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温家帮大排宴席,温义当着众人拼命给客人戴高帽,号称温家帮之所以有今天,与当初的逃税有莫大关联。多亏了来先生无私指导,否则温家帮几十万的银子就便宜给云主席了。手下人纷纷向客人敬酒,来俊臣不得不推委招架。酒喝到一半,来俊臣有点高了,拉着温义说:“我想去新加坡定居。我在欧洲碰上了一个新加坡人,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机会你应该见一见。”
温义骄傲地说:“高人虎能高过房梁?”
来俊臣说:“把你平生所见之人加在一起也不如他,新加坡有了这个人,是福气。”
温义撇了撇嘴,把酒杯送到来俊臣嘴边:“喝,接着喝。”
当夜,所有人都喝多了,除了温义。
他告诉罗敷,准备行囊,自己要出远门了。罗敷问他去什么地方,温义说:“我要看看,新加坡那小地方能出什么高人。”
第二天来俊臣刚刚起床,发现温家门口停着两辆崭新的吉普车,老鸦正带着人往车上装东西呢。温义叉腰站在门外,吆喝着指挥。
来俊臣吃惊地问:“你要出门?”
温义说:“咱们一起去新加坡,我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高人,都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温义以会高人的名义想去新加坡,罗敷死活要跟着。几经交涉,温义只得答应带着老婆一起去。后来张奇夫也想跟着,温义觉得让干儿子多见见市面也好,反正虱子多了不痒,索性全带上。
从温家帮到昆明至少要走上三天。路上来俊臣问他:“去新加坡是不是另有目的?”温义明目张胆地说:“高人是要会一会,另外新加坡那地方交通便利,辐射南洋。我想把新加坡变成中转站,温家帮的烟土要通过这个码头,走向全世界。”来俊臣笑道:“我猜你就有这么想的。上海必然没落,不能再指望了,新加坡的确是个好去处。”
龙主席下野了,温义他们出入昆明也就方便了。张快准备了机票,大家第一站飞到了吉隆坡,然后坐上火车便到了狮城。温义常年与东南亚打交道,但最远的仅仅是到过泰国。在心理上,他对东南亚当地人有些蔑视,他认为热带人脑筋不灵便,人也比较懒,吃了上顿就不想下顿了。新加坡是例外,这是一个典型的华人世界,与中国的南方城市没多大区别。另外新加坡刚刚经受了战争洗礼,凋零而破败,市容实在不敢恭维。温义本来认为,张奇夫会因为出国兴奋不已,但这孩子并没有表现得大惊小怪。他问过干儿子,这地方比日本的城市如何?张奇夫说:“差远了,还不如昆明呢。”
当时大马和新加坡也是英国殖民地,但英国人自知其统治不会太长久,索性就来了个大省心,能不插手的事坚决不插手,这两个地方处于半自治状态。由于温义和英国的远东当局联系紧密,到新加坡后,当局招待他住进了官方的豪华饭店。看到豆敦和方敦的面子上,马来总督还象征性地与他见了一面。闲暇时温义偷偷跑到码头上,观察港口的水文情况。他断定这个地方必然成为交通枢纽,其海运价值不可估量。于是他通过私人关系,将自己驾临新加坡的消息传了出去。当地黑社会的头面人物听说温二公子来了,于是排着队前来参见,都希望与温二少爷洽谈烟土事宜。罗敷在家眷的簇拥下也风光了,她以温夫人的名义受邀出席了不少社交舞会,一时间成了狮城的名人。
让温义大为不理的是,来俊臣一直吹捧的高人并没有出现,难道这家伙比总督还忙吗?他向来俊臣询起这个事,来俊臣不好意思地说:“人家听说你是烟帮的,本不愿意见你。我说你治理温家帮的理念可以借鉴,人家这才答应考虑考虑。”温义如吃了只苍蝇,这人如此看轻自己?倒要看看他是什么货色。他决定,一旦见了面,先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两天后,来俊臣带来了一位高个子年轻人,此人姓李。李先生目光深邃,额头宽阔。见了面温义立刻打消了找人家麻烦的念头,在此人的雍容气度让温义产生了仰视的感觉,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李先生礼貌地打量他:“温先生祖上一直住在西南?”
温义老老实实地回答:“据说祖辈在缅甸住过百十年,具体的事我不大清常”
李先生点着头说:“应该与资料上介绍的差不多,温家的血统让人羡慕啊。你们家是明朝皇族,随永历皇帝逃到缅甸。缅甸内乱,你们回了云南。”
来俊臣惊叫道:“他家姓温,明朝皇族姓朱。”
李先生说:“永历帝逃到缅甸时,被吴三桂追杀,缅甸不得不把他交出来。皇帝死了,但部分皇族就落在缅甸了,怕惹麻烦和改姓温了。后来温家成了缅甸的望族,参与过珍。战争失败,一部分人回到云南,应该在乾隆时的事。”
温义听得云里雾里,原来自己的血统如此高贵!如果有金先生在场,或许可以显摆一翻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明朝的皇帝没干过什么好事,亡国亡得那么凄凉,其实是活该。”
李先生笑道:“你倒洒脱,换了别人或许欣喜若狂了。”
三人品了咖啡,来俊臣将谈话引向正题:“李先生对温家帮管理方面的经验很有兴趣,想听听你的高见。”
温义谦虚地说:“昆明人说我们是个乌托邦,也有人说温家帮是怪胎,怪胎的经验不足挂齿。”
李先生说:“从进化学角度上说,第一个人类的出现,必定是怪胎。三百年前荷兰举行市民选举,欧洲人也认为尼德兰是怪胎,政权无法长久。现在全世界都成了他们的效仿者。”
温义得意笑了几声,李先生是个语言天才,依照他的说法,温家帮有就是亚洲的先驱者了。他不得不端正态度,正而巴经地说:“现在温家帮有上万之众,但万众一心,这就是成功的关键。”
李先生坐直了身子:“我一直在思考这问题,如何能做到万众一心?”
“西南地区到处都有烟帮,与他们比起来我们没有任何优势,土地比他们的还要贫瘠些。事实是那些烟帮大多沉沦,只有我温家帮傲然屹立。其原因就是我们通过两代人的努力,把大家栓在一条绳子上了,温家帮是利益共同体,利益一致自然万众一心。”接着他把温家帮的组织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最后他自得地说:“温家帮的人都是股东,人人利益相关,所有人都有权利参与决策,在这一点上,我们比西方的民主选举更能凝聚人心。他们选举是真的,但利益是虚的,嘿嘿,我们把二者结合了。”
李先生说:“这种做法与经营企业差不多。”
温义笑道:“人类社会就是企业。难道国家不是企业?政客就是贩卖口号的企业家。如果企业能把员工们团结在一起,企业就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中国传统的驭民之术,是让百姓之间或者官员之间互斗,人为地割裂族群,统治者以平衡术来获得利益。那是蠢材想出来的蠢材办法,只有蠢材才会这么干。”
李先生闭目冥思了一会儿:“国家是企业!这话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温家帮实践了几十年,行之有效。”温义终于扬眉吐气了
此后李先生没怎么说话,似乎陷入了长考。十几年后,东南亚的版图上出现了一个城市国家。这个国家没有资源、没有土地、没有引领人类革命的主义,但其管理模式与温家帮如出一辙,他们的总理就姓李。再之后,亚洲出现了经济四小龙,新加坡居首,其他三条龙一直在吸取新加坡的管理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