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陈仓（2）
回过头来再说汉军。最便捷的栈道已经烧掉，汉军又没有翅膀，难道能飞越秦岭不成？大将军韩信对此胸有成竹。他派樊哙、周勃等人，带领一万多人，大张旗鼓地修复栈道，作出要进兵褒斜道的姿态。栈道这玩意儿，要在悬崖上凿孔穿木，立柱铺粱，烧起来顺手，不过是一把火的事情，但要修复那就难了。章邯探听到这个动向，随即放松了警惕。道理很简单，不到猴年马月，栈道就别想修好。 然而章邯没想到，这其中隐藏着天大的阴谋：韩信决心潜出故道，东入散关。他命令曹参为先锋，消灭雍军的零星抵抗，一举拿下故道城，然而迅速推进到陈仓（今宝鸡市陈仓区）城下。 章邯闻听大惊失色。仓促之下来不及细想，赶紧提兵增援。他以轻车列阵，但被樊哙一阵猛冲，阵型大乱，溃不成军。 这场战争，没有开始其实已经结束。章邯在谋划阶段已经注定了败局。仓促接战，惨败可以想见。他立足未稳，只好指挥残兵，分别退到废丘、好峙（今陕西乾县东）。韩信判断，退往废丘的是雍军主力，退往好峙的只是章平带领的一部。章邯久经战阵，足智多谋，废丘又是国都，城固难破。此时攻打，一时难下。若旷日持久，必将影响士气。于是决定先攻好峙，争取拔掉废丘的这个战略侧翼。 韩信随即指挥汉军主力围攻好峙，对废丘保留少量兵力警戒。董翳和司马欣得到消息，赶紧派兵增援，三秦联军随即沿渭水西进。敌变我变。韩信也调整部署，带领主力阻击三秦联军，双方在壤乡（今陕西武功东南）相遇。经过激战，汉军大胜，章邯无奈，只好再度龟缩进废丘。 韩信随即调兵遣将，四面开花。司马欣和董翳势单力薄，相继战败投降，只有章邯负隅顽抗，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粒孤岛。 大军久屯坚城，兵家所忌。韩信建议刘邦，率领主力迅速出关，扩大战果，自己带领有力之一部，继续围困废丘，保证后方。到公元前205年六月，废丘攻防战已经历时十个多月，汉军的战略东进又遭遇重大挫折，刘邦几乎全军覆没，孤身逃回栎阳。时不我待，必须立即点杀。韩信命令樊哙掘开渭河河堤，水灌废丘。浑浊的河水汹涌而来，泥筑的城墙在大水的冲击浸泡下相继倾塌，汉军随后也声势汹涌地攻入城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章邯只好自杀。三秦由此平定。
木桶渡河（1）
韩信用木桶渡过的并非寒溪那样的小河，而是黄河。那时的黄河可不像今天动不动就断流，恰恰相反，水深流急，奔腾呼啸，用木桶渡河，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这事发生在公元前205年。当年四月，刘邦率领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魏王豹、殷王司马卯等五路诸侯，合计五十六万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地出击彭城，打项羽的屁股。当时项羽正在齐地跟田荣较劲。经过外黄时，彭越又带着三万多人加盟，这样刘邦麾下就有接近六十万人马。然而人数虽多，却是乌合之众，再加上刘邦攻下彭城后，每天都忙着置酒高会、坐地分赃，结果被项羽的三万骑兵打得满地找牙。他逃跑时慌不择路，为了减轻车重，竟然把一双儿女推下车子。若非夏侯婴不顾利剑威胁，再把他们抱上来，那俩可怜的孩子，指不定会有什么下场。 真正有福气者，不会托生于帝王之家。 车子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骑兵。刘邦和夏侯婴没办法，只好停车跟追兵搏斗，渐渐落了下风。刘邦的对手是项羽的部将丁固。可怜这个看不起读书人的村干部，年龄已经四十有二，哪里打得过丁固，只好告饶：“咱俩都是好样的，干嘛一定要互相为难呢？”此时刘老三已经不是村干部，而是汉王。丁固见他这样给面子，虚荣战胜职责，于是引兵而去，刘邦这才拣条小命。 丁固的结局极富戏剧性。 丁固这人功不高官不大名不扬，但却有个名高天下的好外甥：季布。楚地流行着这个说法，“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所谓“一诺千金”。就是这个季布，号称霸王帐下五虎将之一（其余四位分别是钟离昧、虞子期、龙且、英布），给刘邦制造过无数的麻烦，所以战后刘邦悬赏千金以求其头。后来考虑到他事君忠诚且有才干，在夏侯婴的劝说下，不杀反而重用。消息传出，丁固以为有机可乘，立即屁颠屁颠地跑来求见刘邦，希望捞个一官半职。活命恩人驾到，刘邦应该如何接待呢？他老脸一沉，大声喝道：“丁固身为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就是他们这些人，让项王失去了天下！”随即下令将他斩首示众：“后世为人臣者，都要以丁固为戒！” 丁固已死，还说韩信。幸亏他匆匆收拢败兵，在荥阳一带建立起防线，方才挡住失败的潮水。此时各路诸侯纷纷倒戈，唯一跟随刘邦退兵的魏王豹，也以探望母亲的名义回了封地，态度暧昧。魏国正好在荥阳侧后。如果魏王豹有异动，那刘邦以后的日子还是本世界名着：悲惨的世界。于是他赶紧派郦食其前去游说，让魏王豹站稳立场，别跟项羽穿一条裤子；答应事成之后，在魏地给郦食其万户食邑。 这个郦食其也不是一般人。他是陈留县高阳乡（今河南杞县西南）人，从小就离不开酒壶，长期混迹于酒肆中，自称高阳酒徒。 刘邦刚刚起兵经过陈留时，有天晚上正在洗脚，忽报乡里有位儒生求见。刘邦向来看不起儒生，曾经拿儒生的帽子当尿壶以示羞辱，这时一听报告，立即轻蔑地说：“我以天下大事为重，哪有时间跟儒生闲扯！”郦食其瞪大眼睛，手持利剑，斥骂看门人道：“你再进去通报，我是高阳酒徒，不是什么儒生！”这话对刘邦的脾气。他连脚都来不及擦，赶忙起身迎接，摆酒款待。 郦食其进来只是拱拱手：“你不是想诛暴秦吗？对待长者为何如此傲慢？”刘邦这家伙虽然流氓，但却聪明，很会见风使舵，当下立即谢罪。郦食其说：“你是想助秦呢，还是要破秦？”刘邦说：“当然要破秦，不知先生有何良策？”高阳酒徒随即慷慨激昂起来：“你带领的乌合之众，还不到一万人，竟然要去攻打强秦，不是羊入虎口吗？陈留是天下要冲，四通八达。城中又有很多粮食。我认识县令，可以劝他投降，如不投降，你就举兵攻打，我作内应，大事必定可成！” 然而县令畏惧秦法的残暴，不敢贸然从事。当天晚上，郦食其率众杀死县令，将人头抛到城下。刘邦见大事已成，随即引兵攻城。县令已死群龙无首，军士们无心再战，遂开城投降。就这样，刘邦获得了很多兵器粮草，并且招募了一万多降卒乡勇，实力大增。 郦食其口才很好，说得魏王豹不断点头，但最终却是拒绝。他说：“人生一世，如同日影过壁，转瞬即逝。刘邦对待诸侯和群臣，没有一点上下的礼节，经常把我们像奴隶一样谩骂侮辱，我实在无法忍受，再也不想见到他！” 谈不拢，那就打吧。郦食其名义是游说，其实也有刺探军情的任务。刘邦听说魏王豹用柏直为大将，很是高兴：“乳臭未干的小儿，我用韩信为大将，他不是对手！谁统帅骑兵？”郦食其说：“冯敬！”刘邦说：“他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人品不错，但无战斗经验，敌不过灌婴！从将领组成上看，我有把握击败他们！” 刘邦随即任命韩信为左丞相，率领曹参和灌婴，攻击魏军。韩信找郦食其了解到敌情，随即有了对策。柏直判断，汉军会从最近的渡口临晋（今陕西大荔县东）渡河，于是就把主力布置在对岸的蒲坂（今山西永济县西），准备封锁渡口，布置阻击。韩信得报不觉微微一笑，随即派出疑兵，在临晋大张旗鼓地收集渡船，作出准备从这里出击的姿态。消息传到对岸，柏直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逐渐放松了对其余地区的警惕。 韩信见魏军一直在蒲坂不动，随即指挥主力，星夜兼程，突然开到百里之外的夏阳（今陕西韩城、司马迁的老家），从民间大量搜集木桶，以此为工具渡过黄河，向魏都安邑（今山西夏县北部禹王城）发起猛攻。 魏军主力都在蒲坂，国都空虚，魏王豹如何抵挡得住？无奈之下，赶紧举起白旗。他见到刘邦态度很好，表示悔过，刘邦也就没杀他，派他和周苛等人一起镇守荥阳。后来刘邦逃走，强敌入寇，周苛对他放心不下，城破之前先杀了他。
背水一战（1）
当时刘邦困守荥阳，年年难过年年过。韩信审慎分析当时的形势，提出了“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的战略建议。从减轻荥阳前线的压力开始，最终达到对项羽实施战略包围的目标。刘邦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自然是从谏如流。他拨给韩信三万人马，以张耳为副手，北上平定燕赵。 由魏地向东，第一个敌人是代王陈馀。此人跟张耳颇有渊源，值得一说。 他们俩都是大梁（今河南开封）人。陈馀是魏地名士，张耳年轻时曾经是信陵君的门客。张耳年长，陈馀事以父辈之礼，关系相当密切，《史记》中的原话叫“刎颈之交”。陈胜起兵时，他们俩过去投奔，建议北上攻赵。陈胜遂派武臣为将军，陈馀和张耳为左右都尉，带领三千人马出击。区区三千人，面对赵国的广阔土地，当然是沧海一粟。可是他们非常幸运，遇见了着名的辩士蒯彻——为了避汉武帝刘彻的讳，史书上称他蒯通。蒯通此人，口才出众，一条舌头能抵万马千军，是个超级大忽悠。 蒯通与韩信最后的结局大有关联，所以不妨看看，他是如何动动嘴就拿下范阳的。 他找到范阳县令徐公，跟甘罗游说张唐一样，上来先是忽悠：“我听说您将要死，私下里很怜悯，所以来吊丧探望。同时还祝贺您，因为我而获得重生。”徐公施礼再拜，询问原因。蒯通说：“您当了十多年县令，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计其数。大家之所以没杀您，是因为畏惧秦法的严酷。如今天下大乱，人人都想杀掉您而成名。这就是我来吊丧的原因。为什么要祝贺您遇见我了呢？承蒙武信君武臣抬爱，派人问候我。我对他说，如果光靠强攻而占领城池，获得土地，那就危险了，但是我有办法不战而胜。他说怎么样才能做到呢？我说很简单。范阳县令徐公本来应该整顿人马操练士兵，积极备战，但他向来贪生怕死，肯定会第一个投降，你们大概会杀掉他。消息一传开，后面的城市必定要严防死守，仗就没法打了。不如厚待徐公，这样别人必然争相效法，因此千里之地，传檄可定！” 武臣采纳蒯通的建议，范阳不战而下。他让徐公到附近的县城郊外游玩，动摇其军心士气，三十多座城池随即望风而降。 随着形势的发展，各地武装纷纷称王，陈馀和张耳也拥戴武臣为赵王。赵王封张耳为右相，陈馀为大将军。后来李良奉命攻打太原，在井陉口遭遇秦军堵截，一时不得过。秦二世派人下诏书诱降，李良不敢相信，就转回邯郸搬兵，半路上遇见武臣的姐姐带着一百多人在外游猎。李良一看这么排场，以为是赵王武臣，赶紧下跪行礼。武臣的姐姐醉了酒，又不认识李良，不但不下车，还叫下人射他取乐。李良大为恼怒，追上去杀掉武臣的姐姐，再纵兵入邯郸杀了武臣，然后投降章邯。 张耳的名字真没叫错。他的耳目甚多，因此逃过一劫，又拥戴赵歇为王，迁居信都（今河北邢台北）。此时邯郸已在章邯手下，赵歇与张耳逃入巨鹿（今河北平乡）后，被二十万秦军包围得水泄不通。赵歇四处求援，但各地诸侯的援兵畏敌如虎，无一敢动。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预见了项梁覆灭命运的宋义。怀王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带兵五万救援，他到达安阳（今属河南）后，拥兵不前，整整逗留四十六天，最后被愤怒的项羽砍死。 这时陈馀在北部收拢常山一带的几万人，也在巨鹿外围。张耳多次催促行动，陈馀担心势单力薄，一直无所作为。张耳大怒，派张黡、陈泽出城责问道：“过去咱们是刎颈之交，现在大王和我危在旦夕，您拥兵数万，却不肯相救，还叫什么刎颈之交？！您如果言而有信，为什么不立即进攻，慷慨赴死？何况还有一两成胜算！”陈馀说：“贸然进攻并不能挽救赵国，不过是白白损失人马。我之所以没有赴死，是想最终打败暴秦，以此报答大王与张君。现在你们一定要我赴死，如同以肉委饿虎，有何意义？”张黡、陈泽说：“事情紧急，应当同死立信，哪里还有时间考虑那么多！”陈余说：“我可不想这样无意义地白死。”说完拨出五千兵马，让他们俩前去试探性攻击，结果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后来项羽夺取兵权，击败秦军，俘虏王离，巨鹿之围这才得解。赵国虽然得保，但张耳心里的恶气还没出来。想想也是，关系越密切，就越觉得受伤害。于公于私，这事都不能算完。张耳随即秋后算账，开城答谢诸侯时找到陈馀，责怪他不仁不义，见死不救，还向他要人：使者张黡和陈泽。张耳委屈，陈馀心虚之余多少也有点委屈。他说：“张黡、陈泽以死相责，我只好给他们五千士兵，先做试探性攻击，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张耳哪里肯信，以为陈馀杀了他们，一再追问。陈馀情理有亏，无奈之下，只好摆出撂挑子的姿态，希望以此解围：“想不到您心里这样怨恨我！您难道以为我贪恋大将军的职位吗？！”说完解下印绶，掷还张耳。
背水一战（2）
这个局面张耳可没想到，因而不知所措，没有立即接受——这说明，他并没有跟陈馀彻底决裂的打算。陈余呢，假装起身入厕，以便缓冲情绪。没想到这个小机巧误人误己。他一离开，幕僚立即对张耳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现在陈将军给您印绶，怎能不接受呢！”张耳如梦方醒，立即收了陈馀的兵权。陈馀从此无所事事，经常与军中最要好的数百人，在河上泽中渔猎，聊以度日。 好朋友就此决裂。这事因此成为典故，常入诗文被人吟咏。比如诗僧贯休笔下，就有这样的句子：“谁道黄金如粪土，张耳陈馀断消息”，感叹其情谊无法经受利益的考验。 客观地说，此事陈馀责任更大。但他并非毫无道理。只能说项羽的勇猛超乎常人。要知道当时逗留城外的，还有张耳更加亲近的人：他的儿子张敖，从代地收罗几万人马，但同样不敢行动。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陈馀！ 问题是陈馀后面的行动太过出格：项羽入关中后，封了十八个诸侯王，其中赵王歇改封为代王，都代（今河北蔚县）；张耳为常山王，国都还在信都，只不过改了名字，叫襄国。这事谁都能接受，惟独陈馀不能。怎么说呢？我们能容许远方不认识的人当皇帝，却不能容许周围的熟人涨一级工资；我们会当着镜头为藏羚羊慷慨解囊，轮到赡养父母，却跟兄弟姐妹斤斤计较。 所谓远程关怀。 此时陈馀就犯了这样的常见病多发病。因为他不曾追随项羽入关，所以只得了南皮三县为候。他说：“我跟张耳同样的资历，凭什么他当王，我为候？”于是勾结齐王田荣，借兵攻打常山。张耳不支投奔刘邦，陈馀占领常山，拥立赵歇为赵王，自己为国相、代王。 韩信大军将到，陈馀赶紧派代国国相夏说组织防御。夏说将防线设置在阏与，当初赵奢一战成名的福地。 然而夏说不是赵奢。韩信才是。他没费多少力气，就击溃代军，俘虏夏说，然后乘胜推进；陈馀见势不妙，跑到赵国，以成安君的身份出任大将军，统兵二十万，防守井陉口。井陉口在哪里呢？就是今天河北鹿泉市获鹿镇西部的土门关，是太行山里八个着名的关隘之一，地势非常险要，西部只有一条狭窄的驿道通过太行山，两辆车或者两匹马，都不能并行。 赵王歇当初是张耳拥立的；那二十万赵军中，想必也有张耳编练的士卒。如今要刀兵相见，不知张耳是何心情？尤其是曾经为刎颈之交的陈馀，如今又是敌方主将。 陈馀下令，将部队摆成进攻阵型。广武君李左车说：“韩信渡西河、掳魏王、擒夏说、血洗阏与，又有张耳加盟，气势正盛，锐不可当。井陉口道路狭窄，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同列，行军数百里，粮草必定远远地落在后面。请拨给我三万精兵，我从小路截断汉军辎重粮草，您深挖护寨壕沟，加高兵营围墙，坚守不出。韩信进不能战，退不得回，四处荒野，无粮可掠，不出十日，韩信、张耳的头颅，必定能悬在您的将旗之下！” 陈馀此人号称儒士书生，书大约都读进了狗肚子。当初攻打张耳时没有想起义字——彼时不公在于项羽，有本事应该找他算账——这会儿倒想了起来。他坚持认为，正义之师不用奇谋诡计，所以坚决反对：“兵法上说，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一倍于敌就与之交战。韩信兵力号称三万，真正能作战者不过数千。长途奔袭连续作战，士卒疲惫，我们却避而不击，要是更强大的敌人前来，我们又将如何应付？消息传出，各路诸侯觉得我们软弱可欺，都会攻打我们的！” 这个态度被韩信探听得知，他非常高兴。赵军本土作战，有主场之便，他得速战速决才行。于是立即引兵前行，离井陉口三十里扎营。此时两军之间隔着绵蔓水，就是今天的绵河。半夜里，韩信挑选两千轻骑，人手红旗一面，命令他们抄小路悄悄埋伏到山坡里，一旦发现陈馀大军出击，就迅速冲入赵营，拔掉赵国旗帜，插上汉军红旗。 黎明时分，韩信传下将令：“今天随便吃点早饭，等打败赵军之后全军会餐！”仗还没打，先说大话，谁都不敢相信。距那时两百八十多年前的公元前589年六月十七日，齐晋两国在鞌（今济南西）爆发战争。齐倾公也有类似的豪言壮语，要“灭此朝食”，打败晋军回来再吃早饭；结果呢，自己好险当了俘虏。将近四百年后，关羽表达类似的决心，温酒斩华雄，算是实践了诺言，但此时韩信手下的将士，谁能知道？他们不敢相信，又不能拂主将的面子，只好假意点头，诺诺称是。
背水一战（3）
韩信召集将领分析敌情，做战前动员。他判断：赵军占据有利地形，未见到自己的旗鼓之前，不会轻易出击，担心汉军因地形过于险要而退兵。于是他派出万人的先头部队，渡过绵蔓水，背靠大河摆开阵势。这可是有进无退的绝阵，韩信等于自断后路。赵军一见哈哈大笑，汉军将士心里也不住地打鼓。 天刚亮，韩信打起大将军的旗号和仪仗，吹吹打打地进军井陉。按照惯例，大军出征，主将应当击鼓指挥。陈馀见了这个阵势，更加放心，赶紧领兵出击。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赵武灵王的子孙，不乏血性勇气。刚一接战，韩信对此就有了感受。他早已打好主意，于是将计就计，抛下鼓旗佯装败阵，退到河边的军阵之前。这一下，陈馀当然要乘胜追击。不但要追，还要押上全部的力量，以期绝杀韩信。 汉军已无退路，只有死战。赵军前军作战，后军忙着抢战利品；虽然人多势众，一时也无法取胜。正在相持呢，那两千名汉军轻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赵军大营，拔掉赵军旗帜，竖起汉军红旗。一时间，两千面红旗迎风飘摆，猎猎作响，远远看去煞是打眼。赵军久战不胜，正想退回营垒，抬头一看，如同晴天霹雳，大惊失色。 大营丢失了！大王被俘了！汉军打胜了！我们失败了！ 汉军士兵们一阵哄叫，恐慌随即传染了每一个赵军士兵的神经。很快，陈馀阵势大乱，赵军四散奔逃。将军拔起宝剑，斩了好多士兵，但终究不能将恐慌者杀光。韩信趁势挥动令旗，指挥部队发起冲击；二十万赵军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人倒下全部倒下。 韩信以奇谋而大获全胜，收兵之后，诸将纷纷前来祝贺。但是祝贺归祝贺，有个问题他们就是弄不明白：兵法上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布阵应该“右背山陵，左对水泽”，就是背山面水，以便依托，韩信背水列阵，却能获胜，道理何在？ 听了这些疑问，韩信只是微微一笑：“这一招兵法上也有，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上不是有这样的话吗，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我并不是常年带兵养兵的士大夫，手下都是临时招募的士卒。如果不置之死地，他们不可能死战，早就逃跑了，还怎么打仗？” 天才就是天才。他们往往从没有道理的地方找到道理，然后取胜——就是那句话，鸡蛋里挑骨头。诸将纷纷自叹不如。经此一战，韩信的威名如日中天。 宜将剩勇追穷寇。最后韩信在泜水（今河北柏乡）斩杀陈馀，俘虏了赵王歇。他早有将令，不许杀李左车，能活捉者赏千金。号令一出，李左车很快就出现在他的眼前。韩信亲自为李左车松绑，然后请他向东而坐，自己执弟子礼，深深一拜，询问对策。 韩信刚刚取得大捷，为什么要如此礼遇败军之将？他要咨询的，又是什么策略？不会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吧？ 当然不是。
虚张声势（1）
韩信惦记的，还是预订的下一步作战计划：平齐灭燕。 然而李左车没有立即发表意见。他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敢语政。我身为阶下囚徒，哪有资格跟您高谈阔论国家大事？”韩信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秦国后却又让秦国称霸。这并非因为他在虞国时愚蠢，到秦国后变得聪敏起来，关键在于国君是否重用，是否采纳他的意见。如果陈馀采用您的计策，那现在当俘虏的就是我韩信。我诚心求教，请勿推辞。”李左车说：“将军涉西河，虏魏豹，下阏与，擒夏说，一举攻克井陉，不到一上午就打垮二十万赵军，活捉赵王歇，诛杀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您的威望如此之高，使敌国百姓放下工具，停止农活，吃好穿好，收拾整齐，只等您发布进军的命令。这些都是您的长处。然而连续作战，将士疲惫，难以继续用兵。您率领疲惫之师，久屯坚城之下，不可能一战而胜。一旦旷日持久，实情暴露，不但燕国不肯降服，齐国也必定拼死抵抗，以图自强。燕、齐相持不下，汉王和项羽又如何分出胜负呢？这都是您的短处。善于用兵者，当以己之长击人之短。将军不如按兵不动，休整士卒，安定赵地，抚恤遗孤，每日杀牛置酒，犒赏将士，作出即将攻燕的姿态，同时派遣辩士去燕国游说，充分展示您的优势，以武力相威胁，燕一定不敢不从。等到燕国降服，齐国也必定望风披靡；就算不肯投降，那时汉军也已经休整完毕，您指挥精锐士兵前去攻打，齐国就是有再高明的人，又如何能挽救危亡的命运！” 韩信闻听大喜，全盘接受。燕王听到消息，果然臣服。韩信随即上书刘邦，请求立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国，也获得首肯。 就在韩信和张耳一心安抚赵地、整训士卒、准备平定齐国的时候，荥阳前线吃紧，刘邦连吃败仗。韩信得到消息，匆匆安顿好后方，赶紧与张耳挥军南下修武（今河南获嘉），与荥阳互成犄角之势，以便保障河内（今河南焦作）的安全。 忽然有一天，刘邦带着夏侯婴，悄悄离开荥阳，东渡黄河，直奔修武，住进驿站。次日一早，他以汉军使者的名义，飞驰入韩信军中，直奔其大营，收了他们的印绶，夺去兵权，抢走了这支军队。 此时张耳与韩信尚未起床。他们听到消息，大惊失色。随后，刘邦拜韩信为相国，让他带领曹参、灌婴等人，指挥赵国的剩余人马，攻项羽之必救——齐国，最大限度地转移他的注意，减轻荥阳压力；命令张耳回赵国继续征召队伍，驰援荥阳前线。 刘邦这个举动，很令人费解。他那么鬼鬼祟祟的原因，史书上没有解释，但我们可以展开合理的推测。他行动如此诡秘，当然可以理解为事情紧急不及说明，但问题在于，他先是“至，宿传舍。”也就是说，先在驿站过了一夜，然后才以汉军使者的名义，突然驰入韩信军中。 一晚上的时间，多少事情说不明白？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刘邦对韩信有所提防。担心他不执行命令，推三阻四，所以霸王硬上弓，先来个既成事实再说。为了让韩信甘心卖命，刘邦又把他的官职升了半格，由左相而升为相国，也就是所谓的右相。 这是韩信不详命运的第一个伏笔。
沈沙决水（1）
韩信对燕国虚张声势，没想到刘邦也给自己来了个虚张声势。不过端了人家的碗，就得听人家管。他二话没说，立即整顿人马，向齐国进发。 这时的齐王是田广。残暴的田荣与项羽作战失败，被国人杀死，他弟弟田横就立田广为王，自己任相国。田横的名字没有叫错，确实挺横，国家大事，都由他说了算。 这边呢，刘邦也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派韩信出兵的同时，又让高阳酒徒郦食其前去游说。 书生老去，机会方来。郦食其投奔刘邦时，已入暮年。上回没能说动魏王豹，与万户侯擦肩而过，今天这个机会，当然不能坐失，于是立即收拾行李，坐上马车，吱吱扭扭地朝齐国开去。 从某种意义上，齐国与刘邦互有恩情：刘邦能顺利平定关中，得益于田荣扯住项羽的后腿；田横之所以能守住城阳（今山东菏泽东），保住齐国一脉不息，主要原因是刘邦攻下彭城，抄了项羽的后路。眼下韩信已经平定燕赵，兵锋所指，齐国胆寒，再加上郦食其的三寸不烂之舌，田广和田横很快就点头应允，臣服刘邦。华无伤和田解带领二十万齐军，本来奉命在历下（今山东济南）布防，警戒汉军，随即也因此而放松了警惕。和平了嘛。 此时韩信大军已经推进到了平原（今山东平原县南部。四百年后，刘备、关羽和张飞的脚步，也会踏到这里）。他正准备渡河东进，忽然接到齐汉连和的消息，就准备停止行动。这时蒯通恰巧在平原。他立即找到韩信说：“将军奉诏攻打齐国，而汉王只不过派密使说服齐国归顺，难道有诏令叫您停止进攻吗？况且郦食其不过是个说客，凭三寸之舌就降服齐国七十多个城邑，而您统帅几万人马，一年多时间不过攻占赵国五十多座城池。身为大将数年，难道功劳还不比一介竖儒？” 郦食其游说之事，刘邦并未通知韩信。可以想见，他那不过是有枣没枣先打一竹竿的作法，并未寄予厚望。如今和谈初成，也未见刘邦明令表态。蒯通的激将法，因此取得效果。韩信立即指挥所部强渡黄河，向东攻击前进。而此时齐国已决计降汉，戒备松懈，韩信乘机奇袭，一举击溃历下守军，兵锋直薄齐都临淄（今山东临淄北）。 这一下，齐国不干了。郦食其这不是忽悠人嘛。一怒之下，他们将他扔进了油锅。真是可惜了他的那张嘴。这个悲惨的下场，总让我想起汉武帝时的一个人。据《汉武故事》载，汉武帝有一回去郎官署，偶然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郎官，衣服也不整齐，可见相当不如意。武帝非常奇怪，就问他：“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意思是，你啥时候开始做的这个侍卫官，怎么这么老？老翁施礼答道：“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文帝时为郎。”武帝更加奇怪，又问：“何其老而不遇也？”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一直没得到提拔呢？颜驷的回答无比苍凉：“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方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武帝感其言，提拔颜驷为会稽都尉。 三世不遇，可谓凄惨。这个郦食其呢，年龄跟颜泗差不多，境遇比他更惨。好容易得到任用，结果又落得如此下场。后人写成此联，以资悼念： 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 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郦食其是高阳人，被烹死在临淄，当然无法还家。与谭嗣同等并称为“清末四公子”的吴保初，也写过这样的句子：谁为世间奇男子？臣本高阳旧酒徒。正则怀沙终为楚，子胥抉目欲存吴。语多感慨。应该说，郦食其的惨死，是韩信身上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蒯通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和谈的基础是实力。郦食其能谈成，背后隐约有韩信背水一战、木桶渡河的威严。这一点刘邦应该清楚。战后论功行赏时诸将争功，刘邦独把萧何列为第一，封为酂侯（当时韩信、英布、彭越等早已封王），怎么能在这个小儿科的问题上犯糊涂？ 停止用兵，利于苍生社稷。作为统帅，韩信岂能不知。他和蒯通的故意糊涂，暴露了当时的无情真相：战乱年代，或曰礼崩乐坏的年代，自私已经成为人类的本能。哪怕是韩信这样的天才，也会有拎不清的时候。 却说齐国，乱作一团，四散奔逃：齐王田广逃往高密（今山东高密西南）；相国田横逃往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守相（代理相国或者有相国衔的将军）田光逃往城阳（今山东即墨西南）；将军田既率军败退至胶东（今山东平度东南）。 韩信兵临城下，齐国还能重演田单复国的一幕么？
沈沙决水（2）
这个问题困扰着刘邦，更困扰着项羽。他深知齐国的重要。此地一失，自己断了右臂，侧后又多了一刀。不行，必须马上出兵。接到齐国的求救信，他立即决定，派大将龙且提兵增援。 这边的韩信，攻破临淄之后，主力马不停蹄向东追击，同时派灌婴的骑兵追击田横，将其击败，攻克博阳，田横只好败退嬴下（今山东莱芜境内）；派左丞相曹参攻取济北郡（治所在今山东长清南）各城，安定后方。 龙且大军号称二十万，从山东东南入境，向城阳（今山东莒县）和琅琊（今山东胶南）进发，与齐王田广会合。韩信接到情报，立即调集灌婴、曹参等部，在潍河以西布防。 龙且是项羽帐下的五员猛将之一。他跟项羽是发小，情同手足，且作战勇敢，深得项羽信任。楼烦人精于骑射，给赵国制造过许多麻烦，后来成了赵武灵王的老师，声名大振。当时刘邦和项羽都招募有楼烦勇士，组成特种部队。楚军的楼烦部队，项羽全部交给龙且指挥，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的意思吧。 然而勇猛是龙且的优点，因此也就是他的弱点。 交战之前，有人对他说：“汉军远斗穷战，锐不可当。而齐、楚本土作战，士兵容易涣散。不如深沟高垒，以守为攻，同时招抚沦陷城邑，让他们知道齐王还在，楚军来救。时间一长，汉军得不到粮食，不战自败！” 猛将猛将，不打如何体现勇猛二字？龙且不以为然地说：“我很了解韩信，他不难对付。如果敌军不战而降，我又有什么功劳？击败他们，我们可以得到齐地的一半，为什么不打？” 这种见识未战已败。如同酒后驾驶，今日不撞明日必撞，早晚的事儿。龙且似乎根本无此概念：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在他的脑海里，韩信还是那个胯下求生的胆小鬼，不堪一击。如果这是韩信初次带兵，也好理解；在他平定燕赵之后，还戴这样过时的有色眼镜，只能是咎由自取。 龙且不听劝阻，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到潍河东岸（今山东高密西），摆开阵势，与汉军隔河对峙。 敌军势众，一时难下。如果不能分散其兵力，这个仗没法打。怎么办呢？天大的困难，也难不住韩信。他生来就是解决困难的。所谓天若无霜雪，劲松不如草。为了形成局部优势，他命令部队连夜赶制一万多条袋子，灌满沙土，堵住潍河上流。等水位下降，他带半数军队，涉水出击。这是龙且的优势项目，当然不能放弃表演的机会。他立即出兵迎敌。韩信抵挡一阵，佯装败退，转身就跑。龙且大喜，说：“怎么样？我本来就知道韩信是个胆小鬼！”随即指挥大军，渡河追击。 楚军还没过到一半，上游洪水突然汹涌而至，将他们拦腰截断。怎么回事呢？很简单，上游的汉军士兵，扒开了沙袋。这样一来，楚军的兵力优势不再，韩信回头发动猛攻，灌婴的骑兵将龙且团团包围。龙且再勇猛，究竟大势已去，被斩于阵中，副将周兰当了俘虏。 龙且一死，剩下的楚军已名存实亡。军士们撒开大脚丫子，开始长跑比赛。韩信率军急渡河水，追击到城阳，全歼齐楚联军。齐王田广在乱军中被杀，田横不得已逃到彭越那里，齐地全部平定。 这是公元前203年的事情。这一年，西方的罗马和迦太基也是激战正酣。迦太基局势不利，汉尼拔被召回。
蒯通说韩（1）
封王是男儿一生不灭的梦想。对于韩信那样的天才，这种欲望自然更加强烈。否则他也不会有如此显着的成就。欲望的大小程度与成功的概率高低，绝对正相关。 北定燕赵，东平齐地，诸侯王的冠冕印信，在韩信眼前的形象越来越强烈。平定赵国，他推荐张耳为赵王，刘邦应允采纳；如今难道不该自立齐王吗？他派出使者，上书刘邦，要求封他为假齐王。信中说：“齐人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边又跟楚接壤。如果不设置代理齐王统治，恐怕局势难以安定！” 客观地说，韩信算得上顾大局识大体。为了工作，他先推荐张耳为赵王，就没有要求自立。张耳有统治基础么。然而使者到达荥阳时，刘邦刚刚吃了败仗，满肚子火气没处撒，正好找到突破口。他大骂道：“前线形势如此紧张，他不快点前来救援，竟然还有心情称王！”这时张良和陈平都在旁边。他们赶紧在刘邦脚上踩一下，轻声说道：“如今形势不利，拒绝韩信恐生变故。不如将计就计，让他安心防守齐地！” 刘邦这个流氓，智商倒是不低，见风使舵是其强项。为了骗过使者，他的语气还是骂，但内容已经完全峰回路转：“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说完立即派张良过去，册封韩信为齐王，顺便调动部分齐军，增援荥阳。 这是韩信悲惨命运的第二个伏笔。 上市公司CEO渴望股权激励，但奈何控股大股东不愿意。他们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少吃草。从此以后，刘邦对韩信的警觉越发浓烈。 但悲哀的是，韩信对刘邦的感觉，正好相反。 接到龙且阵亡的消息，项羽再看地图，脖子后面不觉凉意顿生。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麾下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执戟郎中，会有如此之大的能量。 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为他制定大政方针，天下三分还只是个梦想。但此刻项羽面对的却是既成事实。当然，前提在于韩信是否愿意。那一刻，历史的砝码都掌握他一个人手中：他向汉则楚灭，他顺楚则汉亡；他若中立，便是鼎足三分。换作黄庭坚的话说，韩生高才跨一世，刘项存亡翻手耳。 彼时刘项属于同一个阶层：弱势群体。 项羽没有那么天真，此时还敢有收服韩信之奢望。只要韩信肯中立，他已经千恩万谢。当时的局势，刘邦战术吃紧，战略占优，项羽则相反，只开花不结果：打了不少胜仗，让刘邦狼狈不堪，但实际收获很少，已经陷入汉军的战略包围之中。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项羽也派武涉为说客，前去给韩信做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劝他自立。 武涉的核心论点是：“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你今天还有一口气，那是因为项羽存在；项羽今天灭亡，明天就会轮到你。 但韩信没有答应。他说：“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人马，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所以才有了今天。别人如此信任，我却背叛人家，太不吉利，死也不能这么干！” 惦记韩信的不仅是项羽，还有蒯通。 既然武涉已经碰壁，蒯通不再正面强攻，转而侧面迂回，要给韩信看相。 蒯通语气神秘，韩信若有所思。于是屏退左右，让他直言。蒯通便说：“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这话有点意思，韩信就让他说下去。蒯通的话跟武涉相比，没多少新鲜的，中心意思十六个字足以概括：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韩信还是不能忘记刘邦的厚遇。他说：“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我怎么能见利忘义呢？”蒯通说：“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张耳、陈馀开始是刎颈之交，后来又怎么样呢？你跟汉王，论交情不如张耳与陈馀，论忠诚不如文种、范蠡对待勾践，他们的下场，都是前车之鉴。而且我听说，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如今您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除了自立，还能怎么办呢？” 功劳大到一定的程度，君王无法封赏酬情，确实麻烦。盛极而衰，阴阳掉转，不过刹那之间。唐《国史补》中就有个“大恩难报、不如杀之”的故事，可以参看。 说的是唐朝的李勉为开封尉时，高抬贵手，放过一些囚犯的生路。后来他罢了官，到河北游历，正好碰到其中一个“故囚”。这人对他非常热情，把他请到家中，要好好招待。安顿下恩人，“故囚”回头跟妻子商量：“这人对我有再生之德，怎么报答呢？”妻子说：“给他一千匹绢，怎么样？”他说：“报答不了。”妻子说：“那两千匹呢？”他又摇头道：“还是太薄。”妻子一咬牙说：“大恩难报，不如杀之！”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夫妻，“故囚”竟然闻听心动。幸亏家僮听见，心中替李勉不平，悄悄告诉了他。李勉大惊，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匆匆披上便打马而逃。夜半时分人困马乏，这才找个旅店住下。店主很惊奇，问他道：“此多猛兽，何故夜行？”李勉告知原委，还没说完，梁上忽然有人看着下边说：“好险误杀好人！”说完随即离去。黎明时分，李勉跟前忽然出现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搭眼一瞧，正是那对好夫妻。 这话终于打动了韩信。他表示要考虑几天。然而考虑来考虑去，最终的回答还是一个字。 不！ 绕了一大圈，终点还是起点。
四面楚歌（1）
韩信人生辉煌的地点，也就是项羽人生最悲惨的低谷：垓下之围，四面楚歌。 没办法，历史经常如此，我们只能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这是楚汉之间最后的战略决战。韩信负责统一指挥。他派曹参留守齐地，灌婴为先锋，迅速攻克彭城。此时彭越也从梁地下西南，汉将刘贾会同九江王英布自城父北上，刘邦率部出固陵向东，对楚军形成南、北、西三面合围的态势。项羽支持不住，一路败退，直至垓下（今安徽灵璧南。一说今河南淮阳、鹿邑间）。 当年十二月，四十万汉军与九万多楚军在垓下对决。韩信率军居中，将军孔熙为左翼、陈贺为右翼，刘邦率部跟进，周勃负责殿后。韩信身先士卒，首先进攻，但被项羽击退。到底是西楚霸王。韩信不急不躁，吩咐左、右翼继续攻击。汉军人多势众，楚军久战疲惫，天平逐渐倾斜。韩信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他立即挥动令旗，擂响战鼓，命令全军出击。这一下，楚军彻底溃败，被迫退入壁垒，被汉军重重包围，所谓十面埋伏。 项羽戎马一生，还是头一回遭遇这等困境。他从来都是鹰派，强力战士，一味进攻，进攻，直到把敌军击垮，但是现在，世易时移，局势突变，他也只能忍耐。 楚军屡战不胜，兵疲粮尽。为了瓦解楚军士气，韩信命汉军士卒学习楚地的曲调，夜里都唱这样的歌曲：“人心不向楚，天下已属刘；韩信屯垓下，要斩霸王头”。 这场战役或许还催生了一种重要的民间工艺品：风筝，也就是所谓的鸢。据说韩信派人用牛皮制作风筝，上绑竹笛，升入空中，在夜风中发出阵阵悲鸣。唐朝赵昕的《熄灯鹞文》，记载更加玄乎，说是张良曾经乘风筝升入半空：“我闻淮阴巧制，事启汉邦。楚歌云上，或云子房。”宋朝高承的《事物纪原》有这样的内容：“纸鸢，俗谓风筝，古今相传云，是韩信所作。高祖之征陈豨也，信谋从中起，故作纸鸢。放之，以量未央宫之远近，欲穿地隧入宫中也。” 以那时的工艺水平，能否制作出足以搭载人的风筝，待考；但说韩信要打地道战，多半是胡扯。他没有那么多人手。不过这无关本文主旨，还是请听漂浮在凄凉月夜里道道哀婉的楚歌吧。项羽闻听大惊，以为楚地尽失，顿时斗志崩溃，最终大败而去，自刎乌江。 此时仅韩信麾下，就有接近三十万人马。项羽一死，这个数字顿时成为刘邦的心病。怎么办呢？这一点难不倒他。在修武他已经实习过一回，这次还是老办法：回军至定陶时，他再度突然驰入韩信军中，收夺了他的兵权，随后在定陶的泗水北岸称帝，改封韩信为楚王，都于下邳。 韩信到楚国后，召见当年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千金。轮到南昌亭长时，只赏他一百钱，说：“你是个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这话没错，他若坚持，妻子岂敢那样无理。 这些都是恩人。仇人怎么处置呢，比如那个为难他的无赖？秦始皇进邯郸后，把当时的仇人全部活埋。韩信没有。他表现出了足够的王者风范，召见那人，封为中尉。为了照顾王者的颜面，他特意做了解释：“这是位壮士。当年他侮辱我，我难道就不能杀了他吗？问题是杀了他也不会扬名，所以就忍了下来，这才成就了今天。” 项羽已去，下一个四面楚歌的人，就轮到了韩信。 他在楚王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公元前201年十月，项羽死去还不到一年，就有人控告他谋反。诸将争功欲用兵，刘邦无计问陈平。陈平这人，向来会出馊主意，建议刘邦假装去云梦泽狩猎，约诸侯到陈地集合。韩信不知就里，前去拜谒，结果被武士拿下，披枷带锁，扔进副车。 韩信是明白人，叹道：“真像人家说的，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刘邦不急不躁，笑眯眯地说：“小兄弟，委屈你了。有人告你谋反！” 刘邦带着韩信，掉头向西。到了洛阳，就把他放掉，贬为淮阴侯。 名为淮阴侯，其实就是软禁，或者叫监视居住。君臣已经反目，韩信只好长期泡病号，不参加朝见或跟随出行，免得让刘邦碍眼。他呆在家里，总是闷闷不乐，愤愤不平。有一天实在无聊，去樊哙家小坐，结果樊哙行跪拜大礼，恭迎恭送，说道：“大王竟肯屈尊光临寒舍，微臣真是不胜荣幸！”韩信出了樊哙的家门，苍凉一笑：“想不到，我韩信这辈子居然要跟樊哙这样的人同列！” 这话为韩信的悲惨结局，埋下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