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笑声朗朗,携着手走在大路上。普拉底城镇规模有限,但被温家帮治理得井井有条。街上行人不多但道路平坦,排水通畅,连垃圾看不见,更让人惊奇的是主干道两侧安装了路灯。来俊臣的惊奇是一个接一个,最后他指着一座茹楼的学校说:“有学生吗?”
温义抿着嘴没说话,老鸦插嘴道:“温家帮规定,所有的孩子必须上学,怎么着也得认字,学校里有三百多人。山里孩子不喜欢上学,都想当兵。”
来俊臣侧耳听了听,学校里果然有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温义感慨地说:“原来我嫂子是学校校长,她去世了。昆明的老师不愿意进山沟,没师资。每个礼拜我还要帮着讲几堂课呢,真烦人。”
来俊臣啊了一声:“你给孩子上课?”
温义说:“那怎么办?这么大学校才两个老师,我不帮忙他们就得累死。”老鸦欢喜地说:“我听说,孩子们最怕我们家二少爷。只要他在课堂上一站,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温义竟有些得意:“敢折腾?我是上过大学的。”
来俊臣万万都没有想到,这烟贩子的业余爱好是教书!温家帮的确有非同凡响的地方。
一行人说说笑笑着来到温家住所,温家是坐落在山脚下的二层小竹楼,没有围墙,楼房的墙壁上爬满了藤类植物,雅致而幽静。来俊臣说:“看来你是把温家帮建成世外桃源啊。”温义说:“自己的家,越舒服越好。”
罗敷准备了红茶,温义将客人请到门廊前的葡萄架下落座,罗敷亲自为大家筛茶。来俊臣望着忙前忙后的罗敷:“弟妹干练如此!你们两口子人中龙凤!”
罗敷嫣然一笑,高高兴兴地进客厅了。温义把茶送到来俊臣面前,郑重地问:“你老兄是大忙人,怎么跑到我这个小庙了?生意呢?不干啦?”
来俊臣抿了一口茶,赞叹道:“普洱,这茶应该有五十年了,少见少见。五十年的茶一定要喝掉,五十岁的人就应该收山了,我去年五十岁。”
“你老兄有五十岁?”温义很吃惊,这家伙保看样子不过四十岁的光景。
“去年我把公司解散了,现在本人是闲云野鹤。”来俊臣得意地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欣赏红茶也是在欣赏自己。他的产业规模,温义是见识过的,这个人在长江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果他愿意,长江水可以为他倒着流。这样的人难道说不干就不干啦?来俊臣发现温义一脸迷惑,解释道:“没骗你,我觉得挣钱的事总得有个够,何况烟土行终归是末流,没什么可留恋的。抗战一胜利我就决定退出江海!”
温义很是惋惜,摇着头说:“我以为你老兄是来谈生意呢?如此一来,避税的人情,我是还不了你了。”
来俊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老弟,我不是来摸底的,你千万别误会。”烟土行最讨厌以谎言方式刺探对方情报,所以温义得知川下组派金先生来卧底,便做出了要把川下组送进虎口的决定。既然来俊臣不是谈生意,那他来到温家帮的目的就难说了。温家帮的所在地点之偏僻难以想象,不可能有顺路之类的借口。来俊臣在烟土行滚爬了几十年,清楚温义的心思,他立刻将来龙去脉交代了。
来俊臣真把公司关了,他算计着自己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于是立志做个行者,游遍天下。去年十月份他跑到欧洲,开始了漫游经历。这家伙走了几个欧洲国家,满眼都是凋敝的废墟。在欧洲呆了三个月,来俊臣上飞机去了印度,上个月跑到仰光。本来他准备从仰光直接回上海,休整一段。但来俊臣在缅甸听到了不少关于温家帮的传闻,说唱艺人把温二少爷的事谱上曲调,游唱于大街小巷。在缅甸人嘴里温二公子简直是神仙下凡,什么希奇古怪的事都与他有关。来俊臣越听越好奇,找了几个翻译,专门把温二少爷的事翻给他听。根据缅甸人的说法,克钦人因为认识了伟大的二公子,整个民族就聪明了,连中国远征军都不是对手。另外温二公子曾经放了一把天火,把日本人的一个联队给烧成灰烬,又利用日本人的骨灰当肥料,种出了上等的大烟。还有一种说法,温二公子的银子没数,如果用他的银子修一条海堤,能从仰光一直修到孟买。来俊臣听得目瞪口呆,当年的毛头小伙子闯出了这么大名气!难道这些都是真的?于是他决定亲自来温家帮拜访温义,看看这小子是不是有传说中那般神武。于是来俊臣从到了昆明,辗转了几天总算找到温义了。说到最后他无限感慨地说:“老弟,你都成神话了。这一路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不光是缅甸人随意糟蹋你,滇西北的也老乡说:你是二朗神转世,裤裆里藏着第三只眼。”
温义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裆里,完全是胡说八道,明明是败坏自己的名声。身后的张奇夫昂着脑袋说:“我干爹是玉皇大帝转世,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温义瞪了他一眼:“不许胡说,那是有人故意编排我!”
来俊臣哈哈笑道:“反正我不吃这碗饭了,你也不用担心。现在你我是普通朋友,我就是觉得奇怪,这些事真是你做的?”
“传说就是传来传去的胡说。”温义不得不把这几年的遭遇说了说。在他看来所做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但来俊臣依旧听得心惊肉跳,不时发出唏嘘声。讲述完毕,温义摊开手:“我不过是希望多卖点儿烟土,发展温家的事业。日本人啊,龙云啊都跟我够去,我只是想把他们请到一边去,别挡我的路。”
来俊臣满脸不可思议:“日本人完蛋了,龙云下野了,你的对手全没了。”
“我本来没想过找什么对手。不过,现在我温家的烟土的确是行销天下了。”温义开始眉飞色舞了,他指着普拉底的街面:“我温家帮把这地方整治得如何?帮众安居乐业,设施应有尽有,上海老百姓的生活也不见得比他们滋润,大家伙都是温家帮的股东。”
来俊臣手指北方:“那个方向盘踞着蒋总统的对手,如果他们打过来了,你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我移民新加坡,省得将来太狼狈。”
温义认为来俊臣是杞人忧天:“我没有得罪过共产党,何况我云南之地如此偏远。即使他们打赢了,服从他们的领导不就完啦。就算他们不让我种大烟,靠温家帮的积蓄一样能活下去。”
“我去过苏联,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来俊臣知道他不了解共产党:“他们是要均贫富的,讲究阶级矛盾。你我怎么说也不是无产阶级吧?何况咱们中国人历来就毁宗庙,烧社稷,旧势力的一切都一消灭。”
温义对苏联的情况并不了解:“苏联到底怎么样?”
来俊臣叹息一声。“这次出国名义上是旅游,实际上是考察,为自己找一条路,安身而已。留在国内当然好,所以我把苏联的情况也了解了一下。他们有工厂,有集体农庄,上班就给钱。但他们不允许私人拥有过多财产,更不允许所谓的创业。”
“那私人又何必干活呢?跟着哄不就完了?”温义大惊,这样的社会闻所未闻,社会难道不是私人组成的?
来俊臣说:“苏联未来的命运我不知道,但有本事的人不会在这样的国家生活,没有空间。”
温义吸了几口气:“这么说,即使我是穷人,也翻不了身了。”
“不过也饿不死你。”来俊臣嘿嘿地笑了起来
温义还是不死心:“好在我们温家帮没有剥削,大家都是为自己做事。”
来俊臣冷笑着道:“做的什么事?”
温义啊的叫了一声,对呀,他们温家帮是百年的烟帮,怎么把自己是干什么的都给忘了。但温义还是觉得未来不至于如此,希望总是有的。来俊臣洗手不干了,满脑子消极。忽然他了想起来,前几天大哥来信说,国军的重点进攻初见成效,延安即将被攻克,共产党的老巢完了。但来俊臣怎么一见面就给党国唱丧歌?他把这个问题摆了出来,来俊臣也知道他没什么恶意,索性笑说:“中国是农业国,只要农民信了你的话,就一定能夺权。”
下午温义领着来俊臣参观了温家帮的白粉工厂、小水电站和学校,还重点带他到医院里看了看。来俊臣一个劲地赞叹:“了不起,云南有几座水电站?”
温义说:“两座,另一个是龙主席为自己的别墅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