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场之外,老将军再度表现出了自己的勇敢。知耻近乎勇么。
从那以后,将相和谐,就连秦国也不敢小瞧。秦昭襄王把孙子异人送到赵国作为质子,以制造虚假的和平气氛。
这个故事有口皆碑,就是所谓的“将相和”。需要说明的是,蔺相如从来没有当过相国,《史记》里说得很清楚,“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跟他差不多同时代的平原君赵胜,一直担任赵国的国相。而他三次罢相期间,接替职位的分别是三个外国人:魏冉、乐毅和田单。那是当时常用的政治手段。
倒是廉颇,曾经出任过相国,叫“假相国”,临时代理相国一职。
由此可见,将相和之说如果一定要坐实,那其中的“相”应该是廉颇,“将”才是蔺相如。因为当时文官武将区分并不严格。卿大夫领兵出征蔚然成风。廉颇负荆请罪时,就尊称蔺相如为“将军”: “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而蔺相如也确实带过兵:“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就是说,蔺相如曾经作为将军,领兵攻打齐国,一直打到平邑才停下。看来不是败仗。
也就在这一年,齐国大旱,赤地千里。田单智摆火牛阵,大败骑劫统帅的燕军,田齐复国;白起率领秦军,攻破楚国的郢都;如果再把目光从史册中抬高半寸,还会发现,皮洛斯和罗马军队正在进行第二次大会战。皮洛斯虽然获胜,但双方的损失都极为惨重。他们以无数战士的生命作为成本,制造出一个词语:皮洛斯式的胜利。
阏与之战
制造阏与大捷的,并非大名鼎鼎的廉颇,而是此前名不见经传的赵奢。之所以还要提起这场战事,是因为从中可以看出廉颇的战术思想。它与长平之战,有一脉相承的关系。
前面说过,原本属于宋国的定陶,税源丰厚,日进斗金。宋国被瓜分后,定陶最终成了秦国国相、穰侯魏冉的封地。魏冉得到定陶还不满足,想进攻齐国的刚、寿地区,以扩大领土。在秦国的驿馆坐了几年冷板凳、一直苦苦等待机会的范雎,敏锐地捕捉住这个战术错误,立即上书秦王,建议停止对齐用兵,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攻打韩魏,“以断山东之脊”。这样“得尺即王之尺”,每占领一个城邑,都能固守统治。而采用二战时麦克阿瑟那样的“跃岛战术”,越过韩魏攻打齐国,很像熊瞎子掰包米。
秦王从谏如流,公元前270年对韩国用兵,进攻阏与,就是今天的山西和顺西部。阏与地处太行山山脊,东有大道通往赵都邯郸,中间只有一个要地武安可为屏障;向西直达韩国的上党,地理位置十分险要。秦军攻打这里,可谓指东打西,一石三鸟。表面对韩国用兵,其实盯的却是赵国。
正因为如此,接到韩国的求援信,赵王立即召集廉颇、乐乘等大将,询问对策。可这两个人的观点完全一致:“道远险狭,难救”。赵王不甘心,又问赵奢,赵奢说:“道远险狭,就像老鼠在洞穴中相遇。狭路相逢勇者胜!”赵王闻听很高兴,立即将兵权授予赵奢,让他领兵出征。
赵奢真是个十足的骗子,当然,也是个善意的骗子。
他说这话,完全是为了“骗取”军权,好牛刀小试,建功立业。说到这里,得先说说他的来历。
赵奢本来是个税官。可收税收到平原君家里,他手下的人不肯出租,有“软暴力抗税”倾向。赵奢毫不留情,一口气杀了平原君手下的九个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平原君贵为国相,位高爵显,赵王都得给他面子,你赵奢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老虎嘴边拔毛?他决心拿赵奢的人头,挽回相国的颜面。赵奢不慌不忙地说:“您若纵使下人,就会损害法律的尊严,从而削弱国力;一旦国家削弱强敌入寇,赵国必然灭亡。到那时候,哪里还有您的荣华富贵呢?”这话靠谱。平原君不但没有为难赵奢,反倒将他推荐给赵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于是这个基层税官,一跃而成为专管财经的高干。
税官也领兵,由此可见,当时用人机制确实灵活。
为什么说他是骗子呢?这可不是戏说,都是有据可查的。却说赵奢接过兵符点齐人马,刚出邯郸三十里,就下令扎营,同时设置一道高压线作为战场纪律:“谁敢妄言军事,立即杀头!”
秦军统帅中更胡阳,是白起一手培养调教出来的将领,立过无数战功。韩国弱小,韩军不会造成什么威胁,怕就怕赵国。于是他一边猛攻阏与,一边派一部人马南下,推进到武安附近,摆出一副进退自如、可攻可守的架势。这股秦兵虽然人数不多,但鼓噪进兵,制造的噪音甚大,几乎要震碎武安城内的屋瓦。有员裨将建议紧急救援武安,赵奢毫不留情,杀无赦斩立决;同时命令部队,继续修筑营垒,加固工事,摆出一副拱卫邯郸的架势。
远方战事吃紧,可赵奢这样白白耗了二十八天。
行军打仗,首先要摸清敌情。胡阳派出间谍,侦查赵军的动向。赵奢明明知道那人的身份,却毫不干涉,任他随意走动,将赵军的动向摸了个底儿朝天。胡阳接到报告,大为惊喜,随即将布置在阏与北山的部队大部撤下,仅留下少量兵力监视,准备以石头砸鸡蛋的态势,一举摧毁阏与。
可是赵奢呢?等秦军的间谍一走,立即命令部队,偃旗息鼓,迅速开进,用两天一夜的时间,绕过武安附近的秦军,开进到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再次立寨扎营。消息传出,胡阳大惊失色,留下部分人马继续攻击,主力开过来准备与赵军决战。这时,军士许历不顾禁令,前来建言献策:“秦军没料到咱们会突然开进到这里,他们士气旺盛,您必须做好准备,加强部署,否则必败!”
说完随即请求受死。
戏演到这个份上,许历已经明白赵奢的底牌,所以才会出面劝谏。赵奢当然不会再杀人,假意表示要上报邯郸请示赵王,再做处理。许力接着说:“北山地势险要,谁能首先占领,谁就能获胜!”这一点,倒与赵奢不谋而合,他立即派兵一万,前去攻打。北山秦军防御空虚,赵军一举拿下。等其援兵赶到,赵军已经在山上布置好防御。他们居高临下,箭如飞蝗,射得秦军人仰马翻。胡阳赶紧带领主力,前来增援。这时,赵奢也挥师赶到前线,两军随即展开决战。赵军休养生息多时,士气高涨。他们依托有利地形,擂响战鼓,发起猛攻,杀声震天,秦军的阵型立时崩溃,尸体重叠,积满山谷。胡阳见大势已去,只好收拢人马,退回秦国。
回过头来再说赵奢这个善意的“骗子”。所谓狭路相逢勇者,不过是个通常的说法,无法适合所有的情势。比如当时。秦军占据有利地形,赵军如果执意强攻,基本等于找死。在这一点,他和廉颇、乐乘完全一致,毫不矛盾。
赵奢的巧妙,就在于他摸透了秦军的心思,于是摆出防守邯郸的态势,吸引秦军南下,然后将地形优势对比扭转过来;他的胆略在于敢于绕过武安的秦军,不怕他们进攻邯郸,也不怕自己被两路包围。这当然不是说他胆大,或者敢于拿国家和军队冒险,而是他认定秦军不敢孤军深入,直攻邯郸,因为实力不够。至于被包围,那只是就战术和局部而言。放到战略和全局的背景,那两股秦军完全在赵国和韩国的汪洋大海之中。
因为阏与之战,赵奢由税官一跃而成为军事将领。赵王封他为马服君,因为赵军骑兵强大,马乃军中之首。他的意思是,战马都能服从赵奢的指挥,可见其用兵如神。
长平解职
历史上的名将,基本都会留下著名的战例,彪炳史册。比如李牧的宜安之战,赵奢的阏与之战,白起的伊阙之战等等。唯独廉颇成名之前没有。相反,他在长平留下的战例,基本还是个败仗。
之所以如此,可以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大凡经典战例,都是弱势,或者总体平衡但局部弱势的一方,才能留下。而赵国实力强大,廉颇取胜,主要以国力和军力为背景。它们强大,将军的将略随即被对比下去,显得不起眼;二是各国畏惧其名声,一般不敢来找事。这一点,很像中期晚期的戚继光。他名声显赫,倭寇不敢来犯,致使大将无功。可笑的是,这竟然成为那些言官攻击的口实。将军无功,乃国之大幸。否则还能怎么办,难道要他们杀良冒功?
长平之战爆发之初,秦将王龁的对手是廉颇。廉颇的战术,跟此前的赵奢,以及之后的李牧一样,都习惯于后发制人。就像围棋的高手对决,形势不利只能忍耐,等待对手犯错误。两军在长平对峙多日,表面看,赵军连吃小亏,似乎是个失败,但从战略而言,廉颇遏止了秦军的攻势,使其大举东进的战略意图无法实现,即便不算胜利,至少也是平手,失败一说从何谈起。 于是廉颇一心防守,从不主动出击。所有的部署,全部围绕着防守而展开。 然而赵王等不及。道理非常简单,军粮供应,压力甚大。赵奢逗留二十八天,而廉颇整整相持了三个月。赵军粮草缺到什么程度呢?从一则传说可以约略看出端倪。 长平之战发生在今天的山西高平市。高平市的米山村附近有个大粮山,山上有道营房岭,如今上面还保存有“廉颇屯”遗址。传说当年廉颇在此屯兵,军粮短缺,他非常着急。有一天,他到摩天岭查看地形,发现山腰间有大量的黄沙,不觉灵机一动,有了主意。随即命令士卒,用牛皮和苇席在山中修起一座座粮仓,到了夜间,士兵们就装运黄沙倒入仓中。秦军远远看去,赵军粮积如山,便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战后他们前来起运粮食,这才明白究竟。于是后人便将此山称为大粮山,把摩天岭改称营防岭。 传说当然不能坐实。但赵军缺粮,不容置疑。赵王无奈,向齐国求援,但齐国不予理睬,理由是想埋头苦干,坚决不趟外界的浑水。秦国也好赵国也罢,都不得罪。 这个态度,其实是偏向秦国。因为当时秦国强势。 赵王没办法,多次派人到前线,催促进军,但廉颇就是不理。 当时的赵王,是赵惠文王的太子赵丹,所谓赵孝成王。这个人,谋略显然不及其父。史上众口一词,赞叹蔺相如廉颇赵奢,殊不知,最终成事的是赵惠文王赵何。蔺相如出身卑贱,他敢用;廉颇建议立太子,他不疑忌;赵奢拥兵不前,他不干涉。 一句话,英明的好领导。 相形之下,赵丹差远了。 其实秦国更加着急。因为他们的补给线,远远超过赵国。赵军基本上算是内线作战,至少也是家门口作战,有主场之利。可是廉颇坚守不出,秦军力量再强,也无法吞下这个巨大的刺猬。怎么办呢?很简单,范雎这人会使阴招:派出间谍,到邯郸大肆造谣:“我们不怕廉颇,他很快就要投降;我们只怕马服子赵括。要是他到前线领兵,那我们麻烦大了。” 来自敌方的夸奖,意味着两个极端相反的事实。要么心悦诚服,要么极度鄙视。他们对于赵括的夸奖,就属于后者。 要说赵王相信廉颇有异心,那也是瞎说。而且他也没有独断专行,还是广泛征求了意见。蔺相如不同意,说:“你要是因为赵括的名气而启用他,那是典型的胶柱鼓瑟。他熟读兵书不假,但却不通临机权变。”弹拨乐器需要用坚硬尖锐的东西来弹,弹琴弹筝者,都要戴指套。使用胶柱,自是南辕北辙。赵括的母亲也表示反对:“他父亲为将时,可以给十几个人端饭倒水,交有几百个朋友。大王和宗室的赏赐,全部分给手下,一旦领受命令,就不再过问家事。现在您任命他为将军,士兵没有敢仰视他的,您赐的金帛,也全部带回家中,准备置田买地。您认为比他父亲怎么样?”赵王不听,坚决启用赵括。赵括的母亲说:“那咱们卤汤罐下挂面有盐(言)在先,到时候他打了败仗,我们可不承担连带责任!”赵王此时已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干脆地点头同意。 赵王为什么一定要启用赵括?原因有三。第一,赵括确实声名显赫。他曾经跟随父亲赵奢从军多年,而且熟读兵书战策,辩论起来,即便赵奢都说他不过。因为父亲的影响,再加上自己的理论,当时军中的很多将领,都很佩服他,称他为“马服子”。请注意,这个称呼的意思可不是马服君的儿子,“子”是当时对人的尊称。孔子孟子荀子,都是这个意思。第二,当时李牧还没成长起来,蔺相如病重,赵奢已成古人,乐毅年龄甚大,身体也不好,田单刚来赵国不久,赵国也确实没多少人可以选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很多人都认为,廉颇适合平原作战,而长平一带,地处太行山脉,廉颇的优势无法发挥。
长平解职(2)
胡服骑射,天下闻名。它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赵军着力发展骑兵。之所以如此,是其地形所决定的。赵国的大部分国土都处于华北平原,有骑兵纵横驰骋的广阔空间。如果以山地为主,骑兵再强又何以发挥。阏与之战前夕,赵奢之所以在邯郸三十里处停止前进,实际上也是想秦军发给一个错误信号:赵军不想放弃习惯而熟悉的地形,以及骑兵优势。联系到廉颇的接连小败,赵王相信他更擅长平原作战而不善于山地战,也很好理解。 不管怎么说,廉颇被剥夺了兵权。他离开大军时的荒凉心情,可以想见。当地有三个村,村名都很奇怪,不叫张家庄也不叫十里铺,分别叫三甲村、徘徊村和换马村,传说都与廉颇离职有关。 传说两人交接时,廉颇苦口婆心,建议赵括萧规曹随,依然采取守势,并以“守势图”相托。然而赵括新官上任,年轻气盛,丝毫不理会老将军的这番好意,冷眼相看。老将军大怒之下,扔下帅印跨上战马,一路狂奔,要回邯郸。路过一个村子时,无数百姓跪拜,他这才发觉自己仍然头戴帅盔,身披铠甲,足蹬战靴。既然已经卸职,还要这些干嘛呢?看着伤心。他于是脱下这三件装备,留在村里。于是,这个村子便得了这个名字:三甲村。 然而盔甲可以脱掉,为国事担忧的心事却无法释怀。廉颇越走越不放心。赵括血气方刚,轻敌大意,若贸然出击,必遭惨败,那时遭难的不仅是多年的袍泽,那些年轻的生命,还有整个国家。怎么办呢?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走了之,还是就此回头,再劝几句?他犹豫不决,徘徊不前,直到赵王再度发来诏书,催他回朝,这才长叹一声,惆怅离去。于是,百姓们就把这个村叫作徘徊村。 虽然朝廷催促,去意已定,但沿途仍有很多百姓拦路乞留。已经脱下盔甲,百姓为啥还能认出自己?想来想去,是那匹雪白高大的战马暴露的目标。廉颇无奈,只好换掉宝马良驹,改骑一匹普通的小马,于是就有了“换马村”的村名。 民间传说不是信史,但同样能看出民心向背。 毫无疑问,廉颇的策略是正确的。这不仅仅是从结果倒推的结论,实际上也是军事常识:敌军远来,利在速战。然而人们对于赵括的评价,却完全有失公允。专门创造出“纸上谈兵”这个成语,来羞辱一个为国捐躯的将军,极不公平。熟读兵书并非坏事,与赵括的兵败,也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不是么?难道一个不识字的白丁前去指挥,就能保证打过白起? 速战速决是赵王制订的战略,是政治。军事应当服从政治。这不仅是常识,更是最根本的游戏规则。其实从赵括接过帅印的那一刻起,赵军的战略就已经注定必将发生根本的改变。否则他不必也不可能接管兵权。最后的失败,其实在那一刻已经产生自己独特的逻辑轨道,并且发出越来越强大的向心力,直到最终将赵军拖入失败的终点。 况且尽管敌军远来利在速战是军事常识,但如果从公元前262年秦军攻占韩国的野王(河南沁阳)开始,他们已经在那里耗了整整三年。疲惫其士气,迟滞其进攻,这个时间应长不长,够不够? 客观地说,赵括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他有多少失误,而是对手实在过于强大。美国某着名跳水运动员曾经这样感叹:作为跳水运动员,和中国的高敏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是她最大的不幸。白起所有的对手,都有类似的苦恼。赵括尤甚。那时的白起,征战一生,从无败绩,正是得心应手的成熟时期黄金时期。摧城拔寨无数,斩将立功无数。而反观赵括,却是初出茅庐第一仗,临机决断,全靠自己年轻的脑袋。 正因为如此,秦王才下令,严格保密白起代将之事。 这场两老——那一年,秦昭襄王已经整整执政四十六年,白起也是老将——对两新——那是赵孝成王执政的第七个年头,赵括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当主将——的战略决战,是秦统一六国的最关键一战。赵军确实惨败,但当最终的错误酿成,局势已经无法挽回时,赵括并没有苟且偷生,屈膝投降——要知道,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他如果放下武器,功勋绝对不失封侯——而选择了奋战到底,直至为国捐躯,将军的血性跃然纸上。这样的人,我们有什么资格,什么理由嘲笑于他? 成王败寇的思想,见鬼去吧。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人人都视为顺理成章。可平心而论,世界亚军的实力,冠军不会简单轻视,简单轻视的只有外行,那些摇唇鼓舌之辈。
保卫邯郸(1)
长平之战刚结束时,赵国国内一片肃杀。虽然尚未灭亡,但基本已无还手之力。道理很简单,主力被歼,无人扛枪。 如果秦军此时趁势进攻,邯郸定然指日可下。所以赵国赶紧效仿对手,也施行反间计,派名嘴苏秦的族弟、名嘴苏代前往游说范雎,最终让秦国接受赵国割让六城的条件,罢兵言和。 赵国趁这个难得的喘息之机,重新征调壮丁,编练部队,修筑城池,积蓄粮草,强内政而固外交。一切准备停当,赵国决心毁约,拒绝割让那六座城池。 道理很简单,以秦国的虎狼心性,就是再给城池五十座,也满足不了其胃口。他们的目标是吞并六国。和平脆弱而且短暂,所以不能再拿六座城池,白白资敌。 秦王大怒,决心重启攻势。然而此时白起“自尊受伤”,坚决不肯从命,秦王只好派五大夫王陵领兵。公元前259年元月,秦昭王派兵五十万,兵分三路,再度攻赵:左路由司马梗率军十万,进攻太原,肃清上党,牵制赵军北方主力;右路十万人马增兵南阳,监视魏楚,保障侧翼;王陵统帅中路军约三十万人,直取邯郸。 左路秦军很快就攻克太原,上党地区全部插上了秦军的黑旗。赵国精锐全失,无力组织野战,只好收缩战线,中路秦军因此得以顺利推进,很快就突破井陉关,进入河北地界。当年七月,邯郸保卫战正式打响。到八月,邯郸外围唯一可以依赖的两个战略屏障,武安(河北武安)和皮牢(山西翼城东北)相继失守,赵王的宫殿,彻底暴露在秦军的飞弩威胁之下。 此时邯郸城内,又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此时赵国举国上下,几乎家家户户都与秦兵有仇。所以尽管幸存者老的老,小的小,但全民皆兵,同仇敌忾。蔺相如病重,平原君赵胜总柄国政,老将廉颇披挂上马。 白起让赵国人明白了一个绝望的事实:战未必胜,降必定死。与其降死,不如战死,以求一生。 可以肯定,廉颇从长平归来,不是正常的工作调动,而相当于罢黜。因为他的门客见势不妙,纷纷弃他而去。我们不清楚当时的官制,尽管作为贵族,他们都有食邑,将军职位不会从根本上影响收入,但毫无疑问能左右其政治前途。 赵括的脆败,应该改善了廉颇的处境。 到底是老将,深明大义。强敌入寇时,他不计前嫌,共赴国难,积极组织防御。与此同时,平原君也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能量,游走于诸侯之间,请他们多派部队,速发援兵。 平原君的积极可以想象。从大里说,赵国灭亡也就没了他的富贵;从小里说,尽管长平之战的责任不能归咎于他,但他建议赵王火中取栗接受上党,毕竟给了秦军以口实。所以,他必须尽心尽力,挽救祖国于危难之中。 平原君活动的重点,是魏国和楚国。主攻方向,则是与其并列的另外两位公子:信陵君魏无忌,春申君黄歇。 去楚国求救、谋求签订合纵盟约之前,平原君已经打定主意:此行必须一举成功。文的不行,不惜动武,就像曹沫那样。于是他下令挑选二十名文武兼备的门客同行。可挑来选去,只找到十九个。这时一个叫毛遂的主动站出来,自我推荐。平原君不以为然地打量了他几眼,问道:“先生到我门下几年了?”毛遂说:“三年。”平原君说:“贤能之士活在世上,好比锥子处在囊中,尖梢立即就会显现出来。先生到我门下三年,一直默默无闻,可见没什么大才,怎么能去呢?请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就是请求进到囊中啊。如果我早处在囊中的话,就会像禾穗的尖芒,整个锋芒都会挺露出来,可不是仅仅露出尖梢!” 不经意间,总有一个个熟悉的词语跃出干枯的书页,将我打动。比如这其中的“脱颖而出”。它不仅打动了我这个读者,也打动了平原君这个当事人。于是毛遂得以成行。然而他的那十九个同伴,都不停地互相用目光示意嘲笑。 毛遂一路上与同伴议论风生,那十九个人全部折服。等到了楚国,平原君与楚王谈判结盟,从清早谈到中午,还没个定论。毛遂于是手握剑柄,登阶而上,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今天太阳出来就开始谈,日到中天还不能决断,怎么回事?”楚王听说毛遂只不过是平原君的门客,立即怒斥一声,让他退下:“我同你的君侯说话,你算干什么的,插什么嘴?”毛遂紧紧握住剑柄,上前说道:“您敢斥责我,无非依仗楚国地广人多。可如今在十步之内,楚国再人多势众也不管用,您的性命都悬在我手里。汤以七十里的地方统一天下,文王以百里的土地使诸侯称臣,难道是依仗人多势众吗?都是由于他们能够凭据自身的条件而奋发威势。现在楚国土地五千里,土卒上百万,这是霸王的基业,天下谁能抵挡?可白起不过小小的竖子,率领几万人马,竟然一战拿下鄢、郢,二战烧掉夷陵,三战侮辱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代的仇恨,赵国都感到羞辱,而大王您却不知道羞耻。合纵是为了楚国,并非赵国。我的君侯就在眼前,您凭什么斥责我?”楚王说:“是,是!先生您说的没错!那咱们就为了楚国的社稷,订立合纵盟约吧。”
保卫邯郸(2)
毛遂的口才和决断,由此可见一斑。仅仅这段故事,就隐藏着六个成语:毛遂自荐,脱颖而出,两言可决,九鼎大吕,三寸之舌,歃血为盟。它们是历史的筋骨,撑起高峰或者折成低谷,丰盈着无数的细节。 然而毛遂的结局却非常荒诞,简直就是个黑色幽默。后来赵国认定他有才,强令他领兵。毛遂这回非但不自荐,反而连续推辞,可惜无济于事。最终仓促上阵,兵败自杀,令人唏嘘感叹。 仅靠强逼当然不行。大棒没有胡萝卜调味,不成其为正席的菜肴。赵国奉送黄歇一块食邑,十万楚军这才出动。 搬动魏军的过程,更有戏剧性。 平原君去楚国,是突围而出。但是跟魏国,他觉得不必要这样。为什么呢?因为信陵君这人,本身就比黄歇贤明不说,他还是平原君的小舅子:他姐姐是平原君的夫人。所以平原君只是写信,不停地写信。从希望,祈求,直到指责。 魏王下令,派晋鄙带领十万部众,前去援救赵国。然而部队还没出国境,他就下令停止前进,暂驻邺城。名义要救赵,其实是观望。信陵君多次苦谏,也派门客游说,但魏王就是油盐不进。无奈之下,信陵君只好组织门客,召集大约一百多辆兵车,准备独自救援邯郸,以飞蛾扑火的姿态,以报朋友。他出国门大梁门时,过去一个厚待有加礼遇有加的看门人候赢,态度非常冷淡,平原君心里很不是滋味。走出老远之后又掉头回来,询问究竟。 候赢说:“公子您养士,名满天下,现在却只能以身赴难。您这样去邯郸,就像拿肉投猛虎,有什么意义呢?”平原君赶紧施礼请教。候赢说:“晋鄙的兵符放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宠幸,有机会偷出来。我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悬赏三年,求人报仇,但都没有成功。后来是您派门客斩了她仇人的头。要如姬为您去死她都在所不辞,不过没有机会而已。只要您一开口,她肯定会答应。等拿到虎符夺过晋鄙的军权,不就可以援救赵国打退秦军了吗?” 信陵君如梦初醒,依计而行,果然拿到了兵符。出发之前,他根据候赢的建议,带着隐居屠市的朱亥一同前往。等到了邺城,晋鄙合上兵符,果然还不肯相信,对信陵君说:“我带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的重任,现在您突然单车前来取代我,怎么回事呢?”朱亥二话不说,从袖里抽出四十斤重的铁锥,锤死晋鄙,接管了军队。 信陵君召集全军,发布第一道将令:“父子俱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俱在军中的,兄长回去;独子全部回去,奉养双亲!”号令一出,三军震动,士气高涨。最终集合起八万多精兵,迅速向北开进。 外援相继赶到,邯郸城内呢? 战况异常惨烈。 秦军以武安为基地,包围邯郸,猛烈攻打。他们在弩兵的密集火力掩护下,使用云梯登城,冲车破门。廉颇站在邯郸城头,指挥士兵用竹竿推翻云梯,用箭,开水,滚木礌石等一切武器,还击秦军。冷兵器时代,攻克城池本来就不容易,何况邯郸早已成为铜墙铁壁?双方相持一个多月,秦军损失两万多人,不得不转入休整。 然而廉颇不肯消停。他从来都没有消极防守,不断派出小股兵力,敢死队那样的,出城反击,打得秦军日夜不安,精疲力竭。 消息传到咸阳,秦王大怒。立即严令王陵,必须限期攻克。王陵无奈,当年十二月,再度冒着严寒,发起攻击。然而此时的邯郸,基本就相当于德军的斯大林格勒。秦军攻势虽猛,但始终不能奏效。除了巨大的伤亡,没有任何结果。廉颇等秦军攻势衰竭,再度组织反击,秦军大败,被迫退兵五十里,这才在武安和邯郸之间站稳脚跟,扎下营寨。 妄兴大军,屡战屡败。这时,秦王终于想起白起,想请他出山收拾残局。他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不惜声色俱厉地表示:“如君不行,寡人恨君!”可以理解成小孩子的无奈把戏,也可以解释为君王致命的威胁恐吓。 但白起坚决不为所动:“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 一句话,宁死不作败军之将。 没办法,那就启用长平之战中廉颇的老对手王龁吧。让他代替王陵,再较高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廉颇是感觉到了这一点。王龁带来的新式攻城器具塔楼,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攻城塔楼下面有巨大的四轮底座,用人力驱动。上部是一座高大的塔楼,里面设置多层盘旋云梯,外面用厚木板防护,顶端正面有可以开合的吊桥门。一句话,相当于一个木制坦克。等接近城墙,放下吊桥门,士兵随即从塔内冲出,登上城墙跟守军肉搏。
保卫邯郸(3)
这个新式武器一度见了效果。部分秦军的战靴,终于沾上了邯郸的泥土。廉颇一见,随即指挥士兵用火箭射,用绳索吊起巨石冲击,这才将后续秦兵击退。尽管王龁依然没能得逞,但邯郸也是岌岌可危。长期围困,粮食困难。城内居民“以骨为柴,易子而食”,苦苦支撑。关键时刻,平原君赵胜毁家纾难,散尽家财,犒赏士兵,家人门客全部开到前线,甚至连姬妾都不闲着,为士兵浆洗缝补;赵王的宫廷卫士,也纷纷开上城头。 这时,秦王的王孙异人,还在邯郸做质子。愤怒的赵国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卫国商人吕不韦得到这个消息,认为奇货可居,于是就做了一项大胆的“政治投资”。在他的资助下,异人在邯郸的生活不仅有滋有味,最后还顺利地买通赵国官员,逃之夭夭。 这对于秦王当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面子,在白起和天下人跟前的面子。他不惜使用添油战术,又派范雎推荐的郑安平,率领援兵携带军粮,开赴邯郸。 就在这最后关头,魏军和楚军旗帜,隐约可见。 决战的时刻到了。 十万楚军、八万魏军突破南线秦军防御,很快就推进到了邯郸外围。平原君得到消息,随即和廉颇一起,召集三千名敢死队,组织强大的反击。三国联军协同作战,三面夹击秦军。秦军久屯坚城,师老兵疲,在联军的迅猛冲击下,很快就抵挡不住,溃退而去。 郑安平真是个倒霉鬼。别人偷牛,他来拔桩。刚刚到达前线,征尘未洗,寸功未立,已经被联军团团包围。 怎么办呢?战国四公子,此地有三;向他们投降,并不丢人。于是郑安平率领全军放下武器,最终被赵王封为武阳君,老死在赵国。 却说王龁带领的秦军主力,一路溃败,最后撤到西河地区,就是吴起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秦昭王无奈,杀掉白起泄愤之后,只能与三国议和:以前占领的河东归还魏国,太原归还赵国,上党归还韩国。
鄗代之战(1)
在廉颇的军事生涯中,鄗代之战是重要的一笔。 或者可以说,是他人生的制高点。 这是一场反侵略的战争。是燕国强加于赵国的。在此之前,廉颇经历的无数战争,除了长平之战外,赵国基本都处于强势或者平衡的一方,只有这回不是。 现在我们每每将燕赵并举,当时这两个近邻,也确实有过友好邻邦、唇亡齿寒的时候,然而长平之战,燕国始终作壁上观,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弟兄们挺住”之类的精神鼓励也许说过,但这种无关痛痒的屁话,史书不载。直到长平之战结束,赵国又在邯郸击退秦军,燕王才派栗腹送来五百金,为赵王置酒祝寿,以示慰问。 五百金对于个人而言,算是个大数目,缪贤购买和氏璧的价码;但放到外交层面,未免跌份。就像汶川地震,某大国捐款五十万美元的意思。他自己不嫌丢人,咱还嫌麻烦。少点就少点吧,礼轻情意重,国家之间,友好的姿态更加重要。关键是栗腹这家伙,不是东西。 他回到燕国,这样向燕王喜汇报工作:“赵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姬喜是燕国的末代君主,所以没有谥号庙号,史书上就称为燕王喜。这个家伙,还有点扩张国土的志向,然而志大才疏且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利益,没看到长远形势。所以听了这话,甚为动心,赶紧召集大臣商议。 昌国君乐间说:“赵善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这当然不是燕王喜要听的话。君主的所谓问计,当然希望随声附和,三呼万岁。于是他说:我以五比一的兵力伐赵,还不行吗?乐间认为不行,大夫将渠也认为不行。他说:“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 乐间是乐毅的儿子。乐毅伐齐得胜,功高震主,为保全始终,于是离燕奔赵。从其先祖乐羊开始,乐氏家族就生活在中山,而中山后来被赵国所灭,所以燕赵两国,都有乐家的后代。赵国将军乐乘,和乐间便是同宗。大约因为父亲功高名着的缘故,燕王喜只将怒火发泄到将渠头上:吩咐将他下狱,等凯旋归来,再拿他的人头祭旗。 燕王喜决定,以栗腹为主将,起兵六十万,分为三路,攻打赵国。倾秦率领西路军攻击代,牵制北方赵军;栗腹带领主力的东路军进攻鄗。攻克鄗、代以后,两军会师,合击邯郸。燕王喜亲自带领中军,跟随东路军行动。 消息传到邯郸,赵孝成王不觉有些愁眉苦脸。他这个国王当得委实窝囊,很像清朝晚期:国土不断沦丧,局势日渐紧张。怎么办呢?此时蔺相如早已作古,平原君赵胜也于两年前撒手西归,可以倚重的大臣不多。 好在还有廉颇和李牧。两员虎将全都赫赫有名。他们俩仔细分析敌情,作出了相当乐观的判断:燕军虽众,但从未经过重大战争考验,战斗力不强;栗腹、倾秦,也都是无能之辈。击败他们,问题不大。 他们建议赵王,紧急动员,征调全国十五岁以上的男子,编组部队,抵抗侵略。这个建议,当然马上就得到了采纳。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死去;李冰出任蜀郡太守,准备修筑都江堰;在更加遥远的西方,亚该亚同盟开始沿科林斯湾的伯罗奔尼撒海扩张;而在古老的东方,燕山脚下,六十万燕军、两千乘战车也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地向赵国杀去。 敌动我也动。廉颇、乐乘指挥紧急征召的十三万赵军,迎头抗击。 廉颇命令乐乘率军三万,北上增援代,牵制燕国西路军;自己带领十万主力,跟栗腹硬碰硬。 这时,燕军已经开始猛攻鄗,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高邑东部。信陵君窃符救赵解了邯郸之围,赵王把这里赠给信陵君,作为“汤沐邑”。表面看是洗澡的地方,其实信陵君哪里需要如此之大的澡堂。这不过是食邑的另外一种客气说法而已。因为信陵君自认有罪于魏,不愿接受封赏,于是双方只好在字眼上作文章。 鄗地守军据险死守,燕军一时难下。廉颇闻讯,迅速做出如下部署:派出小部兵力增援鄗;生力军在鄗通往邯郸的大路两侧,布下伏击线;自己带领中军,在后面策应。赵军援兵赶到鄗后,因为兵力薄弱,很快就被燕军击退。这一下,栗腹更加得意忘形。随即指挥人马,一路向南掩杀。可他追着追着,两边突然有伏兵杀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燕军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整顿好队形,廉颇又带领主力,加入了战斗。 栗腹终于尝到了赵军的苦头。经过胡服骑射的赵军,战功赫赫的老将廉颇,给他上了无比生动的一堂课。只是学费过于高昂。
鄗代之战(2)
赵军围着栗腹的帅旗,一顿猛攻。栗腹左冲右突,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好不容易才摆脱包围。这时,浑身的冷汗早已浇灭那些虚妄的志向,他魂飞胆丧,转身就向宋子城(河北晋州南)逃去。 主帅溃逃,三军动摇。尤其要不得的是,栗腹竟然没有通知攻击鄗的部队。 廉颇可不管这些。收拢人马,呈追击序列,紧追不舍,最终追上栗腹,将他一刀斩于马下。群龙无首,剩余的燕军顿时成了屠宰场的牲口,任人宰割。 栗腹丢了性命,活该;那么倾秦呢?他的运气一点也不比好战分子栗腹强。李牧丝毫没跟他客气,也要了他的小命。 这一下,燕王喜没咒念了。除了逃跑,别无他法。 廉颇李牧随即展开追击。最终进入燕国纵深达五百里,消灭沿途燕军的零星抵抗后,兵锋直指燕国的国都蓟。 廉颇举兵将蓟团团包围。然而赵军并没有一口吞下燕国的实力。而且主力远征,国内空虚,随时都可能被秦国利用。赵王审时度势,接受了燕王喜的城下之盟:燕国割让五座城池,两国罢兵。当然还有个前提条件,燕国必须用将渠为相,派他前来议和。 鄗代之战结束后,赵王将尉文赐给廉颇作为食邑,封信平君,假相国。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廉颇的人生历程,出现了一个V形的拐弯。他一定比别人更加懂得人生的真味。因为那些过去离开的门客,又纷纷前来依附。他十分感慨,准备拒绝他们,然而那些人竟然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他们说:“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人们交往就像做买卖。您有势力,我们就跟随您;您没了势力,我们就离开。道理本来如此,您有什么好责怪的呢? 还真有几分道理。天下都是势利眼。一味拘泥,倒显得自己不够达观开通。这帮人固然讨厌,但至少坦率。
落寞晚年(1)
战国期间的战争当然也是战争,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残酷不让后代。但尽管如此,它依然带着浓厚的儿童游戏色彩。因为敌我变换实在太快。 就说老将廉颇吧,刚刚指挥军队,攻克魏国的繁阳(河南内黄东北),转眼之间,又成了魏王的座上宾。 这是公元前245年的事情。就在这一年,赵孝成王赵丹病死,他的儿子赵偃继位,是为赵悼襄王。 北宋时期,宋太祖派陶谷出使吴越国。钦差莅临,吴越国自然不敢怠慢,摆出海鲜梭子蟹招待。陶谷问起梭子蟹的种类,吴越王赶紧命人端来大大小小十几种,让陶谷看个够。陶谷看后笑道:“一蟹不如一蟹。”表面是说蟹子越来越小,暗讽吴越国自钱缪以来,一代不如一代。 这话完全可以移用到赵国身上。 赵武灵王是开拓之君:开疆拓土,威震天下;赵惠文王是守成之君:君臣睦,将相和,长期与齐秦周旋,不落下风;赵孝成王是维持之君:屡战屡败,国土沦丧三分之一;赵悼襄王是支撑之君:苟延残喘,支撑危局;赵王迁呢,当然更加等而下之,是亡国之君:亲佞人,远贤臣,国终不国。 赵国虽然亡在赵迁手上,但第一道裂缝早已开始于赵悼襄王时期。撬开这道裂缝的人,名叫郭开。 俗话说,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这个妖孽,首先就是郭开,当然后面还有个韩仓。却说郭开,小人的特征之一,就是跟正人君子天然不对,是天敌。当时李牧守边,廉颇就成了他自然而然的攻击对象。 廉颇这个人的脾气,从跟蔺相如争夺名位时就能看出端倪:脾气暴,性子急,爱憎分明,嫉恶如仇。郭开讨厌他,他自然也讨厌郭开,两下慢慢势同水火。 六十耳顺。有些人上了岁数,温和宽容,脾气消退,无可无不可。但这不适用于老将军廉颇。至于原因,您从下文就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四朝元老,有大功于赵,在不成器的赵悼襄王跟前,劝谏的逆耳话,肯定少不了。 几乎没有君王能忍受这样的老人。对他们的印象,有一个字眼可以概括:倚老卖老。所以赵悼襄王对廉颇,谈不上什么好感。郭开在旁边稍微添油加醋几句,他就做出重大人事调整决定:派乐乘取代廉颇,统帅赵军。 请注意,这是赵偃即位的第一年。除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突然做出这等重大人事调整。 接到这个命令,如果不看史书,很难想象廉颇会采取这样的举动:他大怒之下,率军攻打乐乘。击退乐乘之后,既不反叛,又不带兵逃亡,只身一人,南下魏国栖身。 那么一员老将,当然不会老糊涂。廉颇为什么要那么做? 首先当然是他个人脾气,或曰修养的缘故。命令再不合理,也不该攻打友军。乐乘曾经当过他的副将,袍泽之情暂且不说,这样的举动,肯定不利于维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爱国。爱国之情过于强烈,汹涌澎湃,以至于此。为什么这么说?请想想长平之战的经历。 赵括代替他,结果全军覆没。如今他显然认为,乐乘没有统帅全军的才能,国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正赶上当时并没有战事,所以他才敢冲冠一怒,亮出兵刃。 乐毅被疑后投奔赵国,是左右逢源的姿态,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返回燕国;廉颇的选择跟乐毅差不多,栖身于近邻魏国。一旦国家有事,他也随时可以重披战袍。 廉颇虽然勇猛无敌,但魏王对他心存疑虑,始终没有重用。后来,秦军多次制造麻烦,赵悼襄王这才想起他来。正好廉颇也有回归之意。只是他年事已高,到底还中不中用呢?得考察一下。赵王随即派人前去,以慰问的名义,看看廉颇的状况,以决定其进退。 这事郭开当然清楚。小人的另外一个特征,就是格外清楚领导意图。时时察言观色,以便投其所好。怎么办呢?小人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因为他不讲规则,没有底线,无所不用其极。这是他们的第三个特征。郭开立即重重地贿赂使者,让他败坏廉颇。 这事好办,全在唇齿之间。 使者见了廉颇,嘘寒问暖,然后饮酒吃饭。廉颇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再披甲上马,弯弓射雕,以示宝刀不老。看样子状态还行,指挥作战不成问题。使者回去呢,也全部如实汇报,只是后面加了个括弧。 他是这么说的:“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老将军饭量不错,可是我们坐在一起闲聊期间,他就大便了三次。
落寞晚年(2)
实在不能理解古人的逻辑。大便次数怎么能跟衰老与否联系起来。现在的男人,对小便次数倒是比较在意。似乎能坚持者,肾功能比较好。这关乎男性的面子。但是大便与身体年龄的逻辑关系何在呢?如果廉颇确实吃了那么多东西,上三次厕所毫不足怪。 其实这话的隐含意思非常恶毒:老将军已经大便失禁。再说白点就是,廉颇老迈,已不堪用。 赵悼襄王于是也就信以为真,没做进一步的工作。由此可以看出,他对廉颇的态度确实是不感冒,并没有迫切启用的冲动。如果确实看好他的才能,应当进一步考察;果真老迈无用,也该请回国内,使其叶落归根,颐养天年。以堂堂赵国之大,不可能容纳不下一位有功于国的老将军。 赵悼襄王当然不肯请回廉颇。在他眼里,无用的廉颇只怕是个老不死的形象。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难饭否?一千多年后,南宋词人将军辛弃疾,长期投闲置散的爱国志士,也不得不发出这等悲凉的质问。古往今来的文学家中,真有将才的,曹操算一个,高适算一个,第三个大约就能数得上辛弃疾,无论文学成就还是将略。以他在《美芹十论》中表现出来的见识,完全可以出任方面大员,结果因为是投诚人员,始终不得重用。他与廉颇,可谓同病相怜。 回过头来还说廉颇。使者走后,他等啊等啊,望断南飞燕,也不见诏书征召。他这才明白,那回他是白白撑坏了自己的胃。正好这时,楚王对他发生了兴趣,就悄悄派人,把他请了过去。 日本人和辻哲郎写过一本书叫《风土》,通过对沙漠型、季风型、牧场型三种风土类型的考察,探讨人的存在,脾气秉性与风土的关系。是本有意思的书。搁到中国,搁到战国时期,赵国和楚国士兵,自然也会有很多的差异。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天下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这当然不免有以偏概全之嫌,但其中的差异,还是让廉颇不能适应。他多次表示:“我还是愿意指挥赵军!” 廉颇到底也没能在楚国立功。楚王请他过去,也许只是做个样子,随便摆个门神样的东西,以震慑四方而已。 没有人清楚廉颇在魏国和楚国呆了多少年。他的生卒年份,尚无定论。但可以肯定,那时间不会很长。精神长期抑郁,又如何能长寿。 当然,在那种情况下,早些离开人世的扰攘,也许是个难得的解脱。至少,他不必亲眼看到他曾经为之奋战一生的祖国的覆灭。 纵观廉颇一生,他更像个无为的将军。当然,这其实对军人和将军最大的褒奖。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胜之不武。诚如司马光所言:“廉颇一身用与不用,实为赵国存亡所系。此真可以为后代用人殷鉴矣。”可惜,赵偃和赵迁,都不懂得这个道理。 我喜欢廉颇。因为他的暴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