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前锋攻入缅甸数十公里了,后卫依然在松山鏖战。部队有被日军拦腰截断的危险,蒋委员让卫立煌亲自去松山督战。由于伤亡太大,第八军军长当着长官的面嚷嚷:“日本人用两年修筑了铜墙铁壁,成排成连的弟兄都完蛋了。”卫长官的回答更干脆:“攻不下来,你亲自上。”这一来,军长自杀的心念头都有了。
压力又落到温正头上了,他干脆把炮兵移上前沿,用大炮平射轰击对方的堡垒,然后以火焰喷射器封锁堡垒的射击孔,甚至让士兵直接往堡垒里扔集束手榴弹。进攻主堡垒时,炮弹对堡垒起不了任何作用,日军在里面疯狂射击。又是虎豹想出了好主意,用火箭筒打击堡垒的石头墙,照准一个地方打,一连打了上七八发,三尺厚的石头墙给打出了个窟粒之后虎豹等人抗着火焰喷射器,对着窟窿一阵猛喷。堡垒轰的一声炸开了,黑烟直冲霄汉,空中飘舞着无数胳膊、大腿以及连着半个身体的脑袋,那些家伙嘴里似乎还呼喊着什么。
这个主堡垒夺去了几百条性命,前后打了半个月。温正亲自下到堡垒视察,看来日本人的确不惜丫,堡垒的中下层全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难怪这么结实。下层堡垒中还有几个日本伤兵,好歹是投降了。堡垒里依然储存着粮食弹药和其他物资,温正转了一会儿,看不出过人的精巧设计,正准备离去。此时一个中士指着下层堡垒角落问:“长官,您看看那是什么?”
角落里堆着十几层纸箱子,箱子上贴着红十字,地面上散落着不少使用过的注射器。温正让士兵们把箱子翘开,箱子里都是注射器。他赶紧又把旁边的几个箱子打开,箱子里是牛皮纸的小包。温正撕开小包,里面是雪白的粉末。中士瞪着眼睛问:“长官,什么玩意呀?”温崭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白粉!他好象明白了,怪不得日本人的抵抗如此顽强,不会是注**这玩意吧?
他叫来两个日本俘虏来,命令他们挽起袖子,俘虏的胳膊上没有注射的痕迹。温正指着那些注射器说:“谁用过这些东西?”俘虏面面相觑,脸上是疑惑和不解。有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俘虏站出来,嘟囔着道:“中佐和少佐他们用,从来不给我们使。”
温正又问:“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小俘虏摇着头:“是我们日本的科技结晶,打一针不吃饭都行。少佐用完了,精神就大了,就是不让我们用。”
温正命令士兵们寻找军官,不一会儿找到了个少佐的尸体。那家伙面目扭曲,半光着身子,手里握着战刀,胳膊上的确有不少针眼。温正上前抓了一把,却从他胳膊上抓下一块肉来,少佐已经熟透了。
在普拉底,温正曾规劝弟弟放弃烟土生意。温义说:“大哥,任何人都需要鸦片,我不过是为他们提供需要的一种罢了。”温正觉得这是胡言乱语,怒道:“你胡说,我就不需要鸦片。”温义说:“你的鸦片是些虚无的概念,你还挺当回事的。”温正拿这个弟弟没办法,有时他琢磨或许二人大脑构造有所不同的,温义总有那么多怪异想法。
温义的话又应验了。有人的鸦片是金钱,有人是美色,有些人或许沉湎于某种游戏,某种爱好,某种偏执。温正的确在追求些虚无飘渺的信念,当然,还有人是是需要些鸦片的。其实所谓鸦片就是沉迷,一日被它控制就成了奴才。烟帮是卖鸦片的,商业是卖金钱的,娼妓业出卖肉体,而政府是贩卖口号的。
温正个人有强烈的民族理想,但自从与梅兰成为夫妻,所谓的民族大义时不时地从脑子里被挤了出去。他甚至理解了,为什么有人在战场上贪生怕死,因为有牵挂。他不得不强调自己的职责,但梅兰的幻影总是跑出来捣乱。人一旦成家立业,生活的重心也将随之改变,不怕死的人都怕死了。至于野兽般的鬼子,难道这些家伙就没有七情六欲?难道他们就不会为生活所困?现在看来,日本人的确是人。军官们的见识多些迷惑也就多些,信念自然不那么坚定,关键时刻只能靠毒品维持神经。最懵懂的是那些小兵卒子,人家灌输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人们总把十七八岁的孩子当未成年人,事实上这些半大孩子处于野兽年龄,行事最为凶残,因为他们还没有领略过真正的生活。
从堡垒出来,温正变了个人。以前他总担心伤亡问题,现在明白了,小兵就是送死的,这是他们的命。
最后的攻击开始了,温正残忍的下达了进攻命令。火焰升起来了,人倒下了,阵地换颜色了。
所有细节都预示着胜利即将到来,包括女人的生理反应。罗敷、梅兰在一个月之内,先后生下两个儿子。罗敷先生的,高兴得哭了好几天。梅兰却在自己的孩子满月后失踪了,大家在方圆几十里内展开搜寻。最后在怒江的江叉子里,发现了梅兰的尸体,梅兰投江了。
曾经的乡村诗人梅兰,死时连片言只语都没留下,就那么死了,她是死给自己的。温义忍着悲痛,办了丧事却不知如何向大哥解释。他掰着手指头,想不出梅姐自杀的原因。在温义看来,梅姐的生活目标都达到了,怎么会自杀?罗敷冷冷地说:“你们这些男人把她的人生毁了。最后,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其实她一直没断自杀的念头。后来她知道怀孕了,才勉强活下来。现在她把孩子留给你了,你怎么办?”
“侄子和儿子都一样。”
世间事全在温义的掌控,除了女人心,特别是梅兰这种天天看小说的女人。他觉得梅姐是小说看多了,人也糊涂了,他索性把家里的小说全部扔进江里。丧期后,温义给孩子起了名字,自己的儿子叫温质,梅兰的儿子叫温朴,为人质朴些好,质朴的人活着塌实。两孩子是堂兄弟,但温义把他们都当成亲儿子,他给自己选了个响亮的称呼:二爹。因为大爹在缅甸呢。
想起缅甸战事,温义的心一直挂在嗓子眼。据说缅甸战局异常艰苦,中国军队打到了密支那,但日本人的反扑远比想象的猛烈。回来的伤兵说,日本人根本不想活,都他妈跟抽了白面似的。
民国34年5月,温义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德国投降的消息。他将消息通知了大家,温家帮的父老根本不知道德国是什么东西。温义只得说,德国人是日本人的哥哥。现在哥哥投降了,弟弟眼看就完了。父老们这才明白其中含义,于是准备了酒菜,好好地庆祝了一番。宴会上,温义碰上金先生了,这家伙足吃足喝的,看着还挺喜兴。温义说:“当年在保定时,没想过日本要战败吧?”温义不是有意刺激他,实际上金先生早日本的事忘了,提起日本人就跟提起给工厂的狼狗一样自然。金先生鄙夷地说:“日本那帮当官的都是山里人,猪脑子,小国怎么对抗这么多大国?失败是必然的。”
温义好奇地问:“你这辈子是回不去了,你就不后悔?”
金先生仰头想了想:“十几岁时我认为生很简单,过得很幸福,天皇是我们生活的中心。二十几岁时烦恼就多起来了,又是家庭又是女人的,还有什么个人荣誉,出人头地,学问啊,人际关系呀。特别累心,觉得活着没意思。这些年,我的生活又平静了。”温义快让这小子说傻了,这家伙到底要说什么?金先生接着道:“每天一睁眼,我脑子就一个事。”说着他从后腰里拎出一把大烟枪,掂量着说:“就这事。有了烟土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有了白面我就什么都不琢磨了。简单的生活是生活的最高境界,我找着了。”
温义嘿嘿笑了两声,这家伙不愧是学过社会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