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一个月了，每每想到温义，罗敷的情绪由愤怒渐渐转成了失望。患难见人心，兵灾战乱的年代，谁还记得起远方孤苦伶仃的小女子？温义这个坏蛋！早晚不得好死。
城防司令以长辈的名义找到罗敷，进一步传达了副司令的美意。社会上风传，罗主任死了便失去了利用价值，副司令一家有意悔婚，另攀高枝云云。副司令担心坏名声对未来的升迁会产生影响，于是请司令传话，尽快了结这件事。罗敷无路可走，思虑再三，只得同意了。
那时被日军称为*虎将的卫立煌镇守洛阳，这位将军谨慎而严厉，治军颇有一套，日军的几次西进都被挡回去了。正因如此当时洛阳的局势还算稳定，副司令一家得了音信便开始积极筹备婚事。罗敷则天天盼着温义突然钻出来，所谓的婚事最好能当空蒸发。
副司令的儿子来过几次，立刻就爱上她了，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攻势。准新郎是个令人作呕的奶油小生，罗敷耷拉着眼角都没瞧上他，但这家伙人张嘴妈妈闭嘴母亲的，明显是个老实头。罗敷琢磨着，万一温义不见踪迹，嫁给他，也就有人可以随便欺负了。
一月后，婚礼筹备得差不多了，罗敷的心也快死了。
婚礼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温义依然不见踪影。罗敷产生了报复心理，你小子再不出现，我就抱着市长的公子不撒手，我气死你。
婚礼来了，副司令大办喜事，广邀宾客，在家门口挂出了迎娶烈士遗孤的横幅。罗敷听说后，心里老大不舒服，迎娶遗孤值得这家伙大张旗鼓地宣传吗？她明白，她就是副司令抗战期间官运亨通的吉祥物。
迎亲的车队来了，罗敷在楼上观望了许久。温义没有从天而降的迹象，看来神话永远是神话。后来新郎的玫瑰花送了上来，罗敷只得流着眼泪上了车，众人全当她在追忆父母。
命运这东西是个顽皮的孩童，有张不可琢磨的脸。张灯结彩的迎亲车队刚刚抵达酒店，日本人的飞机跑来凑热闹了，巧的是防空警报失灵了。飞机老远看见了车队，兴冲冲地下了几个蛋，全部落在婚礼现场了。副司令和新郎当场被炸成了肉饼，罗敷兴奋地哭了起来，婚礼果然当空蒸发了。
婚礼让日本人搅和了，新郎的死让她暗自庆幸，但转念一琢磨，罗敷火气又冒起来，自己稀里糊涂的由遗孤变成了遗孀，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生活总要继续，有些人的未来靠自己规划，有些人则是别人安排的。婚礼没完成，但名义上罗敷成了副司令的儿媳妇了。副司令死了，但他老婆还健在，法律上她是罗敷的婆婆。在葬礼上罗敷见到了这位婆婆，那女人一对三角眼，满脸死灰色，站在丈夫牌位前，眼睛怒视前方，似乎与每一位参加葬礼的人都有仇。罗敷在市政府为军校举行的欢迎宴会上，见过老女人。当时她并没发觉老女人的面目如此狰狞，可能是老公和儿子一死，女人的相貌自动变了。罗敷不敢与她对视，但老女人的目光无时无刻地不在追随着他，罗敷感到浑身冰凉。
第一锨黄土落到棺材上，老女人哭叫着扑了下去，几名大汉才把她拉上来。那时罗敷盼着，干脆把这老女人也埋了吧，埋了省心。此后坟地上空回荡起老女人高一声低一声的悲鸣，哭声凄惨，附近树林里的乌鸦全都飞走了。
葬礼完毕。出于礼貌，罗敷跑到副司令家道别。她信口说，燕京大学与其他学校在昆明成立了西南联大，自己要南下去昆明，完成学业。其实她去云南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温义，即使不能破镜重圆也要淬他一脸唾沫。
“女人，上学有什么用？”老女人端坐在堂屋中央，如一尊泥胎。那堂屋异常的高大，说话都带着回声。“你应该搬到家里住。”
罗敷奇怪地说：“我现在就是住在家里。”
老女人哼了一声：“那是你的娘家，你现在是有婆家的人，你是我们家的儿媳妇。”罗敷端详着那张鱼皮似的老脸，她真想把这张面孔撕下来。老女人似乎明白罗敷的心思，冷笑着说：“为了娶你，我丈夫，我儿子全死了，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
罗敷冷冷地说：“他们是日本人炸死的。”
老女人好象没听见，不阴不阳地说：“听说你父母被打死的时候，你也在场。真奇怪，你的命怎么那么好？”
罗敷的眼睛里快喷出火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难道日本人是我引来的？把我炸死你就高兴啦？”
“怎么说话呢？没规矩。”老女人瞪了她一眼：“昨天找了一个和尚，算了算你的生辰八字。原来你是一只*，天生的克父克夫，我怎么早没想……。算了，你呀，碰上谁，谁倒霉，跟着我过吧。我看也没人敢要你了。”罗敷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两个肥壮的女人蹿了上来，一边站了一个，把她按住了。老女人道：“仆人去你家了，你的东西一会儿就运过来，伺候我，没你的亏吃。”
罗敷冷笑着说：“你就不怕我把你也克了？”
老女人似乎有答非所问的乖僻，望着天花板：“在洛阳，我们家说了算。”
罗敷本能地想把老女人的脸抓成西瓜皮，然后再躲上几脚。其实她早听说了，副司令家三百年来一直是洛阳的名门望族。副司令死了，但他弟弟依然是保安旅旅长，还个亲戚是法官。如果自己真的动了手，弄不好就要吃眼前亏了。
就这样，罗敷几乎是被婆家人扣下了。她被几人拉进婆家的后院，进了后院的门就有点傻眼了。罗敷他们家有西化倾向，虽然父亲保守些，但家庭气氛还是比较*的。婆家是三百年来当地豪门，后院跟监狱差不多，就差铁丝网了。婆家的大院是前后三进的院子，十几名仆人，男仆人像打手，女仆们也生得虎背熊腰，估计是专门挑的。这些家伙身量魁梧，胆子都出奇的小，一水儿的低头鼠目，走起路来都像妖精，来无影去无踪。这情景让罗敷想起了《家》中的场面，作家笔下的大家族的确如此！
可能老女人年轻时被老婆婆压抑得太久了，如今她性格乖张，不可理喻。罗敷被押进婆家的当天，她命令儿媳妇在厨房里吃饭。罗敷大声抗议，老女人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吃饭时女人不许上桌。”罗敷来了个不抵抗运动，饭菜一口未动。晚上，女仆端来一盆热水，让罗敷给老女人送过去。罗敷不是吃素的，当场就把洗脚水泼到院子里去了。老女人没有料到这个儿媳妇如此霸道，她干脆让人把罗敷反锁在房间，饿了三天。到了第三天头上，罗敷大白天里能看见星星了。她真是庆幸，幸亏副率领和准新郎让日本人给收拾了，否则进了这家，还能有自己的活路？罗敷当然与这家没什么关系，她早设计好了，一旦有机会就逃出去，宁肯做女特务，也不能死在这个坑里。
第四天晚上，老女人让仆人把罗敷放出来。“蹲蹲你的性，服了没有？”
罗敷垂着眉毛说：“服了。”
老女人这才允许她吃饭。吃饱后，女仆把罗敷带到堂屋里。老女人半躺在软塌上，手里举着一杆大烟枪。罗敷的眼睛都红，那是温义送给她的烟枪，怎么落到老女人手里了？老女人让仆人走开，端着烟枪，欣赏着：“是个好物件！他们把你的东西送来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玩意呢，是你父亲的吧？”
罗敷咬着牙，牙缝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这个万恶的老女人！日本飞机怎么没把你炸死？你要是敢用这支大烟枪，我就要了你的命。不知为什么，罗敷产生了一种即将被*的感觉，她浑身紧张，寒毛孔都张开了。
大烟枪在老女人手里陀螺似的转了几圈，然后指着烟灯说：“给我点上。”罗敷没动地方。老女人有些恼怒：“你爸爸抽烟的时候，你不伺候？没规矩。”说着她亲自剪下一条烟土，用烟扦子挑着，举到罗敷面前：“不许烤糊了。”
罗敷没抽过大烟，抽大烟的细节全是温义告诉她的。她左右看了几眼，房间里没别人，连门口都挺清净的。罗敷接过烟膏，在烟灯上转着圈地烤起来。老女人脸上是胜利的笑容，撇着嘴说：“我是老寡妇，你是小寡妇。以后啊，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罗敷没心思搭理老女人，烟膏烤得差不多了，她把烟膏按在烟斗里，然后将大烟枪举到老女人面前。老女人半闭着眼睛，张着嘴，样子颇是受用。罗敷的手有点哆嗦，突然她眉毛一扬，手上一使劲，烟枪嘴直直地插进了老女人的嘴里。由于用力过猛，整支烟枪竟插进了三分之一。老女人的眼睛立刻鼓出来了，连耳朵都立了起来。她双手在自己胸口上乱抓着，却叫不出一个字。罗敷手上不停地加着力，一个劲往下戳。老女人嗓子里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珠子开始*，她甚至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拍了几把。
罗敷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死个明白，这把烟枪是我的小冤家送给我的，不是你儿子。”说着，她又把烟枪杆插进了几分。
老女人左右摇晃着脑袋，身子突然就软了。
罗敷等了一会儿，见老女人再无动静，这才想起把烟枪拔出来。由于烟枪插得太深，罗敷费了好大力气，最后不得不单脚蹬住老女人的肩膀，使劲往下踹了几脚。随着烟枪脱离口腔，老女人的口鼻汩汩地往外冒血，估计是死了。罗敷想了想，干脆举起烟灯把帷幔和窗帘都点燃了。然后他拎着大烟枪偷偷溜出院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