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正命大,带着几十人从湖口逃了出来。
478团的散兵游勇,从敌人背后发动了几近自杀的进攻,日军在江上的两个师团张皇失措了。他们以为中国军队在湖口与九江间准备了一个大口袋,正要收口。另外日军对中国军队的装备水平早就研究透了,榴弹炮是中央军的师级部队的标志。日本人顾不得进攻九江,一门心思要把背后的敌人消灭掉,其实他们是想突围。
温正的阵地设一处江边悬崖上,易守难攻。他指挥着三门榴弹炮拼命向敌人倾泻炮弹,江面上黑烟滚滚,也不清楚打中了几艘船。日军舰队掉头扑回来,巨大的舰炮给悬崖扣上了一顶烟火帽子,但如此一来更摸不清炮兵阵地位置了。打了半天,三门榴弹炮居然有两门完好无损。日军谎了,到底来了多少中国部队?温正比日本人紧张,一旦日军登陆,手下这点人马立刻就得报销。后来他发现悬崖的西侧有个小水坝,水坝后是一个小湖,湖的水位与江面形成了十几米落差,出水口距主水道只有一千多米的距离。他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在水坝上装上了炸药,专等日军的登陆部队。
二个小时后,装满士兵的登陆船向阵地两侧靠了过来,步兵登陆了。温正看准了时机,下令起爆,惊天动地一声响,水坝垮了。
一道几米高的水柱冲了下去,顷刻间几十条登陆船全部倾覆,江面上飘起了许多小脑袋,那些人拼命挣扎着,甚至能听到垂死的哀号声。
几个月后,温正在广西听到了一则惊人的消息。蒋委员长为阻止日军西进,炸开了花园口大坝,两个旅团的日本兵成了水鬼。当时他的部下纷纷惊呼起来,大家一致认为,蒋委员长是吸取了湖口的战斗经验,属于活学活用。
当时温正没预料到还有后续故事,拼命督促手下人向水里射击,争取把那些小脑袋全部打开了瓢。日军的第一拨进攻就这么结束了,江水染成了红色。负责观察的军官打来电话说,有些日本兵在水里呼救呢,到底管不管。温正大觉诧异,自开战以来还从没听说日本人服软的事,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温正马上命令,救上几个来,问问情况。不一会儿,士兵们押着几个日本俘虏过来了。那些俘虏个个点头哈腰,满脸是死海余生的笑容,丝毫看不出被俘获的沮丧。
俘虏们自动站成了一排,温正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严肃地问:“你们属于哪支部队?”
一个军曹抢着说:“长官,我们是大板师团的,我们是皇军的精锐。”
温正几乎要笑出来:“精锐怎么被俘虏了?”
俘虏们脸上还是不见丝毫的惭愧,军曹接着说:“长官,精锐也是人,赔点钱可以不能赔了性命啊。”
温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你们的武士道精神呢?”
一些俘虏面露鄙夷之色:“那是乡下人想出来的,我们是大板人。”
温正拍了下脑门,想起来了,温义曾告诉过他,大板师团是日军中最爱好和平的部队,这些人为了逃避上战场,宁肯集体泡病号,丝毫不把皇军的气节当回事。他们的理想是做生意赚钱,绝不是拼命,士兵们满嘴都是赔赚之类的话题。温正欣喜不已,大板师团名不虚传,自己初上战场竟碰上了软柿子!
温正向手下的士兵喊道:“弟兄们,他们是大板师团的,他们怕死,我们一定要把日本人打到江里去。”
日本军曹皱着眉说:“不必拼命?你们一开枪他们就跑。”
此后中央军逐渐把大板师团的传说神话了,只要碰上硬仗,军官便会给部下们打气道:“放心,对面是大板师团,一打就跑。”士兵们只要听说是大板师团,立刻就来精神了,往往能打出象样战绩。
估计日军将领也清楚大板师团徒有其表,两次冲锋后便改用舰炮轰击了。舰炮威力强劲,不久悬崖几乎要被炸塌了。此时登陆船又开了过来,温正把那个日本军曹喊叫到身边,指着登陆船问:“是你的兄弟吗?”
军曹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太好了,是戊原旅团的,用不着我们大板人打冲锋啦。”
温正仔细看了看这个日本人,不知为什么,这家伙身上竟然有温义的影子,难道弟弟天生是个商人?
日军更换了进攻部队,战况越来越激烈了。温正率领部下死守阵地,并一再要求师部增援。战斗一直进行到深夜,榴弹炮成了废铁,阵地成了废墟。温正琢磨着,大部队就是爬也爬到九江了,便萌生了撤出战斗的念头。
日本军曹死活要见见他,温正把他叫上来。军曹说:“长官,别打了,你们快死光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向西南方向撤,东、南方向都有我们的部队。”
军曹的建议与温正的估计差不多,他打量着军曹说:“你什么意思?”
军曹说:“你们撤退,干脆把我们也放了,留着我们也没用。长官放心,我们不喜欢杀人。”
温正相信他的话,叹息着说:“如果日本人都像你们,这仗就打不起来了。”
军曹说:“山里人爱打仗,他们穷,不打仗他们就得穷死。”
温正不愿意听这家伙发泄对穷人的不满,让手下人把他们放了。然后带领部队,向西南方向突围。
随温团长跑出来的只剩了几十人,大家征用了民用车辆,连夜赶往九江。在九江温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75师的部队。师长万万都没想到,温正带着几百人就抄了日军的后路,打得还有声有色。他大加赞赏,之后悄悄告诉温正道:“我向上峰给你请功了,过几天青天白日勋章就到了。”
温正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团打光了,我需要补充。”
师长说:“部队马上要赶往黄石,补充的事以后再说。”
温正急得躲了下脚:“九江呢?”
师长向外面指了指道:“日本人又扑过来了,上峰命令,撤到黄石。”
温正明白,即使在黄石与日本人开战,自己也干不成什么,他这个团长名存实亡了。抵达黄石后,国民政府做出了誓死保卫大武汉的架势,黄石云集了十几万大军。大战在即,温正只能当个看客,好不郁闷。好在苦闷没有维持多旧,抵达黄石的第三天,他接到了调令,老部队希望他回去报到。
战争毁灭梦想,也可以提供表演的舞台。仅仅几个月,杜旅长已经是师长了,师长大人希望调几个得力军官充实队伍,温正在名单上排到第一名了。他兴冲冲地跑到衡阳,终于见到了老上司。杜聿明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弟,听说你在九江打得不错!鹞子迟早要回巢,200师就是你的巢。”温正热泪盈眶,总算回到老部队了,总算又能见到心爱的装甲车了。
200师是中国的第一支机械化师,杜聿明是首任师长,温正当上了597团的副团长兼参谋长。再一次见到战车,温正产生了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
温正刚上任便传来了武汉失守的消息,杜师长召集全体军官训话,张嘴就骂娘,他嚷嚷道:“前线那帮家伙都是饭桶!如果让我们师打头阵,半个月就能把武汉夺回来,娘的,全是白吃饭的。”
温正胸中热血沸腾着,他大叫道:“向委座请战!”
师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给委座发电了,要求尽快把我们师调到前线,一定要打出200师的威风。”众人欢声雷动,大家号称回去就做战前动员。
战争是门艺术,下层军官难以领略艺术的奥妙。日军攻下武汉后就有了鞭长莫及的感觉,在宜昌附近连碰了几个钉子,再也无力西进了。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既然战线稳定了,蒋委员长当然不愿让精锐的200师和敌人硬拼。整整半年的光景,200师除了日常操练之外,就没听到枪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