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是冷冰冰的,地点是总督府的小客厅,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英国兵。温义如入无人之境,见了面便大大咧咧地说:“你们把我的货款和烟土扣下了,真不够交情。”
方敦仔细研究着温义的气色,这小子居然还是这等天老大他老二的气派?看了一会儿,方敦轻蔑地说:“阁下精神不错,鄙人不得不佩服。明明已经是丧家犬了,还有胆量来缅甸?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当走私反抓起来?”
温义把头探了过去,挑战似的盯着他的眼睛:“温家帮的实力你见识过,你以为我们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垮?”方敦思索了一会儿,真有点拿不准。温家帮有百年历史,党羽众多,帮众忠心耿耿,训练有素,一转眼就被人打垮了?不会是云南政府吹牛吧?这种事国民党当局没少干。温义知道这家伙心虚了,嘿嘿笑着:“可惜!阁下是怎么做的军人?为什么没有一点战略思考呢?政府出动了两个整编师围剿我温家帮,我们一夜之间干掉了他们四千人,然后主动撤退了。硬拼只能带来死亡,我们暂时放弃了马吉,是因为我们找到了更利于发展的地区。阁下,温家帮没散,还在那儿摆着呢,战略转移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发展。”方敦哈哈大笑起来。烟帮把自己的逃跑说成是战略转移,简直滑稽透顶!温义不为所动,满脸严肃:“前几年江西有一支武装力量,不愿意与国民党部队火并,从江西辗转转移到陕北。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山穷水尽了,如今呢?他们是中国仅次于政府军的武装力量。阁下想必知道吧?”
方敦的确是底气不足了,但依然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势。“无论怎么说,中国政府对你们发出了通缉令。现在日本人正向缅甸渗透,中英是盟国,我们和你来往弄不好会得罪中国政府。看在大家以往的交情,你赶紧离开。中国政府要是知道了,我们不好交代。”
“离开可以,但我的钱不能扔在缅甸。”温义哼一声,把方敦面前的茶杯端起来,狠狠地喝了一口。“我有个同学在伦敦当战地记者,与英国的新闻界来往频繁。什么太阳报啊,泰晤士报啊,都有不少关系。英国人正在抗击德国,战况惨烈,伦敦快给炸成废墟了。如果英国新闻界得到消息,他们的殖民地当局在英国遭遇国难的危急时刻,居然还在参与鸦片走私,居然还中饱私囊。哎呀,我看这条新闻足可以上头条了,你们的首相未必吃得消,英国人民会记住你们的,嘿嘿,会永远地记住你们。”
这一箭射中了要害,方敦不自觉地向客厅旁门看了一眼,忽然叫道:“卑鄙,你怎么能用英国的新闻界威胁我们?是你们把我们拉下水的。”
温义突然目露凶光,一脸狞笑:“想灭口,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一旦我失踪或者死在缅甸,英国新闻界立刻就会得到消息。你或许还有你的上司,会被丘吉尔那老胖子送上军事法庭,如果你侥幸得了一条命,我温家帮上千之众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尽办法把你的脑袋变成夜壶。当然,这也包括你的上司。”
方敦猛站了起来,悲愤地说:“你这人,你这个人太恶毒了。”
温义反而坐下来了,平静地说:“我们中国人喜欢株连九族,也就是说,如果我的手下还不解恨,你们的妻子、儿女、父母都将成为报复对象,所有与你有血缘的人,都将在世界上消失。我不喜欢这种做法,不人道,甚至是野蛮的。但那时我死了,我没有办法约束他们。”
方敦的前胸如大风箱,呼来呼去的,好不壮观。他早有耳闻,云南的烟帮向来杀人不眨眼,如果说到有仇必报以温家帮最为驰名。另外他们本想把温义吓走就没了,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如今温义把话说出来了,就说明这小子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摊开手说:“温先生,你我终归是朋友,事情没有到那一步。我和我的上司商量商量,您在旅社里等消息。”
温义无可无不可地站起来:“电台里说了,日本舰队正向仰光进发。万一日本人打进来了,云南或许是阁下的一条退路,我们会给你提供诸多方便。”说完,温义整整衣冠,微笑着走了。
温义刚出门,客厅的侧门就打开了。缅北副总督豆敦进来了。他是方敦的顶头上司,留着一嘴漂亮的小胡子。这家伙没有和温家帮正面接触过,但走私烟土的利润是一分钱都没少。方敦在牙缝里骂道:“这中国人太龌龊,简直是小人。”
窗外,温义风度翩翩地向卫兵打了招呼,出门上车了。豆敦笑了:“这样的人应该做政客,怎么流落到黑社会了?中国是浪费人才呢。”
两个月后,一家食盐厂在昆明郊区拨地而起。厂长姓张,由于面目凶恶,大家叫他张老虎。这外号触及了此人的本质,这家伙的真名就叫虎豹。从税务部门的注册登记表上可以查到,工厂的资金来自英国,产品的销售终端是缅甸。事实上这家工厂的幕后老板是温义,设备也不是生产食盐的。
英国当局对温义是又恨又怕又没办法,为了消灾,他们货款和烟土还给温家帮了。温义与残余部队汇合了,狗子带来了普拉底没有政府军的好消息。他命令多余人员和女眷,全部转移到普拉底,接管那地方,收留温家帮的失散人员。
此时老鸦也从昆明回来了,张快提供了大量情报。端掉温家帮是滇军第二军参谋长廖贵的主意,第四师担任了攻击任务,作战没命令是龙主席下达的,他们计划利用温家帮的资金扩充军队,还想霸占温家帮的烟土市场。温义有些犯难,那彝族老娃子出身的省主席向来深居简出,行踪不定,连委员长都拿他没办法。另外第二军的廖贵也是个出了名的滑头,人家住在部队里,总不能冲到军部里去杀人吧?即使虎豹他们有这个胆量,也是白送死。
“二少爷,廖参谋长有别的产业。”老鸦老谋深算地说:“云南的白面,都是他卖出去的。”
温义心念一转:“把你了解的情况全说出来。”
张快将昆明军政要员的底细早就摸透了。大家都知道云南军阀就是最大的烟商,其次才能轮到温家帮呢。去年廖贵在昆明开办了白面厂,白面就是海洛因。这东西纯度高,劲大,吸食方便,已经充分博得了瘾君子的好感。如今云南的白面和烟土一样享有盛誉,远销各省。明眼人全清楚,表面上廖贵是白面厂老板,幕后指使一定是那个省主席。前几个月温义也琢磨过要开辟海洛因市场,四下寻找技术人员。这消息传到廖贵耳朵里了,本来对温家帮诸多不满的云南当局,担心他们跑进来分羹,便下了剿灭的决心。于是他们在报纸上制造温家帮偷税漏税的舆论,又派张局长催要税款,其实都是精心策划的借口。
温义将前因后果逐渐清理清楚了,然后把自己关在竹楼里,闭关三日。后来他宣布:到昆明去,咱们也生产海洛因。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温二少爷向来料事如神,如今帮主去世了,二少爷的话就是真理。私下里梅兰表达了不同意见,意思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生产海洛因怎么能报仇呢?那个事比倒腾烟土还要缺德,你大哥一心想让温家帮从事正经生意,能不能考虑一下你哥哥的遗愿?温义垂着眉毛说:“我大哥,糊涂,咱们不搞烟土难道就没人搞了?梅姐,我现在我的目标是报仇,越早越好。十年的事我根本不想,你等着吧。”
去昆明前,温义挑选了十几个最能干的帮众。他担心暴露目标,便把手下人分散了,他们带着大量现金逐批来到昆明。温义是第一个抵达的,他找到张快,见了面就问:“造白面的技术人员找到没有?”
张快惊讶地伸着舌头:“都这时候了,还要技术人员作什么?”
温义说:“我要在昆明开白面厂,没有技术人员怎么行?”
张快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在昆明开白面厂?这是太岁头上动土啊?咱们刚有这个念头,人家就容不得温家帮了,开厂子?怎么可能?”
温义笑着说:“我就要在太岁头上动动土。赶紧把技术人员找来,你继续隐蔽,什么都不知道。”
几天后,温义在郊区买下一家废弃的小工厂,购进了一些化工设备,堂堂正正地申请了食盐厂的执照。食盐厂的懂事长是英国人,叫方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