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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瞧瞧他的暴脾气(6).2

作者:张锐强 当前章节:162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导读(1)

导读:名将李牧是抵御匈奴而成名第一位汉族将军。此公劳苦功高,最终却含冤而死;赵武灵王雄才大略,但让后世赞叹感慨的,却不仅仅是胡服骑射的伟大,也不是沙丘之变活活饿死的悲剧,更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甘罗十二为宰相,此事是真是假?   不要惊异您的眼睛。您没有看错。但是我也没有骂人。读书写作其事皆雅,在此国骂不合礼法。说害死李牧的人是婊子养的,完全是历史事实,一代史家司马迁会负此文责。《史记·赵世家》中其原话是:“其母倡也”,“索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倡”,就是今天的“娼”字。读李牧其人其事,固然不免扼腕长叹,但这个说法本身,却丝毫不带感情色彩。   婊子养的怎么就能害死一员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这事一句话两句话还真说不清楚,只能请您继续朝下看。   按照《周礼》中的说法,“牧”是指州郡的行政长官。所谓“州牧”。父母给孩子取名为“牧”,显然寄寓着无限美好的期望。中国历史上以此为名的有两位牛人,一文一武。文人是唐朝诗人杜牧,“小李杜”中的杜;武将则是赵国将军李牧,本文的主角儿。   遗憾的是,这两位牛人的命运,都不怎么好。   杜牧一生,从未得志。“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这两句话用在他身上,也很贴切。现在人们想起他来,第一印象大约还是“还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对一个有才干也有抱负的男人来说,这固然可算风流自赏,但终究上不了台面。每日把酒欢歌之后,深夜一人独对青灯,内心必然会有阵阵隐痛。   酒精的麻醉,终究只能起效一时。   风流的背后,必须要有功业支撑。   杜牧如此,那么李牧呢?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主要是晚景凄凉,结局悲惨。一代名将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北服匈奴,西慑强秦,最终却因为小人谗言而死于非命。宋元时期的史学名家胡三省,用毕生精力注释《资治通鉴》。他在书中写到李牧时,不禁发出这样的浩叹:“赵之所侍者李牧,而卒杀之,以速其亡。”就是说,李牧本是擎天柱,可赵国却把他无端枉杀,从而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赵国为什么要杀李牧?赵王怎么就那么笨?这问题您别问我,打开发黄的书页,咱们一起去问历史本身。

胡服骑射(1)

《史记》是部难得的好书,虽是信史,也完全可以当成文学作品读。这是它的优点,自然也就是它的缺点。所谓利弊相因。就像李牧的事迹,字句简直都能蹦出纸面,栩栩如生似在眼前,但是很难找到具体的对应时间。比如他早期对抗匈奴,到底开始于何时?他又出生于哪一年?出生之时,是不是也有什么特别的征兆祥瑞甚或异端?史书中都没有记载。   根据推测,李牧大约出生在赵武灵王后期,那个群雄四起风云际会的时代。当时赵国举国上下全力以赴的大事,四字可以概括:胡服骑射。   赵武灵王一生并未称王,这个称号是后人加的。他本名赵雍,继位时只有十五岁,是典型的少年帝王,也是少见的有为帝王。平生最大的功绩,就是上面的那四个字。拆开来说,就是推行服装改革:全国人民都穿胡服;推动战术革新:学弓马,练射箭,发展骑兵。   摊开战国时期的地图,你就会发现,赵国这个农耕文明的国家,注定要受到游牧民族的侵扰。因为它的西北和北方,有漫长的疆界,与游牧部落接壤。从西往东,分别有楼烦、林胡和东胡。游牧部落的骑兵来无影去无踪。经常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袭扰劫掠,在你还没反应过来时,冰凉锋利的弯刀,已经划过脖颈。好不容易召集起残兵试图反击,他们已经带着成群的俘虏和牛羊,扬长而去。游牧部落之所以能够占据这等优势,除了骑兵的速度因素,还跟农耕文明的自身有关系。当时的汉人,身穿宽袍大袖,袍子必须拖地盖脚,衣袖宽到膝盖,长得伸不出手,走不动路。赵军的盔甲也很笨重,结扎繁琐,骑马很不方便。   吃过几次亏,赵武灵王逐渐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他决心向对手学习。师法其长,然后再一较高下。类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于是立即下令,全部放弃汉人的衣服,改穿胡人的衣着,短衣长裤,精短干练。   当然,赵武灵王要自己带头,弃“唐”装,换“西”服。   这事在朝堂上下,即刻引起轩然大波。道理非常简单,这其中有华夷之辨,夷夏大防。赵武灵王的叔父公子成的看法,最具代表性。他说:“中原地区是聪明才智者的聚集地,是古代先贤的教化地,是仁义道德的施行地,历来被远方国家学习,被四方不开化的民族效法。现在大王您却要下令,全国都改穿胡服,这把古代的先贤和礼教,至于何地呢?”   超越时代的人,难免会遭遇当时的非议。赵武灵王如果在意那些听起来铿锵有力义正词严的反对,又何以成其为赵武灵王!他不顾阻力力排众议,强力推行军服改革,大力发展骑兵,训练步骑协同的战术,战斗力不断提高。在他的指挥下,赵军首先灭掉了处于赵国腹心地带的中山国,然后四面扩张,北方发展到了燕、代,西边推进到了云中、九原,一时间国势大振。   赵国的强势崛起,完全得益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领袖和改革家,晚年竟然也会犯下低级错误,导致国内动乱国力受损不说,自己也丢了性命。   这事也有四字可以概括:沙丘之乱。   赵武灵王的长子赵章,起初被立为接班人。其生母是韩国公主,早逝。有天夜里,赵武灵王梦见一位美丽的姑娘,鼓瑟而歌,美妙动人。赵武灵王念念不忘,就说给大臣们听。有个叫吴广的,觉得这个姑娘跟自己的女儿孟姚很像,就把孟姚献给了国王。赵武灵王非常宠爱孟姚,赐名吴娃,跟她生了儿子赵何。母以子贵,子因母荣。赵武灵王爱屋及乌,于是改立赵何为太子。长子赵章怎么办呢?封为安阳君,封地在代,大约在今天的山西代县一带,由相国田不礼辅佐。   吴娃此人,也是典型的红颜薄命,天不假寿——不知是否因为相貌太美的缘故。公元前301年,她先行一步,在年长甚多的赵武灵王之前辞世。没过几年,赵武灵王将王位传给赵何,就是赵惠文王,让自己的相国肥义继续辅佐;他自称“主父”,常驻沙丘,就是今天的河北广宗县东北,专注于军事。当时中原各国互相攻伐,实力削弱,而赵国主要向北部拓展,国势日盛。赵武灵王自然也希望称霸中原,西服强秦。   征服秦国是赵武灵王的强烈期望,而非叶公好龙式地随口一说。有个举动,足以证明这一点。他曾经假扮使者,出使秦国,以熟悉秦国地形,感受秦王为人。秦昭王并不认识赵武灵王,等他走后,觉得“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赶紧派人追赶。两人之间大约有心灵感应。赵武灵王辞别秦王,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驰出了函谷关。等使者追上仔细查问,这才知道那就是赵武灵王。秦王一听,非常吃惊。

胡服骑射(2)

放下秦王,再说赵章。他也颇有少年英雄气概。不到十五岁,就跟随父亲出征中山,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人无端遭遇罢黜,赵武灵王后来也不由得心生愧疚——想来那时,吴娃的影子,越来越淡了吧。时间无情也无敌。感情的半衰期其实很短,君王尤甚。不是他品德不好,实在是其心太大,必须要容纳很多东西。安东尼听说克里奥佩特拉离去,竟然抛下部队前去追赶。这样的情种固然可叹,可他作为统帅的结局更加可叹:他先于克里奥佩特拉自杀,然后凝望着她死去。   与这样的情种相爱是大幸;为这样的情种效命是不幸。   赵武灵王后来又有了新想法,想让赵章在代地称王。当然没有成功。一国两主,已经造成不安;天有三日,岂非凭空祸端。但即便如此,内乱的种子已经种下,正在没日没夜地悄悄疯长:赵章虽然没能封王,但是有地盘,有实力,更有野心——或者叫不服。   这一点,一个叫李兑的看得很清楚。他对肥义说:“公子章势力大,心不服,早晚有一天会出事,那时你必定性命难保。不如托病辞官,让出相位,躲避灾祸!”   肥义说:“主父把大王托付给我,我受此重托,只能忠于诺言,怎么能只顾自己的安全呢?”   果然,公元前295年,赵章和田不礼发动政变,杀死了肥义。赵何早有准备,在公子成和李兑的帮助下,调来四邑兵马,很快就平息了事态。赵章兵败,退入沙丘的主父宫。赵章虽是乱臣,但却在主父身边。怎么办呢?李兑拿不定主意,想去请示赵何,但公子成的一席话,令他茅塞顿开。   公子成说:“你这不是典型的矛盾上交,给大王出难题吗?大王怎么可能亲口下令,让咱们弑父杀兄呢?那样将来咱们难逃赶杀公子的罪名;咱们自己临机处理,大王肯定会接受最终的结果!”   于是他们挥兵杀入主父宫,杀掉赵章和田不礼,封住宫门,不许出入。赵武灵王是谁,也是响当当的血性汉子。他骑上战马手挥战刀,想拼死一战,但是谁敢担负杀害主父的罪名?公子成和李兑,只围不战。   沙丘本来就没多少粮食,很快就吃得精光。赵武灵王没办法,只好抓鸟雀充饥,见着什么吃什么。公子成和李兑整整围困三个月,后来确信主父已死,这才禀报大王,进去收尸。在此期间,赵何不闻不问,接到报告,随即大哭一场,传令厚葬。   君王之泪,一文不值。   赵武灵王的结局,令人唏嘘感慨。梁启超曾经说过:“使主父而永其年,则一统之业,其将不在秦而在赵”。然而,历史从不接受假设。

力据匈奴(1)

李牧就出生在那样一个刀光剑影的年代。他的成名之战,是在北部抵抗匈奴,地点则在当初公子章的封地代。其幕府,也就是司令部,设在代地雁门郡,今天的山西宁武北部。   这时楼烦、林胡和东胡,已经先后臣服于赵。但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匈奴人随即赶来填空,不断骚扰。赵武灵王虽然修筑了长城,也就是所谓的赵长城,以阻挡匈奴的洪流,但堡垒终究是死的,而战马撒开四蹄,漫无边际,总有空子可钻;赵军防不胜防,十分被动。   在这种情况下,赵孝成王将重任赋予李牧。李牧到达前线后,按照实战需要设置机构和官吏,当地的田赋租税,都不上交中央,全部用于军费开支。   这个做法在当下是不允许的。是众多的财务违规行为中的一种:坐收坐支。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费有了保障,军事措施也要跟上。李牧下令,修缮增加烽火台,派精兵守卫值更;完善情报网,拉长情报链,派出大量的情报人员,潜入敌境,多方搜集信息,打探情报。   大凡良将,总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比如,官兵关系融洽,士卒乐意用命;纪律严明,训练有方。李牧也是如此。他上马抓练兵,让士兵们苦练骑射战术;下马抓后勤,每天都要杀几头牛羊,犒劳将士,补充热量。由于措施得力,他很快就锻造出了一支士气高昂能征善战的铁军。   铁军已经练成,那就抓紧建功立业吧。多打几仗,让大王看看,重用自己没有错误。就像巴顿将军对梅肯少将那番疾风暴雨式的训斥:“嘿,见鬼,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我提拔你当了将军,你就应该做个样子证明我没有提拔错!”   可是李牧的做法恰恰相反。不但不肯主动出击,敌军来侵,也消极避战。他下过一道听起来很莫名其妙的命令:“匈奴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意思很明白,匈奴人一来,咱马上撤进城堡防守。谁敢贪图捕俘立功,妄开战端,杀无赦,斩立决!   一见匈奴骑兵的影子,李牧随即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自己不打,还不让下边的人打。老虎不发威,还真有人把它当病猫。这就是战术欺骗的效果。时间一长,匈奴人都不把他当回事,觉得他缺乏胆气,畏敌怯战。有些部下也愤愤不平。尽管李牧守边以后,赵国就没有过人员伤亡和牲畜损失,但这些风言风语,还是慢慢传到了赵孝成王耳边。他听了自然很生气。整天杀牛宰羊,靡费公帑,部队竟然这样无所作为,那养兵何用?他这样想是完全有理由的。要知道,当时长平之战早已过去,赵国损失惨重,实力大为削弱。财力绝对不允许他白养一支无用的军队。于是他立即派出使者,前去斥责李牧不该畏敌如虎,要求他果断采取措施,“证明我没有提拔错。”但是李牧呢,将在军,而君命有所不受。始终置若罔闻,油盐不进。   赵孝成王火了。一道命令下来,撤去李牧的军职,将他的帅印另交他人。继任者当然知道李牧因何落职,自己又是如何拿到的军权。因此上任伊始,就积极采取行动,想证明大王提拔他没有提拔错:每逢匈奴入侵,他便整顿人马正面迎敌。结果几仗下来,一次都没占到便宜。人员伤亡,牲畜损失都还好说,关键是边境不安,百姓无法耕种放牧。仗只打一时,结束就结束;可农时一耽误就是一整年,下年的粮食计无所出,麻烦。   记不清艾森豪威尔,还是麦克阿瑟说过:在军队内部,聪明而懒的人适合作司令官;聪明而勤快的人适合当参谋长;笨而懒的可以当士兵;又笨又勤快的人最危险,应该立即清除出军队。   接替李牧的那个将军,智商未必很低。但综合考量,应该属于最后那个类型。   赵王大约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又请李牧出山。使者来了好几回,李牧都是闭门不出,口称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就任。这当然不是身体原因,而是心理原因。三请三推,已经给足面子,赵孝成王不再演戏,强令李牧出征。李牧顺势提了条件:“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   我出征,没问题;但是杀猪杀尾巴,各有各的杀法,我还得用从前的办法。同意咱就立即上马,不同意您另请高明。   赵王还能说什么?准!李牧于是又来到雁门,按既定方针办,以守为主,从不言战。   边帅贪功,妄启战衅,经常会成为国家之大祸。唐朝时期,这种现象甚为严重。李牧不是杀良冒功之辈,但也绝非碌碌无为。都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但良将的防守,从来都是等待出击的最佳时机。号令一出,地动山摇而血流成河,他不能不小心再小心,谨慎又谨慎。他虽然老是眯缝着眼睛,但却一直在观察寻找那个最合适的机会,闪电一击而功成名就。

力据匈奴(2)

机会终于到了。而早已做好准备的人,当然不会放过。   三军将士天天吃牛肉,自然渴望效命,以报厚恩。李牧等待的,就是这种精气神。他随即下令,精选战车一千三百乘,骑兵一万三千名,步兵五万,射手十万,统一编组,进行多兵种联合作战演习训练。眼看协同作战已经得心应手,随即部署致命一击:秋高马肥之际,他安排百姓出去放牧。随即代地的漫山遍野,风吹草低见牛羊。匈奴人得到线报,立即派出人马,准备前来揩油。这时李牧派出一支小部队迎敌,两军稍一接触,赵军随即败退而去,留下几千个百姓和牲畜,送给匈奴为俘虏。   匈奴单于得到消息大喜过望。很久没能占到便宜,渴望难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立即提点大军,准备狠狠地捞一票。这个情报,很快就通过线报和烽火,传到了李牧的司令部。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上猎枪。李牧随即安排人马,在匈奴的进军道路上设下埋伏。等敌军的大部队赶到,他再指挥所部先采取守势,以消耗敌军,迟滞其进攻:战车正面迎战,步兵集团居中阻击,射手们配备强弓硬弩,箭如飞蝗,铺天盖地地朝他们飞去。   经过顽强阻击,匈奴骑兵终于没能风卷残云。进攻受阻,他们士气大挫。正在这时,两翼和后面又发现敌情:赵军伏兵冲出阵地,加入战斗,包了匈奴人的饺子。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旌旗蔽日,烟尘滚滚。这不是战斗,已经演变成对匈奴骑兵的简单屠杀。   匈奴人终于体会到了刀锋穿越脖子的感受。那想必凉快:温度冰凉,速度奇快。还没感觉到疼痛,人头已经落地,甚至还有剩余的神智和力气大喊:“好刀,好刀!”一场血战,匈奴骑兵全军覆没,十多万人留在赵国的土地上,再也无法体验秋风纵马弯弓射雕的痛快。   经过这番打击,匈奴人气焰熄灭。“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大抵如此。赵国的北部边境,因此而得到安宁。从那以后,李牧似乎在突然之间,成长为赵国继廉颇、赵奢之后最优秀的将领,成为擎天一柱,国之干臣。他甚至一度配上了赵国的相印。

燕赵互掐(1)

李牧的第二个对手,也是赵国的近邻,北方的燕国。   远亲不如近邻,这话其实大谬。完全应该换成这样的说法,相见不如怀念。在李牧的时代,这简直就是个绝对真理。赵与燕唇齿相依,理应协调立场,共抗强秦,这样才能生存下去。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们当然明白,也确实有好过,可是那种“好”,委实脆弱。   长平之战,燕国没有提供一兵一卒、颗粮粒弹的援助,只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派栗腹送来五百金,给赵王治酒祝寿,聊示慰问。五百斤就五百斤吧,偏偏这个栗腹,回去竟然这样向燕王复命:“赵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赵国刚刚损失四十五万大军,现在老的老,小的小,正好是进攻的时机。   “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不顾其害。”栗腹就是这样的小人。芝麻大的利益被无端放大成山,而山大的危害则被缩小得纤毫不现。两国随即爆发了鄗代之战。这场战争中,赵军的主角儿是老将廉颇。他担任燕军主攻方向上的防御任务。李牧呢,扼守代地,牵制燕国的西路军,让其东西会师、合围邯郸的战役构想,始终只能停留在草图的虚线之上,无法变成现实。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倾秦指挥西路燕军,气势汹汹,兵临城下,李牧呢,毫不为之所动,依然先采取守势。等燕军的锐气逐渐低落,他趁机带领主力,展开猛烈的反攻。骑兵、车兵、步兵和射手,彼此配合,互相协同,打得燕军溃不成军,主将倾秦也丢了性命。剩下的残兵败将见势不好,赶紧转身,没命地朝国内逃。作为主力的东路军,结局更惨:主将栗腹被斩,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鄗代之战,表面看是赵军完胜,其实是典型两败俱伤。从那以后,两国的和平益发脆弱。秦国再在旁边稍一煽风点火,兵火就会在燕赵之间熊熊燃起。   没过多久,宿将廉颇因为受到排挤,不得不出走他国,赵国起用庞煖为将。消息传到燕国,丞相剧辛不觉轻蔑地一笑。怎么回事呢?这庞煖也是员老将,曾经与赵武灵王论兵,剧辛跟他是那时的老熟人,从来就没把他当回事过,于是就对燕王说:“庞煖易与耳”。庞煖没什么了不起的,好对付。燕王呢,正处心积虑,要报上回的一箭之仇,于是立即决定,派剧辛统兵出征。   事实证明,“易与”的不是庞煖,而是剧辛自己。   剧辛其实并非庸才。沙丘之乱后,他投奔燕昭王,与郭隗、乐毅、邹衍等人酬唱应和,燕国一时风雨激荡。李白的《行路难》中有这样的句子:“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其中的无限期许,溢于言表。   打动李白的,大约是燕王对剧辛的礼遇。那么一个名满天下自负甚高的大诗人,却蹭顿一生,这样思考问题,也是人之常情。但实际上,剧辛并没有给燕国作出多少贡献。他最大的名气,似乎还是这次败仗。因为他不但葬送了自己,还捎带着害了两万多名燕军,那些活生生的士兵。   老将庞煖是合纵家,口若悬河自不必说。但他的开山第一仗却足以证明,他不光能说,也能干。有这一仗打底,他不仅在赵国国内声名大振,就是在“国际市场”,身价也是一路飙升。因此最后一次合纵攻秦,他当仁不让地出任联军统帅。这次除了外交政策发生重大变化、“谨事秦”的齐,以及刚刚遭遇新败的燕,东方国家全部参与其中。就连小小的卫国,也派出了军队。这情形有点像朝鲜战争,卢森堡参加联军,兵力是一个排,人数是四十四名。不过他们人数虽然少,但比例却不低,因为卢森堡全军只有一个营,编制五百五十人。   以往合纵攻秦,都是一路向西,结果总是在天险函谷关受挫。庞煖决定,绕道蒲阪,也就是今天的山西永济西南,渡过黄河,迂回至函谷关后。这个行动出其不意,联军一路进展顺利,等吕不韦率领秦军主力赶来应战,联军已经推进到了蕞,就是今天陕西临潼的北部,秦国的都城咸阳,不过咫尺之遥。   战火在国都门前燃烧,形势显然对秦军不利。五国合纵,楚考烈王为盟主,叫作“纵长”,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具体负责。黄歇也是楚军主帅。吕不韦仔细分析敌情,认为楚是大国,也是主盟国家。楚军远来,军士疲惫,战斗力不强,如果能首先击败楚军,联军必定不战自溃。于是,他派出精锐部队,准备连夜袭击楚营。楚军侦查到了这个动向,迅速报告黄歇。黄歇呢,作出了当时最最错误的决定:既不分兵御敌,也不通知盟军,而是连夜拔营,独自逃跑。

燕赵互掐(2)

消息传来,庞煖大惊。联军的士气立时崩溃,各国将军纷纷要求撤兵。形势已经逆转,庞煖除了同意,还能怎么办?回国途中,他既不满于无功而返,又恼恨齐国的作壁上观,顺道攻占了齐国的饶安,也就是今天的河北盐山西南,为赵国夺取了一个出海口。   最后一次合纵攻秦,虽然不了了之,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秦国很快就采取了报复行动,主要目标当然是行动最积极的赵。公元前241年,秦军兵分两路,计划南北夹攻邯郸。北路军由蒙骜指挥,攻打龙(今河北行唐)、孤(今河北行唐北部)、庆都(今河北行唐),切断邯郸与北方代地的联系,阻止李牧南下;南路军由秦王的弟弟,长安君成蛟指挥,计划从屯留(今山西屯留南)东出太行,直逼邯郸。因为成蛟曾经在赵国当过“质子”,对邯郸周围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非常熟悉。   然而成蛟在屯留一带拥兵不前,北路的蒙骜遂呈孤军深入之势。庞煖立即组织人马,北上阻击。两军相遇时,蒙骜所部在曲逆(今河北顺平)西南的都山联营结寨。庞煖勘察过地形,命令部将扈辄道:“都山以北,尧山地势最高。登上尧山,都山便可一览无余。你迅速带领两万人马,攻占尧山!”   扈辄接过将令,随即带领所部向尧山进发。这样的地势,秦军当然不会放弃,他们已经在山上扎下脚跟。扈辄到达后,立即组织攻击,经过苦战,将尧山拿下。蒙骜一听,赶紧派张唐带领大军,前来争夺。这时,庞煖也赶来增援,两军随即在山下展开激战。扈辄居高临下,在山上举红旗为号,张唐往东,红旗东指,张唐往西,红旗西指,张唐始终冲不出赵军的包围。正狼狈着呢,庞煖又在战马上高声宣布:“赵王有令,谁能砍下张唐的人头,封百里之地!”   百里之封可不是小数目。那是当时相当丰厚的赏赐,比起当下的巨奖百万,毫不逊色。所以将令一出,赵军士气大振,高声呐喊着朝秦军扑去。孩子哭抱给他娘。张唐有了困难,人民警察是没的找,只好找组织:向蒙骜求援。蒙骜闻讯亲自带领主力,好不容易才把张唐救出重围。   仗打到现在,长安君成蛟那边依然毫无动静。他当然不会有动静。一旦有动静,也只能是对秦军的当头棒喝:他后来占据屯留,叛秦降赵,被秦军剿灭。当然,当时的蒙骜还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形势不对,随即退兵而去。经过太行山密林时遭遇埋伏,蒙骜被乱箭穿心,不治而死。   蒙骜领兵以后,每年都有担任主将出征的纪录,先后攻占过七十多座城池,是秦军的名将。不仅如此,他的儿子蒙武,孙子蒙恬,都曾身披秦军战袍,立下汗马功劳。他的死,是对秦国的一大打击;赵国因此也有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李牧的故事里,怎么突然插进来一个庞煖?这可不是我的错。历史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事足以说明,李牧尽管身负兵韬将略,但在赵国却并不受重视。具体情形,后面再说。   赵国虽然实力不断削弱,但秦国还是没办法一口吞掉。怎么办呢?既然不能老虎吃天,那就慢慢分化瓦解,把重任交给赵国背后的燕。两下一密谋,所谓的友好随即达成,标志便是燕国送太子丹到秦国当“质子”,秦国则打算派张唐相燕。如果秦燕就此结好,赵国必然会成为风箱中的老鼠。因为秦国丞相吕不韦,对赵国的河间一带,念念不忘。河间本来都是赵国的领土,现在有部分已经成为吕不韦的封地。人心总是没有满足。既得陇,复望蜀。吕不韦还想继续用兵,好拓广自留地。   消息传开,赵国十分紧张。好在张唐不敢赴任,一直推脱。理由很简单:他的人头,值赵国的百里之地。而要去燕国赴任,飞机肯定没得坐,必须经过赵国。他可没有多余的脑袋,好给人拿去换封地。当时交通网络之简陋,现代人无法想象,能跑马车的路很少。没有赵国的放行,张唐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燕国。秦朝统一六国后,之所以马上就要动工修建当时的高速公路秦驰道,原因正在于此。   张唐不肯动身,吕不韦也没办法。总不能绑着送去吧。回到府中,他还是愁眉不展。这时,门客甘罗自告奋勇,愿意去说服张唐。甘罗的祖父甘茂曾经相秦,是个出色的政治家。后来受人排挤,不得不到魏国栖身,最终客死他乡。他这一去不要紧,家道就此中落,甘罗这才投奔了吕不韦。   当时甘罗只有十二岁,所以吕不韦的反应很不以为然。甘罗说:“从前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我已经十二岁了,您就不能让我试试吗?”

燕赵互掐(3)

项橐是谁?就是那个带着小伙伴在地上用泥巴垒城墙,孔子的车子过来,他们也不肯相让的小孩子。子路理直气壮地问他:“是车躲人,还是人躲车?”项橐呢,则胸有成竹地反问道:“是车让城,还是城让车?”孔子闻听大为惊奇,随即拜他为师。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   项橐的话让孔子惊奇,那只是传说中的历史;甘罗的话让自己惊奇,可是活生生的现实。吕不韦立即点头同意。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呗。   张唐对甘罗的出现,也没当回事。甘罗早有对策,立即先声夺人,说:“我是来给您吊丧的!”张唐懵了,细问究竟,甘罗说:“您的功劳,比武安君白起如何?”张唐说:“武安君东威燕赵,南破强楚,我哪里比得上!”甘罗又问:“应侯范雎和文信侯吕不韦,谁在大王跟前更加得宠?”张唐说:“当然是文信侯。”甘罗说:“武安君那么大的功劳,只因反对应侯攻打赵国,被赶出咸阳,赐死于杜邮。您功劳不如武安君,却敢违抗文信侯的调遣,死期还能远吗?”   张唐闻听,后背一阵发凉。既然不去也要死,那还不如去,也许还能拣条小命。甘罗说服了张唐,又向吕不韦请命,先去赵国为张唐扫清道路。赵王说:“秦国难道没有人了吗,派你一个小孩子来?”甘罗不慌不忙地说:“秦王都是按照臣下才能的大小,来安排各自的差事。他觉得这件小事不怎么重要,所以就派了我来!”赵王一听,不由得肃然起敬,就问:“那你来赵国,是为了什么事情?”甘罗说:“燕国太子丹到秦国当质子,张唐即将赴燕当相国,想必大王您已经知道了吧?”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这说明,秦国和燕国即将结盟,彼此互不欺骗。果真这样,大王您不就危险了吗?”赵王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甘罗说:“好办。文信侯无非是想要河间的那五座城,以扩大封地。如果您能把它们献给秦国,文信侯达到目的,我回去就可以劝他,取消张唐的使命,不再跟燕国结盟。这样您如果出兵攻燕,我们决不干涉。以赵国的强大,攻打燕国,还有不胜利的吗?您有多大的损失,不能从燕国讨回来呢?”   甘罗真是个大忽悠。春秋战国时期,这样的忽悠多如牛毛,但甘罗绝对是一流水平。结果赵王还真听了进去,立即将河间五城的地图、户籍交给甘罗,然后安排李牧,集结人马,准备攻燕。   赵国攻燕,自然有自己的理由。比如复仇。鄗代之战,赵军虽然大胜,但当时的情形,不容赵军主力长期在燕国腹地逗留,所以只得接受燕国的和议请求。可没过几年,廉颇一走,燕国又妄动兵戈。尽管最终还是没能得逞,但这事本身却足以说明,燕赵两国已经反目成仇,即便暂时维持和局,也只是面和心不合。所以对赵而言,既然已经暂时稳住秦,堤内损失堤外补,跟燕国算算老账,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难道不是么?   还真不是。   赵国此举是典型的火中取栗。其实他们两国谁先动的手,或者谁先打的歪主意,并不重要。这个问题,就跟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样,根本掰扯不清。春秋无义战,战国更是如此。每一场战争,都是某一方的崛起宣言,与正义无关。从实际结果来说,燕赵火并,谁胜都是失败,唯一的赢家只能是秦。   然而将军不能干涉政治。他只能听从政治家的指挥棒。李牧随即整顿人马挥师北上,很快就攻占了燕国的武隧(今河北徐水西北的隧城镇)、方城(今河北固安南部),以及上谷(今天河北张家口一带)的三十座城邑。   赵王下令,把其中的十一座,分给了秦国。   却说甘罗,鼓舌摇唇之间,就获得了河间五城,以及上谷附近的十一座城。赵国劳师远征,所得也不过十九座燕国城邑,减去白送给秦国的五座,数目只有十五。而秦国呢,成本几乎是零,顶多付点甘罗的差旅费,绝对数目却比赵国还多一座。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到这样便宜的买卖!秦王大喜,立即封甘罗为上卿,并且把过去甘茂的田宅,转赐给他。因为上卿的地位很高,接近丞相,所以民间就有了“甘罗十二为宰相”的说法。应该承认,这个说法略有夸大,但并未变形。   宇宙万物,能量守恒。甘罗的爵禄绝非凭空所得。秦国的利润,在赵国都是成本。而其恶果,很快就能看得见,摸得着。

宜安之战(1)

公元前236年,赵国和燕国又掐了一架。赵国刚刚占了点小便宜,大战尚未爆发,黑压压的秦军,已经开近了赵国的国门。   此时的秦国,政局已经天翻地覆。秦王嬴政杀死嫪毐,安定了后宫;驱逐吕不韦,收回了相权。彻底收回权柄的他,正处于现在公文里常说的“内强素质、外树形象”的时期,决心先拿下实力最强、让秦兵屡次受挫的赵。   一句话,给你点颜色瞧瞧。   秦国此次出兵,有个冠冕堂皇的旗号:援救燕国。然而他们的进攻时间,却把握得相当精准而且微妙:   庞煖指挥大军刚刚打赵燕边境,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顺平境内,秦将王翦和杨端和所部,分别从上党出兵,攻陷了阏与(今山西和顺)、橑阳(今山西左权);庞煖推进到燕国的狸(今河北任丘东北)时,樊于期指挥所部从南阳(今河南修武)出发,拿下了赵国河间六城(黄河与济水之间);等庞煖攻克阳城(今河北保定西南),三支秦军已经胜利会师,在邺城以及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的城头,插上了秦军的军旗。   且慢。邺城不是魏国的领土么?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邺城本来姓魏不假,但当时魏国不断被秦蚕食,领土遭腰斩,国已不国。无奈之下,魏国这才将孤悬在外无法固守的邺城,赠送与赵,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赵军主力皆在庞煖麾下。当信史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到大营,庞煖虽然面不改色,但心里却十分震惊。秦军动作如此之快,势头如此之猛,实在出乎意料。大军出征,部队集结,粮草前运,都需要相当的时间,会留下很多的痕迹,而赵军竟然浑然不觉。   来不及多想,庞煖立即下令,全军掉头,对燕军设置好警戒,迅速回师,保卫祖国。   赵国和燕国掐了一顿,虽然获得了北方边境的几座城池,却丢失了南方、西方的大片领土,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绝对是个赔本买卖。赵国的领土进一步萎缩,亡国的阴影越来越清晰。赵悼襄王又气又急,抑郁而终;主帅庞煖年事已高,再加上一路鞍马劳顿,疲惫不堪,积劳成疾,也在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撒手西归。   所幸匆匆回师的赵军,最终遏制住了秦军的势头。   当时秦军出动三十万大军,一路猛攻;赵国组织二十万人马,节节抵抗。秦军人多势众,但远来疲惫;赵军人数略逊,却有地利之便。两军势均力敌,只好隔着太行山与漳河水对峙。   这当然不是秦王嬴政想要的结果。这是拨开吕不韦阴影以来的第一仗,他必须要打好打顺打出自己的威风。于是传令前线整顿部队,裁减无功将佐与老弱士卒,保留十万到十五万人,王翦、樊于期、杨端和三将合军,以樊于期为主帅,以期给赵军致命一击。   樊于期接到命令,随即整顿人马,调整部署。这次部署调整,整整费时一年,可见嬴政志在必得,樊于期也是摩拳擦掌。一切准备完毕,公元前234年,樊于期突然带领主力,向东迂回百余公里,绕过赵军的防守,从下游渡过漳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锋直指平阳。   平阳古城,就在今天的河北临漳以西二十五里处。赵军主力都在太行山——漳河一线与秦军对峙,这里不是防御重点,兵力自然空虚。秦军以铁锤砸鸡蛋的态势,迅速拿下,然后继续推进,威胁武城,也就是今天山东武城县的西部。   一旦武城失守,赵国的南长城将彻底失去意义,邯郸将直接暴露在秦军的火力之下,国本动摇。   南长城值得单独说说。而要说起它,又离不开当时的交通条件。当时的道路,以都邑为中心向外辐射,各个都邑之间的连线,就是交通干道。道路之外,可以想象,森林更加茂密,山势更加高峻,河流更加湍急。离开那几条可怜的大动脉,真是欲渡黄河冰塞川、欲登太行雪满山,绝对的寸步难移。若非如此,张唐怎么敢于拂吕不韦的面子,不去燕国赴任,而东方六国合纵攻秦,又一定要碰函谷关之壁。   赵国的南长城,修筑于赵肃侯时期,是赵武灵王父辈的政绩。它修筑于漳河北岸,具体位置已经难于考证,有说法认为,它从今天的河北武安县西南,经磁县,到今天的肥乡县南部。苏秦游说赵肃侯修筑南长城,主要目的,无非是要拱卫洛阳通往邯郸的南北交通线。一旦南长城不保,秦军的滚滚洪流,便可一路向北。   正因为如此,扈辄立即带领主力,前来堵截。秦赵两军在平阳一带展开激战。结果一战下来,扈辄阵亡,麾下近十万将士被消灭。消息传到邯郸,赵国举国震惊。

宜安之战(2)

这时的赵王名叫赵迁。他就是那个婊子养的。他母亲生前干过娱乐业或者服务业,是“娼”,有据可查。扈辄所部,是赵军仅存的一点主力,好不容易才拼凑出来的。如今扈辄自己阵亡不说,还把麾下将士一起带入阴曹地府,赵国的江山,何人可佑?这时,有人提起李牧,这个混账赵迁在声色犬马之余,终于想起来北方边境还有这么一座活长城,随即下诏,让他即刻带领主力,星夜兼程,迅速南下,抵挡秦兵。   说李牧不受重视,原因即在于此。   长平之战不用他,还好理解,当时他尚年轻,资历官阶都不够;但是廉颇出走之后,还不用他,而用了跟廉颇年岁接近的老将庞煖,何故?用庞煖就用庞煖吧,他是合纵家,自然能说会道,口才肯定比李牧好,更能推销自己;可庞煖病死,还不用李牧,却用庞煖的副将扈辄临时顶替,怎么地也说不过去。   扈辄哪一点比李牧强?   无人可以回答。   就连司马迁,也把李牧记载在《廉颇蔺相如列传》之中。   可能你会说,北部边境也很重要啊。没错,边疆当然重要。就像现在的干部,上来叫提拔,下去是重用,两片嘴唇随便摇,随便你怎么说;可是边防再重要,能比得上位居中央、指挥全局么?   朝廷重视不重视,已经没有机会争论。李牧立即点齐主力,挥师南下,紧急灭火。   李牧所部精锐,是赵军最后的种子,是其血本所在。他们在对胡人的作战中,夺取了大量的战马,因而机动性很强。主帅一声令下,三军将士随即披挂整齐,扬鞭纵马,向南疾驰。马蹄溅起滚滚烟尘,上冲至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秦赵两军在宜安附近相遇展开对峙。宜安在哪里?就在今天河北藁城西南二十五里处。《舆地记》称,“宜安城,李牧所筑。旁有土山,冈阜崛起,又有高台数仞,俗犹呼为李牧垒。”   秦军远来,利在速战。劳师远征,夜长梦多。就像平津战役时,傅作义将军对西援绥远的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的交待:“快去,快打,快回。”樊于期也希望这样给秦王交卷。李牧呢,上任伊始,似乎也应该来个短平快,抓个涨停板,给赵迁看看。然而这不是李牧的脾气。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   一个字,守。   李牧传令,筑垒布阵,坚守不出。宜安城就是那种情境下的产物。筑好营垒,安排好强弓硬弩射住敌阵,全军将士随即以此为依托,像在代地那样,每日操练不止。至于科目,也没有新鲜的,还是老一套,骑马射箭,冲锋布阵。   樊于期多次挑战,李牧只是一个臭不理。樊于期立即意识到,李牧要采取长平之战中廉颇对付王龁的手段。这一下,他皱了眉头。秦军再厉害,总得在交锋中摧毁敌人;赵军老是不接招,他又有什么办法!   有了。你学廉颇,那我就学白起。诱敌出击。   樊于期亲自带领精锐,猛攻肥下。这个地方离宜安不远。今天藁城西部七里处的肥垒城,就是当初的战场。赵军在这里,驻有人马。   肥下不是司令部,自然兵力不多。在樊于期的猛烈攻击下,损失惨重,防线岌岌可危。守将派出的求救使者,首尾相接,络绎不绝。但是李牧坚决不为所动。友军苦战,而我们整日里好吃好喝,光说不练,时间一长,将士们都有点吃不住劲。将军赵葱是赵国的宗室。他首先看不过去,出面建议,立即救援肥下,他愿意领兵出征。李牧看了赵葱一眼,说:“敌攻而我救,是致于人,兵家所忌!”   一句话,我偏偏要打破你的战役构想,不按你的节奏出牌。   《孙子兵法》里说得很清楚:“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赵迁从邯郸得知消息,也派使者催促,希望李牧一剑封喉,一招制敌。李牧看樊于期已经攻击多日,差不多已经到了火候,这才下令升帐,召集部将,发布将令。   然而李牧的第一道命令,又让将军面面相觑。不是救援肥下,而是袭击秦军大营。   大帐里一直鸦雀无声。李牧的嘴角微微一动,随即把微笑掐灭,说:“秦军久攻肥下,大营必定空虚。此去进攻,必能一战而克!”   李牧接着发布第二道命令:派出少量人马,向左右发展,保障侧翼;等拿下秦军大营,主力随即兵分三路,中路迎敌,左右两翼埋伏,等待命令出击,夹攻秦军。   一切果然都在李牧的妙算之中。赵军多日不出,秦军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李牧的铁骑,会突然出现在眼前。等他们反应过来,前沿阵地已经失守,他们已经失去了展开反击的最佳时机。很快,秦军的大营上空,就飘扬起了李牧的帅旗。

宜安之战(3)

消息传到肥下,樊于期大惊失色。粮草辎重,全部积存在那里,如今早已归了李牧。远离后方作战,一旦没了军粮,他这十几万人就是去偷去抢,也找不到那么多食物。活命都成问题,还打什么仗!   来不及多说,樊于期立即带领部队,回援大营。没别的办法,只有趁赵军立足未稳,迅速攻击,或许还能逆转战局。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李牧麾下的士兵,休养生息了那么多天,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旦松开弓弦,哪里还有回旋余地!中军先是弓箭,远距离解决一批秦军;骑兵和车兵接着引导步兵,发起反冲击。樊于期遭到突然打击,正不知所措的功夫,左右两翼又出现敌情。   战局发展到这里,结果已经没了任何悬念。   秦军很快就溃不成军。樊于期看势不好,在侍卫的掩护下,抛下部队,匆匆化妆逃跑;群龙无首,剩下的秦军只能任人宰割。经过激战,赵军歼灭秦军超过十万。   这是战国后期规模最大的一次歼灭战。也是搧在嬴政脸上最清脆的一记耳光。樊于期遭此大败,不敢回国,只好一路向北,逃到燕国栖身。他的结局,想必大家都已知道:脑袋成了荆轲刺秦时的见面礼。   也有典籍记载,当时的秦将名叫“桓齮”。但是多数学者认为,这其中的“桓齮”就是樊于期。之所以叫法不同,是因为各国的口音差别很大,以讹传讹,弄真成假。而且从那之后,史书中再也找不到“桓齮”的痕迹,樊于期的名字,又不见之前的任何典籍。一个事迹上不了典籍的将军,很难想象会有那么值钱的脑袋。   当然,也有人表示反对。他们认为,打了败仗,秦王未必会那么恨他,一定要他的脑袋。持这种观点的人,只见典籍与字迹,却没看见人情。如果考虑到这是嬴政亲政以来对赵国的第一仗,如果考虑到此前秦军虽然也打过败仗,但几乎没有全军被歼灭的先例——崤之战年岁久远,暂且不提。包括六国合纵攻秦的时候。而这一次,秦军几乎是全军覆没,嬴政的暴怒,完全可以理解。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败仗未必是死罪。但是抛弃部队,独自逃跑,不是死罪也差不多。诸葛亮之所以一定要斩马谡,就是因为他有逃跑的情节,后来才回营请罪的。   还有一个细节不容忽略。那就是此役秦王不仅抛弃了名不见经传的杨端和,还抛弃了宿将王翦,而命令樊于期为主将。对他的期望之高,由此可见一般。期望越高,失望越强。极度失望之下面子受损,按照嬴政的性格,杀个把将军昭示天下挽回颜面,完全是顺理成章。这一点,想必樊于期认识得更为清楚——有几个高官,能不清楚顶头上司主要领导的脾气?如果他当真不清楚,那么有一句现在八零后的职场政治规则,可以奉送于他:埋头苦干,死得难看。   秦国一直是法家治国,施行严刑峻法。按照秦律,“败军之将且投敌者,命曰国贼,身戮家残,去其籍,发其坟墓,男女公于官”。不但要抄家,籍没资产,男女人等沦落为国家的奴隶,还要发掘祖坟。嬴政做了这一切,还不解气,于是悬赏“金千斤、臣万家”,就是用千金加万户侯的代价,以求樊于期的项上人头。由此可以想象,这场战役对秦国的打击之大,嬴政所挨的耳光之响亮。   亲者痛仇者快,反之亦然。消息传开,整个赵国为之沸腾。自从长平之战以来,赵军屡战屡败,丢人失地,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赵迁呢,自然也是大喜过望。兴头上,他对李牧说:“你就是寡人的白起!”随即封他为武安君,封地就在今天的河北武安县。   从那一天起,李牧正式成为赵国的全军统帅。   赵迁封李牧为武安君,粗听起来是无上的荣誉,但事后回想,却有一语成谶的意味。阴影也许就在那一刻,开始在李牧的头顶慢慢生成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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