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无法进行,温义干脆从小帐篷里走出来,向虎豹招了招手。虎豹大声道:“马上就到,马上就来了。”
不一会儿,吉普车载来五六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冷清的草甸子上热闹起来。有两个姑娘带着乐器,依依哑哑地唱起了折子戏。另几个则偎依在温家兄弟身边,拼命往他们嘴里塞东西。温正惊奇万分:“保山的,怎么会唱京剧?”
温义说:“如今云南到处都是北方人,军人居多,所以她们也学会京剧了。”
这些姑娘是保山头等妓院的招牌,温义为了让大哥消遣消遣,干脆把保山城里招牌姑娘都请了来,准备在草甸子上开个青楼茶话会。
温家兄弟的志趣大相径庭,但他们都是富家子弟,绝不是电影里那些纯洁得没洗过澡的热血青年。他们也如所有时代的富家子一样,拥有私生活,也拥有理想爱人。温义可以为了罗敷冒生命危险,但不妨碍他在外面寻花问柳。其实温正也差不多,当年他在北平时,还参加过川岛芳子举行的舞会呢。
女人能打消关于世界观的争论,草甸子上歌舞升平,到后来连虎豹都加入了狂欢行列。温义一再提醒姑娘们,千万注意温正脸上的伤。姑娘们说:二少爷您放心吧,这两年,我们的主顾都是伤兵。
时间真快,转眼就闹腾到下午了。吉普车又运来些酒菜,是温义在保山头等饭馆预订的,哥俩与女人周旋得累了,躺在草甸子上喝酒。温义指着刚刚伺候过温正的姑娘:“大哥,她叫小桃红,保山城里最红的姑娘。”温正觉得那姑娘模样尚可,却不明白她凭什么最红。温义哈哈笑道:“龙主席的八姨太叫小桃红,大家是奔着龙主席来的。”
温正啊了一声:“难道真是他的小妾。”
温义笑得不能自制:“当然不是。大家想玩玩大人物的女人倒是真的。”
小桃红走过来,跪在温正身边关切地问:“报纸上说,日本人挨了两颗大炸弹,真会投降吗?”
温家兄弟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是消息灵通人士,两天前就知道原子弹的事。温正说:“日本人都是抽了白粉的,再扔两颗他们也不见得投降。”
小桃红扭脸望着同伴们:“怎么样?我说日本人不会投降吧。他们要是投降了,咱们的生意就完了。”
温义哈哈笑起来,温正倒闹了个大红脸,自己居然为妓女做了证人。他听出弟弟的笑声里不仅充满了幸灾乐祸,还有嘲讽的意思。板着脸道:“你和他们交过手,你见过几个日本鬼子投降?”
温义说:“大哥,日本人顽固但好歹也是人,不能集体跳火坑,再打下去真要亡国灭种了。我估计,他们马上就投降了。”
温正摇头:“你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疯子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温义说:“日本把普通人变成了疯子,决策层并并不疯。把国民变成疯子是驭民之术,全世界的老百姓都差不多。但只要兜售烟土的人还有理智,还想赚钱,日本就一定投降。”温正哼了一声,弟弟把当权者比喻成鸦片贩子是老生常谈。其实温义的话另有所指,川下组当然是烟土贩子。
天快黑了,虎豹询问两位少爷是否回城。如果现在不回去,姑娘们就要收双份钱了。温义表示无所谓,温正认为自己是医院的伤员,应该按时回医院。于是虎豹开吉普车回保山,顺路把姑娘们也送回去。
草甸子离市区不到一公里,只隔着一座小山。吉普车刚开上山坡,忽然听得空中蓬蓬几声巨响。温正急忙拔出手枪:“炮声!隐蔽。”温义也是一惊,日军飞机有大半年不见踪影了,难道又来轰炸啦?二人正迷惑不解,只见保山城的上空猛然炸开了几朵烟花,深蓝色的夜空呈现出一片壮丽的斑斓。接着炮声竟然连成一个响了,天空很快就炸成了一锅粥。温正他们听得出来,炮声中还搀杂着不少枪声,都是向空中鸣放的空枪。
温正怒骂道:“妈的,这不是浪费弹药吗?”
温义在车玻璃上狠狠捶了一拳:“投降了,日本人投降了!”
温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难道这是真的?
无论后来者如何歪曲事实,日军在中国战场上的确没有遭到过灭顶打击。当时除了少数的上层人士,普通百姓根本想不到骄横的小日本会突然投降。现在小日本居然投降了,大家欣喜若狂了,天上真掉馅饼了。
民国34年8月15号,全中国开始了疯狂的庆祝。据说重庆的游行通宵达旦,连续进行了好几天,发生了踩死人的事故。
小日本投降了,温义后悔得不得了。坏了,老鸦和干儿子去了日本了,他们还回得来吗?虽然他料到日本会投降,但没想到投降来得这么快。他马上命令电台立刻与冯娜取得联系,询问二人行踪。冯娜回电了,电报上说:老鸦和张奇夫考察完毕,马上就到昆明。温义这才松了口气,他要偷偷赶到昆明,亲自迎接温家帮的两位功臣。
小日本投降了,昆明城沉浸在曲终人散的悲伤气氛中,外来人口都在打点行装,大家不约而同地要把昆明变成一座废城。温义让罗敷回了温家帮,自己找到张快,希望了解昆明权贵的动向。张快说:“就一个字,走。”
温义问:“英国人的办事处呢?”
张快哈哈笑道:“方敦走不了,这小子升官了。有传闻说他要代表英国去日本呢。”
温义说:“太好了,晚上我请他吃饭,搞得排场些。”
当夜,温义在着名的光华西餐厅请方敦吃饭。方敦是对华联络处副主任,刚刚晋升为少将。这家伙穿着将军制服出现在餐厅里,所有人都投去艳羡的目光。虎豹将他拉进单间,方敦还没有受够众人的赞赏呢,不满地说:“你们中国人就喜欢在单间里吃饭!”
温义把他拉进来:“中国人讲究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方敦赶紧坐下,特地把声音放低了:“温先生,有事?”
温义说:“没事,不过是告诉你,中国人不愿意在大堂吃饭的原因。”
方敦立刻松了口气。自缅甸一别,方敦在温家帮手里赚到了大把的钞票,他几乎认定温义是耶酥转世,什么奇迹都能创造出来。表面上温义真没什么正事,二人吃着饭,喝着酒,海阔天空地瞎聊。逐渐的话题落到日本人身上了,他不经意地问:“盟国准备如何处置日本?”
方敦说:“先占领,枪毙战犯,争取把邪恶的国家体制彻底改造过来。”
温义笑着说:“远东战场上你们英国人除了投降就是逃跑,占领日本的事也是美国人说了算吧。”
方敦无所谓:“美国人总要给我们面子,何况还有不少事他们需要我们呢。”
温义说:“你今后有何打算?”
方敦眨巴眨巴眼睛:“我还要远东呆一段时间,豆敦将军也会留下来。”
温义说:“如此最好,我不愿意和新人打交道。”
方敦急忙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当晚二人喝得大醉,分手时方敦搂着温义的肩膀说:“够意思,你们中国人做生意够意思,我喜欢和中国人打交道,不忘朋友,好样的……”
第二天,温义下午才醒过来。虎豹报告说:“老鸦和张奇夫回来了,正等着您呢。”
不一会儿老鸦和张奇夫风尘仆仆地进来,张奇夫见了面就嚷嚷:“干爹,我开眼了,我都会飞了。”
温义嘿嘿笑道:“坐飞机算什么,跟着我,将来给你买一架飞机。”
老鸦谈了谈这两个月的行程。二人跟着冯娜辗转跑到武汉,在武汉有人接应他们。后来坐火车去了天津。他们在天津上了一架运输机,直飞东京去。日本人的招待非常热情,又是喝酒又是唱歌的,还一个劲地让他们吃小活鱼。根据各方面的情况,川下组的确是有合作的意思,连协议都准备了,特地让二人带了回来。另外川下组实力之强超乎想象,他们甚至在巴西也有分支机构。
温义突然问:“让你们留心的事查清没有?”
张奇夫得意地说:“我瞎跑,瞎问,他们以为我岁数小,说了不少。”
温义向外面看了一眼:“冯娜是不是也回来了?”
老鸦点着头说:“在外面等着呢。”
温义抿着嘴笑了:“晚上我接着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