两个小时前,温义、老鸦的轿车开进了温家帮的卡子。年轻的帮众们立刻把二少爷围上了,众人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最后二少爷的裤子差点被扒下来。因为大家想看看,吃面食长大的人,那东西与吃米饭的有所不同。
温家帮的财富会让所有的人浮想联翩,他们不得不在道路上设了卡子,修工事。这东西能防土匪,也能防政府军。烟土押运队的小头目虎豹正在这个卡子上值班,他和温义是从小的玩伴儿,关系亲密。虎豹好不容易把二公子从众人的包围中解救出来,他神色紧张地把温义拉到角落里,哀求着说:“二少爷,幸亏你回来了。有个事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得帮帮我。”温义大是奇怪,虎豹是年轻帮众的表率,能打能拼,给帮里立过不少功劳,谁能找他的麻烦?虎豹苦着脸说:“外面打仗了,广西全是中央军,烟土根本运不出去。我琢磨着,咱们温家帮就要饿肚子啦,所以就偷偷把一批烟土倒给缅甸人了。他妈的英国人的耳朵还,找上门了,正和老爷谈判呢。我估计是为了这个事,你得想个办法。”
温义知道父亲不愿意惹麻烦,去年与英国人签了协议,不能向缅甸倒卖烟土。温家帮有章程,决策时所有人都可以发表意见。但命令一出,令行禁止,违反者将面临严厉的处罚。虎豹私下里与缅甸人做生意,这个事非同小可,挨上几十鞭子是小事,弄不好会被赶出帮去。温义一直在缅甸当成半个家,本来就不同意那个协议,小声问:“你小子没有从中渔利吧?”
虎豹险些哭出来:“我要是拿了一分钱,老天爷打雷把我劈了。”
温义大大方方地说:“那就行,这事交给我。烟土卖到缅甸又怎么了,英国人的钱也是钱。”
之后,温义与老鸦火速赶往马吉。进了家门,温义吓了一跳,老爹摆上鸿门宴了。十几帮众提着武器,堵在客厅门口,专等动手。他立刻自作主张地让众人撤下,然后命令下手准备些礼物。在温长生即将动手时,温义适时地出现了。
方敦面对重礼,没什么咒念了,被狗子拉去休息了。温长生怒火中烧,他估计缅甸的烟土可能就是温家帮的,否则儿子没必要又送礼又陪笑脸。这事有些难缠,温家帮向来以信誉着称,总不能自己抽自己的嘴巴?他马上就想到嫌疑人了,决定先把虎豹抓过来,这事一定与他有关。
温义送走方敦,回到客厅就听说父亲要抓虎豹,笑着说:“爸,我让他藏起来了,您一时找不着了。”
温长生火冒三丈,这儿子从小就一肚子鬼主意,刚回来就与自己对着干?他按着桌子就要发作。梅兰马上走到二人之间,柔声道:“温叔叔,听听小义怎么说,或许他有道理。”温家早把她当成了半个儿媳妇,所以梅兰的话有些分量。
温长生特喜欢这姑娘,梅兰为人大方,温和孝顺,也没有一般读书人的矫揉造作。可恨的是温正,前后折腾了快十年,连婚事都耽误了。温长生见梅兰有意缓和气氛,只得挑着眉毛道:“让他说,说不出个道理来,连他一起打。”
温义向梅兰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爸,虎豹把烟土运到缅甸,是歪打正着了。如今战局不利,武汉以东的烟路难以保证,北方的市场基本完了。广西同样风雨飘摇,日本人必然在广西登陆。如果不把缅甸市场培养起来,以后咱们的烟土卖给谁去?印度烟土口味太冲,南洋才是咱们的出路。”
“胡闹!”温长生喊了出来,他跳着脚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两个月前你大哥来信了,他说几百万国军都有誓死的决心,用不了一年就能把敌人扫到海里去。咱们和英国人是有协议的,怎么能背信弃义呢?”
温义哼了一声,大哥把政府的宣传工作做到家里来了。他冷笑着:“我大哥跟我不是这么说的。”
梅兰长吸了一口气,冲上一步:“碰上你大哥了?”
“啊,我们俩在一起呆了半个月呢。梅姐,回头我再把实情告诉你。”温义继续开导父亲:“爸,我大哥说,能挡住日本人的只有三峡天险,东部地区必将不保。也就是说烟土市场至少要萎缩一半,除非咱们愿意汉奸合作,您敢吗?一旦销路萎缩,温家帮靠什么支持?”
温长生颓然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相信温正的鼓噪。烟土当然是要卖的,卖给谁都一样。但运到缅甸,就要面临与英国人的协议。他讨厌舔胸叠肚的英国人,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所以想都没想就在协议签字了,现在该怎么办?“卖到缅甸容易,运到印度也不难,咱们和英国人的协议呢?”温长生有点泄气。
温义哈哈一笑:“爸,现在的英国人不是一百年前的英国人。一百年前的英国人喜欢打仗,喜欢征服,一百多人就把印度灭了。现在他们喜欢玩平衡玩权术,这个民族没落了。”
温长生不愿意听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晃着脑袋说:“说那些用用,协议生效了,如果英国人不同意,弄不好就得动手。”
温义正色道:“何必要动手?勾结起来不成吗?咱们和英国人勾结起来,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如果生意做得顺利,没准咱们温家帮的烟土能进了伦敦城。爸,生意,就是勾结。”
温长生听得云里雾里的,这些想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梅兰则皱着眉头说:“小义,你在军校里就学了这些?”
温义无所谓地说:“军校里教的东西没用。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当夜温义让父亲休息,他亲自为方敦举行了盛大、隆重,近乎奢侈的欢迎宴会。美酒佳肴堆积出山,场面奢华超乎想象。另外他还准备了歌舞表演,七八个*美女围着方敦这么一转,英国人连英国在哪儿都不知道了。方敦仅仅是个上尉,几时见过此等奢糜的场面?温义、老鸦、虎豹、狗子等人轮流敬酒,前后没一个时辰,这家伙酒醉如泥,满嘴胡话,连伦敦胡同的旧时典故都唠叨出来了。
温长生没休息,他在观察儿子的举动,看在眼里,怒在心头,但又不能破坏了儿子精心设计的圈套。宴会结束后,温义一直忙活到后半夜,似乎明天还有更大的节目。温长生不知道儿子在何打算,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倒要看看温义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温义来到方敦的房间,这家伙正呼呼大睡呢。两个小丫鬟守着香炉,轻挥羽扇,有气无力将渺渺香烟扇向方敦一侧。温义咳嗽了一声,小丫鬟把香炉灭了,香炉里点的是烟膏。丫鬟在方敦多毛的胸脯上拍打几下,方敦半睁开眼睛,浑身茫然。温义笑着说:“方敦先生,上午我的人领你参观怒江大峡谷,少有的美景。下午温家帮的武装力量为您举行欢迎仪式,希望您以军人的身份指正。”
方敦腾地坐了起来:“武装力量?”
温义说:“是,您是军人,当然要以军人的礼节欢迎您。”
方敦哼了一声,小小的烟帮号称拥有武装力量,简直滑稽透顶。温义闲聊了几句便走了,老鸦来了,他伺候着方敦更衣,然后叫来滑竿,抬着方敦去了怒江大峡谷。
刚出来方敦在滑竿上还挺美的,在英国享受不到被人抬着的待遇。进了峡谷,他说什么也要自己走了。这地方险峻得让人目旋,方敦担心滑竿一歪,自己就会落入那不见底的深渊。崖壁上的小路宽不足两尺,下面就是数百米的悬崖,悬崖之下则是声势惊人的滔滔江水,这条路是怎么开出来的?出于军人的敏感,方敦清楚这种地形叫天堑,一狗当关,多少人也过不去。老鸦不失时机地介绍说,烟田就在悬崖之后的深山里,当年滇军的一个师打了三个月都没进去。方敦半晌未语,实际上他的舌头已经不会转了。
中午回到马吉,温义在学校中准备了宴会。方敦再一次表示惊讶,如此偏远的地区有如此正规学校,看来对方是文明的野蛮人。温义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大家是文明人,我们要以文明人的方式交往。”
方敦冷笑着:“你们是搞鸦片贸易的。”
温义有一搭无一搭地说:“当年你们也干这个的,你们是老师。”这一来方敦又没话了,无法否认英国曾推动了全球的鸦片贸易。温义不希望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关系出现裂痕,再一次拿出招牌似的微笑:“大家都是文明人,我们的目标就把野蛮人的贵金属变成我们的。”
方敦又问:“到底谁是野蛮人?”
温义想都没想:“谁抽大烟谁就是野蛮人。”
方敦半张着嘴想了好一会儿,原来温家帮里是禁止抽大烟的,这群人可怕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