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者刚刚伸出手,身后的一位年轻人指着队列道:“温团长,如此耀武扬威的,是做给谁看呢?”
“是给你们看的,这是我们最隆重的接待客人的方式。”温义的眉毛立刻拉下来了。对方脸上笼罩着胜利者的怜悯,似乎温家帮已经被打跨了。
为首的人见气氛立时尴尬了,哈哈笑着说:“非常感谢你们的欢迎,客随主便。温义,还认识我吗?”温义仔细打量这人,肯定是见过的却依然想不起来。那家伙笑得很开心:“我叫石原,还记得保定的事吗?十三年,弹指之间!”
温义想起来了:“砸马老板场子的家伙,就是你。”
石原显然没有想到,对方说话是如此江湖气,当众就嚷嚷出来了。他嘴里啊了几声,眼角向随从的方向瞟了几下:“那是革命需要,我们借他的场子宣传抗日!听说你打算起义,太好了,都是老朋友啦。”
温义笑容中有几分不怀好意:“现在你们得势了,进军云南指日可待,别忘了朋友就好。”
石原说:“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快啦,快啦。”
二人这么一打岔,气氛也就缓和了。温义拉着石原进了镇公所,镇长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酒都倒好了。温义说:“诸位远道而来,尝尝我们的云南的特产。气锅鸡,山菌,小牛肉……。”
石原手下人相互看了几眼,没人坐。石原咳嗽了几声:“坐吧,我和温团长是老相识,不会在菜里下药的。”
镇长疑惑地问:“下药,下什么药?”
张快赶紧解释:“外面的人把咱们温家帮传得不成样子,说咱们吃的米饭都是放了烟土的。”
温义仰天笑道:“这米饭太贵,我们可吃不起。”
说笑一番,大家落了座。温义、老镇长和张快相继起身敬酒,又道了辛苦。石原回敬了几杯,另外那几个人则号称不会喝酒,温家帮也没有强求。吃到一半,石原挺着腰板说:“想必温团长明白,起义和投诚不是一回事,将来的待遇也是不一样的。你们到底怎么打算?”
温义点了只香烟,没说话。张快不得不解释:“温义,起义就是大军到来之前动手,建立起根据地,并为大军牵制敌人的部分兵力。投诚就是等大军来了,双方不交战,直接换旗子,待遇自然低些,当然投诚者自然就不是敌人了。”
镇长脱口叫道:“我们周围都是滇军和中央军,你们没到我们就动手,那不是找死吗?”
石原说:“不一定立即动手,比如在大军将进军云南时动手也可以。”
曾在欢迎仪式上找茬的年轻人,阴森地说:“如果起义了,还可以抵消你们犯下的罪恶。记住,你们也是双手沾满了人民鲜血的人。”
温义无法接受这路货色,他举着双手上下抖落着,似乎要让大家看看手上有没有血,煞有介事地说:“我杀过日本人,杀过军阀,还杀过抢我生意的人,就是没杀过人民。你去问问,我把哪个人民杀了?”
石原与手下人相互看了一眼,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理直气壮。石成说:“你是杀够少人的。你们是烟帮,上溯到1840年,中国人民就开始反抗鸦片的毒害了,但你们呢,种植、贩卖,与特务机关和英国人有勾结,完全是帝国主义的帮凶,难道还不应该反省?”
温家帮众人立刻不说话了,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温义。温义笑得极其自然,他又给石原倒了一杯酒。“你的意思是,烟土这玩意中国人不应该种也不应该卖,应该让他们抽外国人的?”
石原从来没有这个角度思考过,立刻哑口无言了。
与共产党的交往并不顺利,温家帮上下都感到了盛气凌人和无形的压力。此后,双方进行了几次正式谈判,但共产党一张嘴就是什么人民啊,主义啊,阶级啊,闹得温义有点儿晕。
他不得不私下里找到石原,希望看在当年的交情上,透个底,怎么着才能算起义。石原说:“我们马上要挺进大西南了,这不是秘密。希望你们能拖住云南的国民党军,不能让他们去四川增援,你们是有这个能力的。”
温义说:“我们只有三千人,你是想让我们当炮灰吧?”
石原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起义就得付出代价,革命战争吗。我听说温家帮部队的战斗力非常强,完全可以独挡一面。”
温义说:“我不愿意死人,特别是温家帮的人,能不死就不死。”
石原抱着胳膊笑了:“老弟,革命没有不死人的。另外大烟是不能再种了,你得考虑别的营生。”
温义着急手下开了几天的会,大家不同意起来,温义却认为没必要两败俱伤,起义可以考虑。他把这消息告诉石原,石原说:“太好了,你算我们的同志了。6有个事,你要明白,必须和你哥哥划清界限,他是死硬分子,残害过我们不少同志。”温义说:“你们准备把他怎么办?”石原说:“他是不会投降的,你要能把他抓住,再好不过。”
温义表面上答应认真考虑,心里又开始琢磨撤退方案了。几天后,石原他们要去昆明。温家帮特地派了一班士兵,将他们护送到大理。共产党走后,罗敷问他有什么看法,温义冷冷地说:“起义可以,不种大烟也可以,但让我把哥哥交出去,嘿嘿。”
此后温义下了命令,南方各省的温家帮人员尽快回到云南,尽可能地将资金带回来。他开始收缩烟土生意的规模,静观事变。
不久,护送谈判代表的张快回来了,他垂头丧气地说:“他们想脚踩两条船。”温义忙问原由。张快与共产党分了手后,依照温义指示在昆明活动。他利用老关系,终于获得了一些极有价值的情报。共产党希望多点开花,尽快瓦解云南的敌人。温家帮只是他们争取的目标之一,他们的主要精力是策动云南当局。为此他们早和香港的龙云接触了,当今云南省主席是龙云的表弟,这家伙在云南依然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一旦龙云动了手,云南的大局就由不得国民党了。
如果龙云和共产党联了手,温家帮就回不了云南了。他命令张快立刻把龙云与共产党谈判的消息通知张上校,最好把他们的事绞黄。张上校回电说:蒋总统刚刚下野,人心惶惶的,不能打草惊蛇了,特别是那些地方军阀。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这帮没准都在给自己找退路呢。温家帮好歹可以自保,大哥怎么办呢?国民党看不上他,共产党恨他,温正这辈子太失败了。温义和罗敷商量,罗敷说:“李弥兵团进入四川了,大哥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一旦共产党打进四川,李弥守不住。四川的刘文辉和龙主席都是烟贩子,他们不会为党国卖命。你是和李弥有一面之交,应该也为李长官想一条退路,或许大哥也就保住了。”温义抱着老婆狠狠亲了十几口,这样的老婆都胜过百万雄兵。
刚出正月老鸦从南方赶回来了。他在张奇夫的协助下,将三国交界处的地理、人文,气候以及政府干预能力摸得差不多了。情况与温义的估计出入不大,的确是三个管地带。另外那里林木茂盛,大山纵横,方圆有几万平方公里。更可贵的是地域广阔,人烟稀少,没有克钦人那样的强悍部落。温义将地图拿出来,让二人将考察的路线详细地标在地图上,或许这条路就是温家帮的未来。
国民政府依然口气生硬,要戡乱,要救国。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中国历来的军事征服都是从北向南,现在共产党占领了东北和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等于门户大开了。一月后,电台敲响了最后的丧钟,长江防线被攻破,共产党大举南下了。
外面乱得不可开交,温义准备利用最后的机会,除掉老仇人。于是他令张快立刻动身去昆明,将龙云与共产党谈判的消息当面告诉张上校,以党国大局威胁他。如果张上校置之不理,就直接找他上司。然后他给绵阳的李弥长官写了封亲笔信,大意说:敌势大,凭将军之力回天无力,孤木难支也。但将军所部奋战于西南各省,去海甚远。万一战事不利,弹尽粮绝之际则断无退路。望将军怜悯数万将士之生命,及本人兄长之忠诚,不做无意义之抗争。如今西南之地尚有退路可达缅甸。此路由本人及部下经营多年,保诸君全身而退,诸多军需亦有保障,详情恕不细表。望长官照顾本人之兄长,勿至愚忠送死。写到这儿,温义不得不擦了擦眼睛。封好信,他把信交给虎豹,让他立刻送到绵阳,直接交到李长官手里。虎豹说:“还见不见大少爷?”温义担心大哥多心:“不见也罢,完了事就赶紧回来。”
温义希望他立刻动身,虎豹刚刚得了两个克钦美女,不得不回家安抚了一番,出发时已是黄昏了。
温义经过了不少风浪,见了不少大场面,但这次他惴惴不安如网里的鱼。他破天荒地亲自给虎豹送行,并拉着他的手过了怒江桥。虎豹不好意思,一个劲地劝二少爷回去。温义说:“时局太乱,这次出门一定小心。记住,路上什么闲事也不要管,快去快回。”
虎豹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想当年,日本人何等厉害,咱们迎着他们上。没什么可怕的?二少爷你就放心。”说完,他上了马,沿着山路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