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势刚刚列好,阖闾的弟弟夫概已经迫不及待。他说:“子常这人,贪婪不仁,属下的将士没有愿意给他卖命的。不如立即进攻他的亲兵,然后全军主力发起攻击,一定能破敌!”阖闾不肯采纳这个建议,觉得过于冒险。
亲兵是怎么回事?很简单。当时的贵族都有自己的封地,封地上的臣民组织起来的部队,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钱。这样的亲兵,夫概也有。他回到自己的部队,对手下的将士说:“身为人臣,应当见义行动,不一定非要等待命令。咱们拼死一战,一定能攻破郢都!”说完,他擂响战鼓,带领自己手下的五千人马,突然直扑子常的中军。
夫概的判断丝毫没错。子常遭此攻击,猝不及防,而周围的人马,并不积极救援。孙武一见,立即挥动令旗,吴军主力也加入攻击。
一场血战,楚军大败。丧师辱国,子常不敢回去,匆匆向北逃往郑国,那个史皇当场阵亡。剩下的残兵败将,丢盔卸甲,转身南逃。机不可失,孙武随即指挥大军,紧追不舍。在湖北安陆县的清发河,追上了楚军。他们毫无斗志,正准备渡河。阖闾生怕敌人渡河溜掉,打算发起进攻,但这回夫概的意见却完全相反。他说:“困兽犹斗,何况军队?不如等他们渡到一半再攻击!”
夫概的这个意见,孙武一定会完全赞同。因为这就是《兵法》上所谓的“半渡而击”。果然,吴军依计而行,再度获胜,然后继续追击。这一次追上楚军时,他们刚刚做好饭,还没来得及吃;脑袋当然比胃重要。一见敌军的旗帜,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吃,拔腿就跑;吴军呢,正好省去了埋锅造饭的麻烦,从容不迫地吃好饭,然后追上楚军,又把他们打了个稀里哗啦。沈尹戌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回师增援,结果与吴军遭遇,兵败自杀。
沈尹戌的死,几乎是柏举之战中楚军最大的损失。他是楚军最具将略的高级将领,水平远远超过子常。可惜,他的官儿比子常小,只能服从外行领导内行的大局,屈居其下,结果身死国辱。就这样,吴军五战五捷,最后攻破郢都,赶得楚国国王惊慌失措,东奔西逃,狼狈不堪。
此时的楚王是昭王,就是平王跟秦国公主生的儿子。十年之前,平王已经呜呼哀哉,一命归西。这对于伍子胥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因为费尽心机攻入敌国,而仇人已经没于黄土,他满身的力气和激情都无处倾泻。怎么办呢?他挖开平王的墓,拖出那具生前恶臭死后更臭的尸体,挥鞭便打,边打边骂。
鞭尸三百是史书上的说法。这所谓的三百,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坐实呢?是不是惯常用的虚数?恐怕还真不是。这个数字,可能正好能从侧面印证当时的防腐技术水平。马王堆汉墓的防腐技术,大家已经知道,楚国或许也有类似技术,或有程度差别而已。
一千多年之后的今天,人们的确难以想象,伍子胥能有那么多的激情,可以狂抽三百鞭。这事在当时,也大大超出申包胥的精神承受能力。他派人给伍子胥传信,指责他说:“您复仇的方式,太过分了吧。人巧固然能暂时胜天,但说到底还是天胜人。过去您是平王的臣子,北向侍奉过他。现在竟然这样侮辱死人,难道就不怕天公降怒吗?”伍子胥说:“我现在的情况,好比已经日暮时分,但路途还很遥远,所以才要倒行逆施!”
请注意,伍子胥一不小心,又创造了一个成语:倒行逆施。只是现在的含义,已经与本意大相径庭。
伍子胥借助吴国之力,践行了灭楚的豪言,申包胥身单力薄,又如何实现复楚的壮志?他的办法跟伍子胥一样:申请外援,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伍子胥的巨人是东边的楚,申包胥的巨人则是西边的秦。因为昭王是秦国的外甥。
楚国无道有目共睹,尽人皆知,所以秦国不想蹚这道浑水。秦哀公推脱道:“您先去驿馆歇息,我们商量商量再说!”申包胥说:“我们的国君正在远方逃难,尚无安身之所。我们作臣下的,怎么敢贪图安逸呢?”说完,站在秦国的朝堂之外,放声痛哭。
史书上说,申包胥整整哭了七天七夜,其间水米未进。秦哀公大为感动,说:“楚国虽然无道,但有这样的臣子,难道还不应该复国吗?”说完,立即答应派兵。
申包胥哭秦廷,借来兵车五百乘。秦兵联合楚军,跟吴国打了几仗,互有胜负,但长期客场作战,态势显然对吴军不利。大家一定还记得夫概吧,那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这时,他再度表现出了自己的主见,败仗之后悄悄回国,自立为王。前方未定而后院起火,这仗还怎么打?阖闾赶紧向后转,回去将夫概击败,重新夺回政权。
伍子胥和申包胥是好友,但此时的诉求,却针锋相对。一个要灭楚,一个兴楚,他们两个,到底谁是正确的呢?
都正确。都没错。
这绝非玩弄辞藻,只是立场不同,结论自然迥异。伍子胥灭楚是尽孝,履行人子的职责,天经地义;申包胥复国是尽忠,承担人臣的本分,理所当然。那么,有没有一个统一的立场呢?没有。也不可能有。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平台,能超脱于人的利益之外。既为利益,便会有你我之争。如果真要朝大的方向说,比如全人类甚或宇宙,那么人类的所有征伐死伤,都无所谓。因为物质不灭,他们以何种形式存在,都一样。
吴楚这次争霸,整整打了十个多月。吴军出动三万人马,楚军共有十二万人参战。这个规模在春秋时期是空前的,其战果之辉煌,也足以彪炳史册。三万人马深入敌国腹地,经过长期作战最终取胜,实在难以想象。楚军虽然最终击退了吴军,但吴军损失不大,而且战火一直在楚国燃烧,楚国上下弄得鸡飞狗跳,战争创伤甚是巨大。后来吴国又多次击败楚军,楚国为躲避兵锋,只好向西迁都,到了鄀,就是今天的湖北宜城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