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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作者:庸人 当前章节:3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3:47

人生就是一顿饭接着另一顿饭,无论碰上什么艰难险阻,饭总是要吃的。张奇夫离开了半小时,温义独在滇池边上转悠。滇池是云南名胜,游人无数,饭馆非常多。他挑选了一家清雅的饭馆,整个包了下来,还让跑堂的把店里最好的红木桌案摆到哼。布置停当后,温义点了气锅鸡,要了锅花江狗肉,一壶黄酒。温二少爷守着哼山色,逍遥自在地自斟自饮。

不一会儿,鼻青脸肿的张奇夫被几个彪形大汉推了来,为首者是张上校。温义是连看都不看他们,继续吃狗肉、喝黄酒。张上校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大汉们则按照方位站好,把温义的退路都堵住了。

张奇夫大声说:“干爹,姓张的王八蛋滚来了。”

张上校气得放了个屁:“你他妈才是王八蛋呢,我撕你的嘴。”

温义笑得开心,手指着对面的位子:“何必与孩子一般见识?你越来越长出息了,坐吧!”

张上校不放心地四下张望了一会儿,饭店里果然只有温义一个人。他战战兢地坐下来,咽了口唾沫说:“温二少爷,您可真是大少爷。”

温义给他加了一块肉,又倒了一杯酒:“我本来就是少爷。听说您又上升了,您现在是军统的第三号人物了,可庆可贺!”

张上校担心这家伙在肉里放了毒,没敢动筷子,以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说:“温二少爷,不说别的了。如今整个西南数省都嚷嚷开了,说我们和你是合作关系,党国的形象给败坏了。”

温义阴险地托着下巴:“难道咱们之间没有关系吗?这是敌人的计谋,就是要在党国的后院里点一把火,不能自乱阵脚。”

张上校苦笑着:“我们乱不了。虽然你我有交情,我本人不想把你怎么样,但戴先生的命令来了,快刀斩乱麻。”

“所以你想在吉隆坡把我干掉,我一死就什么事也说不清楚了。但死无对证,难道你们想自己背着屎盆子?”温义似乎在探讨别人的事,脸上一直是灿烂的微笑。

张上校晓得这家伙主意太多,担心夜长不方便,突然拔出了手枪,几个大汉也同时把手枪都掏出来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温义和张奇夫,温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张奇夫见干爹面无惧色,索性把胸脯挺了起来。张上校咬着牙,发着狠:“我什么都不听。温二少爷,我可要对不住你了。”说着,他一扬指头,手枪的保险打开了。

温义低声下气地说:“杀我,就这么容易吗?”众人都是一愣。对呀,大名鼎鼎的温二少爷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啦?谁能信?突然温义把上衣扯开了,张上校的手枪差点掉在脚面上,温义胸前居然绑满了黄色炸药。一旦开了枪,所有的人都得见阎王爷。温义调皮地怂恿他们:“开枪,开了枪,大家一起走,黄泉路上多热闹啊!”张上校倒退了两步,手下人也都含糊了。温义忽然在桌面上捶了一拳:“蠢材,废物!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我温家帮上下万余人,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就能把证据送到南京去。杀了我,咱们谁也好不了。”

在云南,温家帮不好惹是常识。龙主席集一省之力才勉强与他们闹个平手,日本人扔了一个联队也没有讨得半分便宜。张上校索性把枪揣起来了,探着身子:“二少爷,你说现在怎么办?”

温义坦然地说:“让你的戴先生调一个军,把我温家帮彻底铲除掉,杀个鸡犬不留。”

张上校急得原地转了一圈:“那怎么可能?慢说戴先生调不来一个军,就是真来了一个军,你们扭脸就跑缅甸去了。”

温义赞赏地说:“竖子可教!”

张上校气得小脸通红:“总得想个办法吧,总得收场吧?现在天天有人游行,天天有人闹事,这个消息传到南京就真麻烦了。”

温义从怀里拿出个本子,撕下来一张,是支票。他在支票上签了名:“拿去,这是10万块,你买通昆明所有的报纸和电台,另再找几个写手,公抠谣!就说这是敌人的阴谋,是故意破坏党国安定团结的局面。我温家帮曾守土抗敌,是党国栋梁,与军统毫无关系。”

张上校不大相信:“谁能信?”

“报纸上天天写,电台里天天说。天天说,月月说,保证能有人信。谁的声音大,谁就是世界的主宰,糊弄老百姓,其实一点都不难。”温义见张上校没有取走支票的意思,沉着脸道:“不听我的,大不了就同归于尽,难道你们连报社、电台都摆不平?”

支票在张上校手里掂量了几下,他的目光落在温义胸前的炸药上,狐疑的问:“真能成?”

张奇夫闪电般拔出手枪,猛地顶在张上校脑袋上,怒不可扼地对着他的耳朵喊道:“你敢不相信我干爹的计谋?你这个王八蛋,我一枪打你俩眼。”

张上校歪着脑袋大叫:“二少爷,二少爷!二少爷!”

温义抱着胳膊站起来,在军统特务的脸上扫了一眼:“知道我温家帮都是什么人了吧?就凭你们!”

此后一段时间,温义亲自坐镇昆明。他吸取了当年预交税款而没有买通舆论的教训,与军统通力合作,花大价钱收买了一批写手。不久昆明、贵阳、桂林甚至重庆的报纸上都出现了温家帮的正面报道,什么栽赃温家帮天理难容,什么温家帮保家卫国,天人可鉴,什么温家帮十年前便改种水稻了,如今正在实验新稻种云云。有人甚至把温家兄弟火烧日军联队的事编成了小说,在电台里反复播放。至于他们与军统合作的话题,温义决定:何必此地无银?提都不要提。

这类舆论刚出现时,社会上是一片鄙夷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温家帮在自吹自擂。游行照旧,请愿照旧,对温家帮的漫骂照旧。张上校恼怒地说;“钱白花了,狗日的不买帐。”

温义说:“我告诉过你,要天天说,要月月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连篇累牍的正面消息充斥着人们的视线。一个多月下来,关于温家帮的争论果然越来越少了,游行的队伍虽然还有,只剩了区区几百人,明显成了强弩之末。

两月后,新的爆炸性消息出现了。报纸上刊登了四川东部、罕西部的山区里发现了人猿杂居的原始社会,就是传说中的野人,据说他们是人与猴子相互交配而生出的新物种。整个社会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有人说那是人类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发现,有不少人要组织探险队,去山里看个究竟。甚至有个民间组织声称,应该召集志愿者在大学进行科学实验,看看人和猴子交配到底能生出什么玩意来。

野人的新闻出现后,再没人注意温家帮和军统的事了。实际上云南到处都是种大烟的,这种事闹一闹也就过去了。

一日午后,张上校又到了滇池。哼支起了一把遮阳伞,温义和罗敷正在伞下吃喝茶呢。远远望去,那俨然是一对富家的恩爱小夫妻。

张上校走上去,撇着嘴说:“大家都想看看人和猴子到底能生出什么,你的命好。当时戴先生已经有了鱼死网破的念头。”二人看了他一眼,罗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笑得张上校浑身的不自然:“你们,你们笑什么?”

罗敷眯着眼睛问:“人和猴子交配,能生什么呢?”

温义非常认真地回答:“蠢材就是这么出来的。”

张上校将报纸摔在桌子上:“秭归一带的确出现野人了,很多人亲眼见过。古书上也有野人的记载。多亏了这个事,要不他们还揪着咱们呢。”

温义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扭过脸去不再搭理这家伙。罗敷不愿意把老上司得罪得太狠,微笑着说:“上校,您先坐下。我告诉你,这主意是我们俩一起想出来的。如果人和猴子的交配无法转移他们的视线,我们就准备换成人和狗。什么古书记载,什么当地传说,这工作不是非常简单吗?只要花了钱,什么样的瞎话编不出来呢?”

张上校似乎吞掉了一只活蛤蟆,眼珠子鼓起半寸多高。“什么什么?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事,是你们俩编出来的?”

“我是燕大哲学系的,有一门课程叫传播与社会发展,研究的就是如何利用社会舆论,如何引导社会舆论,如何利用社会舆论。我们先用新闻轰炸,把温家帮的负面影响冲淡,然后以突发事件,让爆炸性的新闻突然介入,这样就可以彻底扭转人们的注意力了。”罗敷讲课似的,把操作过程解释得非常详尽。

温义转过脸,轻蔑地说:“在中国办事,一手枪杆子,一手笔杆子,把这两样东西利用好就无往而不胜。你们要是请我去当行政院院长,出不了一年,我就能把民心争取过来,这是科学。嘿嘿。”

张上校对这两口子只剩下钦佩了,当天他用公款请这二位好好的吃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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