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条身影从温义后面扑了上来,一巴掌将温义的手打偏了,然后拎起点火器跳出了两三步远。温义拔出手枪就要发作,虎豹的枪口也顶在来人的后脑勺上了,他没敢动手,惊叫道:“老鸦?你不是去了普拉底了吗?”来人确是老鸦,他半躬着身子,不好意思地看着温义:“二少爷,先别动手,大公子来了。”
温义一揪住他的领子,几乎将他拖了起来:“你,你老糊涂了你?”
老鸦张着胳膊,将点火器尽量远离温义:“真的,真的,不信你看。”
温义马上扭过脸去,只见一身上校军装的温正站在街口,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呢。温义翻了几下白眼,口水差一点流出来。他在脸上摸了几把:“大哥,你没死啊?我觉得你就没死,咱爸不信。”
温正的视线移到点火器上,小声道:“回头再说,不许你炸工厂。”
温义恶狠狠地盯着老鸦,厉声道:“你没把温家帮的事告诉他?”
老鸦说:“我说了,我全说了,大公子还是不让你炸厂子。”
温正义正词严:“我刚随中央军入滇。龙主席是省主席,控制大局,他现在不能死。”
温义指着工厂,轻声吼道:“他不能死?是老天爷规定的还是你规定的?他不能死?咱爸爸就应该死?梅校长就应该死?温家帮的几百号老少就应该死?少拿你那套瞎话我,地球离了谁都转,云南离了他难道会沉进大海不成?”说着,他奔着点火器就去了。
温正抓住他的腰带,向回一拽。“你把他炸死了,云南就炸了窝了,弄不好会坏了抗战大局。”
温义的眼睛死死地盯在点火器上:“云南一乱,正合了你们中央军的心思了。你们不是一直想打倒军阀吗?我替你们把他打倒。”
老鸦靠到墙上了,温义的手离点火器只有一尺光景。温正头上的青筋跳起半寸高,几乎是哀求着说。“温义,中央军要去缅甸。龙主席一死,云南的大小军阀就要闹事,几十万大军的后勤供应就没保障了。”
温义瞪着他说:“温正,抗不抗战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为咱爸爸报仇。我就一个爸爸,我不像你。”
“你说什么?”温正高声怒吼,这个弟弟难道痴心疯啦?
温义歪着嘴说:“你有一堆爸爸呢,什么孙总理啊,什么委员长啊,什么国家民族三民主义都是你爸爸,我就一个爸爸。”
温正气得直躲脚:“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厂子绝不能炸。”突然温正的额头上一凉,整个人僵在那了。温义的手枪顶住哥哥额头,这个崇拜大哥的小弟如今满脸杀气:“温正,你撒手!要不连你一起干掉。”
手下们全傻眼了,老鸦急得乱跳:“不能自相残杀,你们是兄弟。”虎豹毅然站到温义身旁,大声道:“谁能给温家帮报仇,谁就是温家帮的主人。”老鸦骂道:“你个小王八羔子,你别捣乱。”
温正干脆把脸扭过去:“你开枪,想炸厂子就杀了我。”
温义的手指头在扳机上蹭了好几下。“哥,你别怪我,碰上咱爸爸,给我问声好。”说着温义的眉毛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那一刻,温义真疯了,真的要开枪了。就在温义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一根木棍子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脑袋上。重击之下,温义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乒的一声。温义歪着身子倒下去了,他心下忽然一凉:完了,我把哥哥杀了。又是挨打又是心虚,温义自己把自己吓昏过去了。
一小时后温义醒过来了,他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身子歪在吉普车的后座里,肩膀靠在一个女人身上。吉普车开得飞快,颠簸得厉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野的味道。温义估计复仇计划肯定破产了,索性闭着眼生闷气。
前面车座上传来了哥哥的声音,正与自己身边的女人交谈呢。不用问,那人是梅兰。梅兰口气中带着几分埋怨:“这个温义,真红眼了,怎么连你都想杀?”
温正叹息着:“我弟弟怎么会杀我?枪响的时候他特地把枪口抬起来了。”
温义大约明白了,自己开枪要打哥哥,梅兰跑出来给了他一棍子。他下意识地开了枪,好歹是把枪口抬起来了。此时无数疑团围绕着他,既然哥哥没死,阵亡通知书怎么发下来的?梅兰和老鸦明明去了普拉底,怎么会把大哥找回来了?枪响之后,炸药炸了没有?那帮家伙是不是都全身而退了?聪明绝顶的温义茫然了,纱布里一个劲地往外渗血。
温正没死。在昆仑关,他的坦克碰上了日军的人体炸弹,十几枚手榴弹同时响了,坦克被炸翻到山下。温正受了伤但头脑还清醒,坦克随时会爆炸,他奋力从坦克里钻了出来,一头扎到水里。坦克爆炸了,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推进了急流。昏迷中的温正,随着河水漂了下去。
中央军打扫战场时没找到温正的尸体,认为温上校为国捐躯了,于是下了阵亡通知书。据说杜军长得到消息后,把团长狠狠骂了一顿,温正是难得的军事人才,可惜了。
温正漂出十几里,恢复了意识。河上有几条渔船,渔民们把他救上来。温正肋骨断了四根,肩头上中了弹片。渔民不敢把他送回战场,于是将他安置在附近渔村里,还找了几个郎中。三个月后,温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此时昆仑关战役也结束了,日军的一个旅团被全歼,战线稳定在昆仑关之南。温正辞别乡亲,一路向北,流窜犯似的跑到了国统区。第五军两月前就离开了,温正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在四川西昌与部队会合。第五军将士们没有想到温副团长死而复生,大喜过望。为了表彰他,军衔晋升到上校,当上了第五军混成旅的副旅长。
部队在四川休整了几个月,温正给家里去了几封信,始终没见到回音。此时日本人在仰光登陆了,缅英当局不得不向中国政府求援。由于滇缅公路承担着中国战略物资的运输,国民政府决定派出最精锐的部队,驰援缅甸,第五军首当其冲。温正听说要进云南,心都快跳出来了。如此一来,自己就和梅兰近在咫尺,或许还有机会见面呢。
最先进入云南的是200师,他们在昆明城外遭遇了不公正待遇,龙主席不允许中央军进城。杜军长愤恨不已,下令大军不走昆明了。部队直奔大理,然后到保山,随时候命。中央军不走昆明并非向龙云示弱,是担心节外生枝,另外部队的后勤保障的确要仰仗云南政府。进滇之前,委员长特地给部队下了秋毫无犯的命令。为了彰显军容,混成旅在大理搞了隆重的入城仪式,军车雄壮,战旗飘扬。老鸦和梅兰去普拉底,刚好撞到大理的如城式。他们居然在行进的队伍中发现了温正,梅兰当场就哭出来了。
众人见面,温正这才知道梅兰成了自己的弟妹。他心如刀割,又不说什么,谁让自己死了呢?那一刻,温正想把下达阵亡通知书的同僚掐死。后来他从老鸦嘴里问出实情,温义准备把云南的政要全部炸死,其最大的目标就是龙主席。温正大惊失色,弟弟向来是说得出来就干得出。他向部队请了假,星夜赶往昆明,要制止温义的疯狂行为。
当然了温家帮被端的确让温正震惊,父亲和梅校长的死也让他夜不能眠,但国家利益永远是温正要率先考虑的。他对云南的形势比较了解,龙云和滇军固然可恨,但只要有这个人在,云南的大局便可以掌控。一旦这个云南王死了,大小土司以及各路将领会纷纷跳出来,弄不好云南会闹出地方割据的局面。一旦形成割据,入缅之战的后勤保障便无从谈起。缅甸战役失败,滇缅公路必然失守,真到那一天,抗战能否坚持下去都难说了。为了国家兴亡、为了战争前途,温正无论如何都阻止温义。
路上,老鸦详细讲述了梅兰嫁给温义的经过。温正眼望着天空,良久不语,都说造化弄人,这四个字着实沉重。他不恨弟弟,更不能怪父亲,但这事怪谁呢?想来想去,他只得将责任推给日本鬼子了,如果不是爆发了抗战,自己早和梅兰结婚了。他将这个观点摆出来,梅兰不动声色地说:“抗战没打响的时候,你也没闲着呀。”
温正不说话了,这明明就是责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