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孤月如帆,双方都弄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滇军的攻击停止了。温长生安顿了退路,把身边的人手都都带过来了,外带两门迫击炮。见了面,帮主就嚷嚷着赶紧开炮。
温义知道父亲对炮兵作业不熟悉,指挥炮手们将迫击炮安置在山梁之后,又增加了一个观察哨。
回到学校,虎豹正跪在地上向温帮主请罪呢。“老板,我想不明白,卡子全都安排人了,一线天那地方怎么进得来呢?我无能,您也别杀我了,我守在这儿,我的命怎么着也能赚几个。”
温长生没心思搭理他的胡扯,铁青着脸在教室里转悠。温义走上前:“爸,等咱们的老幼都进了洞,把洞口一炸,咱们就能跑了。”
温长生自顾自地说:“从别的卡子进来我还能理解,一线天那地方,外人根本就找不到啊。”
虎豹说:“所以我只安排了两个人,估计是让他们摸了。”
温义哼了一声:“没有内贼,引不来外鬼。”
这时远处又传来了紧一阵儿松一阵儿的枪声,隐隐地能看到山间跳跃着的火光,到后来火光几乎连成了一片。众人都不言语了,从方位上看,滇军正从背后攻击其他的据点呢。但大家只能干看着,没办法救援。
温长生叫来了几个精干的队员,叮嘱道:“马上去报信,分头去,碰上谁告诉谁。别硬拼,过了江就安全了。”
实际上马吉只是温家帮的后方基地,在方圆十几里还有七八个居民点。有些地方是住人的,有些地方则是熬胶场和仓库,估计滇军一时还顾不上他们。队员们分头出发了了,父子俩并肩站着,眼睛盯着温家的后花园。是啊,几百老幼,也不知道能逃走多少。温义希望父亲和自己说几句话,哪怕是不着边际的话也好。
最后一批妇女儿童从学校边扯了过去,天色大亮了,远处的枪声逐渐平息了,估计其他据点都失守了。温长生从枪声里判断,这一夜的抵抗非常激烈,部下为了妇女儿童的撤离赢得了时间。
艳阳高照,峡谷中的一切明亮得刺眼。二里之外的空地上,滇军的队伍整齐地排列着,正准备发动进攻呢。温义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方的兵力足足有一个团,学校中只有二十来个人。温长生冷笑着说:“估计第四师全开过来了,看得起咱们。”温义紧张地说:“爸,你走吧,我守着就行了。”温长生怒了,骂道:“混帐东西!我刚死了一个儿子,难道你想让温家要断了香火?你,现在就走,弄不出孙子来我饶不了你。”温义正要开口,虎豹跑了进来,指着滇军队伍:“你们看看,仔细看看,那小子是谁?”
温义真佩服虎豹的眼力,至少有1000多米,只能看到一片人影。他拿起望远镜,少校石成赫然出现在镜头里,那小子正大声说着什么。温义小声骂道:“是石成这小子,当初应该把他下了油锅。”温长生哼了一声:“要知道是这小子,十年前就应该把他沉了江。”温义心思一转,十年前父亲不可能认识石成。他在镜头里搜索了一会儿,终于是看到了,石成附近还站了一位呢,张老小。
虎豹对张老小的形象太敏感,所以第一个认出了那家伙。虎豹恶狠狠骂道:“帮主给他爸爸买过棺材呢,这王八蛋一直就不是个好东西。”
所有疑团都迎刃而解了,内贼必然是张老小。这小子在温家帮里土生土长,虽然被开除了,但他混进帮内绝非难事,卡子上的兄弟对张老小往往也采取不管不问的态度。
温长生拿过一支中正式步枪,递给虎豹:“还记得他是怎么折腾的你?我让你要了他的命,一枪。”
虎豹是温家帮的神枪手,举起拇指瞄了一会儿:“帮主,太远了。”
温义提醒道:“子弹会打出一条弧线,得把枪口抬高些。打吧,让他们见识见识温家帮的厉害。”
虎豹将步枪固定在窗台上,大约瞄了半分钟,乒的一声,枪口冒了股白烟。所有眼睛都注视着滇军队伍,只见队伍中一个庞大身躯,晃了几下,烂肉一样地载倒了。滇军队伍出现了慌乱,纷纷向后退。石少校挥着手枪,弹压了好一阵子。虎豹兴奋得往枪膛里淬了一口:“报仇了,王八蛋死了。”
温义拉了父亲一把:“爸,滇军对咱们动真格的了。这事怪我,占小便宜吃了大亏。”
温长生知道他说的是税款的事,帮主没有责备儿子的意思:“他们要独霸烟土行,早就想收拾咱们了,不过没找到借口。欲加之罪,早晚会加上的。”
温义说:“其实连借口都算不上,咱们根本没犯法。”
温长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法是给小民准备的,有了枪就是有了法。我这几年看了不少书,外国的事咱们说不好,在中国得势的人必定是无法无天的流氓,法律,伦理,纲常,都是流氓约束老百姓的。儿子,你要振兴温家帮,咱们温家帮就靠你了,你什么都不信,你能做流氓比你哥哥做不了。不过要给我记住,碰上大流氓,赶紧躲起来。”温长生的口气非常温和,像是叮嘱儿子:天凉了,多穿几件衣服。
温义忍着眼泪,突然觉得脑后袭来一股凉风。他还没明白呢,只听虎豹高喊道:“帮主,您这是……。”温义的后脑遭到了重重一击,眼前立刻黑了,面口袋一样地倒了。
枪声大作,炮弹的爆炸声响彻云霄,一股股声浪冲击着耳膜。温义醒了,他躺在担架上,翻身就要起来但身子不听使唤,原来温义被人捆在担架上。眼前黑糊糊的,他使劲晃着脑袋,后脑勺疼得厉害,显然是破了。温义发现这是个小山洞,自己正被人抬着往前跑呢。洞口就在后方,而且越来越小了,远远的能看到两条人影正在洞口方向交涉着什么。他仔细眨巴眼睛,其中一条身影仿佛是虎豹。温义大叫道:“虎豹,你疯啦你?你小子快把我放开。”
担架停了下来,两条人影同时转过身来,另一个人是梅校长。虎豹老远地给他作了揖:“不能放,是帮主让我把你捆上的。”
这时洞外的枪声连成了一个响,能听到部队冲锋的呐喊。温义脑子清明了,估计老爹想让自己先撤走,又担心儿子不听他的,干脆就下了狠手。温义这叫窝囊,怎么让老爹算计了?脑袋上一定会留下疤痕。梅校长跑过来,伏着身说:“你要明白你父亲的苦心,温家帮不能这么完了。”
温义咬着嘴唇:“打仗我比他在行,赶紧放开我。”
梅校长怒道:“凭你们这二十几个人?送死。”
温义厉声说:“那就让我爸爸送死啊?”
梅校长向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送死的事,交给我们老的吧。你听着,估计张老小把帮里的事全说出去了,这条密道可能也暴露了。一旦学校被他们炸平,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这里。你们马上离开,过了江就安全了。押运队的主力在边境上呢,以后的事靠你们自己了。” 温义听出问题来了:“您呢?”
梅校长指着洞口的一挺轻机枪说:“我给你们断后,这枪,我刚学会怎么使,正想试试呢。”
温义怒吼道“把洞口炸掉。”
虎豹咧着嘴说:“二少爷,没准备炸药,谁也没想到滇军这帮王八蛋,偷袭!”
爆炸声逐渐平息了,枪声却越来越近了。梅校长跑到洞口向外观察,恶狠狠地说:“学校失守了。虎豹,赶紧走,他出了事,帮主和我变成鬼也饶不了你。”
温义使劲扭动身子,眼珠子往外喷血:“我跟他们拼了。”
虎豹小声说:“二少爷,我也对不起你了。”说着,他挥拳打在温义腮帮子上,温义又被打昏了。虎豹抹了把眼泪,抄起担架,回头喊道:“老爷子,我们给你报仇,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梅校长端着机枪,目光炯炯地盯着洞外,嘴角闪过一丝蔑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