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反差,这就叫反差,一般人很难承受,魏文侯也不例外。他顿时大发雷霆,任座一看不好,起身就跑。轮到翟璜,他说:“您确实是仁义之君。”魏文侯说:“何以见得?”翟璜说:“我听说君主仁义,所以大臣刚直。如果您不是仁君,刚才任座怎么敢于直言呢?”魏文侯回过神来,立即命令翟璜请回任座,然后亲自下堂迎接,把他奉为上宾。
跟移木建信一样,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我们更熟悉的主角,是唐太宗、魏征和长孙皇后。时代的真伪暂且不说,同样这个故事,还有两个版本,翟璜和任座依然是主角儿,只不过互换了角色,类似反串。唐朝人李翰,就是“芳树无人花自落、空山一路鸟空啼”的作者、诗人李华的儿子,编了一本介绍历史知识和典故的发蒙童书,类似今天的小学课本,叫《蒙求》,原样记载了这个故事,但直言的是翟璜,巧言的是任座。它的出处,应该是汉朝刘向的《新序杂事一》。直言也罢,巧言也好,极权扭曲的官场,必然会造就极权扭曲的人性。这样的直言和巧言,并不值得提倡,但是适者生存,只有适应那种气候的人,才能进入中枢,实现自己的梦想。翟璜无疑有此功能。
李悝的回答更有意思。
李悝曰:“子之言悝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相于悝,悝之对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比也!”
就是说,您对我列举的这些您为国君做的事情,难道都是为了换取大官的职位吗?国君征求我的意见,我是这么说的:之所以应该任用魏成,是因为魏成的千钟俸禄,九成用在外边,只有一成家用,所以得到了东边的卜子夏、田子方和段干木。这三个人,国君都奉为老师;您举荐的五个人,国君都任用为臣。您怎么能跟魏成相比呢?
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翟璜也不是棒槌。他立即回过神来,说:我真是鄙陋无知。我愿意终身当您的学生。
一般而言,这个事情里,大家都佩服李悝的眼力。这没什么不对,但只是浅表层。内里的实质,在于魏文侯的雄才大略。如果按照田文,或者说魏武侯的逻辑,此时是而且只能是任用翟璜。不是么?
落寞奔楚
当不了丞相,那就继续在边疆干自己的军区司令吧。不过吴起的功劳名声不断叠加,逐渐引起了一个人的不安。这个人是谁?继任的丞相公叔。
吴起争相的事情,几百年后的太史公司马迁都知道,当朝丞相公叔怎么可能毫不知情?这个人,很快就把吴起当成了假想敌,处心积虑地想除掉他。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田文确实算得上贤相。可惜,他当时已经死去。
怎样拔掉这个眼中钉呢?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倒下来。公叔嫉贤妒能,手下自然少不了阿谀奉承曲意逢迎之徒。这就是气场的选择。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再说大一点,就是历史学中的自然选择原理。人们经常怒骂奸臣与宦官,比如赵高刘瑾魏忠贤,其实如果没有糊涂昏庸的皇帝,又何来卑劣阴险的阉宦。
公叔的妻子是魏国公主。他根据下人的计策,先请吴起过来吃饭,故意让老婆轻慢自己,然后找到魏武侯,说:“咱们魏国不过是侯一级的小国,东边又有强秦的威胁,恐怕只能留住吴起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这话不完全是虚辞。魏国立为侯国,是典型的先上车后买票,逼迫周天子承认的既成事实。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灭掉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晋国名存实亡,可直到五十年后的公元前403年,周天子才正式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估计当时,他们都有点今天日本的暴发户心理:实力强于名声,名不正言不顺,心里总是别扭。魏武侯说:“那你看怎么办呢?”公叔说:“把公主许配给他吧。如果他接受,就说明他没有二心。”魏武侯立即照准。吴起是什么人,当时年事已高,而且功劳盖世,怎么会随便接受一个空降的公主,来当自己的婆婆?
吴起拒绝的不是魏国公主,而是自己的前程。当然,也算不上前程,不过是眼前的职位。按照当时的情况,他即便继续留在西河,也不会有什么建树。他守西河,各国不敢来攻,他哪里还有再度立功的机会?只能吃老本。可过去的积蓄再多,也顶不住坐吃山空:一个嫉贤妒能的丞相,破坏能力之强,当量之高,恐怕吴起自己,都想象不到。
很快,魏武侯就派人传令,从西河召回吴起。君命不可违,吴起只有立即动身,车子载着他缓缓离去。出了城门,他吩咐停车,自己下来回望西河,不觉泪湿战袍。仆人感觉很奇怪,说:“窃观公之志 ,视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子弗识也。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仆人的意思是,我看您志向远大,舍弃天下不过像舍弃一只破鞋,如今离开西河竟然掉了泪,怎么回事?吴起说你知道什么。如果国君信任,让我充分发挥才能,我一定能灭掉秦国,西河这里就足以称王。可惜国君听信谗言,不肯信任我。西河很快就会插上秦国的黑色军旗,魏国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