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戏了。
马老板不愧为梨园泰斗,亮相就碰了个满堂彩。《失空斩》就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是马老板的代表戏目。全本戏的第一出是失街亭,亮相之后,诸葛亮升帐点将,环顾众将:“众将官,哪一个去守街亭?”马谡一抖袍袖,变步拧身就要上前。
温义发现马谡的嘴已经张开了,台下有人高喊道:“我去。”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忽的从台下蹿上来了。这一手把诸葛亮及众将官都闹糊涂了,马老板用扇子指着年轻人道:“你是何人?”年轻人不稀罕搭理他,挥舞着胳膊喊道:“同学们、父老乡亲们、同胞们,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搞出了个满洲国,现在又鼓动华北自治。国民正好副无所作为,去年签定了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是可忍,孰不可忍?祖国是我们的母亲,如今母亲的裙子被敌人掀起来了,谁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听戏?……,同学们打回老家去……,同学们……”
此时场子里乱了,几个年轻人趁机打开了大横幅,大意是打到东北去,抗日到底,不做亡国奴等等。温义不禁一个劲地皱眉,这不是砸人家场子吗?要鼓动抗日应该到大街上鼓动去!在戏园子里折腾算什么事?台上的年轻人颇有表演天赋,鼓着腮帮子大唱《松花江上》。场下有人跟着唱,有人大声咒骂,大部分人跟着起哄。整个戏院如飞进无数只苍蝇,这叫乱!
人声鼎沸,群情激昂,也听不见年轻人在唱什么。诸葛亮觉得不妙,带着自己的人马撤回来了。温义想上前道句辛苦,但马老板跑得比马谡都快,一阵风似的就冲过去了。本来跑过去了,诸葛亮忽然回头道:“快走吧。”
温义立刻反应过来,拉着罗敷往出跑,顷刻件就听到场子里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温义不怕警察,主要是担心与罗敷的事败露。二人冲到街上,温义破口骂道:“真讨厌,好好的戏让这帮傻瓜搅和了。”他还要骂下去,有个家伙也从后台里钻了出来,和温义撞了个满怀。温义怒道:“你看着点儿。”年轻人一抬头,温义和罗敷同时倒吸了一口气。这家伙就是刚才在台上捣乱的年轻人。温义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跑啊?”
年轻人不服软:“我们要保存革命的有生力量。”
温义本想挖苦他两句,却听得四周警笛声大做,远处的街口出现戴大帽子的人影。他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脖领子,直接把他推到垃圾堆后面,然后飞起双腿在垃圾堆上乱踹一气,垃圾纷飞,全落在年轻人头上了。年轻人本能地想跳出来,温义小声道:“不许出声。”年轻人立刻老实了。
尘埃落定,两个警察迎面跑过来。罗敷挽起温义的胳膊,故做亲密状。警察冲到温义面前:“你,你们是不是捣乱的?”
温义眼睛一立,翻着嘴唇说:“你他妈眼睛瞎啦?”
警察都是有眼力的,对面这位全然就是阔少爷,与坏分子的形象相差太远。警察陪笑道:“小少爷,大小姐,我们抓坏蛋呢。”
温义胡乱一指:“往那边跑了,赶紧去。”
警察们呼哨几声,一群人影匆匆追下去了。罗敷诧异地看着温义,温义却哈哈笑道:“一群笨蛋,又让我耍了。”
此时年轻人从垃圾堆里钻出来,他脑袋上顶着菜叶子,浑身散发着酸气:“多谢,我叫石原,后会有期!”说完,年轻人顺着另一条街跑下去了。
罗敷皱着眉说:“你为什么救他?他是*。”
温义笑着说:“这种人是讨厌,警察也讨厌,逗他们玩吧。”
罗敷有些担心:“我爸爸说,国家早晚要坏在这些人手里。”
温义满脸的无所谓:“这个国家本来也不怎么样,还能坏到哪儿去?”
好好的一出《失空斩》让*分子绞黄了。二人回到学校时,多少有些无精打采。在罗家小楼外,温义恋恋不舍地拉着罗敷商量。明年毕业了,到时能否请温正出面当媒人?大哥是中央军的中校,早晚也是将军。
罗敷地给了他一脚:“谁愿意嫁给你?想得美。”说完人影就不见了。
温义摸了摸被踢中的部位,一股甜味从那地方一直涌到嘴里,连口水都甜了。
又一个周日,温义和津井正雄端坐在仙鹤楼里,老鸦立在旁边伺候着。今天老鸦没有挑膏烤烟泡,因为津井刚好抽过六次。
见面时津井正雄趾高气扬地说:“你们中国人说:神仙不过六,可我就是再抽六次也没关系,嘿嘿,我是日本人。”
温义犹豫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我相信你,但你应该拿出证据。这样吧,咱们来个测验。你我在酒楼里坐它两三个时辰,你要是坚持住,我立刻给你五万大洋。”
津井正雄怒道:“明明是不相信我,难道我们日本人还会骗你不成?”
温义也有点不高兴:“你敢不敢?”
日本人都是小孩习性,就怕激将法,津井正雄当下就答应了。
如今二人刚好坐了两个时辰,茶叶换了三次,瓜子上了四盘,温义的屁股有点酸了。但津井正雄依旧谈笑风生,神态自若。温义犯嘀咕了,他并不担心大烟的功效,而是觉得日本科技先进,这家伙来之前不会吃了什么药吧?真那样,自己就太冤枉了。虽然温义挥金如土,扔上几百块大洋不在话下,但输人家五万大洋,老爹温长生能答应吗?
温义吩咐老鸦再要一壶茶,而津井说想去厕所,温义答应了。津井出了门,温义一把将老鸦抓过来,怒冲冲地说:“这小子真抽了六次?你都在场吗?”
老鸦指天画地:“是我亲手给他挑的膏烤的泡,那还能错?”
温义使劲想了想,忽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老鸦惊讶地看着他,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仙鹤楼的厕所比较讲究,房间宽敞,配备了带马桶的小单间。温义悄悄溜进厕所,逐个在小单间里寻找。忽然他听到些声音,一把将最里面的单间门拽开了。津井果然里面坐着,温义向里面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起来。
津井正雄脸上是眼泪,下巴上是鼻涕,前胸上则流满了口水,这家伙正坐在马桶上哭呢。他不好意思看温义,眉宇却洋溢着哀求的暗示。温义兴冲冲地跑到门口,冲着雅间方向高喊道:“老鸦,赶紧的,把家伙搬过来。”
老鸦端着烟盘子跑过来,他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烟泡准备好了。然后将大烟枪递到津井手里,示意他赶紧抽。津井正雄顾不得大日本帝国的体面了,坐在马桶上一边哭一边抽,鼻涕加烟土全吸进去了。
大烟这东西确是天物,津井正雄仅仅抽了几口,精神头就不一样了。他喘息了几口,拿出手帕,在脸上使劲地擦了擦,然后穿好裤子,大摇大摆地回了雅间。
温义也回来了,他从怀里把字据拿出,举到津井面前:“可以撕了吗?”
津井鄙夷地把字据烧了,重新端起身段:“我是有定力的人,绝不会沉湎于此,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说完他甩下温义,昂首挺胸地走了。
老鸦眼巴巴地望着客人离开,怅然地说:“二少爷,定力是什么药?吃了它就能戒烟了?”
“吃了它就能戒。有定力的人自己不知道,没定力的人都说自己有定力,嘿嘿!”温义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忽然掏出十几块大洋,放在老鸦手里:“这个钱你拿去花,要壶好酒,咱们庆贺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