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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瞧瞧他的暴脾气(6).3

作者:张锐强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韩非遇难(1)

宜安之战后,秦国不甘心失败,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33年,再度攻击赵国的战略要地番吾——今天河北平山东南二十五里的番吾城。这一次,李牧还是没给他们好脸色,干净彻底地粉碎了秦军的攻势。   接连遭遇两次打击,嬴政不得不调整战略部署。他明白,赵国虽然实力不断削弱,但秦国还是无法一口吞下。在这种情况下,他有心逐步推进,先灭韩国。   韩国是战国七雄中实力最弱的国家。秦国这样做,完全是拣软柿子捏。韩王安一听,更加不安。因为实力弱,他对秦国一直恭恭敬敬,小心伺候,没想到还是会成为瞄准镜中的目标。怎么办呢?既然兵将不行,不能来武的,那就来文的。派公子韩非出使秦国,劝说秦王掉转枪口,还是对准赵国。   典型的以邻为壑。   请注意,韩非是完完全全的贵胄子弟。可人家虽然出身高干之家,却既不仗势欺人,也非不学无术。《韩非子》现存五十五篇,十多万字,不能说字字珠玑,但是确有真知灼见。很多寓言故事和成语,都出自这本书,比如“自相矛盾”、“讳疾忌医”、“老马识途”、“守株待兔”、“滥竽充数”等等。韩非不但能写文章,还深通治国方略。只是他多次给韩王提建议,韩王总是不予采纳。否则,韩国又何以沦落至此,任人宰割。   相形之下,秦王嬴政倒是个识货的行家。他读了韩非的文章,大为激赏,竟然发出这样的感慨:“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哎呀,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跟他交往,死而无憾!   这样的超级粉丝,搁在今天也算是骨灰级了吧。   秦王对韩非如此推崇备至,仰慕已极,等见了韩非,自然礼遇甚厚。韩非趁机贩卖自己的理论,劝说秦王,放韩国一马。他说:“今释赵之患,而灭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意思是说,韩国一直臣服于秦,就像秦国的内臣一样。现在您不去攻打赵国,却要灭韩,天下人岂不是都明白了必须要跟赵国合纵,对付秦国的道理了吗?   韩非这话并非没有道理。然而,他却没能忽悠住秦王。为什么呢?《韩非子》中的一个故事,正好可以作为原因的解释。原文不长,抄录如下:   宋人有沽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县帜甚高,着然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闾长者杨倩。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瓮而往沽,而狗迓而龁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   夫国亦有狗。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大臣为猛狗,迎而龁之。此人主之所以蔽胁,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   什么意思呢?宋国有个卖酒的,买卖公平,态度恭敬,酒很香醇,酒旗也挂得很高,但就是没人来买,时间一长,酒都酸了。店家百思不得其解,就向住在同一条里巷的老人杨倩请教。杨倩说:“你的狗是不是很凶?”卖酒的说:“狗凶,跟酒卖不出去有什么关系呢?”杨倩说:“人们害怕狗呀!人家打发小孩,揣上钱拿着壶前去打酒,但你的狗窜出来咬人,谁还敢来买?这就是你的酒白白酸掉卖不出去的原因”。   国家也有这样的恶狗。才智之士身怀满腹经纶,想要禀陈大国的君王,使其能够明白治国方略,可有些大臣却像恶狗一样窜出来咬人。这就是国君受到蒙蔽和挟制,能人得不到重用的原因。   如果换作这则故事中的说法,秦王身边还真有狗。它不是别人,正是韩非的师兄弟李斯。当时他在秦王跟前非常得宠。   李斯和韩非都出自荀子门下。论文章,李斯的《谏逐客书》虽然声名远播,现在各种选本里还能读到,但他依然远远不是韩非的对手。不说文人相轻自古已然,因为他们俩虽然都能写,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只说同行是冤家。过去秦王对韩非的那一番感慨,想必让李斯心惊肉跳。后妃争宠世人皆知,大臣争宠也是古已有斯。李斯此人,也不能免俗。   秦王如此推崇韩非,如果再听从韩非的计谋,让韩非得了势,今后还有他李斯的活动空间吗?   必须马上采取行动。李斯立即跟秦王上眼药:“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韩非到底是韩国公子,说一千道一万,他心里肯定向着韩国,而不会考虑秦国的根本利益。这是人之常情。   这话秦王相信。那怎么办?既然不能用,就让他回去吧。但李斯却铁了心要赶尽杀绝。他说:“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遣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大王您留他那么久,又不重用,再让他回去,不是放虎归山吗?不如找个小过错杀掉他!

韩非遇难(2)

不是同行,断断想不出如此直接而又如此恶毒的主意。国君要杀个人,那还不简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然而秦王终究爱惜韩非之才,并没有立即动手。   事有凑巧。头几年,楚国等四个国家旧事重提,又想合纵攻秦。这时姚贾挺身而出,要求前去游说四国,让他们放弃计划。所谓“上兵伐谋”。秦王批准了姚贾的行动,并且“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给他百车千金不说,还把自己的宝剑和衣冠赐给姚贾使用。这种礼遇极为少见。姚贾呢,也不辱使命。出使三年,大有成效。回国之后,秦王拜他为上卿,赐食邑千户。   韩非对此大不以为然,立即提出异议。理由有二。第一,姚贾假公济私,他“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于诸侯”。就是说,他利用大王的权力,国家的财富,自己结交诸侯。第二,姚贾出身卑微,是“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这其中的“梁”,便是《孟子见梁惠王》中的“梁”,指魏国。因为魏国以大梁为都。就是说,姚贾是看大门的儿子,父亲跟候赢差不多,赵国所以撵走了他。韩非认为,重赏这种人不利于“厉群臣”,不能在大臣中间起到正面表率作用。   英雄不问出身。但是不能单纯埋怨韩非也搞“血统论”。当时人们的价值观,就是如此。当然现在也差不多。出身卑微者,很少能得到社会的承认。越穷越光荣的扭曲时代,早已成为历史。我们正瘸着一条腿,蹦跶在另外的极端之上。   秦王一听有理,立即召来姚贾当面对质。结果呢,姚贾对答如流,理直气壮。他说:“没错,我确实把大量的财宝送给了四国的国君,跟他们关系很密切。可这都是为了秦国的利益。如果我有私心,目的是自交,那何必还要回来?我出身也确实卑微,可是姜太公、管仲、百里奚这些先哲,出身低贱或者名声不好,又何曾妨碍他们效忠明主?”   这三个人的履历上,确实都有污点。姜太公出身倒是高贵,但到他那时候,早已家道中落,所以他年轻时当过杀牛卖肉的屠夫,也开过酒店;管仲和鲍叔牙合作做生意时,每次分成都拿大头不说,参军打了三次仗,还回回都当逃兵;百里奚生活无着,到处流浪,被晋军俘虏后成了奴隶,秦国是用五张羊皮把他赎回来的。   秦王闻听,想起李斯的话,对韩非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立即下令,逮捕韩非,下狱问罪。   提起秦国,都说是暴秦。秦国也确实暴,被捕者没有上诉的权利,只能听天由命。这时的韩非,多么希望李斯同学,能伸出援助之手,帮他给秦王递个话,辩解两句。李斯同学也确实伸出了手,只是递过来的是毒药。   韩非无奈,只好服毒自杀。   到底是李斯同学行动快效率高。秦王爱才,正打算派人赦免韩非,已经接到了韩非的死讯。没办法,没有人能将韩非从冥界再拉回来。   李斯文章写得不错,书法也有贡献。小篆就是他整理而成的。他是楚国上蔡人,故地在今天的河南上蔡,艾滋病之乡的西南。上蔡县城西南五公里处有李斯楼村,村人都姓李,自认为是李斯的后代。当地村民至今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清明祭奠时,不在坟顶放置祭物,比如用圆形土块压住几张纸钱等等,因为李斯死时头已被砍掉,这是桩冤案。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在李斯楼的东南,蔡国古城的西南部,有个巨大的土丘,那就是李斯墓。该同学算计韩非同学如此缜密,最终自己也不免身死族灭。临刑之前,他对二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牵着黄狗,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野兔,那种日子当然轻松潇洒,但问题在于,他念起其好的时机不对。想当初他谗害同学时,担任秦相在朝堂上议论风生时,又何尝想起过东门逐兔之乐?总是到了最后关头,才想起人生最根本的东西。可彼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唐人胡曾为李斯墓题过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咸阳血染衣。   只是不知道假如李斯九泉之下再见故人韩非,将会作何感想。

缓冲消失(1)

尽管秦王将韩非下狱,但却在实际上采纳了他的建议。从公元前233年直到公元前230年,秦国一直没对韩国采取行动。因为秦军惦记的,依然是赵。   公元前233年,秦军进攻番吾,遭遇挫折;次年,他们经过精心准备,增派人马,兵分两路,想把邯郸作成夹心饼干。秦军主力从太原进兵井陉,攻克番吾,准备向邯郸以北攻击前进;另外一路人马从邺城和安阳出发,攻击邯郸南部。   一句话,钳形攻势,两面夹击。   李牧面对作战地图,很快就有了战役构想:南路有漳河以及南长城为依托,急切之间,秦军难以拿下。于是他命令司马尚指挥所部,配置于邯郸以南,迟滞秦军;自己带领主力迅速北上,迎战河东之敌。破敌之后,再挥师南下,合击南线秦军。   李牧所部的代地边防军,最大的特点,就是机动性强。主帅一声号令,全军随即拔营起寨,向北而去。两军在番吾附近再度相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是主帅没有将令,赵军阵型纹丝不动。对面的秦军一看见李牧的旗号,心里已经怯了三分。等正式接战,赵军噼里啪啦一顿猛揍,很快就将秦军打得晕头转向。   大军搏击就像勇士拔河,一方略一松懈,就有可能演变成彻底的溃退。当时的秦军,情形略略如此。他们丢盔卸甲,狼狈逃窜。李牧看看他们短期内已经没有再度组织进攻的能力,立即转身,向南开进。   这一次,南线秦军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望风而逃。北边溃败的消息已经传来,再看看李牧的帅旗正猎猎飘扬,想来确实如此,守卫邺城的秦将哪里还敢接战!稍一接触,他们就纷纷逃走,漳河沿岸的阵地,悉数归入赵军之手。   从那以后的三年里,秦军再也没有染指过赵国。秦王的注意力,已经牢牢地聚焦在韩国的版图之上。   这时的秦王嬴政,已经把局势看得越来越清楚。他打定主意要灭掉六国,平定天下。他的一系列举动,引起世人的广泛关注,大梁人尉缭也前来投奔效力。他建议秦王,不要吝惜财物,要收买各国的豪臣,搞乱六国的内政。这样,不过花费三十万金,就让他们不战自溃。   嬴政闻听大喜,立即拜尉缭为国尉,给予他饮食服饰和自己同等的最高规格礼遇,全盘接受其建议。   尉缭这个名字,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尽管对他本人,以及大名鼎鼎的《尉缭子》未必了解。他的名字叫“缭”,姓氏已经失传。尉缭中的“尉”,来自于他的官职国尉。因为《尉缭子》中的近万言、二十四篇文章,尉缭当之无愧地跻身于知名军事理论家的行列;因为对秦王的那番建议,他又成了秦国的情报兼特务机关首脑。   着名导演黑泽明有部作品《影子武士》,也叫《影武者》,说的是武田信玄战死之后,秘不发丧,临时找了个替身,以信玄的面目继续活跃在当时日本的军事舞台上。通俗地说,就是替身。二战期间,在蒙哥马利身上也运用过。而这个战术的版权,也许应该归入尉缭的名下。   当时天下人无不痛恨秦王。因此他的安保任务,相当繁重。众所周知,张良是最积极的刺客之一。他从沧海君那里请来一位大力士,能舞动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锤,准备刺杀秦王。等秦王的车驾巡游到博浪沙,刺客突然发现,有两辆完全相同的车驾,他根本分不清秦王到底乘坐哪辆,刺杀行动因此失败。力士身材高大,立即被拿住杀掉;张良貌不惊人,身材普通,融入人群就像水滴入海,这才拣回一条性命,成就了刘邦的天下。   让副车跟秦王的车驾完全相同,以掩人耳目迷惑刺客,就是尉缭的主意。当然,在此之前,还有个类似的事件,然而那只是临机一动的产物,并非事先有意识的精心策划,因此不会对尉缭的版权构成威胁。   这事发生在公元前592年,齐晋的鞌之战中。晋军司马韩厥亲自驾车,跟在齐倾公身后紧追不舍。当时邴夏是“司机”,叫御者,为齐倾公驾车;逢丑父是车右,作战护卫。邴夏一边驾车一边回头,见始终甩不掉韩厥,就大声喊道:“射中间的那个人!他是个君子!”齐倾公说:“明明知道人家是君子还要射他,这不符合礼仪!”于是他们连续放箭,射死了韩厥身边的两个人,就是车右和本来的御者。这时,晋军有个大夫车子坏掉,要搭乘韩厥的车,韩厥就用胳膊把他推到身后,然后弯腰放稳车右的尸体。趁这个功夫,前面的逢丑父和齐倾公交换了位置。   两辆车继续飞驰。跑着跑着,树枝挂住了齐倾公的骖马,逢丑父的胳膊头一天被蛇咬伤,无力推车,于是他们都作了俘虏。韩厥手持马缰,准备绑住齐倾公,这时,逢丑父大声支使齐倾公说:“我渴了,快去找点水来!”齐倾公趁机开溜,韩厥把逢丑父当做齐倾公,带回大营才发觉上了当。晋军主将郤克打算杀掉逢丑父,逢丑父大声喊道:“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愿意代替君主承受祸患,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难道应该被杀死吗?”郤克一听有理,随即改变了主意。

缓冲消失(2)

需要指出的是,韩厥就是韩国国王的始祖。尽管俘虏的是逢丑父,依然是大功一件,因此回国之后受到很重的封赏。这个封赏,奠定了韩国开国的基础。   放下春秋,回过头来再说战国。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尉缭的这个反间计,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当然,那些接受了钱财的豪臣,未必一定都是贪利之辈。李斯说得很明白:“不从者,利剑刺之。”秦国以实力为后盾,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愿意要那样,你自己掂量。   最终强力推动统一进程的,自然主要靠大棒。现在想想,尉缭应该是个充满矛盾的人物。他在书中说:“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秦国东并六国,很难匹配这样的标准,然而尉缭却甘愿辅佐秦王,达成目标。   第一个被秦国吞并的,就是韩厥的子孙。韩非死后,韩王安的心越发惴惴不安,不知道哪一天会是尽头。公元前232年,秦军伐赵,又被李牧拒之门外。韩王安审时度势,决定争取主动,于是献出南阳,以求苟延残喘。不战而得,这样的便宜当然得要。秦王赶紧命令一个叫腾的人,前去接受。这个人后来被任命为内史,所以被称为内史腾。   内史腾青史留名,主要得益于两件事。一是公元前230年,他奉命起兵伐韩,没过多久,就占领了韩国的全部领土,俘虏了韩王安,灭了韩国,秦国设置颖川郡,管理新得到的河南中部和西部;二是他治理南郡时,发布的两则着名文告。   当年白起攻楚,拿下了郢都,秦国遂在刚刚夺来的土地上设置南郡,治所就在郢。作为曾经的楚都,这里的楚人自然不甘心就此覆灭,反秦活动一直没有停息。这种局面,对秦国下一步的灭楚计划大为不利。于是灭韩之后,秦王命令内史腾镇守南郡,希望将这里打造成铁板一块,成为攻楚的前进基地。内史腾到任之后,发布一道文告到县乡,申明法律;不久又发布一道文书,申明为吏之道。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一个叫喜的秦人墓中,发掘出了这两则文告。它们富有哲理,言之有据,可见内史腾此人,确有治国才能,秦王用他没有用错。

自杀他杀(1)

韩国一灭,秦赵两国之间,没了丝毫的缓冲,进一步的冲突在所难免。   宜安之战后,赵国虽然三战三胜,但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赵军付出的代价,也相当惨重。尽管秦军的损失更大,但秦国地广人众,完全可以消化;而赵国呢,国土不断缩小、人口逐年递减,难以负担连年征战的高昂成本。偏偏在这个时候,上帝又跟它过不去。   公元前231年,代地发生八级以上大地震,土地开裂出一道深沟,东西宽达一百三十步。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大半坍塌,百姓死伤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内忧外患,赵国无力赈灾,又不可能争取到国际援助,一时间哀鸿遍野,民怨沸腾。   不知道是否因为诸侯连年攻伐、不义战争不断,导致天怒人怨的缘故,那段时间,秦国的异常现象和自然灾害也不少:   公元前243年十月,秦国发生蝗灾,乌压压的蝗虫遮天蔽日,瘟疫流行,死者甚众;   公元前240年,天有彗星先出东方,现北方,五月又在西方出现。卜者认为,这昭示西方将有大将死。果然,不久之后,秦国名将蒙骜战死;   公元前239年,秦国连续发生大灾,大批百姓逃出关中求食;   公元前238年,秦国四月飞霜,气温骤降,冻死百姓庄稼无数。   然而当时的秦国,基本可当地大物博这个词汇。这些灾害他们完全能够承受,大不了通过战争的方式,转嫁到六国头上。但对于当时的赵国而言,却是屋漏偏遇连阴雨,无法支撑。秦国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趁机出兵,力叩赵国之门。   这一次秦国做了更加充分的战前准备,兵力也远远超过以往。他们兵分三路,西路由主帅王翦率二十万主力,出上党,寻求与驻扎在井陉关的李牧主力决战;南路由杨端和率军十万,出河内,攻击赵南长城,威胁邯郸南部;北路由大将李信与羌瘣率军十万,出太原,攻击代地,牵制赵国的边防骑兵,使他们无法分身,南下救援李牧。   请注意,指挥北路秦军的李信,是名将李广的祖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李牧的顽强阻击下,王翦一时占不到便宜,只好加紧施行“盘外招”。   下棋的朋友都知道“盘外招”。比如韩国围棋皇帝曹薰铉九段,棋厉害,盘外招也厉害。干嘛呢?唱小曲。形势大好或者形势不好,都唱。越激烈声音越高。第5届东洋证券杯决赛,日本棋手依田纪基九段不堪忍受,戴耳塞上阵,以示抗议,结果还是败下阵来。依田纪基自己,也不是没有盘外招。他的法宝,是把棋子拍得震天响,甚至有时拍碎。刚开始李昌镐老是输给他,据说与此不无关系。李昌镐棋好人胆小,屡受惊吓。   秦国的“盘外招”,远比这个厉害。因为牵扯到的利益更大,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他们的办法,就是尉缭说的,用糖衣炮弹,攻打赵国的权臣,实施反间计。   这个办法,尉缭和李斯是总策划,姚贾与顿弱是急先锋。   顿弱是楚国人。听说尉缭得到那样的礼遇,于是也来试试运气。见了秦王,他也像尉缭那样,不肯行礼:“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我的道义信条不容许我参拜君王。你要是同意,咱们就聊;不同意,我转身就走。   这个要求多少带点酸气。也是文人的无奈之处。他们可怜的自尊,在巨大的财富与权势跟前,也确实难以保全。秦王胸怀天下,当然不会在意。于是顿弱进一步要求:“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   一开口便是万金,即便秦王也不能随便答应:“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   这一点,顿弱当然心里有数。于是接着忽悠:“天下未尝无事也,非纵即横也。横成则秦帝,纵成则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天下并不是太平无事,不是连横就是合纵。连横秦国称帝,合纵楚国成王。秦国称帝,可得天下;一旦楚国成王,大王您就是富有亿万,也是人家的。   一句话,那时候钱再多,也只能擦皮鞋。   秦王当然知道利害好歹。于是给顿弱足够的活动经费,“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燕、赵,而杀李牧。”   也就是说,杀死李牧的凶手中,有顿弱这个家伙。尽管他不是婊子养的。   其实顿弱不应该遭到谴责。各为其主而已。真正害死李牧的,还是郭开,那个害了廉颇的家伙。

自杀他杀(2)

郭开在赵悼襄王跟前就很得宠。赵悼襄王本来有个太子,名叫赵嘉,素质不错,能当个好领导,一切都坏在赵悼襄王手里。   平民出轨,是流氓成性;官员出轨,是一时冲动;君王出轨,那叫游龙戏凤,弄得好算得上风流佳话,本来没什么的,坏就坏在赵悼襄王当了真。把那个“娼”纳为王后不说,还在她的影响下,废掉原来的太子赵嘉,而将国家交给不成器的赵迁。赵迁善于声色犬马,郭开精通溜须阿谀,二者正好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顿弱带着无数的金银珠宝,光彩邀得郭开睁不开眼。史料中没有记载,他跟顿弱是否摊过牌,但可以肯定,即便没有明说,彼此也能心照不宣。他拿了顿弱的钱,就按照他的口径,不断在赵迁跟前败坏李牧。光一个郭开,当量已经足够猛烈,顿弱还要拉上另外一个佞臣韩仓。两人左右开弓,很快就让赵迁对一个并不存在的事实深信不疑:李牧要反。他的副将司马尚,也不干净。两人正在密谋,随时可能投降秦军。   他们具体怎么败坏李牧的呢?王翦先给李牧写信,假意表示要和谈。这样的信,李牧当然要回复。否则往大里说,可能误国;从小里说,至少失礼。李牧回一封,王翦再写一封;如此循环往复,两人通了十几次信。   这事成了郭开和韩仓手中的把柄。他们俩这样对赵迁说:“现在全国的军队,基本都掌握在李牧手中。他跟秦国正在谈判,准备投降,秦王答应封他为代王!”这个说法实在太突然,刚开始赵迁自然不会相信。两人接着说:“李牧多么厉害的人物,大王您难道不知道?过去他抗击匈奴,打得他们服服帖帖,再也不敢生事;上回樊于期、王翦来犯,也被他全歼。可这回呢?王翦的人马并不多,李牧却迟迟不动手。这里面难道会没有文章?我听说他跟王翦已经勾结上,经常通信!”   赵迁赶紧派人到前线了解情况。一问,互通书信确实存在。这样一来,赵迁对郭开和韩仓的话,立即深信不疑。   怎么办呢?除了李牧,国中还有谁人可用?赵葱吧,他是宗室,行不行都得行;另外派颜聚,接替司马尚。就这么办!快!   关于李牧的最终结局,《史记》和《战国策》中记载不同。《史记》的说法是:“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这个说法颇可推敲。李牧不交兵权倒是可能,当时的严重局势,他比谁都清楚,明白一旦军队交到不靠谱的将军——当时哪里还有靠谱的将军——手中,赵国必定马上玩完。然而以他在军中的威信,如果不交兵权,很难想象赵迁能将他“微捕”住。   悄悄拿住李牧,技术难度甚大。   小时候看过连环画《李牧之死》,封面上的李牧,已经脱下战袍和铠甲,一身平民装束,似乎是根据《东周列国志》改编的。这本小人书我当时并不喜欢。不止这本,所有关于东周列国的小人书,我基本都不喜欢。因为我不喜欢那上面的盔甲和兵器,我觉得不好看。相比之下,《三国演义》和《岳飞传》,要帅得多。不说形式,只说内容。这本连环画里说,李牧接到命令,随即抛下军队,准备回家,结果在半路上的一个小酒馆里,被赵迁派来人的杀死。   这个说法的源头,应该是《史记》。   《战国策》中的说法,与此小有区别:李牧死于自杀,方式甚为悲壮决绝。   事情的经过,吕不韦的门客司空马似乎是目击证人。吕不韦当权以后,想到东方六国有声名显赫的“战国四公子”:赵国平原君赵胜、魏国信陵君魏无忌、楚国春申君黄歇、齐国孟尝君田文,收养门客,手眼通天,唯独秦国虽强,却没有这样的人,于是自告奋勇广泛养士。据说吕不韦养了整整三千人,堪比孔子的门徒。这些门客给他写了《吕氏春秋》,即《吕览》,当然还帮他干过别的很多好事坏事。然而盛极必衰。嬴政亲政以后,将吕不韦赶出朝堂,他手下的门客随即树倒猢狲散。这个司空马,就跑到赵国,赵迁让他代理相国。司空马建议赵迁割地求和,拖延时间,赵迁不肯;要求统兵拒敌,赵迁也不放心,司空马只好告辞而去。《战国策》中原文如下: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子,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粉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自杀他杀(3)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扞匕首,当死。”武安君曰:“病钩,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获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杖以接手。上若不信,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杖续,缠之以布。“愿公入明之。”韩仓曰:“受命于王,赐死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过司马门,趣甚疾,出门也。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   这事甚为关键,所以我再翻译成白话:司空马离开邯郸,经过平原津。平源津令郭遗听说有远客自邯郸而来,热情接待的同时,问道:“听说秦兵正在攻打赵国,客人自邯郸来,请问战况如何?”司空马随即复述了为赵王设谋图存而不被采纳的事情,说赵国灭亡只在朝夕之间。郭遗说:“那么您估计赵国能支持多久?”司空马说:“赵王若能坚持以武安君李牧为将,可支撑一年;如果妄杀武安君,也就是半年时光。我听说有个叫韩仓的臣子,善于阿谀奉承,甚得赵王欢心。这人妒贤嫉能,每每谗害有功之臣。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时,赵王非亲勿用,必听韩仓之言,武安君恐怕没有好下场。”   韩仓果然大进李牧的谗言,赵王信以为真,使人取代李牧。李牧回到邯郸,韩仓就胡乱找茬数落他说:“将军得胜归来,大王向你敬酒贺功,可您回敬大王时,双手紧握匕首,其心叵测,其罪当诛!”武安君急忙分辩说:“臣胳膊有曲挛之疾,伸不直,而我身躯高大,跪拜之时不能双手够地,深恐对大王不敬而触犯死罪,所以才叫人做了个假臂,大王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们看看。”于是从袖中取出假肢给韩仓看。那假肢状如木橛,上面缠着布条。李牧恳求韩仓好好跟赵王解释,韩仓说:“我接到的命令只是赐你死,决不饶恕,别的话不敢多说。”李牧于是向北遥拜,叩谢从前的知遇之恩,然后抽出宝剑准备自杀。可他转念一想:臣子不能自杀于宫中,于是快步走出宫廷的外门司马门。出门之后,右手引剑准备自杀,可胳膊太短,宝剑无法刺透,就以嘴含剑,将剑柄抵在柱子上自刺而死。   看到这里我们才发现,李牧还是个残疾人。跟鞌之战中的晋军主将郤克一样,都应该成为残联的会员。有人认为,李牧的残疾,是在对匈奴战争中受的伤。一句话,他是伤残军人,应该受到优待。   可是,实际结果正好相反。   现在回头再看,《李牧之死》里的铠甲兵器,依然不够帅气。但是比起《战国策》里的“含剑自杀”说,就个人感情而言,我还是更加倾向于《李牧之死》里的他杀说。我觉得自杀说简直就是对李牧的污蔑。当然,其本意是好的,希望把将军的背影,描绘得更加忠勇,愈发悲壮。   问题在于,那么一个素无德行的君王,又如何值得将军如此的忠义?这种忠义,只是大炮打蚊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说,君王像君王的样子,臣子就要像臣子的样子;父亲尽了父亲的责任,儿子也要行儿子的孝道。所谓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如果处于强势和主动的一方,没有首先尽到自己的责任,那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和理由,要求处于弱势和被动的一方,来承担他们的义务?就当时的情形而言,当然不能主张李牧举兵造反,灭掉赵迁,那对国家大局不利;然而屈死终究无益,还有逃跑避祸这个明智的选择。像廉颇那样,攻打乐乘一顿,李牧脾气不同可能做不出来,但至少可以效仿伍子胥吧。   就本质而言,自杀也是他杀。凶手呢,则是赵迁、郭开与韩仓。至于顿弱和秦王,他们手上当然有将军的血迹,但却不应该受到谴责。   这是公元前228年五月的事情。三个月后,王翦发动攻击,击败赵军,杀了赵葱,颜聚逃跑。又过了两个月,秦军围攻邯郸,赵迁出城投降,赵国随即灭亡。从前的赵国太子赵嘉,也就是赵迁的长兄,逃到代地,自称代王,又支撑了六年。但就总体而言,那个昔日强大的赵国,胡服骑射的赵国,就这样烟消云散,成为史册中一页发黄的记忆。   历史无情人有情。良将李牧的名字,永远能透过干巴巴的史书,发出光芒。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本文的标题小有不妥。它给人的印象似乎婊子就如何如何。其实并非如此。所有的道德都是价码问题。从来都是有需求才会有市场,而非相反。也就是说,真正恶心的还是需求方,是男人,从赵悼襄王到赵迁。所以这个题目可能侮辱了服务业从业人员,所谓性工作者的智商。我愿以白痴赵迁的名义,向她们鞠躬致歉。   这个问题,其实司马迁解决得更加巧妙。一般而言,史家对传主是不能进行人身攻击的。那未免自贬身份。然而史家也有感情,愤恨也需要表达。否则,那样的史书肯定没法看。怎么办呢?太史公采取了间接引语的方式,前面加了个“吾闻冯王孙曰。”就是说,这些话我都是听冯王孙说的,直接引用,不作判断和评价。信与不信,您看着办。

导读(1) 名

导读: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屈死难道是名将的宿命么?大帅哥子都暗箭伤人,大将军蒙恬修长城;李斯建言焚书坑儒,赵高炮制指鹿为马。名将王翦的善终,不知与其“贪财”,有无直接关系,但公子扶苏背后,却隐藏着一段浪漫的情歌。   曾经有一天,唐太宗与臣下计议国事,说道:“朕欲追师尧舜,决心不使冤案现于本朝。你们不妨说说,历朝历代的大将,谁最冤屈?”当时丞相房玄龄、谏议大夫魏征等一干名臣都在场。有人说是白起,也有人说是伍子胥,还有人说是高颖,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然而唐太宗始终只是摇头。   最后他一锤定音道:“在朕看来,蒙恬最冤!”   唐太宗是少有的靠谱君王。但再靠谱,评人断事,还是会从君王的根本利益出发:维持统治稳定。他觉得蒙恬最冤,原因无非如此:白起曾经抗命不尊,伍子胥曾经咆哮朝堂,高颖性格倨傲;尤其关键的是,当时蒙恬手握重兵且远在边疆,只要愿意,随时可以竖起反旗,而白起等人都无此便利。   能反不反,宁愿接受莫须有的罪名。这样的大将军,用起来放心,杀起来顺手,皇帝怎能不欢迎?所以给他评个冤屈状元,李世民先生毫不吝啬。   那么蒙恬究竟是怎样一个冤法?请看下文分解。

祖父蒙骜(1)

蒙家在秦国三世为将:蒙骜,蒙武,蒙恬。都是高级将领,功高爵显。   当然蒙恬的职位绝非只靠祖宗阴德,世袭而来。省长生市长、市长生县长这样的“政治遗传”法则,当时可没有土壤。蒙武和蒙恬的每一次提升,都得脚踏敌国土地,手提敌将头颅,拾级而上。   按照籍贯论,蒙恬应该算是齐国人。他的祖父蒙骜从齐国一路向西,投奔秦国,于是蒙家就此在关西的黄土上扎了根;蒙骜投奔秦国,在秦昭襄王时期。那时他累积的军功,大约还换不来一顶主将的帽子,所以事迹不见于史册。史书中出现他的名字,已经是秦庄襄王——也就是那个好险被邯郸人民生吞活剥的异人——执政的时代。   异人继位,吕不韦的政治投资猛赚了一票。秦王赐爵文信侯,封他为相邦,食邑洛阳十万户。当时的朝政,可以想见全都掌控在吕不韦手中。在他的策动下,秦王派蒙骜出征韩国。   洛阳向东不远,有两处战略要地:荥阳(今河南郑州西部)与成皋(今河南荥阳泗水镇)。它们自然是蒙骜的目标。韩国虽然号称战国七雄,但从来不曾雄起过,一直是二三流国家。而当时的秦国,长平之战一举吃掉五十万赵军,国势蒸蒸日上,韩国自然不可能是对手。   蒙骜没费多少力气,就攻克了荥阳与成皋。韩王无奈,只得再割让巩,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巩县,这才挡住蒙骜的脚步。真是可惜了“巩”这个名称。它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位于洛水之间,四面皆山,地势险要,可谓“巩固”。然而彼时在秦国的兵锋之下,四海之内,哪里还有牢靠之处。   洛阳东部的大片河南土地划入版图后,因境内有黄河、洛河、伊河三条河流,于是秦国设置为三川郡,进行管理。这一下,不但韩国岌岌可危,魏国也感受到了秦军刀锋的凉气:此时秦国的疆界,已经抵达魏都大梁,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   也就是说,国都不是国都,已成边疆。   怎么办呢?无奈之下,韩国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派水利专家郑国赴秦,帮助他们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促进农业发展。当然,堂皇的虚辞背后,真实目的是想通过浩大的水利工程,消耗秦国实力,争取把它们拖垮。   即便现在,提起陕西,依然会给人缺水的印象。漫漫黄土,一脚下去,烟尘四起。当时的情况,也基本差不多。秦国到底是偏居西隅,远离当时的经济文化中心,水利设施落后,粮食亩产量低。这些状况,秦国早就想着力改变,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郑国主持建设的水利工程,计划西引径河,东注洛河,利用渠水灌溉渭河北边的良田,全长超过三百里。在当时,这算是规模巨大的项目,自然非一日之功。   郑国首先在泾河上修建巨大的拦水坝,然后在泾阳、三原、富平、蒲城、白水等县,修筑渠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投资的不断增加,阴谋终于败露。这时嬴政已经继位,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他立即下令,逮捕郑国,下狱治罪,同时大规模驱逐东方六国在秦任职的官员。李斯也在黑名单上。他很不忿,就上了那道着名的《谏逐客书》,将嬴政打动,“逐客”一事这才不了了之。   郑国身为间谍证据确凿,自然是死罪。然而他辩解道:“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我是间谍不错,但水渠修成,终究能造福关中。我也许拖延了几年韩国的寿命,但却能为秦国建立万世受益的不朽功勋。   这话确有道理。比如隋炀帝劳民伤财开凿大运河,固然弊在当时,但泽被后世,终非虚夸。历朝历代的漕运,何曾离开过大运河?类似的工程,其实都是未来对当下的提前支取:它将原本需要时间漫长均摊的成本,全部从当下透支。   再说如果杀掉郑国,这个半拉子工程岂不白白浪费?嬴政不是棒槌,思来想去,随即高抬贵手,让他继续组织施工。   韩王恐怕做梦也想象不到,这个阴招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工程竣工之后,经济、政治效益显着,《史记》、《汉书》都说:“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名曰郑国渠。”   有了渠水的灌溉,沿线的四万倾良田,亩产量高达一钟。什么概念呢?一钟折合六石四斗,而当时在黄河中游,平均亩产不过一石半左右。关中因此而成为沃野,不怕荒年。秦王很高兴,为之命名“郑国渠”。   有学者认为,战国时期的真正分野,是“三家分晋”。在那场战争中,赵氏最后的堡垒晋阳,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赵氏以其为屏障,将智、韩、魏联军拒之门外,最终反败为胜。可以这样说,晋阳就是赵国的发祥地,对于赵国的意义不言而喻。然而公元前248年,这座城池没能再续辉煌。蒙骜麾下的秦军,踏着凌乱的脚步,登上了晋阳城头。这一年,蒙骜先后拔掉赵国的三十七座城池,秦国在此设置太原郡,以晋阳为郡城。“太原”一词,从此开始见于史册。

祖父蒙骜(2)

如此以来,秦国便对魏国形成三面包围的态势。它们以此地利之便,不断向魏压迫。蒙骜自然还是急先锋。他带领人马围攻郏州(今河南郏县);王龁指挥所部,攻击华州(今陕西华县)。两把刀一齐砍来,魏国欲救无力,极度狼狈。魏王无奈,只好派人去请信陵君魏无忌。   此时信陵君在哪里?还呆在赵国。   信陵君窃符救赵,妄传将令不说,还锤死了晋鄙。对赵国虽有存续之功,对魏国却是欺君大罪。正因为如此,邯郸解围之后,信陵君遣回魏军,自己客居于赵长达十年,不敢回国。   此刻祖国危急,信陵君心绪大乱。不救不忍,救之不敢。尽管魏王多次派人来请,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秋后算账?没办法,信陵君只好下道禁令,以屏蔽内心的虚弱:   谁敢为魏王做说客,斩!   禁令一出,门客们顿时噤若寒蝉。那些人,诚如他们对廉颇的点拨,基本都是生意人,大道正义并不重要。你不让开口,我乐得清闲。   但是毛公和薛公这两位贤者,却不能不说话。   这两位都是处士,且地位低贱:毛公赌博,薛公买酒。不过他们素有贤名,所以信陵君一到赵国,就赶紧前去拜访,但他们全都避而不见。几次三番。信陵君干脆不乘车马,步行前去,这才交上朋友,相处甚欢。平原君听说后,很不屑地对夫人说:“都说令弟贤明,举世无双,可他竟然胡来,跟赌徒、酒店伙计厮混,看来不过是个无知妄为的人罢了。”   这话当姐姐的自然不爱听。不管是谁,都不能随便看不起咱娘家人。她立即把这话说给信陵君听。理解成劝阻、提醒或者求证,都行。信陵君听后的第一反应,是辞别姐姐,立即走人。理由很简单:“以前我听说平原君贤德,所以应他之请,背弃魏王而救赵国。可现在才知道,他与人交往,只是自夸富贵,显示豪放,并非为了求贤取才。过去我在大梁,就常常听说毛公和薛公贤能有才,到了赵国,惟恐见不到他们。我主动攀交,还怕他们不接受,而平原君竟然把跟他们交往看作耻辱。平原君这个人,实在不值得结交!”   一句话,平原君养士,乃叶公好龙。   这个评价,基本在谱上。战国四公子,信陵君最贤,春申君最差,孟尝君和平原君居中,两人多少都有点负面新闻。   信陵君说完,随即整理行装,准备离去。这话传到平原君耳边,他愧不自胜,赶紧前来脱帽谢罪,好不容易才将信陵君留住。后来他的门客,半数转投信陵君,天下士人也纷纷云集于信陵君周围。   却说毛公和薛公,见到信陵君后,劝他道:“您之所以受赵国尊重,名扬诸侯,是因为魏国的存在。现在秦军来攻,魏国危急而公子毫不顾念,假使大梁城破,您先祖的宗庙被夷平,您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   话音未落,公子脸上已经变色,赶紧吩咐套车,辞别赵王。赵王授予信陵君大将军印,让他率领十万赵军,南下驰援。   魏王也将大将军印信,授予信陵君。信陵君一边行军,一边派门客到各国征调援军,协调行动。除了齐国,韩、燕、楚三国纷纷响应,五国联军迅速在信陵君麾下组成。   这时两路秦军,依然对魏国采取钳形攻势。只是中间相隔几百里,彼此无法呼应。信陵君决定,先稳住蒙骜,攻击王龁;一旦王龁兵败,蒙骜独木难支,必败无疑。于是他留下楚军配合魏军,打着自己的旗号与蒙骜周旋;自己则悄悄带领主力,赶往华州攻击王龁。   信陵君名震天下,蒙骜当然不能不防。他整顿人马,准备决战,但魏楚两军连营结寨,总是高悬免战牌,他像老牛掉到枯井里,再大的劲头也使不出来。   却说信陵君,带领人马赶到华州,却不与王龁交战。华州背靠渭水,秦军的粮船全部停泊在渭河上。从华州通往渭河的道路两旁,丛林茂密,是天然的伏击战场。信陵君将主力埋伏好,然后派出小部人马,向渭河攻击前进,做出要切断秦军粮道的姿态。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旦断粮,如何是好!王龁随即分兵来救。然而走到半道,路旁突然杀声震天,旌旗蔽日,伏兵四出。王龁左冲右突,这才突出重围。仗打到这个份上,气势已经被压制下去,除了退兵回国,别无他途。   信陵君击退王龁,一个回马枪又向郏州杀去。这边呢,蒙骜得知信陵君的动向,也如法炮制:在大营内虚张帅旗,与魏楚两军对峙;自己亲点精兵,日夜兼程,朝华州奔去。   蒙骜虽然聪明,但毕竟晚了一步。这小小的一步,足以决定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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