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津井正雄起身告辞。大家约定,明天中午还在仙鹤楼见,以六次为准。津井走了,老鸦抱着大烟枪,很是心疼:“少爷,何苦和东洋人争长短?他抽不出货色的好坏,这不是涮坛子(西南土话,开玩笑)吗?”
温义把字据拍在桌上:“别急,慢慢的抽出来了。”
老鸦对外国人多少有迷信:“人家是东洋人,东洋人终归跟咱们不一样。”
温义哼了一声,站起来:“神仙不过六,我倒要看一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此刻温义脸上再无笑容了,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畅快,就像孩子在大人的靴子里撒了泡尿,然后偷偷跑到掉一样。
温义是云南温家的二公子,温家也号称温家帮,滇西北赫赫有名的烟土商。温家帮买卖烟土,控制着十几万亩的烟田,甚至拥有私人武装。温家是烟土世家,到他父亲第三代温家呆板能够的帮主。在云南,提起温家帮无人不知,包括省主席龙云。
清政府没有放开鸦片种植的时代,温义的曾祖父就开始在山沟里种婴粟了。那时中国人还没有完全掌握开果取浆的技术,由于种植成本低,很快就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满清政府被洋人羞辱了两次,痛定思痛,鸦片这东西反正无法禁绝,干脆就放开了。所谓师夷长技以治夷,他们相信土烟没准会打败洋烟,白银不一定非要向外流。若论种植农作物,中国人天赋第一。短短二十年的光景,土烟果然取代了洋烟的市场地位,不仅在国内站住了脚,甚至开始向东南亚走私了,白银也开始回流了。民国年间,中国各省都开始种大烟了,就其品质而言,云土无疑是上品,其质量甚至超过了进口烟土。
温义的爷爷便趁着这股东风发家了。由于祖上的不懈进取,温家的大烟田逐渐连成了片,成了滇西北最大的鸦片种植者。温义的父亲叫温长生,曾在昆明和广州求学,他具有前瞻性思维,认为家族产业不应局限于大烟种植。于是温家开始生产烟土,并参与了从滇西北到重庆,滇西北到广西的烟路开发,为此他们组建了一支私人武装,进行烟土押运。如今温家帮是云南屈指可数的烟土商,其影响波及了整个西南地区。
烟土的利润难以想象,温家的钱根本花不完,温义从不知道他们家有多少钱,所以养成了挥金如土的毛病。
温家帮掌门人温长生颇有远见。他清楚温家靠鸦片起家,说出去总是嘴短,他老早把大儿子温正送到昆明读书了。他盼着长子从文,次子习武,温家从他们开始改换门庭。不成想,温正在昆明接受了打倒帝国主义、振兴中华的思想,独自跑到广州,考入了黄埔军校,要救万民于水火。温长生写信教训儿子,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何必管那些没边的事?温正天生是拧种,根本不听。最新消息说温正已经是中央军的营长了,颇受上峰赏识。近年战事不断,大儿子南征北战,十年来从没回过家。每念至此,温长生顿足捶首,这儿子算是白养了。温正为人忠厚,还认死理,温长生是担心儿子为别人送死。
温家真正让人揪心的是温义,这孩子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好吃懒做,贪图享乐,吊儿二郎当,专门喜欢干坏事。十岁,温义发现驴拉粪球异常壮观,于是找了木橛子,把驴的后腚眼给堵上了,他想看看驴拉不出粪球来是什么结果。温义守了五六天,好好的一头驴硬是憋死了。仆人们谁也不敢把这事告诉帮主,等温长生知道了,那头驴都臭了。还有一次温义伙同几个小伙伴,把当地保安团团长的儿子扔河里了,这不算完,几个人在团长儿子露头换气时,以尿液迎击,团长儿子险一险把小命丢了。温家为了这个事,陪了人家一千两银子。温长生真不放心,这个儿子简直是惹事的精,一定要找个地方好好管教他。
后来温长生听说保定军校出来的军官,大多是黄埔军官的上司。他专门派人把温义送到北平,要他熟悉北方的环境。虽然中途回去了几年,但目标依然是保定军校。俗话说,淘气的孩子出好的。温义特别聪明,考军校就跟玩儿一样的,三年前就成了保定军校的士官。温长生担心他闹出事端,无法收场,于是了派了贴心仆人,忠心耿耿的老鸦跟着,一旦出了事就找老鸦算帐。
温义没心思当兵,当兵是苦差事,奔波劳碌且毫无情趣。他认为人生不逍遥,空活几十年,富足的员外郎绝对抵得上万户侯。考军校是父亲的命令,另外温长生还特地给了军校当局一笔钱,意思是希望学校别和孩子一般见识。温义虽然对当兵没兴趣,但说书唱戏、游山玩水,那绝对是内行。他还喜欢为别人挖挖陷阱,为自己戴戴高帽,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闹出些恶作剧,反正这小子就是不喜欢干正事。
前几天温义旷课出来闲逛,碰上了津井正雄往湖里扔大洋,出于年轻人的好胜,温义出手就扔了三百多块。第二天保定的大小报纸把这事都嚷嚷神了,有一篇报道比较接近事实真相,证明扔钱的人有一人是军校学生。学校当局怀疑报纸上说学生兵是温义,训导主任特地找他训了话。温义说瞎话从来不脸红,瞪着眼睛坚决否认,训导主任拿这小子没办法。
从仙鹤楼出来,温义心里乐开了花。他是烟土堆里长出来的,什么样的英雄好汉也熬不过第六次。这个津井正雄,我叫你吹,我叫你狂,咱们骑驴看帐本,走着瞧。
回到军校,门房的卫兵冲着他高喊:“刚才有人找你,登记了。”温义在登记表上看了看,大吃一惊,来人竟然是温正。温义赶紧记下大哥的住址,匆匆忙忙地去了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