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方敦百般推委,撒泼耍赖,终于把喝酒的差使躲过去了。酒宴进行到一半,方敦正式向二少爷提出,希望尽快回缅甸交差。温义说:“放心,明天送你回去。另外我父亲还有一封澄清误会的亲笔信,希望你转交豆敦先生。”说着温义自顾自地哈哈笑起来。豆敦是英国当局掌管缅北事务的总督,一言九鼎,辖数万之众。温义之所以笑,是因为他觉得豆敦、方敦的名字太好玩,京戏里有个窦儿敦,估计这哥仨是亲兄弟。
酒足饭饱,温义一声令下,学校门前的小广场上演了所谓的检阅仪式。温长生也跑出来了,他想看看,儿子一夜之间到底变出了什么花样。
方敦见识了温家帮的天堑和财力,也看到了温家帮管理上的能力。一个鸦片世家不允许抽大烟,光这一点就非常耐人寻味。但他对温家帮所谓的武装力量却嗤之以鼻。烟帮有些武器可以理解,但武装力量这个词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用的,那是响当当的实力!
检阅开始了。
第一个方队过来了,方敦惊得站了起来。这是烟帮吗?那是一群干瘦的西南汉子,又干净又利落。所谓的武装力量就是温家帮的押运队,押运队员统一着装,短衣襟小打扮,头戴包头,腰挎子弹夹,肩抗捷克式步枪。他们威风凛凛地从学校门前走过去,目不斜视,气宇轩昂。方敦勉强咽了口唾沫,这是一支威武之师,与他们比起来,自己手下的英缅军绝对是群散兵游勇。第一个方队刚刚过去,第二个方队出现了,那是个重武器方阵,队员们抬着十二挺轻重机枪,枪管上系着红飘带,如刽子手的大刀。第三个方队是一只骡子队,骡子驮着8门60迫击炮。方敦惊得手心冒汗,中国的正规军也没有如此精良的装备!再之后又是一个步兵方队,此后一个方队接着一个方队走过去,弄不清温家帮到底养了多少武装。莫说方敦,连温长生的脑袋都大了。温家帮押运队的确装备精良,人员精干。但只有几百人,算上外出的,卡子上留守的,马吉的兵力不会超过200。如今从学校门口都过去500多人了,这些人是怎么变出来的?温长生一个劲地揉眼睛,最后他终于看清了。原来第四个方队竟然就是第一个方队,走在最前面的是虎豹。温长生拍了拍脑门,原来这些家伙围着学校转了一圈,现在又转回来了,温帮主尴尬不已。温义这孩子简直是闹着玩儿,让英国人看出来,就太丢人了!
忽然方敦纵身从领操台上跳了下来,大声说:“停一停!“梅兰没办法,只得照实翻译。温长生和温义相互看了一眼,老子心道:完了,让人家看出来了,我看你小子怎么收场。温义也有点紧张,只得跟了上去。
方敦冲到方队前,伸手从一名押运队的肩膀上把步枪摘了下来。他本来想看看步枪的保养状况如何,没想到押运队员猛然就翻脸了。他的手刚刚摸到枪托,十几个乌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方敦的胸脯。方敦啊了一声,呆在原地。温义赶紧跑过来,大叫道:“不许开枪。”丢了枪的押运队员队员委屈透顶,带着哭腔说:“他敢拿我的枪,我跟他拼命。”
原来温家帮有规矩,押运队员丢了命可以,丢了枪就要被赶出温家帮。方敦不清楚这一点,但他的震惊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些矮小的中国人竟如此彪悍!
温义郑重地把步枪还给队员,大声问:“枪是什么?”所有接受检阅的队员立正喊道:“枪是我们的第二生命。”温义又问:“如何保养武器?”队员大声道:“睡觉抱着,过河顶着。”温义接着问:“你的枪保养得好吗?”
被拿走枪的押运队员二话没说,举起步枪照着怒江对岸就是一枪,乓的一声,枪口冒出一股白烟。温义看了方敦一眼,没再说什么。方敦是上尉,从枪声中可以断定,这把枪的保养状况非常好。温义向检阅台方向指了指:“方敦先生,回去吧。”说完,他向领队的虎豹使了个眼色,方队又开始行进了。走在最前面的虎豹忽然喊起口号来:“佃房卖地,将金逐利,谁要拦着……”队员们同声喊道:“人头落地。”
口号盖过了怒江的浪淘声,回音袅袅,声动山谷。
梅兰把队员们的口号逐字翻译了,方敦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连呼吸都不那么畅快了。
温长生的惊讶与英国人差不多,有些招术他是清楚的,但有些对话连他这个帮主都是第一次听到。其实关于步枪的对白,是温义昨天晚上教给队员的,这是中央军里标准的官兵对话,是程式化语言。人头落地的威胁则是押运队走山路时,喊给土匪们听的。烟帮的运烟队都有自己的号子,各有特点,要说起玩命精神,数温家帮的号子最为血腥。
方敦魂飞魄散了,这个温家帮不能招惹,这是些亡命徒。另外温义还炫耀似的告诉他,你今天看到的只是温家帮武装力量的四分之一。民国20年,政府希望把温家帮的烟田收为国有,进行了一次武装*。滇军出动过一个师外加一个旅,结果被打得屁滚尿流,回到昆明时部队只剩了一半。
第二天,方敦带着礼物和温长生的信回了缅甸。临走时,他诚惶诚恐地希望与温义做朋友。温义神秘地说:“有钱大家赚,朋友就好做了。”
方敦前脚一走,温长生就指着温义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小子,为了吓唬英国人你就让押运队围着学校转圈玩,你就不怕人家看出来?”
温义认真地说:“爸,我在北平认识一个美国人,那家伙说,在他们眼里,咱们黄种人都一个模样。”
温长生使劲晃了下脑袋:“不对,不对,我觉得他们才是一模样呢。”
一轮明月被山峰削去了一半,远远看去,山峰如同生了一支明亮的犄角。梅兰扶着江边的铁栏杆,眼睛在江面上搜索着。实际上她什么也看不到,她脑子是空白的,耳边只有滔滔的江水拍打岩石的声音。
梅兰从温义口中打听清楚了,温正如今在遵义。她查了查地图,遵义离云南边境并不遥远,或许十几天就到了。
温正比梅兰大两岁,他们都是梅校长的学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梅兰喜欢这个男人,依赖这个男人,她的生命中流淌着这个男人的血液和梦想。每每做梦,梦中都是温正凛然的眼神。一旦醒来,她就打冷战,似乎那个男人死了。十年间,他们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黄埔军校,一次是在河南前线,都是梅兰自己偷偷跑去的。在广州时温正是意气风发的学生,他们在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国家兴衰。在河南,温正是指挥若定的军官,正与西北军打仗呢。战壕里温正对着月色发誓,一旦革命有了眉目,立刻回老家成亲,还要彻底铲除温家帮种植鸦片的恶习。三年前温正也来信说:*被囚于陕西一隅,国内局势不日将趋于稳定,届时必将回来筹办婚事。现在好了,陕西的局势的确大变了,日本人也进来了,看来等温正回家结婚是没指望了。
梅兰想到了自己的年龄,不禁由衷地叹了口气。
月亮升起来了,庞大的山峰消失在夜的阴影里,连轮廓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