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谋(2)
李斯的第一反应,还有点托孤大臣的味道,义正词严,冠冕堂皇:“这是亡国之言,岂是人臣所能议论的?”这些大道理吓不住赵高。他明白李斯的软肋之所在,接着问道:“丞相认为,您的功劳、才能、谋略,与蒙恬相比如何?天下对您的好感强,还是对蒙恬的好感强?扶苏更信任您,还是更信任蒙恬?” 赵高虽是坏蛋,但智商应当不低。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道理,恐怕与之有关。相形之下,君子的反应,往往不及小人敏捷。因为孔夫子就是这样教导的: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赵高这番话,正好击中李斯的心病,彻底解除了他的武装。 李斯立即决定,与赵高联手,扶持胡亥,灭掉扶苏。这一下,他把自己和扶苏,同时送上了不归路。 赵高随即伪造诏书,派人送往上郡,以“不忠不孝”的罪名,赐死扶苏和蒙恬。具体罪名来源如下:边境已定,匈奴不敢南犯,所以他们俩“无尺寸之功”,是为不忠;扶苏多次劝谏惹恼秦始皇,是为不孝。 信陵君突然手持虎符前来代将,晋鄙疑虑,不肯立即交令;使者空降诏书赐死,蒙恬自然更不会轻易相信。凭着久经战阵积累的经验,他敏锐地感觉到其中有鬼,因此力劝公子扶苏,不要轻举妄动:“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请您先上诉,上诉不成功,再死也不晚。然而扶苏到底是仁厚君子。他没听蒙恬的劝告,长叹一声,滴泪数滴,随即引剑自刎。 扶苏后来被就地埋葬于驻地上郡,在今天的陕西绥德县县城里面。 蒙恬坚决不肯从命,执意申诉,于是使者解除他的军权,将军队交给副将、王翦的孙子王离,把蒙恬押解到阳周(今陕西子长县北部)囚禁起来,然后回京复命。 蒙恬的申诉注定不会有结果。因为赵高灭蒙决心已定。 2005年,成龙大哥的电影《神话》上映,他在剧中的角色叫蒙毅,是秦朝将军。这个蒙毅确有其人,他就是名将蒙恬的弟弟。赵高灭蒙,起因即在于与蒙毅结过梁子。 关于蒙氏兄弟,《史记》中有这样的记述:“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身为上卿的蒙毅,“出则参乘,入则御前”,与皇帝几乎寸步不离;不仅如此,兄长蒙恬还在外握有重兵。蒙氏家族的声望,简直无法想象。 前面说过,蒙恬和蒙毅小时候都学习过狱法。有一天,赵高犯了大罪,秦始皇派蒙毅论处,蒙毅的审判结果是死刑,还要除掉宦籍,相当于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然而最后关头,平常残暴无比的秦始皇竟然良心发现,念及赵高平常事君谨慎,兢兢业业,又将他赦免。 如此一来,蒙毅就平白多了个死对头。 赵高也通狱法,对蒙毅的审判结果,应该不会有根本的异议。但小人就是小人。从那一刻起,他就在心底牢牢刻下一个名字:蒙毅。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蒙毅麻烦就麻烦在一直被赵高惦记着。 蒙毅不是“出则参乘,入则御前”吗,赵高和李斯的沙丘之谋,他怎么就丝毫也没发觉?秦始皇东游,难道他没有随王伴驾? 当然不是。这种大事,怎能少了蒙毅。只是中间秦始皇生病,临时给蒙毅派了任务:祭祀名山大川,为自己祈福延寿。所以当时蒙毅不在沙丘。如果他在,以其干练果敢,应该会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结果吧。 一个偶然的决定,再度改变历史进程。
兄弟同死(1)
胡亥忌惮的只是扶苏。听说扶苏已死,暂时也就放下了蒙恬。但赵高心里,可没忘这事。正好此时蒙毅回来复命,赵高立即在胡亥跟前大上眼药:“我听说先帝早就想选择贤能,册立您为太子,但蒙毅老是反对。知道有贤者而反对立储,这是为人不忠,祸乱君主。这样的人,应该及早除掉!” 这话不管胡亥相信不相信,都得听。怎么说呢?赵高刚刚给他帮了那么大的忙,这点小小的面子,还能不给吗?不过,他并没有完全被赵高控制,只卖了他一半的面子,派人将蒙毅拘押起来,关进代地(今河北蔚县)的监狱。就这样,蒙家哥俩,昔日殿前宠臣,今日阶下囚徒;西边一个,东边一个,全都披枷带锁。 赵高带着大队人马,星夜兼程朝咸阳赶。此时秦始皇所谓的万金不坏龙体,已经露出肉体凡胎的本来面目,臭不可闻。赵高命人买来大量的鲍鱼,以掩人耳目。等到了咸阳,将胡亥扶持上台,总算暂时进入幕间休息。 然而赵高对于远方狱中的蒙氏兄弟,依然无比关心。谎言重复一千遍,不是真理也成了真理。经过他持续不断的艺术加工,胡亥终于动了杀机。他派出使者,分别到代和阳周,赐死蒙氏二兄弟。 使者首先给蒙毅传话:“先帝要册立太子,但你总是阻挠。丞相以为你不忠,这样会连累你们整个家族,我心里很不忍,决定只赐你自杀。这已经足够宽大了,你自己想想吧!”蒙毅说:“要说我不懂得先帝的意图,那我怎么能从年轻时作官开始,直到先帝仙逝,一直都很顺利?要说我不了解太子的才能,那么唯有太子能陪侍先帝周游天下,其他的公子都不行,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先帝册立太子,是多年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怎么敢胡乱插嘴?不是我想逃避死罪,只怕这会辱没先帝的声誉。希望您认真考虑考虑!” 蒙毅就是能说出花儿来,也不顶用。使者深知胡亥的意图,根本听不进去。说一千道一万,蒙毅也还是个死。 另外有使者前往阳周,逼迫蒙恬自杀:“您罪过很多,而且蒙毅犯有重罪,依法要牵连到您!”蒙恬说:“我们祖孙三代,都为国家立过大功。如今我带兵三十多万,即使在囚禁之中,势力也足够叛乱。然而尽管我知道必死无疑,却依然坚守节义,不敢辱没祖宗的教诲和先帝的恩宠。从前周成王刚刚即位,身上还带着小儿的背带和布兜,周公姬旦背负着他接受群臣朝见,直到平定天下。成王病情危重时,周公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祈祷说:’国君年幼,我在执政。若有罪过,应该由我接受惩罚。‘然后把祈祷词写下来,收藏在档案馆。等成王亲政,有奸臣造谣,说周公旦阴谋作乱。成王信以为真,大发雷霆,周公就逃到楚国。后来成王审阅档案,发现周公的祷告书,这才明白他的忠心,于是杀掉造谣生事的大臣,请回周公。所以《周书》上说:’凡事一定要多方询问,反复审察。‘如今我蒙氏宗族,世世代代忠良,最终却落到这样的结局,一定有奸臣作乱、欺君罔上。周成王犯有过失而能改过振作,终于使周朝兴旺昌盛;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比干而不悔过,最终身死国亡。希望陛下明察!” 能反不反,基本能证实蒙恬的忠心。然而使者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无奈地说:“我的任务只是对将军施刑,不敢把您的话转达给皇上!”蒙恬闻听,重重地叹口气说:“我究竟对上天做了什么孽,竟然无罪而受死?”良久之后,又长吁一口气,慢慢说道:“我确实有罪当死。从临洮到辽东修筑长城,挖壕沟一万余里,中间能没有截断大地脉络之处吗?这就是我的罪过吧。” 蒙恬于是吞下毒药,含冤自杀。 富不过三代,贵也不过三代。王家将和蒙家将,无不如此。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终之前,白起忏悔长平之战后坑杀俘虏,蒙恬则忏悔万里长城工程浩大。挖断地脉云云,是当时人们的认知水平——证有容易证无难,其实现在也无法证伪;但如果说蒙氏三代为将,杀人无算,终得报应,估计会有人相信。 问题在于,他死非其罪,确有冤屈。 男人生来喜欢舞刀弄枪。我在懵懂之年,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默默的小理河》。预报说是战斗片,但战斗并不激烈,所以我很失望。因为票价绝对值不高,相对值不菲。如今我年逾不惑,刀兵之心已息,这才约略感觉出其中真味。尤其是从史料中得知小理河与蒙恬有点关系时,不觉心里一动。彷佛突然在遥远的异乡,发现一个每日无语面对的熟人,竟然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籍贯,相似的经历。只是多年已去,彼此都被岁月压迫得变形失色,激情不再,那些共同熟悉的地方,不知道还能否认出远方的游子。 蒙恬冤死之后,被部下收葬于绥德城西的大理河川,与扶苏墓遥遥相对。经年累月,墓地逐渐淹没在众多的土丘之中,漫漶无识。在它的脚下,大理河接纳小理河之后,日夜奔流不息,最后汇入无定河。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多年之后,可还有闺中少妇,怀念屈死在远方的屈死将军? 蒙恬与扶苏,是这三十万精锐秦军的主心骨,他们俩一去,三十万大军随即风流云散,再也无法捏成团,形成坚强的战斗力。没过多久,秦军主力就在巨鹿,也就是赵高他们制造阴谋的沙丘附近不远处,被项羽歼灭,主将王离作了俘虏。
“笔祖”传说(1)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是文房四宝。在湖笔之乡,湖州市善琏镇善琏村西头,有座蒙公祠,里面供奉着笔祖蒙恬,以及蒙恬的夫人,“笔娘娘”卜香莲。这又是怎么回事?堂堂武将,怎么与文房雅事,搭上了关系? 这其中有个美丽的传说。 说的是公元前223年,蒙恬带兵在外征战,要定期写战报呈送秦王。当时书写很不方便。有一天,蒙恬打猎时看见一只受伤的兔子,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拖出血迹,脑海里不觉灵光一现。他立刻剪下一些兔尾毛,插在竹管上,试着用它写字,可油光光的兔毛不吸墨;又试过几次,写起来还是不顺畅。蒙恬很是失望,信手一扔,那支“兔毛笔”掉进了门前的石坑。几天之后,蒙恬无意中又瞧见那支笔;再捡起来,发现湿漉漉的兔毛更加洁白;顺手试着书写,它突然变得流畅无比。 原来石坑里的水含有石灰质,经碱性水的浸泡,兔毛的油脂被分离吸走,因而能吸墨书写。 传说这就是毛笔的来历。 后来,蒙恬作战到了湖州,在善琏村取羊毫制笔,效果更好,于是被当地人奉为笔祖。某日,有位叫卜香莲的漂亮姑娘不慎落水,蒙恬赶紧跳入水中将其救起,最终二人结为夫妻。卜香莲在自己落水的地方,水洗夫君制造的毛笔,作为最后一道工序,结果那笔越发好用,她也就成了“笔娘娘”。相传农历三月十六和九月十六,分别是蒙恬和卜香莲的生日;每到那时,村民们都会举办庙会,供奉香火,以资纪念。 蒙恬是笔祖,并非仅仅是民间传说,文献中隐约也有痕迹。《太平御览》引《博物志》说:“蒙恬造笔。”崔豹在《古今注》中也说:“自蒙恬始造,即秦笔耳。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所谓苍毫,非兔毫竹管也。”据考证,蒙恬并非笔祖,笔早在他之前,已经存世使用。只是他对制笔工艺做过重大改进,对文化事业贡献不小。 关于这位冤屈的将军,还有更为风雅的说法。据说筝也源自他的发明。汉代应劭的《风俗通》中,有这样的记载:“仅按《礼乐记》,(筝)五弦筑身也。今并凉二州筝形如瑟,不知谁所改作也。或曰蒙恬所造。”后人根据这段文字,又生成这样的说法:“古筝五弦,施于竹如筑。秦蒙恬改为十二弦,变形如瑟,易竹以木,唐以后加十三弦。” 写到这里,蒙恬在我眼前的形象慢慢丰富起来。他一定身材高大,眉清目秀,面容和善,举止安然,风流潇洒。最后一点尤其重要:他是员儒雅的虎将,像周瑜那样知音:曲有误,周郎顾么。当然,如此比拟也许看低了蒙恬。因为真实的周瑜其实将略一般,《三国志》中根本没有他独立的传记,说明当时人们并不看重。他的知名度,完全得益于《三国演义》的夸张虚构,都是罗贯中的功劳。 笔与筝是否为蒙恬发明,本身并不重要。还是那句话,民间传说无法坐实,但可以看出民心向背。如果传主是好人,那么所有有利于他的说法,都会被人传诵附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真;如果传主是坏蛋,那么附着在他身上的传说,无一例外都会是负面消息,好让他一臭百臭,遗臭万年。 实际上,这也是一种生态的选择。 民众手中无刀柄,但自己的舌头,也可作为利器,发起微弱但是众多的反击。就是那句话,吐口唾沫淹死你。 而即便造笔与改筝都是善意的附会,蒙恬的风雅也基本可证:他自杀之前应对使者的那番话,有理有据,可见绝非粗人。
凶手下场(1)
造成蒙恬冤死的,从法律的角度出发,责任大小依次当为胡亥、赵高、李斯。但从情感的角度讲,我认为应该倒个个儿:李斯、赵高、胡亥。 之所以要把李斯放在第一被告的位置,还是那个原因:他是读书人,是荀子的学生。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至于赵高,本来就是去势阉竖,非完整男人,心理不正常才正常;胡亥呢,完全是个混账东西,公子哥儿。 一句话,赵高与胡亥本来就是坏蛋,而李斯应该成为好人。这样的人做坏事,尤其可恨。 好在这三个混账,都没有好下场。扶苏与蒙恬九泉之下见到他们,当能出口恶气。当然,他们彼此见面的可能性不大。地狱与天堂之间,应当别有阴阳阻隔。 还是先说他们的下场吧。让你我都能出出气。 李斯的丞相位置稳固了一段时间,但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他很快就成了赵高的目标。 胡亥继位以后,胡作非为,滥杀无辜,首要目标就是自己的兄弟姐妹。这家伙生于公元前230年,就是内史腾灭韩那一年,属羊,但却像狼一样狠毒:杀掉大哥扶苏还不放心,对剩余的弟兄,依旧大开杀戒。他曾经一次性在咸阳的闹市区,处死十二位兄弟,所谓“弃市”;然后又在杜邮,就是白起冤死之处,将十位姐妹和六个弟兄活活碾死,刑场上哭声震天,血流满地,尸骨横叠,惨不忍睹;有三个弟兄平常无比谨慎、无比小心,再怎么罗织,也无法安上罪名,胡亥就把他们囚于宫中,逼他们自杀。 剩下一个公子高知道不会有好下场,想逃亡又担心连累家族,于是主动上书胡亥,表示愿意为父皇殉葬。胡亥闻听非常高兴,赏赐他十万钱。 这都是赵高的主意。他们的逻辑,是通过刑罚树立威信,从而让天下服服帖帖。不但要杀宗室,还要杀大臣。一时间秦国上下刀光剑影,挥刀霍霍,空气中时时都飘荡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这时,丞相李斯又在干什么呢?他唯恐赵高专宠,自己地位失稳,于是也投其所好,上《行督责之术》于胡亥,建议独断专权、酷法治民。这样的好主意,胡亥自然要从谏如流。 结果证明,李斯此举,是自挖陷阱,自掘坟墓。 胡亥的残暴苛政,比起乃父,有过之而无不及。滥杀无辜之余,大量征调民工,修筑阿房宫与骊山墓;征调五万人拱卫咸阳;让天下向咸阳运送粮草,但必须自带粮食,在咸阳三百里之内,不能吃咸阳的粒米根草。如此倒行逆施,激起反叛不断。李斯心里到底还有点读书人的良心,还没有完全忘记丞相的职责,因此不免忧心忡忡——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一点,正好成为赵高的突破口。 赵高经常给李斯传递假情报。每当胡亥醉酒狂歌,与众姬妾厮混,他就派人通知李斯:“皇上闲着,心情不错,可以奏事。”李斯赶忙求见,想趁机劝谏。 一连几次被李斯打断兴头,胡亥非常恼怒。赵高趁机上眼药,诬陷李斯自恃拥立有功,但封赏太薄,心有不满;他的长子李由现任三川郡守,与反贼陈胜等人是同乡,所以盗贼经过,李由不积极组织攻击,致使事端越闹越大;据说李由还与反贼有书信往来。胡亥正在气头上,闻听暴跳如雷,立即派人调查。李斯这才明白中计,立即绝地反击,上书胡亥申诉冤屈,同时指出赵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 狗咬狗,一嘴毛。没过几天,李斯邀右丞相冯去疾以及其子、大将军冯劫,联名上奏胡亥,建议暂停阿房宫工程,减少边区戍守,以缓解民愤。这一下,彻底点着了胡亥的火药桶:“这些都是先帝开创的功业,必须继续推进!我即位不过两年,就盗贼蜂起,都是因为你们失职,镇压不力!”说完立即下令,将他们交付审判,“追究刑事责任”。 将相不受辱。冯去疾父子知道在劫难逃,在狱中双双自杀。李斯素来持老鼠的生存逻辑,无比惜命,当然不肯效法。于是等待他的,就是他自己亲自建言献策、如今由赵高主持的酷刑拷打。刑讯每日不停,周围鬼哭狼嚎。李斯被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只有屈打成招。 到此时李斯还在坚持,意志倒是值得钦佩。他自恃文才口才俱佳,而且有功无过,幻想胡亥有一天能幡然醒悟,放自己一条生路。但他哪里想得到,当初他对待韩非同学的那一套,如今赵高全部搬来对付他:他与胡亥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上诉的文书全部落到赵高手中,然后当着李斯的面,付之一炬。 李斯是沙丘之谋的从犯,也是赵高之外最核心的人物。这人的生命力确实堪比老鼠,因此赵高不得不用尽手段。可以这么说,这是赵高杀害的所有人中,耗时最长、人力成本最高、最费劲的一个。为了彻底堵住他的嘴,他派亲信假扮御史(监察官)、谒者(为国君掌管传达的官员,属于郎中令)、侍中(往来殿内、东厢奏事的官员),轮番提审。李斯若以实情相对,张口喊冤,则严加拷打,直到他自认谋反;李斯实在被打怕了。等胡亥果真派人复查,他还以为是赵高捣鬼,就老老实实地全部认罪。
凶手下场(2)
这一下全完了。尽管有沙丘之谋拥戴之功,他还是难逃一死。 公元前208年,即害死扶苏拥立胡亥的第二年,李斯和儿子被押上了刑场。行刑过程极度血腥:先黥面,在脸上刺字,以示羞辱;然后劓,割掉鼻子;再刖,像卞和那样砍断双脚;继而腰斩,拦腰斩断;最后是醢,剁成肉酱。 这是当时最残忍的刑罚,所谓“具五刑”。这些刑罚的提出,估计有李斯的金点子好主意,现在落到他和儿子头上,历史实在是会开玩笑。临死前,他曾对儿子浩叹不能东门逐兔,不知彼时,他可曾想到过蒙恬兄弟与扶苏?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差不多与此同时,李斯的长子李由被项羽和刘邦的军队斩杀于阵前。 胡亥昏庸,赵高专权。这家伙手眼遮天到什么程度?那个成语可见一斑:指鹿为马。到了最后,刘邦的人马快打进咸阳时,胡亥这才对赵高的嘴脸有所认识。为求自保,赵高赶紧派女婿阎乐带兵杀进宫中,除掉胡亥。 胡亥死前的表现令人啼笑皆非,简直就是个黑色幽默。其精彩程度,绝对超过以虚构为基础的文学作品。他首先求见赵高一面,被阎乐一口回绝;接着哭丧着脸请求道:“愿得一郡为王!”这个异想天开的要求,当然也只能碰壁;他再退一步,说:“万户侯也行啊!”阎乐两眼冰冷,只是摇头;胡亥绝望地叫道:“只要能保全性命,我和老婆情愿当个平民,这总可以了吧?”阎乐耐心用尽,直接摊牌:“丞相命令我诛杀你以谢天下。你说的再多,我也不敢转达丞相。”说完一挥手,士兵们随即蜂拥而入,刀枪与盔甲相撞,叮当直响。 胡亥无奈,只好自己结果自己二十四岁的可耻性命。 赵高杀掉胡亥,立胡亥的侄子子婴为王。子婴不肯任凭赵高摆布,登基之后,首先将他杀掉,满门抄斩,然后开门请降,秦朝正式灭亡。 这是公元前207年的事情。从公元前221年六国统一算起,秦朝连头带尾,不过存续了十五年。
导读(1)
导读:韩信是武将,但他一生却制造了无数个成语,生动着中国历史。一饭千金,胯下之辱,暗度陈仓,拔旗易帜,背水一战,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多多益善,钟室之祸,推陈出新…… 一饭千金,胯下之辱,暗度陈仓,拔旗易帜,背水一战,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多多益善,钟室之祸,推陈出新……所有这些成语,都指向一个名字:韩信。 韩信的将才与军功,世人皆知。但他在文化上的贡献,丝毫不逊于军事。如果没有这些成语,以及掩藏在成语背后的悲欢离合与激昂慷慨,中国文化又怎能不因此而失色? 从来没见过一位将帅身上能集中如此之多的成语。而且,这只是他担任主角、直接制造的。如果考虑到配角位置,那么还有很多:独当一面,妇人之仁,解衣推食,传檄而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略不世出,功高震主,秋毫无犯,言听计从…… 韩信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成语制造者。当然,这一切离不开司马迁的生花妙笔。不过作家再有天才,终归需要写作资源的激发。韩信的事迹碰上司马迁才思,可谓绝对,由此成就文化佳话。所以明代散文家、唐宋派主将茅坤曾经将韩信与司马迁并举:“予览观古兵家流,当以韩信为最。破魏以木罂,破赵以立汉赤帜,破齐以囊沙,彼皆从天而下,而未尝与敌人血战者。予放曰:古今来,太史公,文仙也;李白,诗仙也;屈原,词赋仙也;刘阮,酒仙也;而韩信,兵仙也!然哉!” 探究名将之死的文章,开始于成语,似乎有点跑题,那我们就掉转方向。 韩信之死,起源于谋反。他的谋反,有主观故意,也有精心策划;尽管没有客观行为,但按照当时的法律,灭门处死的结局并不过分,可谓罪有应得;然而千百年来,每当人们念起这个名字,总会感慨万千:其名字事迹的背景与底色,涂满着世人的同情。 反贼怎会有如此强大的人格魅力?第一,他有超凡脱俗之才,经天纬地之功;第二,他的谋反是罪无可绾、情有可原,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功高震主、才高世妒,他完全不必不能也不会出此下策。 如果不信,请朝下看。
胯下之辱(1)
秦汉之交的历史舞台上有两个韩信,都比较有名。你读史记,如果要按图索骥,从第九十三卷《韩信卢绾列传》里寻找本文主角儿的事迹,那可是未失毫厘、已谬千里。你应该进入的房间,是第九十二卷:《淮阴侯列传》。 本文的主角儿韩信是淮阴人。那时的淮阴,治所在今天江苏淮安市淮阴区的码头镇。韩信出身贫穷,家无余财,偏偏他又是个小混混:“贫无行”,估计就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三天两头进局子,却去不了法院的例子,因此没法充当小吏,在衙门栖身。从政不行,从商如何?他也没有这方面的本事。没办法,那就只好受穷,到处混饭吃,结果弄得十有九人堪白眼,人人都不待见。 秦朝的官制,县以下设乡,由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人负责,号称“三老”。三老主管教化,包括调解邻里纠纷。人口五千以上,郡指派有秩一名,否则由县里指派啬夫一名,管理税收决断诉讼。乡以下每十里置一亭,共十亭,各设亭长一名。需要指出的是,上述职务都不是官职,而是吏职,是不入流的“官儿”。其中三老连吏职都不算,国家不提供俸禄,相当于荣衔。当然,在乡里影响甚大。亭长则相当于今天的村长,既是吏职,也是徭役。 韩信的故事,就开始于这样一个村干部:下乡南昌亭亭长。他可怜韩信,就招为门客。这个门客可不比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的门客。一个服徭役的村干部,既不能卖土地,又不能开矿山,灰色收入有限,当然也就没有那等财力,让他们食有鱼出有车。这个所谓的门客,其实就是提供生命所需的基本热量,一日三餐。 男人是个扒扒,女人是个匣匣;不怕扒扒没齿,就怕匣匣没底。亭长收入有限,他老婆的手自然就要紧点。几个月之后,她对韩信吃白食的行为到了容忍的极限,于是早早地开饭。等韩信过来,人家已经收拾好碗盘,打理好厨房卫生。韩信也是聪明人,随即拂袖离去。 那种感觉,我倒是约略可知。初中毕业时,我们一帮相好的同学,四处结伙拜访,登门做客,像过蝗虫一般。有一回,我们在一个同学家呆得实在太久,每顿饭桌上的菜渐次减少,直到只有一盘剩菜。见我们还不滚蛋,其母大怒,骂他儿子懒惰,每日只知闲玩儿,不帮忙干活。此言一出,我们立即作鸟兽散。 怒气可以暂时为颜面遮羞,但却无法阻挡饥饿。怎么办呢?淮阴淮阴,淮河之阴。城北的淮河,少不了要滋养百姓。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于是韩信拾起钓竿,钓鱼充饥。那个时代,百姓身负沉重的税赋,想来日子都不好过,大鱼小鱼纷纷被投进无数空荡荡的腹腔,韩信因此收获甚少。正当青壮年,饭量大如牛,那点可怜的鱼虾,连牙缝都塞不满。 韩信在河里钓鱼,也有很多女人在河边洗衣服。其中有个女人,所谓“漂母”,心生恻隐,每天带饭给他吃,一连几十天。韩信非常感动。因为每天来洗衣服,只能是大户人家的佣人老妈子之类,白养一张嘴,并不容易。于是他许诺道:“将来我一定会重重报答你!”没想到这番感恩之语,并没有引起漂母的好感。她大怒道:“你一个大男人,养活不了自己,我看着可怜才帮助你,难道还图报吗?” 这番相当于闷棍的话,对韩信却是个激励。 这个高大的男人腹内空荡,但外形雄壮,长剑总在身边,有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意思。这一点能博得亭长和漂母怜悯,也让另外一些人生厌。市场中有个无赖,就很看不过眼。他对同伴议论道:“这人白长那么高,虽然带着剑,却是个懦弱的软蛋。”于是上前挡住韩信的道路,说:“你要有种就刺死我,否则就从我胯下钻过去!” 英雄落魄,秦琼卖马,杨志卖刀。秦琼卖马遇上单雄信慷慨解囊,杨志卖刀却碰到无赖牛二胡搅蛮缠。此时站在韩信跟前的,就是牛二那样的家伙。然而韩信究竟不是杨志。他没有愤然拔剑,命运也就没有因此而逆转。他看看那个小无赖,再看看围观的闲人,慢慢伏下身躯,从无赖的胯间爬过去,留下无数的哄笑。 京剧《沙家浜》里,胡传奎这个人物不靠谱,但唱词靠谱——因为有汪曾祺那样一流的文人加盟——比如这句:世乱英雄起四方。这话简直就是绝对真理。放到秦末,尤其贴切。陈胜吴广起兵大泽乡后,各地势力纷纷响应。项梁、项羽在会稽(今浙江绍兴)杀掉郡守,渡淮北上,韩信也加入了这股洪流。然而项梁根本没把他看上眼。转投项羽后,也差不多:被任命为郎中,每天在项羽鞍前马后执戟。这是个不痛不痒的官职,相当于仪仗或侍卫。虽然紧靠领导,但却像个跑龙套的。他多次建言献策,项羽只是不睬。
胯下之辱(2)
这对于韩信而言,其实也是胯下之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刘邦贬到汉中时,韩信再度“火线换股”,前去投奔,结果被任命为连敖,职责是管理仓库。军粮当然重要,管理粮仓的工作,不能说无关轻重,但终究还是隔着一层,远非韩信的志向所在。 怎么办呢? 是金子也未必在哪里都能发光。因为很多时候,光芒会被灰尘蒙住——总为浮云能蔽日么。但真正成为英雄者,就是能竭力吹开浮尘的人。比如韩信。在那样的场合下,他依然在努力发挥聪明才智,以便引起刘邦的主意。 韩信的这个聪明才智,就是“推陈出新”。 刘邦当时的总部在汉中,封地还包括巴蜀。三国时,汉中被刘备占领,所以被称为蜀地。这里气温较高,军粮容易变质。韩信向刘邦建议,仓库再开一道后门——当然不搞不正之风:前门进新粮,后门出陈粮,加快周转,降低霉变损耗。 这无疑是管理科学中的一个创举。尽管可能与今人宁吃好桃一口、不吃烂桃一筐的健康理念相违背,但在当时,或者扩大到战时,其价值无法估量。因为边际效应只是经济学原理,基础在于可以替代,米不行有面,中国没有外国有;而战时缺粮,只能通过政治军事的手段予以解决,再伟大的经济学原理也不适用。 远的不说,就说几十年前的长平之战吧。赵军缺粮,举国惊慌。赵王因此心神不定,急战导致惨败。那个时候,军粮是无价之宝,赵国出多高的价钱,齐国也不会卖。说明不存在边际效应,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 然而这还是没能引起刘邦的主意。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不肯重用就不肯重用吧,慢慢等待时机。然而英雄出世,注定要遭受挫折。韩信在刘邦那里好险丢了性命:有一回别人犯法,牵连到他。按照当时的陋规,他也是死罪。一同犯事的十三个倒霉鬼相继受死,雪亮的屠刀马上要划过韩信的脖子。最后时刻,他抬头环顾四周,正好看到夏侯婴经过,于是奋力大喊:“汉王不是想争夺天下吗,怎么还要杀掉壮士?!” 夏侯婴是谁?刘邦当亭长时,他在沛县当县吏,是刘邦正经的上级领导。后来刘邦起事,他前往追随,被封为太仆,负责管理御马和马政,平常要给刘邦驾车。现在的领导司机,虽能受惠于领导影子的威严,获得若干实惠,但级别终究不高,弄不好还是工人身份,古代可不是这样。春秋时期,给君王驾车的,都是正经的贵族,地位相当显赫,提拔重用独当一面,是常例而非新闻。除了孙悟空的那样个性极强本领极高的人,干这个活儿都是荣耀。 夏侯婴在刘邦跟前很是得宠。怎么说呢,至少是资历最老的老战友吧。他听说这话,感觉很是惊奇,于是就停下来跟韩信聊了两句。 牛股就是牛股,给点阳光就灿烂。这一聊不要紧,韩信的命运彻底转变。跌停板打开,迅速翻红,引领大盘。 成功者都是做好准备,随时引弓待发的人。韩信的见识口才,很快就将夏侯婴征服。他挽救韩信于霍霍屠刀之下,郑重推荐给刘邦。可是刘邦呢,依然没当回事。不过老战友的面子到底得买,他随意提拔了韩信一下,拜他为治粟都尉。工作性质么,不难想见。
登坛拜将(1)
任连敖时,韩信已经想出“推陈出新”的金点子,升任治粟都尉,级别提高了若干,俸禄增加了若干,但他的激情却无法同步增长。好在刘邦的相国萧何,非常推崇他。他与韩信多次沟通交流后认为,这是个难得的奇才,刘邦若想争天下,非此人不可,于是不停地向刘邦推荐。 萧何也是刘邦沛县起兵时的老战友,深得刘邦信任,但是这回,刘邦对他的意见并不重视。韩信期待的重用,总是明日复明日。大约刘邦也受过能将稻草说成金条的股评家之害。汉军将士多是关东人,在汉中生活很不习惯,逃亡成风。忽然有一天,韩信也扛起了包袱卷儿。他身背宝剑,跨上战马,不辞而别。 萧何身为相国,不是韩信的顶头上司,也是上上级。他听说之后,顾不上报告刘邦,立即夺马追赶。此时天色已晚,萧何骑着快马,匆匆跑出城门时,也来不及跟守城的军士交待。由于地形和道路的限制,大家的逃跑路线只能向北,以便穿越秦岭进入关中,韩信也是如此。他神情落寞地跑啊跑啊,跑到今天的陕西留坝县时,却被一条溪水挡住去路,只得暂时停下。这就为萧何争取了时间。 韩信停步处,在今天留坝县的马道镇。如今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刻“萧何追韩信处”六个大字,是汉中市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留坝县治下,还有一个留侯镇,都带着历史的浓重背影。挡住韩信的那条溪水,今天叫西沟,当时名寒溪。也是奇怪,平常寒溪水浅,人马能涉水而过,那天水位突然上涨,渡不过去。因此留下了这样一句俗话: 不是寒溪一夜涨,哪来汉朝四百年? 留坝县在汉中北边八十公里以外。如今寒溪夜涨已经被开发成旅游资源。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从汉中过来至少需要一天。萧何追上韩信后,苦劝他留下。这事的经过,曾被周信芳先生搬上舞台,创演了麒派戏《追韩信》。其中的唱词,约略可见当时的情形: (念白)将军,你千不念、万不念,不念你我一见如故,是 (二黄碰板,三眼) 三生有幸。 天降下擎天柱保定乾坤。 全凭着,韬和略将我点醒, 我也曾连三本保荐与汉君。 他说你,出身微贱不肯重用, 那时节,怒恼将军跨下战马,身背宝剑,出了东门。 我萧何闻此言雷轰头顶, 顾不得这山又高水又深, 山高水深路途遥远, 我忍饥挨饿,来寻将军。 望将军你还念我萧何的情分, 望将军且息怒、暂吞声,你莫发雷霆, 随我萧何转回程, 大丈夫要三思而行“。 唱词不算出众,但唱腔韵味十足,苍凉超迈。不过,打动韩信的并非这些,而是萧何月下追赶挽留的情分。韩信于是掉转马头,跟随萧何,再回汉中。据说他身上还带着张良的角书与宝剑,有正式的推荐信,只是他心高气傲,似乎觉得拿出这些东西,有走后门之嫌,英雄不齿,因此就一直藏着掖着,根本没提起。萧何听说这事,信心越发高涨,拉着他回去不是推荐,简直就是逼迫刘邦在委任状上盖章。 两三天后,他们风尘仆仆,回到汉中。萧何的举动大家不明就里,被误认为逃亡。刘邦听说后,如同失去左膀右臂,又痛又怒。等见到萧何,心里虽然惊喜,但脸上依然带着怒气,劈头盖脸地质问他为什么逃跑。那意思,别人逃跑就逃跑吧,我无所谓。可你是沛县起兵的老人,怎么能忍心抛下我?萧何说:“我没有逃跑,我是去追韩信。”刘邦当然不肯相信,说:“军官先后跑了好几十人,你都不去追,偏偏要去追韩信,可能吗?你撒谎!”萧何说:“那些军官都很容易得到,韩信这样的人才普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大王假如只想做汉中王,当然用不上他;如果打算争天下,那就非韩信不可。您掂量着办吧。”刘邦说:“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想回东边去,老闷在这个鬼地方算怎么回事!”萧何说:“大王如果决计打回老家去,能够重用韩信,他就会留下来;假如不能重用,那他终究还是要跑掉。” 刘邦略一思忖,说:“看你的面子,我就提拔他做个将军!”萧何看着刘邦,摇摇头。刘邦咬咬牙,说:“那就让他当大将!”“萧何这才微笑点头。 刘邦马上就准备召见韩信。但萧何不同意。他需要强烈的仪式感,激发韩信的干劲,唤醒刘邦与全军将士的庄严郑重。于是说道:“您向来傲慢无礼,今天任命大将,也像呼唤小孩子一样,难怪韩信要走。大王如果诚心重用他,就该拣个良辰吉日,自己事先沐浴斋戒,筑好高坛,按照任命大将的正规礼仪办理!”
登坛拜将(2)
刘邦这家伙,从小不努力学习,更不热爱劳动,确实傲慢无礼。对待儒生尤其如此。动不动就抓过人家的帽子,所谓儒冠,当尿壶用。幸亏萧何是首批追随他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幸亏当时还是创业阶段,所以萧何敢于如此直言;刘邦呢,反正三十六拜都拜过,也就不在乎这最后一哆嗦,全盘接受,随即诏令全军。 曹参、樊哙、灌婴、周勃等一干战将听说之后,心里暗暗高兴。他们都以为,幸运之星将会降落到自己头上。然而到了那一天,被刘邦恭恭敬敬地请上坛台的,却是此前名不见经传且寸功未立的韩信。 全军将士都是同样的感觉:震惊。 登台拜将、授予大将军的印信佩剑后,刘邦随即询问定国安邦的良策。韩信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同您东向而争天下的只有项羽。请大王自己估量估量,论勇猛仁慈和强悍,您跟项羽谁更强?”这话很不给领导面子。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邦沉默良久,只得承认自愧不如。韩信赶紧再拜,帮他挽回颜面:“我完全赞同大王的看法。我曾经侍奉过项羽,很熟悉他的为人。他一声怒喝千军胆寒,可是却不能放手任用贤良,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他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士兵生病,他会同情落泪,把饮食分给他们。可是等到部下有功应当封爵,他把官印揣在手里,直到磨光棱角还不舍得给人家,这是妇人之仁。他虽然独霸天下,迫使诸侯称臣,可是却不居关中而定都彭城,并且违背义帝的约定,滥封亲信,诸侯不平。他将义帝驱逐到江南,诸侯们也纷纷效法,回去驱逐原来的君王而自立。楚军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天怒人怨,百姓只是屈服于他的淫威。大王如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勇武之人,何愁项羽不破!重重封赏功臣,何愁他们不臣服!率领一心想打回老家去的士兵,何愁敌军不灭!况且分占秦国的雍王章邯、翟王董翳和塞王司马欣本来都是秦国将领,指挥秦军多年,战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还欺骗部下投降项羽,等到了新安,二十多万士兵被活埋,他们三人却封了王,秦人对他们恨之入骨。您入武关时,秋毫不犯,废除苛令,约法三章,百姓都想拥戴您在关中为王。根据当初诸侯的约定,您也理应在关中称王,这一点世人皆知。可如今项羽却把您贬到了汉中。如果您起兵,关中人心所向,必然传檄而定!” 这番话高屋建瓴,详细分析了天下大势,以及刘项二人的优劣,切中要害。刘邦不觉相见恨晚,从此对韩信言听计从,立即按照他的计划,部署军队,准备进攻。 然而韩信话里表达的一个核心观念,类似今天的股权激励,却为他自己的悲剧性命运,拉开了帷幕。
暗度陈仓(1)
张良父祖两代,连续相韩国五朝。他年轻时,韩国就为秦将内史腾所灭,他无法继承显赫的地位,因此决心灭秦,复兴韩国。为此,他招募来大力士,准备用一百二十斤(合今天的二十五公斤)重的大铁锤,刺杀秦始皇,地点选择在博浪沙(今河南原阳东北)。然而力士的力气虽然足够大,但目标却不够准,击中副车,让秦始皇逃过一劫。 张良见势不妙,只能逃跑,最终逃到下邳(今江苏邳州市)。项梁起兵时,他利用与项梁的老交情,说服他立贵族韩成为韩王,他也因此出任韩国的司徒,相当于相国。刘邦进兵关中时,他以韩国司徒的身份,前往刘邦军中,为他出谋划策,最终顺利进入咸阳。 刘邦之所以能从鸿门宴脱险,完全得益于张良的妙计。后来项羽分封诸侯,刘邦被封为汉王,领巴、蜀二郡,他为表感谢,赠送张良金百镒、珠二斗。这些财宝张良分文未取,全部转赠项伯,让他在项羽跟前求情,又为刘邦争取到了汉中郡,定都南郑(今陕西汉中市)。 刘邦虽然怏怏不乐,但也只有尽快“之国”,到封地就任。否则项羽随时可能翻脸。当时他有十万人马,项羽只允许带走三万。可是他的亲信和部下很多,都不愿离开。楚国以及其余一些诸侯中,也有不少人敬慕刘邦,也愿意追随。张良送刘邦南下,直到汉中。分手之前,他建议刘邦,等全军通过之后,放火烧掉秦岭中的栈道。这样有两个好处。既表示自己没有回师关中的念头,让项羽放心,也可免得敌军沿栈道进攻。刘邦对张良感激不尽,自然是无不从命。 由于张良跟刘邦关系暧昧,项羽不肯让韩王成之国,一直将他胁迫在身边,直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张良回去后告诉项羽,刘邦已经烧绝栈道,绝无反心,倒是占据齐地(今山东大部)的田荣,有叛乱苗头。项羽听后果然上当,立即挥师北上,讨伐田荣。 这是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八月的事情。刘邦得到消息,决心乘虚攻入关中。关中这个称呼,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因为东有函谷关,西有大散关,北有萧关,南有武关,在四关之中,故而得名。四关环卫,再加上北边的黄土高原、南边的秦岭这两个天然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项羽特意将章邯、董翳和司马欣分封在秦国故地,希望他们利用主场优势,完成监视牵制刘邦的战略任务。其中雍王章邯统辖咸阳以西,国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兴平乃三国名将马超老家),是阻止刘邦北进的主力;塞王司马欣统辖咸阳以东直到黄河,国都栎阳(今陕西富平东南);翟王董翳统辖上郡,国都高奴(城址有三说:富县、安塞与延安)。这两股力量,主要任务是配合章邯。 项羽这个分封,给历史创造出一个词汇:三秦。那时的三秦,不包括陕南,以咸阳为界;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今天的三秦已经悄然改头换面,内涵全改,指的是陕北、关中和陕南。 之所以把章邯放到这个位置,也是项羽深思熟虑的结果。尽管结果表明是失算。章邯是秦末大将,曾任少府,是秦朝的九卿之一,货真价实的高干。起义风起云涌,秦朝捉襟见肘。以蒙恬为代表的大批贤臣相继被无端杀害,章邯这个掌管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的内府文臣,因此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当时他正指挥将近八十万民夫,在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修建皇陵,接到命令后,赶紧带领骊山刑徒和奴产子(奴隶的儿子,身份也是奴隶),东出函谷关,紧急灭火。 当时的起义军,基本还是乌合之众,既没经过严格训练,也不曾经受战争洗礼,因此章邯屡战屡胜,一直打到山东。起义武装的实际控制人项梁立牧羊人、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怀王,自号武信君,指挥所部连战连胜,先在雍丘(今河南杞县)大破秦军,杀了三川郡守、李斯的长子李由,随后又占领了当时的交通枢纽、经济名城定陶(今属山东),因此不免有些身子发飘。宋义劝他说:“骄兵必败。现在咱们士卒疲惫轻敌,而秦军又在不断增加,我很替您担心啊!”这是实话,但项梁没当回事。后来宋义奉命出使齐国,路遇齐国使臣,就对他说:“您要去拜会武信君吧?我看他必吃败仗,您慢点走也许能躲过灾祸,走快了难免会跟着倒霉!” 公元前208年九月,章邯得到大批援军,实力猛增,随即发动突袭,猛攻定陶。一仗下来,项梁战死,项羽和刘邦只好收集残部,退往彭城(今江苏徐州)。 这是自陈胜吴广死后,秦军取得的最为重大的胜利。叔父的鲜血证明章邯并非无能之辈,所以项羽把这个重任托付给他,希望他尽地利之便,将刘邦牢牢压制在秦岭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