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和另一个队员抬着温义,在山洞里狂跑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出口了。洞口离江边只有20米,一层层白浪撞击着礁石,江水汹涌而澎湃。最后一条木船靠在简易码头上,船身就如碎纸片一样晃来晃去。接触了新鲜空气,温义又醒过来了,他躺上担架是破口骂道:“虎豹你小子你等着,我早晚把你后腚眼堵上,你这头驴,赶紧把我放下来。”
虎豹歪着嘴说:“你就是饿死我,我也不放。”
船头上的梅兰跳了下来,大叫道:“怎么啦?他怎么啦?”
虎豹说:“他没事,帮主让咱们现在就过江。”
梅兰望着洞口道:“我父亲呢?温帮主呢?”
温义扭过脸去,把眼睛闭上了。虎豹快哭出来了,哀求道:“小姐,啊不,少奶奶,咱们马上走吧。”
这时一条人影猴子似的从洞口里蹿了出来,挥舞着胳膊叫道:“快上船,快走,快开船。”
温义听出那人是老鸦,大叫道:“我爸爸呢?”
“赶紧走,虎豹,快点儿。”老鸦喊得都叉声了。他跳跃着跑过来,一把抢过担架的把手,又向虎豹使了个眼色。虎豹一狠心,双手抓小鸡似的将梅兰拎起来,倒拖着往码头上跑。温义夫妇被帮众们扔进了船舱。虎豹一斧子砍断了缆绳。缆绳刚断,一群黑乌鸦似的的军人就从洞口里冲了出来,有个军官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许开船,长官有命令,不许开船。”
虎豹抄起船浆,在岸边石头上使劲一顶,小木船箭一样的向江心滑了出去。军人们半蹲着向木船射击,飕飕的子弹打得大家抬不起头来,木船开始打转。虎豹挺身而起,肩头上立刻中了一枪。他拧着眉毛,单手摇浆,嘴里嗷嗷地狂叫着,小船驶进了湍急的江心。
江流湍急,白浪滔天,木船被冲出三十多里才靠上西岸。梅兰给温义松了绑,温义拎着手枪要找虎豹算帐,却看到鲜血顺着虎豹的袖子流了一船舱。他瞪了虎豹一会儿,不忍心再说什么了。虎豹撅着嘴说:“你别恨我,帮主想给咱们温家帮留点种子。”
此时身后传来梅兰的哭声,老鸦拍着梅兰的肩膀,正安慰她呢。原来梅校长死在洞口了,上半身被打成了筛子。温义坐到梅兰身边,任凭她哭着。哭声凄婉,却依然浪涛冲击得体无完肤。哭了一会儿,梅兰自己也有些气馁了。
温义翻起眉毛,盯着老鸦:“我爸爸呢?”
老鸦说:“我回学校找他们,他们在学校里守着呢,后来又来了几个人,是其他据点的。”
虎豹插了一句道:“其他据点呢?”
老鸦说:“全被人家打下来了,是后面动手的,总共也没跑出几个。昨天晚上他们打不下学校,就把其他据点的人都给收拾了。听说咱们的人死了几百,剩下的都给抓住了。”
温义不耐烦地大叫:“我爸爸呢?”
老鸦摇着头道:“我走的时候,就剩帮主一个人了。他说,让我帮着你,还说,千万不能像你大哥那样,为别人的事玩命。”
温义的眼珠子吊在额头上,眉毛插到头发里了。凭温长生的脾气,肯定是死了,死得必然极其英勇。梅兰扶着他的肩膀说:“咱们给二老上柱香吧。”见温义不说话,梅兰害怕了:“你要是想哭就使劲哭,哭出来。”
温义直起身子:“烧香有什么用?谁知道老天爷是不是更大的流氓?”
梅兰诧异地看着他,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温义在江岸上转了几圈,转过头:“狗子,你把散落在西岸的人召集起来,然后把边境上的押运队给我调过来。虎豹,把咱们藏在金库里金子全部运到普拉底,随时听候我调用。老鸦,你现在就给我去昆明,找张快,日他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要端了温家帮?是谁下的命令?是谁指挥的部队?特别是那个石成,把他的祖宗八代都给我刨出来,我要侏他的九族。”
虎豹跳着脚说:“这就对了,谁端了温家帮,咱们就让他断子绝孙。”
老鸦豪迈地说:“二少爷,我一辈子都在温家帮,咱们温家帮不能让人这么毁了。你就等着吧,我现在就去。”
梅兰一把拉住老鸦,惊讶地看着温义:“你真要报仇?就凭这几个人?温义,你要想好。”
温义手指天空:“事都是人干的。咱们在边境上还有几百多号人,在缅甸、在四川的烟路上还有几十万两的烟土。在山洞里,咱们还有祖上的积蓄。哼,就是买我也能把他们的命买下来。”说着,温义突然狞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异常,不见丝毫的水分。
梅兰由衷地感到了一股恐惧,不由得哆嗦了几下。她一直把温义当做弟弟,弟弟的形象一直是善良幽默的,现在温义竟变成了一头喝血的蝙蝠,獠牙都生出来了。
几天后,昆明报纸上登出了条振奋人心的消息,国军在滇西北打掉了一个偷税漏税的烟土走私团伙,金额巨大,罪不可赦。这是滇军在抗战过程中的最大战绩,是对党国的卓越贡献,云南军民的士气也必将为之一振。
此后温家帮出事的传闻,在西南过省传开了,连缅甸的同行都有所耳闻。大家惋惜之余忽然意识到,温家帮完了,自己的机会没准来了。
涅磐是佛教用语,指重生。在缅甸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词,他们都是佛教徒。
一月后温义出现曼德勒,原来设宴欢迎温二公子的缅甸同行们,无一例外地失踪了。温义并不泄气,人追有钱的,狗追挎篮的,这些家伙早晚是要回来的。他命人把帖子递进了总督府的衙门,然后住进曼德勒最豪华的旅馆,一边等消息一边欣赏顶级印度舞女的裸体表演。
曼德勒是缅甸故都,地位相当于中国的北平,古迹众多。后来缅甸的政治中心南迁仰光,但曼德勒依然是缅北重镇,人口众多,市面繁荣,也是东南亚烟土贸易的重要集散地。几百年前,温家的先人跟随旧王朝的皇帝到过这一带,那时他们是一批政治流亡者。他们梦想着恢复旧王朝的秩序,结果却给缅甸造成了连续数十年的战争,与清朝一直打到乾隆年才停下来。
如今缅甸和印度同属印缅联邦,都是鸦片的主要产区。但热带人生性懒散,容易满足现状,制造产品也缺乏精益求精的刻苦劲。近几十年来,中国烟土,特别是云土异军突起,质量、产量、价格都取得了市场优势。市场逆转了,缅甸早就从云南进口烟土了。当然,在法律上烟土贸易是非法的,但缅英当局在温义等人的重金买通下,大多成了瞎子,烟土畅通无阻。
温义并没有来缅甸的计划,在边境上他与温家帮的残部会合了,琢磨着如何复仇。忽然他听说缅英当局扣押了温家帮的货物,大有落井下石的倾向。为了温家帮的尊严,为了东南亚的市场,为了保存报仇的资本,温义不顾梅兰等人的劝阻,毅然到了缅甸。对于英国人他向来有心理优势,方顿之流实在算不得了什么,放个屁就够他琢磨半年的。温义私下里认为,外国人比中国人好对付,他们还完全进化成人类呢,脑筋不够使。
温家家的人都成了通缉犯,温义没敢走保山的路,他绕道普拉底,走腾冲,到密支那,然后南下曼德勒。在曼德勒盘桓了两日,温义彻底搞清楚了。缅英当局扣留了相当于40万银圆的货款,还外加数百担的烟土。温义估摸着,英国人认为温家帮这棵大树倒了,无礼可图了,索性来个杀鸡取卵。温义一点儿都不担心,他见当局没反应,接连又递进了几张帖子。最后总督府终于坐不住了,方敦出面接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