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火焰灭,长平生气低。将军临老病,赐剑咸阳西。这是唐朝诗人曹邺的《过白起墓》。其中的感慨同情,溢于言表。曹邺生活在晚唐,当时朝政腐败,藩镇割据,中央政府无力控制,他当然期望能从天而降一个白起,挽狂澜于既倒。但是如果他去高平市西北的谷口村,又会作何感想呢?谷口,又名杀谷、哭头、伸冤谷,村中有白起台,和骷髅王庙。这庙始建于唐代,据说唐玄宗还是潞王时,巡幸至此,看见此地白骨露野、头颅遍地,大为震惊,遂命人收拾尸骨,好生葬埋,然后修了骷髅王庙,里面供奉赵括夫妇。白起确实算是无罪冤死,但赵括会同情他么?
谁抄了名将的后路?
外有名将,内有名相,如果彼此精诚团结,齐心协力,则外国不敢侵犯,这是加法,1+1=2;如果彼此互不服气,你争我斗,那就是减法,1-1=0。正如那句俗话:彼此补台,好戏连台;互相拆台,一齐垮台。廉颇、蔺相如和白起、范雎,可以算作加法和减法的模式。
翻检典籍,悉心揣摩,白起大约是死于那句感慨或者牢骚:“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如果没有这句风凉话,结局也许不会那么极端。这话给白起带去了杀身之祸,也增加了我对他的好感。没有这话,白起就是个杀神,冷酷的职业军人,有了这话,他就成了男子汉,是爷们儿:这话可能是错的,但我一定要说出来。因为咱爷们儿就是这脾气,绝不藏着掖着。
这脾气,我喜欢。人生一世,不过俯仰之间。老那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看脸色讲政治,百年之后泉下相见,彼此当作何感想?
从作战思想上,也能看出白起性格的一些端倪。他这个人,喜欢打歼灭战,伊阙之战、华阳之战、长平之战,无不如此;他还善于长途追击,追求胜利果实的最大化。这一点,在当时算是先进思想。因为《孙子兵法》主张“穷寇勿追”,《商君书?战法篇》也要求,“大战胜逐北无过十里”,就是说,打了胜仗,追击不能超过十里。白起从来不管这一套。这种痛快淋漓的性格,也许可以算作“不讲政治”,不通权变,可若非如此,白起又怎么能成其为白起?这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真正能让白起死的,当然只有秦王。这人的性格,另外一位名将王翦,看得很清楚,总结得很全面,只有五个字:“怚而不信人”。这个“怚”,也有的版本是“粗”,意思和读音都一样,指性情粗暴。一个性情粗暴而且多疑的君王,面对功高震主的大将,一定会有本能的戒心;他不听命令,还说风凉话,这样的人,能为我用是人才,不为我用就是威胁,还留着干吗。
但是白起之死,范雎还是负有很大的责任。《史记》里用了四个字,说是范雎“言而杀之”。意思很明确,就是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直到秦王的情绪失控。到底是首长身边的人,手眼通天,关键时刻能成事,更能坏事。
范雎这么做,也完全符合他的性格。就是司马迁总结的,“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你管我一顿饭,我就报答你;你敢瞪我一眼,我就报复你。通俗地说,就是爱憎分明,情绪强烈,但不讲原则。
范雎在秦国拜相之后,依然使用化名张禄,魏国人毫不知情。有一天,须贾出使魏国,范雎就换了一身破衣裳,到驿馆去找他。须贾很吃惊,说:“范叔你还活着啊?你来秦国,也是游说的吗?”范雎说:“嗨,别提了。以前我有过错,犯到魏国丞相手里,哪里还敢游说。现在就是给人当个佣人,混口饭吃罢了。”须贾感慨道:“你现在还这么贫寒?”于是就留他吃饭,并且叫人拿来自己的一件粗丝袍,送给范雎。幸亏有了这身衣服作为礼物,否则须贾必然难以善终。尽管如此,后面的场面,还是够他喝一壶的。
两人边吃边聊。须贾随口问道:“秦国的相国张君,你知道吗?我听说秦王很信任他,天下大事都由他决定。这次我办的事情,成败也都取决于他。年轻人,你有没有跟他熟悉的朋友?”范睢当然早已不再年轻,不过既然没有高官厚禄,在须贾眼里,年龄再大也等于零。范雎说:“巧得很,我主人跟他很熟,就是我也能求见他,我帮您引见吧。”须贾这家伙,到这个时候还不忘耍大牌。听了范雎这话,很不以为然地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没有四匹马拉的大车,我是决不出门的。”范雎说:“没事,我去把主人的大车给您借来。”
范雎回去弄来四匹马拉的大车,亲自驾辕,载着须贾进了相府。认识的下人看到范雎亲自驾车,都识趣地自动回避,须贾感觉很是奇怪。到了丞相的办公室门前,范雎说:“您请等会儿,我去通报一声。”可怜的须贾,拽着马缰绳,在门口等得花儿都谢了,也不见人出来,就问把门的:“范叔进去那么长时间,还不出来,搞的什么鬼呀”。把门的说:“范叔是谁?这里没这个人!”须贾说:“就是刚才跟我一起乘车进来的那个人呀。”把门的瞥了须贾一眼,说:“什么范叔,他就是我们的相国!”
须贾顿时五雷轰顶,赶紧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双膝跪地,让把门的代向范雎认罪。范雎叫人挂上华丽的帐幕,召来许多侍从,威仪森严,然后吩咐一声:“传须贾!”须贾跪着进来,连连叩头,口称死罪,说:“没想到您靠自己的能力达到这么尊贵的地位,我再也不敢读天下的书、参与天下大事了。我犯了应该煮死的大罪,把我抛到荒凉野蛮的胡虏地区,我也没话说。我的死活,都在您一句话!”范雎冷笑一声,说:“你有多少罪?”须贾抢一般答道:“拔下头发来数我的罪过,也不够数!”范雎说:“你有三条罪。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帮助楚国打退吴军,楚王封他五千户作为食邑,申包胥坚辞不受,因为他的祖坟在楚国,他帮助楚国,不是为了获得封赏。我的祖坟在魏国,可是你却怀疑我有外心,暗通齐国,在魏齐面前说我的坏话,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魏齐把我扔到厕所里肆意侮辱,你不加制止,这是第二条罪状。更有甚者,你喝醉之后也朝我身上撒尿,于心何忍?这是第三条罪状。你之所以能捡条性命,是因为你还有点老朋友的交情,赠我一件粗丝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