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通之战,不见战史,却是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以来,最为痛快淋漓的胜仗。温义以引蛇出洞的战法,将日军一个中队吸引到自己枪口下,仅仅用了二十分钟,就把一个中队的日军报销了,己方无一伤亡。那些日军可能是战争中死得最窝囊的鬼子,到死他们也没有弄明白,漫天飞舞的子弹是从哪儿打过来的,更不清楚对手是何许人也。
由于担心镇子再次被日军据守,温义立刻下令,把镇子全部烧掉。当地的缅甸人愿意走就走,不愿意离开的一起烧死。新编营离开后,又有几股远征军从麦通经过,没有遭到任何抵挡,上千条性命得以保全。
过了麦通,野人山被彻底抛到脑后了。新编营的士兵们一路小跑着,高高兴兴来到缅北重镇-葡萄。温义让大家就地搜集粮食,准备接应新来的部队。虎豹惊讶地问:“哪里有其他部队?”
温义冷冷地说:“你把熬制烟土的技术传授给向导,如果学不会就让老鸦亲自去枯门岭教他们。让弟兄们在这一带休整,等我得把我大哥带出来,一起回普拉底。”手下人痴痴地看着二少爷,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从野人山里跑出来,难道二少爷要回去?温义原地转了一圈,似乎是给自己打气:“我一定得回去,我不能让他们死在山里。”
每走几十米就会看到新的尸体,有仰卧着的,有侧着的,有两三个人挤在一起的,最有创造性的是独自坐在大树下,面带微笑死去的。
罗敷麻木了,在战场上也没见过这么多死人,野人山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那个委员长的心腹爱将,那个昆仑关大战的英雄,王牌部队第五军的杜军长居然把部队带进了绝境。
混成旅是最后进入野人山的部队,没三天他们便发现了倒毙的尸体。温正清楚罗敷与温义的关系特殊,特地命令警卫班负责医疗队的安全。如今连警卫班的士兵躺下两个了,医疗队女人居多,更是落到了全旅的最后。
温正是有所准备的,进山前,他命令把士兵的口粮全部集中,然后每人每天定量发放,所以混成旅的组织性很高。到第七天,干粮耗尽了,士兵们在副旅长的鼓励下以各种植物的果实充饥,结果吃死了几个。温正再三叮嘱部下,只能吃野兽吃过的果子,没毒。后来有人提议说:咱们有枪,打猎吧。实际上数万大军的声势早把林子里的动物吓跑了,偌大的森林里连只老鼠都找不到。没办法,士兵们只好把皮带解下来,一块一块地煮着吃。
饥饿不是最可怕的,森林中危机四伏。蚂蝗的厉害人们早就领教过了,最恐怖的东西往往在夜里出现。每当夜幕降临,蜻蜓般大小的蚊子成群结队地飞出来。这是群比鬼子的飞机还要讨厌的玩意,一出动就是一个师团,而且全是空降兵。大蚊子轰炸机似的在人们头顶上盘旋、俯冲,向一切活动着的物体发动地毯式轰炸。这东西的嘴是一根又长又黑的吸管,一旦刺中人体,眨眼功夫,干瘪的皮肤上就会出现个大血球。一掌拍去便是一大堆血。尸体的蚊子的,血是自己的。士兵们防不胜防,吃尽苦头,也想尽了所有办法。后来有人发现这东西怕烟,于是一到宿营地,部队就会点上一大堆火,火苗不高,只盼着烟能多些。前脚赶走蚊子,后脚吸血蝙蝠就到了。那东西是一群幽灵,有毒的幽灵,不少人在睡梦中被蝙蝠毒死了。
十五天后,混成旅减员一半,连温正都开始丧失信心了,这一百多斤真要交代了!想起温义的话,他品出了几分道理,国家社稷,民族兴亡,人类前途,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后人不可能传颂他们的英勇奋战,后人根本不知道。难道未来的世界真的比现在更美好?未来是否都未可知。
危难时刻,一碗稀粥的价值远比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来得实在。昨天他碰上了一个掉队的士兵,奄奄一息了,是200师的。温正认识他,询问前方部队情况如何。这家伙摊开手,手心是一枚半克拉的钻戒。温正惊奇不已,士兵哭着说:“我有一碗粥,中校用这枚戒指把我的稀粥换走了,我后悔呀,我真后悔!”说完士兵一歪脑袋,死了,那枚戒指也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断粮的第五天,旅部追上了最后面的医疗队。温正这才发现,几天来混成旅竟然原地转了一圈。这个打击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温副旅长泄气了,躺在地上一个劲翻白眼。没有士兵愿意搭理他,大家面无表情地从长官身边走了过去。一丝丝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飘落下来,温正痛苦地眯着眼睛,心情沮丧至极。
温正躺着了许久,他真想哈哈笑几声。如今士兵们是缺粮缺水缺向导,就是不缺军官,他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煮了呢?后来他觉得有人在身边坐下了,是罗敷。温正看了看她,花一样的人,如今干瘪得像一只小蝌蚪。罗敷军装破烂不堪,几乎要挡不住身体了。温正难过地说:“当初你应该跟温义走。”
罗敷呆呆地望着前方:“给我说说温义的事,我想听。”
温正艰难地坐起来:“碰上野人没有?”
“好多部队都碰上了,我在树林里见到些人影子。”罗敷苦笑了一下:“听说不少弟兄让女野人强奸了,真的?”
温正点了点头:“他们原始,但性观念比咱们开放。温义说秭归一带长江北岸的山里也有野人,是人和猴子生出来的。”
罗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神里却充满了欢欣。
“我弟弟没有信念,但他有主意。”温正在脸上拍了一掌:“他是个自然人,他就像一头野兽,敏感、机警,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成啊。”
“你的信念让你无法做正确判断,这是你的问题。”
温正苦笑了几下:“你应该跟着他走,大部队!哼,大部队进了死路。”
罗敷靠在树上,四肢如泥一样瘫软。“跟他走,他要我嫁给他。”
温家兄弟对女人都是一知半解,温正以为罗敷出身将门,又是军统中尉,出于对党国忠诚才跟着大部队走。原来这里面搀杂了这么多私人感情!作为军官,长久以来他避免对身边的人太过了解,免得这些人死了,徒增伤感。对男人尚且如此,对女人便敬而远之了。他有气无力地问:“他可是一门心思要离婚。”
罗敷冷若冰霜:“你应该知道我受过什么样的训练。我这样的女人,如果嫁了人就是对婚姻的玷污。”
“一派胡言!”温正一生气就累,不得不喘了几口。
罗敷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来轻松,想着也轻松,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和梅兰也是如此。她不离婚,不就是为了个名节吗?”温正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把弟弟骂了个狗血喷头。家丑不可外扬,他倒好,什么事都告诉人家了。罗敷呵呵笑了两声:“你是个放不开的人,都这时候了,还顾及着家丑,呵呵,我们现在都够丑的了。”
温正不想再谈家事:“现在要恢复信心,恢复士气,你得帮帮我。”
罗敷拔了根草,嚼了嚼又吐出来:“昨天医疗队的一个姐妹自杀了。她是上海人,生在牧师之家,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温正听说过,基督教自杀的人没资格进天堂。既然是虔诚的教徒,为什么要亵渎自己的信仰?罗敷接着说:“她是护士,是医疗队最好的护士。曼得勒激战时,所有的绷带都用光了,弟兄们血流不止。她把内衣脱下来为伤兵弟兄包扎伤口,整个阵地都哭了。”
温正啊了一声,如触电一样,立刻就精神了。他知道这个事,为女护士的献身精神感慨了许久,简直是圣女。“那,那她怎么自杀了?”
“夜里,我们睡了,她被野人抢去了,强奸了。等我们发现她,她用藤条把自己勒死了。”罗敷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看见他们就开枪,全打死。”温正恶狠狠的骂。
“野人没有性观念,所以女野人强奸男士兵。咱们的弟兄不过是瞧不起她们,男人即使被强奸可以当笑话,女人遭受了这样的命运,自己就看不起自己了。”罗敷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向往:“你弟弟就是个野人,原来我总认为他是个疯子,现在懂了。你弟弟说:万千宫阙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人就活一辈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说完,罗敷晃着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