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团刚刚把有利地形控制住,果然发现滇军了。温家帮的人训练有素,架起20门迫击炮就是一顿炮击,远处的装甲车队在进行火力支援了,滇军几时见过此等猛烈的火力,一时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死伤无数。张奇夫勇猛过人,招呼着装甲车要发动冲锋。温义立刻制止,这一带山势险要,不利于装甲部队行动。他想起哥哥对付日本人的办法,调来十几支火焰喷射器,让喷火手们打头阵。此时滇军明白过来了,纷纷还击。
温义红着眼跳上一块大石头,高声叫道:“典田卖地……”所有的人将卡宾枪和火焰喷射器举了起来:“将金逐利。”温义又喊道:“谁要拦着……”众人呐喊出来:“人头落地!冲啊!”
一道道的火柱扑向天空,持续不断地喷射过来,火焰之后是上千名光着上身的帮众。他们疵牙咧嘴地冲过来,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养尊处优的滇军面对这等阵势,立刻就乱成一团了,纷纷逃跑。整个滇西北的上空回响着人头落地的宣言,温家帮真玩命了。
红了眼的温义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张奇夫跟在身边,不断地为干爹打掩护。其实温义心里也没底儿,对方是两个旅,自己现在只有千把人,危险之极!
滇军禁不住温家帮浪潮般的冲击,不得不后退,但阵型还算完整。他们退上几座小山,要依托地形组织反击。突然重炮声响彻山谷,榴弹炮的炮弹雨点般落了下来,一股部队从滇军后面杀了过来。滇军真的给打傻了,三下五除二地就让背后这股部队收拾了,除去死者,大部投降。保安团士兵冲到小山边,战斗基本结束了。
温义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后面冲上来的是国军。他正要找人问个清楚,忽见温正提着手枪,面目严肃地走过来。温义鼻子一酸,眼泪落下来了。
这股中央军便是李弥的残部,他们向南败退,逃跑的速度比虎豹是一点都不慢。本来他们是要来温家帮的,半路上发现保安团与滇军打起来了。温正掐算好了进攻时机,于是一鼓作气地就把滇军干掉了。滇军的战斗力本来就是稀松二五眼,再加上腹背受敌,发动进攻一个旅都投降了,另一个旅还没有进入包围圈,扭脸便跑回昆明了。
温家兄弟在战场是见面了,百感交集。
温义抱着哥哥说:“你们还剩了多少人?”
温正说:“不到两万人。”温义放心了,在滇西北这股力量还是无人抗衡的。温仗续道:“等李长官上来,咱们商量一下。有了你们这股生力军,在滇西北与他们周懈年,问题不大。”
温义松咖住哥哥的手:“周旋?与谁周旋?”
温正手指北方:“共产党,咱们打游击,咱们也来个农村包围城市。”
温义捧着脸想了一会儿,不敢搭腔了。
两小时后,温义和李长官见面了。如今的李长官的军装肮脏不堪,胡子拉茬,全然没有了将军的神气。他握着温义的手说:“兄弟,你的建议是好的。我们不想陪葬,我把电台给砸了。以后你我弟兄亡命天涯,靠你们了。”
温义看了看温正:“我也是为了我哥哥。”
李长官说:“我明白我明白,缅甸的路还畅通吗?”
温正袒下去了,插到二人中间:“缅甸?去缅甸干什么?”
李长官有点不好意思:“温正,跟你说实话。咱们来滇西北,不是为了打游击的,我要给弟兄们找一条生路……”
温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上司:“所以你准备带着弟兄们去缅甸,难道要去种大烟吗?”李长官与温义互望了一眼。温正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个人早就是串通好了,而且肯定是去种大烟的,如今只有他温栈瞒在鼓里。
将领们当着士兵的面争吵,往往会动摇军心。李长官只得安慰,不要急,晚上再商量。温正气呼呼地走了。
部队暂时安全了,温家帮的大队人马还滞留在普拉底。温义与李长官协商了一下,由温家帮部队作为先锋率先进入缅甸,中央军紧随其后。之后,温义回了普拉底,组织大家尽快撤离。
温正先一步回了温家帮,父老们已经开始过江了,很多人都看见大少爷了,但没有人上前搭讪。温正孤零零地来到学校,学校被废弃了,值钱的东西已经运走了。他在校园里转悠了一会儿,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想象着梅兰曾站在这里的情景。
温义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大哥,此地不可久留。”
温正似乎没帖,他走到窗前,望着群山说:“我给你嫂子烧点纸。”
温义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立刻让罗敷剪了些纸钱。
风淋淋,雨萧萧,如丝的雨线抽打着天空与大地。衣服潮了却没有湿透,阴冷的空气中全是腥气。梅兰的坟建在怒江边的一道山冈上,背靠群山,俯视整条怒江,风水极佳。温家兄弟走在通往山路,怒江在下面不远处咆哮,温家帮的老少们沿着怒江上的吊桥西撤,人们夹杂在众多的车辆里,扶老携幼,人声嘈杂,活脱脱一幅难民流离图。
墓碑上的字是温义亲手写的:嫂:梅兰之墓。国军上校团长,弟,温义立。温正蹲在墓碑前,认真地将值钱排开,一张一张地烧了起来。灰烬随风飘着,越飞越高。据说阴间的人缺钱花了,灰烬就会随风飞起来,看来梅兰在那边生活得也不太顺心。
温义背着包裹,站在哥哥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他。温正头也不回地问:“你们出去了,真靠大烟生活?”
温义说:“种粮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咱们有军队有装备有钱,不怕当地政府。放心吧。”
温正双手在墓碑上擦拭着:“当年父亲要给我一把大烟枪,说是传家宝,我没要。嘿嘿,但我这辈子依然离不开大烟,好象走到哪儿都能碰上,你说怪不怪。”
温义从行囊里拿出那支大烟枪:“是这一支吧!别胡思乱想啦!世界上谁都离不开大烟,无非就是有形与无形的区别。”
温正猛然转身,一把将大烟枪抢了过去:“我不愿意再听你胡说了,我听够了。我宁肯被自己人欺负死,也不愿意寄人篱下的活。”他拎着烟枪,走到梅兰墓碑前,久久地凝视着。
温义有点无可奈何:“大哥,该走了。刚刚得到消息,卢汉宣布起义了,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温粘对着他,用烟枪在自己肩膀上点了点,温义注意到那是一颗将星。他这才想起,李弥的部队败退至此,军人们把所有的标志都扔了,什么军旗、军徽,军衔全都不见了,似乎只有大哥还保留着军衔。温正口气冰冷:“我是将军,我不愿意亡命天涯,不愿意做丧家之犬,更不愿意一辈子靠烟土吃饭。”
温义嚷嚷起来:“大哥,你的党国完了,你难道要投降?投降了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温正依然没回头:“有些话你还真说对了,党国是个大烟帮,我们的烟土被淘汰了,烟帮也就散了。”忽然乒的一声响,墓碑前升起一股白烟。温正身子一震,手里的烟枪向前递了出去,烟枪顶在墓碑上终于把他盛住了。咔吧一声,烟枪折了,温正仰面倒了下去。
温义惊叫着将哥哥抱了起来,温正利用背对弟弟的机会,对着自己的胸口打了一枪。如今鲜血如注,半边身子立刻就红透了。温义哆哆嗦嗦地叫道:“你疯啦?你疯了你!”罗敷也闻声跑了过来,她撕下自己的袖子,上前要给温正止血。温正毅然将弟妹的手推开,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温义哭得语无伦次了:“你疯了你,虎豹死了,你怎么也要死啊?你们都疯了……”
温正脸上闪现出一丝笑容,目光中透出了几分温暖:“你是个好弟弟,你是最好的弟弟,可你是个没心肝的弟弟。听我一句,别指望大烟,别跟他们走,走你自己的。妈的,这世界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温义哭着说:“那——那温家帮呢?”
温正的眼睛渐渐暗了,天空也骤然惨淡下来。
温义抱着哥哥的尸体大哭,罗敷不知所措地站着,那支断成两截的大烟枪骄傲地插在墓碑前泥土里,像一棵树苗。
过了很多年,中央军的残部依然盘踞三国交界处,他们种植大烟,他们生产的三个九牌海洛因行销全世界,他们所在的地区被世人称为金三角。十几年后,一个叫坤沙的人控制了那片区域,他的中文名字叫张奇夫。
至于温家人,自从离开云南他们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有人说温二少爷带着家小去了新加坡,有人说他们跑到欧洲了。还有人说:温二公子根本没离开中国,他隐居在昆明郊区,养了一群鸡,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至于最后一种说法,完全是从坤沙身上推测的。坤沙老年时也号称要退隐江湖,也养功。但他远没有他干爹玩得彻底,玩得洒脱,后来还是成了阶下囚……
2008-11-11初稿
2009-6-27二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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