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就是生意,没有任何意义。
理性上说温义当然清楚温家帮的黑社会性质,但他们和一般的黑社会不同。他们做烟土生意向来是明目张胆的,在这一点上他们与黑社会有本质区别。川下组是典型的黑社会,他们躲在日本的国家大厦后面篡取利益,如今又希望伙同温家帮,瓜分远东的毒品市场。按说黑社会的政治就是谁能帮着赢利,就与说合谋。日本黑社会也不例外,他们不希望随着军队的船一起沉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温义判断川下组一定会利用他们的影响,让日本尽快投降。现在的问题是一旦温家帮与他们合作,川下组会不会把温家帮吞并掉?如今他们的方案极有吸引力,日本本土、东北、华北以及菲律宾市场由川下组独占,温家帮在名义上统辖华北和东北市场。西南地区、印度以及中南半岛划归温家帮。长江流域由两家共同开辟,另外温家帮负责在云南等地征集烟土,川下组提供海洛因的成品,双方利润分成。从实力上来说,温家帮根本没能力控制长江流域,那是青帮的地盘,连国民政府都无法动摇他们的根基。冯娜解释说:“你们有军统的关系,咱们有上等白粉,到时候不怕青帮不听咱们的。”
温义摇着头说:“如果与日本人合作的消息传出去,国人怎么看我?温家帮的名誉就完了。”
冯娜说:“你们同英国人也合作,怎么就不能与日本人合作呢?另外,川下组在国内有不少成员,实际上你们用不着直接和日本打交道。”
温义突然掉转话题:“我温家帮的事,你们知道的也太多了。”
冯娜一愣,然后便是嫣然的笑容:“川下组是能左右战争进程的组织,了解你们的底细并不太难。罗敷跟我说过,你是商人,你只关心利益。”
温义狡猾地笑了一下:“明天我与属下商量商量,这事关系重大,不能独专。”
冯娜凑在他面前,双手捧着温义的脸,哄小孩似的说:“有我在,你就放心,明天送你一样礼物,你保证喜欢。”
温义在她胸口上点了几下:“这礼物我消受过了。”
冯娜在他裤裆里掐了一把:“真讨厌!”
天还没有亮,温义被张奇夫拉起来了。他对这个干儿子非常信任,什么也没问就跟着去了。二人来到白粉工厂的后院,这里有几间房,是供技术人员居住的。温家帮的主要技术人员是金先生,张奇夫拉着他进了金先生的卧室。进了门,温义大吃一惊。金先生被人仰面绑在床上,嘴里塞着臭袜子,汗珠子劈劈啪啪地正往下落呢。温义心里忽悠了一下,金先生的左手上插了一把匕首,匕首直穿手掌,直接扎在床帮上,怪不得这家伙如此痛苦呢。
温义叫道:“这是怎么啦?”他上前要给金先生松绑。
张奇夫拉着他道:“干爹,是我把他捆上的。”
温义喘息着说:“刀子是你扎的?”
张奇夫说:“不把他固定住,他折腾。”
温义哼哼了几声,干儿子虽然对自己崇拜得五体投地,但这小子心黑手毒,这一点他比自己厉害。金先生正用眼睛向温义求饶,温义觉得大有蹊跷,干脆坐到床上,教训干儿子:“金先生是我的客人,为什么把他害成这样?”
张奇夫冷冷地说:“他和那女人是一伙的,昨天晚上他一直在门外盯着你们。女人出来后,他们俩说过话。”
温义把金先生嘴里的袜子抽出来:“金先生,这小子是不是冤枉你?”
袜子一拿出来,金先生的鼻涕眼泪就下来了,他嘴里发出呵呵的声音,眼珠子翻进了脑门子。温义向干儿子使个眼色,张奇夫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包来,又取出一支香烟。他将香烟在桌面上蹲了几下,然后把包里的白粉倒进烟筒,将烟卷塞到金先生嘴里,划根火柴,点上了。金先生猛吸一口,半根烟卷就不见了。
金先生的眉眼恢复到原位,温义和蔼地说:“金先生,当初抽大烟是你自愿,这事不能怪我。这些年我对你也不错,你不能做有损于温家帮的事。”
虽然抽足了白粉,但手上还插着一把匕首,金先生艰难地说:“她是川下组的,我也是。如果大家能合作,就是一家人了,我也是为了温家帮好。”
温义:“怪不得她把温家帮摸得那么清楚呢,你是黑社会?”
金先生说:“不进川下组,谁能把白粉的技术教给我?当初去热河是组里让我去的。后来工厂被毁了,我找不着他们了,这才去上海。去年他们找到我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句温家帮的坏话都没说,人家是找咱们合作的,我怎么能说温家帮的坏话?我说,咱们的部队有四千多人。”
金先生的确是好人,还帮着温家帮吹牛呢。温义给他松了绑,然后将匕首拔出来。金先生疼得怪叫一声,温义赶紧找了块干净布,让张奇夫给他裹上。好一会儿金先生终于安静下来了,温义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认为你给温家帮干了一件大好事?”
金先生使劲点头:“当然,能和川下组合作,那是何等的身份!当年日本没钱买西方人的机器,川下组组织了十万女人下南洋,日本的现代化是靠他们起步的。在中国,青帮也未必有这个资格,跟着川下组,能把整个远东纳入旗下,征服了全世界也未可知。”说到后来金先生脸冒红光,很是激动。
温义心里骂道:日本人终归是个日本人,抽大烟的都梦想着征服世界。做生意不过挣点钱而已,指使别人的念头都是无聊的。“如果我不愿意合作呢。”
“那你就死了。”金先生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面前这人马上要变成厉鬼。“我们日本人讲究面子,川下组要和你合作,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如果你拒绝,那么全日本的同道就会笑话他们,所以他们一定想办法把你弄死的。一年不成就三年,三年不成就十年,反正你没好日子过。”温义险些把这家伙踹到门外,这个逻辑太霸道,不愿意合作就弄死人家,这是流氓。金先生从床上下来,规规矩矩地半躬着身子说:“温二少爷,只要赚钱就行,和谁合作都一样。”
温义坐了一会儿,把张奇夫叫过来:“下午,把那女人请过来,把营长以上的人都请过来,开会。”
金先生高兴得想拍巴掌,又怕手疼,没敢。他一个劲地向温义祝贺,似乎温家帮真要和川下组联手了。
下午三点温家帮的头面人物都到了,包括各营的营长,老鸦,普拉底和马吉的镇长,连罗敷都到场了。温义当众宣布,温家帮准备和川下组合作,要独霸远东的毒品市场。几个营长是温二少爷的坚定追随者,他说什么都是真理。老鸦发表了不同看法,这家伙以前只是个仆人,跟着温义走南闯北的,也积累了不少见识。最近他负责缅甸烟路,成绩显着,在温家帮内有相当大的发言权。老鸦不顾别人的感受,当着金先生和冯娜的面说:“我们温家帮从来都独立自主,谁也不能打温家帮的主意。即使合作,也应该温家帮说了算,日本人算个什么东西?打仗打输了,玩烟土也不见得是咱们的对手,出不了几年,他们就得吃屎。”
罗敷嘻嘻哈哈地笑,温义也微笑着不说话。营长们不知道川下组的规模,让老鸦说得豪气干云,纷纷站到了他一边,两位镇长也表示支持。
金先生和冯娜有点儿尴尬,金先生不愿意得罪温家帮的人,冯娜只得站出来道:“先生们,古话说: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谁也没有吞并温家帮的想法,凭在座诸位的本事,我相信谁也吞不了温家帮。我们川下组,不过是希望利用你们在政治资源和经济能力,在中国的市场上存活下去,分一被羹,有钱大家赚。但是……”她看了温义一眼,温义做了个请继续的姿势。冯娜接着说:“我们川下组旗下五十万子弟,遍布全世界。如果无法达成合作,未来必然会与温家帮狭路相逢,到时候大家都不方便。”
一个营长腾地站了起来:“老子先毙了你这个臭婆娘。”温义咳嗽了一声,营长又坐下了。
冯娜颇有大将风度“温二公子,你的手下真是精干!看来你的权威还是不够,大家不愿意听你的。”
温义没当回事:“我们温家帮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大家手里都有股份,都是股东。树立权威还不容易?每天早晨让大家对着太阳喊三次,某某人英明神武,举世无双。我看出不了三个月,傻瓜也能当领袖。”他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溜达着,眼睛落在门口的张奇夫身上。笑着说:“川下组的名气,鄙人早就听说过。但事实与传说究竟是不是一回事,谁也说不准,大家有疑虑可以理解。”
冯娜皱着眉道:“川下组创立三百年了,在日本无人不知。现在川下组已经取代了青帮在上海的位置。就是说,在中国我们实力同样不可小视。”
温义摆着手:“我是生意人,当然希望生意越大越好,温家帮不怕生意做得大。但是我们的实力摆在这儿了,川下组到底怎么样?需要考察考察。”
金先生插话了:“温二公子的话有道理,两国人民缺乏了解。我看,请温家帮组织个小型代表团,考察一下川下组的实力如何?”
冯娜想了想说:“也行。海上的路已经不通了,美国人的封锁太厉害。实在不成,只能找飞机,但人数不能太多。”
温义好不容易才把舌头咽回去,川下组果然能量不俗。他本来不愿意得罪人,想找个借口难为难为冯娜,没想到如今艰难的事她都敢答应。张快消息灵通,温义对外面的局势了如指掌。由于美国人的封锁和轰炸,日本轮船十之八九都葬身海底了,日本人不仅面临能源短缺,老百姓都开始挨饿了。现在日本本土唯一与外界的有效联系是航空,但同样是危险的,运送达官显贵以及重要的物资时才会起用。川下组能为考察团找到飞机,那绝对是通天的本事!
话说出口就不能收回去,温义索性命令老鸦带着张奇夫,跟冯娜去日本考察,为期三个月。张奇夫听说能到外面耍耍,高兴坏了,老鸦却满肚子不乐意。后来温义不得不与他长谈了一夜,老鸦才勉强答应。
冯娜带着人走了,金先生原本也是好意,温义没怪他,依然让他帮着温家帮制造白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