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温家帮来说,来缅甸等于苍龙入海,老虎进山。温义忙得脚丫子朝天,恨不得再多生出两只手来,他们又是收帐又是批发烟土白粉,又是与老客户搞联谊。温家帮的出产就如久旱的甘霖,滋润着这片干渴的土地。客户们也万没有想到,这次温二少爷是带着军队来的,对温家帮信心大增,很多人干脆把明年的定金交了。温义、虎豹等人走了一路忙一路,还没走到曼得勒,他不得不偷偷的派回几批人,把货款送回去了。温义相信,温家帮在自己手里一定会发展壮大,看看,大家多捧场啊。
部队进驻曼得勒,又传来了英国人逃跑,平满纳会战取消的坏消息。温正立刻意识到曼得勒处境危险了,偌大的缅甸故都只有温正带来的这点部队。他立刻发布命令,巩固城防,严守各处路口。其他部队开始布防了,温正偷偷跑到新编营,当着面叮嘱他老实点儿,不能再倒腾烟土了,部队里有军统的人。
温义似乎根本没听见,答非所问:“听说滇军的第四师正在摩谷里,离曼得勒只有几十里。”
温正马上警觉起来:“不知道。”
温义哈哈笑道:“我担心廖贵那家伙临阵脱逃,滇军什么事都干得出。”
温正叹息了一声,这也是他最为忧虑的。温正的部队号称一个旅,实际上不足两千人。如果在城市各处都布防,敌人一冲就不免要溃散。他估计敌人的目标是切断东南方向的铁路线,所以将部队全部集中在梅谋一侧。
温义的部队在右翼防守,是全旅西侧的唯一壁垒。温义清楚日本人要比滇军厉害,所以告诉兄弟们,多埋地雷,多准备些手榴弹,听到炮声就藏到掩体里,坚决不许和鬼子拼刺刀。温义计算好了,如果鬼子从自己的正面打过来,而且人数太多,干脆就带着手下跑到密支那。那地方到处都是熟人,很容易逃回普拉底。温家帮子弟不能冒险,更不能为别人送命,即使多死一个也是莫大损失。阵地布置停当,虎豹居然抓了个奸细。温义亲自审问,发现这小子是第四师里掉队的,如今第四师运动到曼得勒的东侧了。温义暗暗咬了咬牙,这帮小子怎么跑到东面去了?他赶紧派出几小股兄弟,日夜监视第四师的动向。
当晚温义与兄弟们喝了些酒,歪歪斜斜地回到自己的帐篷。忽然觉得后背上有个凉飕飕的东西,他张着手,用缅语说:“兄弟,我们家在密支那有亲戚,兄弟要是缺钱,我手里有的是银子。”
云南烟帮与缅甸的关系千丝万屡,烟帮中人大多会些缅语。中央军开赴缅甸,时不时地遭到缅甸人袭击,其原因是他们听信了日本人的鼓噪,认为日军是帮他们赶走英国殖民者,中国人和英国人穿一条裤子,自然也是敌人。才一个月混成旅遭到了七八次小规模偷袭,死了好几个,惟独温义的新编营例外。缅甸人讲个情谊,温家帮子弟一开口,基本上就能化险为夷了。温义断定,用枪指着自己的家伙必然是缅甸游击队。他说完了,等了一会儿,只听得一个沉闷的声音道:“你会说缅语?真没看出来。”
温义使劲甩了甩耳朵,这句话是捏着鼻子说的,但那语调非常的熟悉。他一时想不起这声调的所有者了,只得忍气吞声:“我会说英语、缅甸话,会云南话。我在北平一带住过几年,北方话也说得不错。”
“说瞎话的本事也不小,可就是不会说人话。”
温义慢悠悠地转过身子,忽然眼前一黑,腮帮子足足实实地挨了个嘴巴,接着一样黑糊糊的东西当头砸了过来。幸好温义反应敏捷,单手一托,是手枪的枪柄。他怒道:“这是铁的!”
对方站在黑影中,凶神恶煞般地说:“对付你这样的人,就得用铁器。”
温义一哆嗦:“罗敷!”
罗敷走了出来,枪口依然顶在温义的胸脯上。她冷笑着:“你这个小王八蛋,一枪打死你,我不解恨。”
温义露出了顽皮神态,笑着说:“你舍不得打死我。”
“放屁。”罗敷厌恶地照地上淬了一口。“我来要你的命,先打你的嘴。”
温义索性哈哈笑了起来:“想打死我,刚才就动手了。”说着,他毫不顾及对方的枪口,转身从床下拿出样东西来:“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把大烟枪,是温义亲手送给罗敷的那一支,后来被她埋入坟墓了。温义鬼透了,他不知道罗敷是怎么来的缅甸,更不清楚她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实际上这些问题都与无关,罗敷把枪顶着自己,无非是认为他言而无信。所以温义在第一时间里,把证据摆了出来。
看到烟枪,罗敷果然愣了,之后眼泪噼噼啪啪地落了一地:“你,你几时去的洛阳?”
“我差点死在洛阳。”温义把她的手枪扔在行军床上,然后拉着罗敷的手,眉飞色舞地把洛阳的遭遇说了。
当说到他要大家挖开坟墓时,罗敷哭得不成样子了。突然她揪住温义的领子:“你还是王八蛋,回云南你就结婚了,你根本就没想着我。”
温义尴尬不已,这罗敷把自己的底细全摸清楚了,本事不小呀。无奈他只得又把温正假阵亡,父亲和梅校长逼自己迎娶嫂子的经过也坦白了。最后他信誓旦旦地说:“我准备离婚,回去就离。我大哥没死,梅姐应该是我嫂子,我怎么能和她过日子?乱了。”
“离婚你嫂子能答应吗?你们已经结婚了。”罗敷忘了自己是女特务,这一刻她只是个小女人。
温义当空一拍手:“别人抽烟土,他们脑子是烟土。我嫂子说:坏女人才离婚呢。我大哥说:绝对不能抢弟妹。你说,这不是有病吗?婚姻是男情女愿的事,哪来的那么多讲究?”
“他们的想法合礼数。”罗敷迷惑地看着他。
“礼数?礼数最害人,谁发明了礼数,谁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温义暴躁地骂了一会儿,忽然看到罗敷满脸茫然,心软了,他抱着罗敷的肩膀,上一眼下一眼的硬是把罗敷的眼泪看回去了。“你怎么来的缅甸?你不知道打仗吗?你哪儿弄的军装?”
罗敷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投笔从戎了。”
温义罗敷鼻子上拧了一把:“投笔从戎?你还真会说,是不是军统的?”
罗敷腾地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温义哈哈笑着说:“你以为我大哥是傻子?”
罗敷哼了一声:“你大哥纵容你买卖烟土,亏他还是国军上校。”
“最好把他撤职,让他直接回家就安全了。”温义心满意足地躺下来,栓手抱着后脑勺,别提多安逸了:“关键时刻我大哥是向着我的。可我万没想到,军统女特务是你。我问你,你们是不是想在部队里找共产党?”
“别胡说,远征军都是党国的栋梁,共产党混不进来。”罗敷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了。
温义哈哈笑了:“我倒觉得,远征军里保证有共产党,否则为什么咱们从同古退到平满纳,又被打回曼得勒?一败再败的原因是什么?”
罗敷刚刚混进军队,对战场情况不大了解,反正战事不利倒是真的。她思索着问:“难道是共产党搞破坏?”
温义说:“当然有,我能估计到。”
这一回罗敷有兴趣了,如果真的发现共产党就可以交差了。“谁?”
“第四师的参谋长,石成。”温义的口气斩钉截铁。
“第四师是滇军。”罗敷不清楚石成与温家帮的纠葛,但温义的话她不得不重视,事实上共产党也的确有向地方部队渗透的倾向。
“石成专门拆党国的台,第四师让他教唆得听见枪声就乱跑,根本就没有打鬼子的心思。军座让他们负责平满纳西侧的防御,他们跑了,整个平满纳会战报销了。我在云南时和这小子打过交道,我查过,石成是个北平人,参加过左翼组织,那他必然是共产党。另外他叔叔是新四军的团长,你想想,这个石成不是共产党都怪了。”温义纯粹是信口胡说,特别是最后这几句竟是临时编的。温义的目的非常简单,大哥不会介入自己的复仇计划,甚至会阻挠。如果把罗敷拉进自己的战壕,将来即使闯出些事端,没准利用军统的资源就能化险为夷。另外,温义有信心,无论罗敷是何等身份,她永远是自己的人,自己的人当然帮自己。
罗敷不明真相,立刻血脉膨胀:“为什么不向龙主席报告?第四师难道不是国家的军队?”
温义假装着急:“地方军阀能指望吗?再说,我们家和龙某人有仇,如果我说石成是共产党,人家会认为我诬陷好人。你再想一想,我不过是少校,人家是党国的大员,咱也够不上格。”
罗敷冷冷地说:“第四师现在在哪儿?”
“应该负责曼德勒西侧的防御,不过,天知道他们在哪儿。”温义在心里笑了几声。
罗敷小声道:“监视他们的行动。”
温义嘿嘿一笑,军统?早晚会被自己改造成温家帮的分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