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2)
后来陈豨被封为巨鹿郡守,来向韩信辞行。韩信屏退左右,拉着他的手来到院子里,似乎怀疑房间里装有窃听器。他仰天长叹道:“能跟你说点知心话吗?”陈豨干脆地说:“唯将军令之!”韩信说:“您镇守的巨鹿,是屯聚天下精兵之地。现在陛下还信任您,有人说您谋反,他肯定不信;但假如有人再告,他就会生疑;再告第三次,他定会怒兴王师,前去征讨。那时我在京城做内应,便可以图谋天下。”韩信的才能举世皆知,陈豨当然了解。两人于是就此结成了脆弱而松散的联盟。 公元前197年九月,陈豨果然起兵谋反,自立为代王。刘邦闻听,扬鞭打马,直奔东北而去。韩信当然还是没有随军行动。他悄悄派人与陈豨取得联系,打算夜里假传圣旨,释放囚徒和官奴,率领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可巧,有位门客得罪了韩信,已被囚禁,他弟弟就向吕后出首。怎么办呢?吕后找萧何商量。萧何也有满肚子鬼主意。他假说陈豨已被杀死,诸侯群臣全部进宫朝贺,请韩信也赶紧表态。 这个消息当然是对韩信的重大打击。再说一旦起了反心,对进宫必定会有本能的疑惧。因此他不想去。但萧何对他,到底有知遇之恩。他说:“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你就是身体再不舒服,也得硬挺着!”韩信不知是计,只好跟随萧何进宫。 但是这一去,他就再也没能回来。 《史记·淮阴侯列传》里说:“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他的具体死法不清楚,有说法是勒死的,理由非常后现代:刘邦曾经答应他,绝不让他有血光之灾。于是吕后那个心似蛇蝎的女人,正好杀人不见血。 这是公元前196年冬天的事情。此时项羽不过长了六岁的冥寿。
两个悬案(1)
韩信死于吕后之手。当时刘邦统兵在外,并不知情。等他回到长安,听说韩信已死,且被夷灭三族,是什么反应呢?《史记》中的原话是,“且喜且怜之”。 由此引出第一个悬案:韩信之死与其谋反,究竟有多大程度的关联?我的答案是,毫无关联。即便没有这事,他也会因为别的原因,被刘邦或者吕后揪住小辫子杀掉。考虑到此后刘邦不过活了一年,他最后恐怕还是难逃吕后之手。 在那个众所周知的说法里,韩信似乎伤过刘邦的面子。与韩信闲谈议论将领们的才能时,刘邦问道:“你看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能带十万。”这个说法并不亏待刘邦。彭城之战他统兵六十万,却被项羽的三万骑兵打得丢盔卸甲。刘邦当然不肯服气。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嘛。我应该三军总司令才对。于是反问道:“那你呢?”韩信的答案众所周知,所谓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刘邦笑着说:“那你怎么还被我抓住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但善于带将。而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可及。” 这个说法似乎伤了刘邦的自尊,但刘邦那样的流氓,素来不要面子。他要的是实惠。韩信刚到楚地时,出入皆动用军队护卫,威风八面,有人因此控告他谋反,但是并无实据。刘邦用陈平的诡计将他抓住后,不问青红皂白,就贬为淮阴侯。论说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又发生在这样一位有功于国的名将身上,怎么着也得弄个是非曲直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但刘邦恰恰没有。 为什么? 这只能说明,韩信是否谋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刘邦能否将他牢牢看住;假如韩信真有谋反的举动,刘邦又岂能容他;他当时就会被杀无赦斩立决,哪里还有什么淮阴侯可当。 刘邦曾经两次“驰入”韩信军中,突然剥夺其兵权。那时其实韩信已经在朝死亡的终点迈进;后来令他和彭越出兵,合击项羽,两人都按兵不动,这样的前科当时刘邦没办法,但事后如何能释怀。天下平定之时,也就是秋后算账之时。 还是蒯彻分析得透彻: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危在旦夕。樊哙是吕后的妹夫,也是侯爷,却跪迎韩信,可见韩信的威望有多么高。这样的臣子,就像在枝头跳跃的小鸟,怎么可能不成为君王的目标? 司马迁这样感叹假设:“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除非韩信能效法张良, 功成身退,或者像萧何,自污英名。可是那样的韩信,性格中就多了刘邦的流氓成分,而少了项羽的男人成分。我不喜欢。我很遗憾韩信在齐时没有自立,最终一统天下。项羽是土匪,动不动就煮人;刘邦是流氓,舍子卖父,傲慢无礼。他们俩哪个成功,都是坏榜样。只有韩信,负面新闻最少。 第二个悬案是,韩信究竟有没有逼死钟离昧? 这事《史记·淮阴侯列传》里言之凿凿,大体经过如下。 说是项羽兵败后,他手下的干将钟离昧与韩信关系很好,就前去投奔。刘邦向来忌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当然不能坐视,赶紧命令韩信将他拿下。这时正好有人告他谋反,刘邦于是采纳陈平之计,前往陈地。韩信听说刘邦即将到达,打算起兵造反,但又认为自己无罪;想去谒见刘邦,又怕有危险;有人于是建议,杀掉钟离昧,提头见刘邦。韩信呢,问客杀鸡,把钟离昧叫来一同商议。钟离昧说:“刘邦之所以不敢兴兵,就是因为我在这里。如果牺牲我来讨好他,我今天死,你必定明天亡。你这家伙,也不是个厚道人!”说完随即自杀,韩信带着他的首级,前去谒见刘邦,结果也被拿下。 仔细考证,这个说法根本不靠谱。 《史记·高祖本纪》的口径是:“人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十二月,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谒,因执之。”只字未提钟离眛。《史记·陈丞相世家》的记载,也与钟离昧无关:“(刘邦)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 由此可见,所谓的韩信谋反事件,与钟离昧毫无关系。至于其死因,《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则有明确说法:五年(公元前202年)九月,“王得故项羽将钟离眛斩之。”也就是说,刘邦是杀害钟离眛的刽子手,与韩信无关。否则这样的事情,身为汉臣的司马迁,怎敢不替高祖辩白,为尊者讳? 何况韩信也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史记·秦楚之际月表》明确记载,刘邦杀钟离眛在汉五年九月,此时楚汉相争硝烟未尽,韩信是齐王还是楚王,都很难说。他所谓“谋反”的时间,《史记·淮阴侯列传》没有明确,但《资治通鉴·汉纪三》(卷十一)则记得清清楚楚,在汉六年(公元前201年)十月:“(六年)冬,十月,人有上书告楚王反。”此时钟离昧早已成为刘邦的刀下鬼,难道韩信还能从阴间请他还阳,再借他一回脑袋?
两个悬案(2)
最关键的是,这个说法本身,忽视了韩信的才情智商。如果当时他计困途穷,没别的办法,如此卖友求荣、死马当活马医,还可以想象;而当时楚国完好无缺,楚军足可一战,他怎会出此下策?钟离昧的脑袋能不能挡住刘邦的屠刀,别人不知,他韩信岂能不知! 韩信不需要为钟离昧的死负责。他需要负责的,是郦食其的生命。 古往今来,韩信都是个屈死鬼的形象。有功而屈死,令人唏嘘感慨。所以前文中那个“大恩难报、不如杀之”的故事里,那对活宝夫妻一定要被毫无关联的刺客砍下脑袋,否则大家都不解气。韩信也许确有反心,但都是被逼无奈。否则千百年来的封建社会,那么多臣子文人,怎么敢诗赋咏叹?歌咏乱臣贼子,有多少颗脑袋,能当皇帝的尚方剑? 在韩信故里,有关他的古迹甚多,而且都修建于封建时代。早在盛唐时代,淮安(当时叫楚州)就有韩信庙。在唐朝诗人的整个方阵里,许浑此人不算突出,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却足以穿透时空,逆光而来。他吟淮安时,就留有“刘伶台下稻花晚,韩信庙前枫叶秋”的诗句。可为例证。如今的韩侯祠依旧巍然耸立,殿门上面有红底金字的匾额:“勋冠三杰”,是对传主功业的基本评价;门前的对联,年复一年地应和着淮水的波涛,颂叹逝去的英雄: 奠数千里长淮,神留桑梓; 开四百年帝业,功冠萧曹。
导读(1)
导读:名将英布英雄一世,最终却在女人问题上载了跟头,这是导致他死于非命的重要动因。英布造反,被杀;梁山好汉的开山鼻祖、名将彭越没反,同样被杀。不为别的,只为他们都碰到了历史最大最成功的流氓…… 长江沿岸有一种叫彭蜞的小蟹。头胸甲略呈方形,螯足无毛,淡红色,步足有毛。穴居海边或江河泥岸,对农作物有害。也叫“蟛蜞”。 这种小蟹,与名将彭越有关。据说上面附有他的冤魂。 当年刘邦冤杀彭越后,将他的肉酱分送给各地诸侯。这不是杀鸡骇猴,而是杀猴骇鸡。因为彭越完全清白。淮南王英布吃了一口,听说是昔日战友的躯体,大为惊恐,哇地一口吐了出来。彭越的冤魂找到知音,赶紧附着其上,最后就变成了蟛蜞,在长江沿线大肆繁殖。 刘邦为什么要冤杀彭越?这事得倒过头来,先从张良说起。 作为兴汉三杰之一,张良无数次为刘邦出谋划策,“下邑之谋”便是其中的重要一页。那时彭城之战刚刚结束,刘邦就像可怜的散户,坐了回过山车:挥师六十万,一举端掉项羽的老窝,随即置酒高会,瓜分财货,结果被三万楚军铁骑打了个落花流水。溃逃时仅抢渡彭城南边的泗水,损失就超过十万;逃到安徽灵璧的睢水时,又死掉十多万人,尸体重重堆叠,一度塞河断流。 好容易逃到下邑(今安徽砀山),楚军鞭长莫及,大家这才惊魂甫定。这是楚汉相争的第一战。刘邦饱尝项羽的铁拳,不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他沮丧地说:“关东我也不要了。谁能立功破楚,我就把关东平分给他。你们看谁行?”这话有点无耻,关东之地本来就不属于他。不过突遭打击,大家都没了主意,大约也就没有发现其中的语病。 张良依旧从容不迫:“九江王英布是楚军猛将,与项羽有矛盾。彭城之战,项羽令其增援,他按兵不动,项羽非常不满,多次派人谴责;项羽分封诸侯时,有战功的彭越没有获得爵位,早对项羽心怀怨恨,因此联合田荣反楚,击败楚将萧公角。这两个人可以利用。汉王手下的将领中,韩信可以独当一面,应该重用。大王如果能用好这三个人,项羽必破!” 这就是所谓的“下邑之谋”。是刘邦人才建设的基本纲领。事实证明,张良确有真知灼见,此三人是灭楚兴汉一线军事斗争中的绝对主角,为刘邦打下四百年的江山,立有汗马功劳。 从国家的角度出发,下邑之谋是汉初人才建设的纲领性文件;而就个人的立场而言,却无异于“录鬼簿”。因为这三员大将,都没有好下场。韩信的命运前文说过,英布后来造反被杀。跟他们两个相比,彭越真是比窦娥还冤。怎么说呢?英布造反真刀真枪,韩信谋反筹划细致;只有彭越,造反二字纯属子虚乌有。 一员从来没动过反心、既无主观故意更无客观行为的名将,竟然被夷灭三族,他自己身受醢刑,被剁成肉酱。这样的将军,难道还不够冤枉吗?
梁山好汉(1)
因为《水浒传》的影响,梁山好汉天下闻名。就渊源而论,彭越也是梁山好汉。资历最老的梁山好汉。 这可不是戏说,都是有根据的。 彭越是昌邑人。那时的昌邑,在今天山东巨野的西南部,靠近金乡县的东北。秦朝至今,已经过去两千年,不仅人事,地形地貌的变化也是沧海桑田。彭越的时代,巨野附近一片汪洋大海:赫赫有名的“巨野泽”。 巨野泽是古代黄河下游的一个巨大湖泊,又名大野泽。春秋战国时期,鲁西南的兖州一带是鲁民活动的中心区域。黄河带来黄土高原的泥沙,在泰山西南和古济水中游一带不断淤积,形成一片广袤的平地。鲁人西出群山后,见地貌突变,连绵平野,大为惊奇,于是称之为“大野”。其入口处,被称为“巨野”。大野河流汇入东北部的一片洼地,形成湖泽,就是所谓的“大野泽”。隋唐时期,这个湖泊的面积依旧惊人:南北三百余里,东西一百余里,从当前的巨野县向北,直到今日梁山县。五代以后,黄河屡次决口,湖面淤积,由南向北逐渐干涸,现在巨野、郓城、嘉祥等县及梁山南部,淤积成平地,北部残余为梁山泊。 彭越少年时代,就在巨野泽捕鱼为生,类似阮氏三兄弟的勾当。也就是说,他也是“农村户口”——从谭其骧先生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上可以看出,昌邑在巨野泽的西南,距离不近。彭越肯定没有“城镇户口”。他这个人,生来就有一定的领袖气质,颇有号召力,周围跟随着许多小兄弟:治世为渔民,乱世为盗贼,还是阮氏三雄的做派。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项梁杀守响应,天下顿时狼烟滚滚。消息传来,那些小年轻个个跃跃欲试,鼓动彭越效仿。但彭越没有轻举妄动。他还没有看清形势。于是告诫马仔们不要着急:“两龙方斗,且待之。”两虎相争,还没分出胜负,先坐山观虎斗吧。 一年多后,泽中聚集了百余名热血青年,一致请求彭越当头,领着他们大干一场。经过这一年多的观察,彭越基本看清大势走向,明白秦朝虽然实力尚存,终究气数已尽。不过他还是没有立即答应。还差最后一道火候。得跟他们进一步讨价还价,以此自重。于是说道:“这是灭门大罪,我可不愿跟你们掺和。” 小青年决心已定,一再请求。彭越看看戏已作足,这才点头应允,约定明天清晨日出集合,迟到者斩。第二天一早,彭越早早地出来,等待召集人马。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到来,但太阳已经高悬枝头,还有十几个人不见踪影。最后一名更离谱,直到中午才到。 八点钟开会,九点钟到齐,岂是革命精神。 穰苴如何对行军误期的庄贾,想必大家还有印象。彭越是个地位卑贱的渔民,再说民间典籍已经被秦始皇下令烧掉,估计他没机会看到《左传》,未必知道穰苴的故事。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发挥。将略,不能完全依靠跟风,关键还是得原创。 彭越会怎么办呢?他与穰苴不谋而合。 他不动声色地下令整队集合。等队型整好,表情歉然说:“我年龄大了,本来不想找事,但你们再三恳求我当首领。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必须遵守我的号令。我跟你们约好集合时间,可却有那么多人迟到。怎么办呢?不能全部杀掉,那就只好拿来得最晚的开刀。”说完,随即命令校尉长行刑。 昨天还是兄弟,你好我好大家好,今天就要翻脸杀人,怎么可能?小年轻们都笑着替那个倒霉鬼求情:“何必呢?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下不为例吧。”彭越脸色一沉,不再跟他们罗嗦,转身动动手指,校尉随即把那人拖出队列,手起刀落,血溅黄沙。 来得最晚,走得最早。如此一来,盗贼不再是盗贼,立即就成了军队。 队伍早已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大气。彭越吩咐筑起土坛,拿那颗人头祭祀上苍,严明法纪,号令徒众。仪式越庄严,部属们就越惊骇。他们这才明白,大哥已经不是昨天的大哥,再也不敢抬头看他。彭越随即指挥他们,趁着混乱,攻城略地,收罗散兵,很快就发展到一千多人。 这时村干部老刘三也已起兵,号称沛公。他带领人马北上,想攻打昌邑。彭越闻讯立即带兵跟随,结果两人忙活一通也没打下来。当时的部队,完全是散兵游勇;刚放下锄头的农民,野战攻城技艺未精,也属正常。不过这回刘邦北上山东虽然没占到多少便宜,但却在定陶大有收获: 他在那里收了戚夫人,无比宠爱。 没过多久,章邯举兵突袭定陶,项梁战死。刘邦和项羽见势不妙,赶紧南逃彭城。从那以后,刘邦就掉转脑袋,眼睛一直盯着西部,准备进军关中。彭越呢,局势不明,谁的宝也不押,带领万余名部下,又退回巨野泽,继续当他的草头王。 项羽在巨鹿跟秦军主力死掐,刘邦因此拣了个皮夹子。他取道武关,从秦国的兵力薄弱处突入其中,先行占领咸阳。项羽呢,击败章邯之后,也赶紧西进,以图分赃。跟随他的将军们因此都讨到了出身,非王即侯,只有巨野泽中的彭越,成了被功名遗忘的角落。
起兵抗楚(1)
各路诸侯中,彭越是第一批起兵抗楚的,参加革命时间很早。 事情的起因,在于田氏后裔对齐国王位的争夺。秦末风云动荡,诸侯后人争相复国。在齐国故地,田儋首先行动,自立为齐王。后来章邯攻打魏王咎,田儋带兵去解围,遭遇章邯夜袭而死。消息传到国内,齐人又立了齐王建的弟弟田假,以田角为相,田闲为将。田儋的弟弟田荣闻听非常愤怒,随即收拾残兵打回齐国,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王,自己和弟弟田单分任相将;田假逃到楚国,田角和田闲则去了赵。 后来章邯进兵定陶,势力雄壮。项梁曾经攻击章邯以支援田荣,可现请田荣出兵策应,他却提出了先决条件:楚赵两国必须杀死田假等人。楚赵当然不同意,田荣也就没出兵,直到项梁兵败身死。 齐楚之间由此结下了深深的梁子。 考虑田荣不曾挥兵入关,因此灭秦之后,项羽又封立过战功的田都为齐王,改封田市为胶东王。田荣当然不干。本来他已经带兵将田都赶走,但田市胆小怕事,唯恐得罪项羽,悄悄逃亡想到胶东赴任。田荣一怒之下,干脆将其杀掉,自立为齐王。 人多名乱,实在难记。鲁迅先生的一句诗,足以概括:城头变幻大王旗。 此时项羽已经放火烧掉咸阳,回到彭城。齐楚交界,田荣如此胆大妄为,霸王怎能心甘。他决意起兵,将其踏碎。正好这时张良从关中回来,给项羽带来了最新消息:刘邦已经火烧栈道,绝无反心。倒是田荣妄自尊大,不能不防。这话很对项羽的胃口。他立即起兵北上,准备解决田荣。 这是公元前206年秋天的事情。那时刘邦已经在汉中筑坛拜将,积极筹划重返三秦。田荣势单力薄,于是派人给彭越送去一枚将军印——那时候封官简单,随便刻枚印章就行——约他共同抵抗楚国。 生逢乱世,局势动荡。前景看不清,有奶便是娘。如果项羽早点关注彭越,先送来官帽儿,估计彭越会跟着他跑。但现在田荣抢先一步,急于要个名分的彭越,立即满口答应。接过将军印便提兵南下,出击楚军。 彭越长期在鲁西南活动,有地利之便,因此进展迅速,不断地挠项羽的胳肢窝。项羽没办法,只好派萧公角前去迎敌。然而两军接战,萧公角不是对手,被揍了个鼻青脸肿。 田荣长期穷兵黩武,不关心民间疾苦,虽然号称齐王,但不得民心。项羽大军北上,他在城阳(今山东菏泽市东)列阵迎敌。至于结果么,当然不难想象。他吃了大败仗,只好转身逃跑。逃到平原(今山东平原县)时,被齐人杀掉。项羽本来可以趁机收拾民心,迅速安定齐地,但他这个人残暴起来不下暴秦,不分青红皂白,到处烧杀抢掠,已经投降的齐军士兵,也一律活埋。百姓们见投降也是死,于是在田荣之弟田横的组织下,拼命抵抗。 项羽正跟田横纠缠不下,刘邦的五十六万大军已经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地踏上东进的征途。此时彭越击败萧公角,在河南的黄河一线活动。刘邦大军经过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时,彭越也带领三万多人前来归附。刘邦命令他继续袭扰梁地,以掩护汉军侧背。 彭越活动的区域,都是过去魏国的属地。当时他已经攻下十几个城邑。按照道理,应该就地分封,可考虑到魏王豹是魏国王室的后裔,有一定的品牌价值可资利用,于是刘邦就封彭越为魏国相国,执掌兵权,镇抚魏地。 楚军主力都在项羽麾下与田横较劲,彭城防卫空虚。六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刘邦的旗号很快就插上了城墙。这时的刘邦,小人得志,犹如癞狗长毛,以为大局已定,每天里只是花天酒地,结果项羽随便一挥手,三万骑兵随即风卷残云,气吞山河。 彭越没有转投项羽,也没跟随刘邦西逃。他这人善于观察而且喜欢观察,见势不妙,立即放弃魏地的十多座城邑,率部北渡黄河,驻军河上(今河南濮阳附近)。 局势不明,他要观察。 从那时起,彭越就被历史塑造成为第一个敌后游击司令的形象。他退居黄河北岸,跟项羽玩捉迷藏的游戏。反正刘邦吸引着项羽的主要精力,他就在魏地活动,依托大河,进退自如。 一句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荥阳争夺(1)
荥阳和它西面的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南靠嵩山,北临黄河,西通关中,东南是广阔的平原,汜水从中间流过,就像洛阳和函谷关的钥匙。境内的敖山建有仓库,里面储存着大量的粮食。 简而言之,荥阳的重要性体现在两点:它是拱卫函谷关的战略前沿;军队能就食敖仓,没有后勤压力。刘邦和项羽都明白其重要,所以从公元前205年五月起,双方在这里展开长时间的残酷争夺,整整打了两年多,从时间上看,激烈程度堪比斯大林格勒。 最早发现荥阳战略价值的是韩信。彭城之战后,他收拾败军,预先在此构筑防线,刘邦才得以稳住阵脚。正好萧何从关中征集的新兵,也同时开到。依靠他们的力量,项羽的攻势终于得到初步遏制。 刘邦在荥阳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组建骑兵。刚刚过去的那些日子,实在是个噩梦。项羽的骑兵对付刘邦的步兵,根本不是战斗,而是简单的屠杀。刘邦尝到了骑兵的厉害,立即利用秦国的甲士李必和骆甲,迅速组建起自己的骑兵,由灌婴指挥。 战局初步稳定后,刘邦以荥阳为核心,构筑了持久的战略防线,并修筑甬道连接黄河,输送敖仓的粮食。就这样,项羽要攻,刘邦要守,两军在荥阳反复搏杀。刘邦一直处于劣势。打了一阵子,他无力支撑,就建议和谈,以荥阳为界,划分势力范围。 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刘邦守得吃力,项羽也攻得疲惫。部队连续作战,补给线过长,彭越又老在屁股后面捣乱,他的日子也不安生,因此心里有点松动。然而他虽有心答应,奈何范增坚决反对。亚父的意见,当然不能不考虑。 打打不赢,和和不成,刘邦非常苦恼。怎么办呢?郦食其建议分封六国后人,刘邦正是内外交困,立刻将这当做救命稻草,吩咐部下马上刻印,刻好之后就交给郦食其带着上路。郦食其还没动身,正巧张良从外地回来。刘邦一边吃饭,一边说了这事。张良听后为之急眼,夺过刘邦的筷子,就在桌子上连比带划,列举了八大弊端。 刘邦顿时醍醐灌顶,立即吩咐毁掉印信。 这就是张良“画箸阻封”的故事。刘邦不得不放弃这个饮鸩止渴的计谋,又无良策击败项羽,只好转而问计于陈平。 陈平首先分析了刘项二人的特点。他说:“项羽对部下比较尊敬爱护,所以很多廉洁好礼的有为之士,都投奔了他。但是他对有功的将士舍不得封爵赏赐,又导致了很多看重名利者的离去。大王您呢,正好相反。动不动就随口谩骂,对部下缺乏基本的尊重和礼貌,所以自尊心强的廉洁之士,都不愿意跟随您。同时您对功臣舍得赏赐,所以周围积聚了很多追逐名利的无耻之徒。” 刘邦说:“您分析得有道理,那我又该怎么办呢?”言外之意,你扯这么老远累不累?我要的是立竿见影! 陈平不慌不忙地接着说:“如果能去掉您和项羽的缺点,把长处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他很快就能平定天下。可惜您不尊重人是老脾气,一时改不掉,短期内难以争取廉洁之士的支持。然而项羽手下,也不过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等几个干将可以倚重。他们跟项羽的关系,并非无隙可乘。因为项羽心胸狭窄,耳朵根子软,很容易相信谗言。” 陈平建议施行反间计。刘邦觉得是个办法,立即交给他四万金,不必汇报具体用途,赶紧施行,只要能成功离间他们就好。这次如果不是范增多嘴,项羽早已言和退兵,何至于此! 陈平对刘邦的分析确实精准。刘邦这人村干部出身,家里多少有点财产,所以出手阔绰。他明明知道陈平贪财,这四万金只怕半数要入其私囊,也不在意。却说陈平,拿到钱后赶紧行动,目标直指范增和钟离昧。 他首先派人项羽军中散布流言,说钟离昧有大功而项羽不赏,他很不高兴,打算投降刘邦,等灭了项羽,好分楚国。项羽听说后将信将疑,从此不再放手重用钟离昧。钟离昧是楚军一等一的将才,项羽等于自断臂膀。 针对范增的离间活动,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有一天项羽派来使者,陈平让人用豪华精致的餐具,摆出上等的酒席,好生招待。等见了使者,陈平立即请他上座,一个劲地夸赞范增,并且故作神秘地附到使者耳边悄悄问道:“亚父有什么吩咐?”使者莫名其妙,就说:“是霸王派我来的,跟亚父没有关系啊。”陈平立即作出吃惊的神色,赶紧把使者请到另外一个寒酸简陋的房间,用破旧的餐具,上来简单的饭食,随随便便将他打发掉,自己则满脸失望的样子,拂袖而去。消息传回楚营,项羽顿时心生疑虑。范增非常伤心,决心离开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于是说道:“天下大势已定,我年龄大了,想回家养老。”项羽闻听态度冷淡,丝毫不加挽留。
荥阳争夺(2)
范增侍奉项羽叔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无私心。如果项羽肯听从他的计谋,别那么刚愎自用,刘邦早已玩儿完,天下早已平定。可如今范增要走,他竟然连句客气话儿都没有。范增一边走一边琢磨,越琢磨越伤心,越琢磨越生气,还没到家,半路上就气病交加,撒手西去。 虽然剪除了项羽的两支翅膀,但楚军毕竟基础雄厚,前线的实力对比不可能立时逆转,荥阳形势日渐危急。可是前线吃紧,刘邦却莫名其妙地关心起后方来。多次派出使者回到关中,专门慰问萧何。萧何的门客鲍生听说之后,马上提醒座主道:“如今汉王在前线风餐露宿,无比艰辛,却派人慰问丞相,明显是对您不放心。您应该选出家族中年轻力壮者,押运粮饷到荥阳从军,这样才能消除汉王的疑心!” 萧何猛然醒悟,赶紧依计而行。他的子弟到了前线,刘邦传令接见,依然“关切”地问起萧何。子弟们都说:“托大王洪福,丞相一切安好。只是常常念起大王栉风沐雨,驰骋沙场,恨不得亲来前线,分担劳苦,所以就派我们前来从军,供大王驱使!”刘邦闻听大悦,随即吩咐量才录用。 后来论功行赏,主将争论不休,萧何被定为第一功,封为酂侯,这事也成了他的功绩之一。 回过头来再说前线。公元前204年五月,纪信建议自己假冒刘邦出降,好让刘邦趁乱突围。刘邦儿女都能撇下,接受这样的主意,自然毫无心理障碍。他赶紧派出使者,与项羽约定东门相见,同时找来两千个女人穿上军装,分批从荥阳东门出去。四门的楚军一听,全部涌了过来。干嘛呢?看美女呗。当兵满三年,母猪成貂蝉。项羽有虞姬,可以夜夜笙歌,普通士兵哪有这等美事? 正热闹呢,纪信装扮成刘邦的样子,乘坐刘邦专用的马车,上面打着黄罗伞,左边竖着那根象征权力的牦牛尾巴,大声说道:“别打了别打了!我是汉王刘邦。城里缺粮,我来投降!”楚军一听高兴坏了。为什么呢?可以回家了呗。他们哪里明白,要回家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对手刘邦。此时他趁着混乱,带领身边的几十个侍卫,悄悄溜出西门逃向成皋。 士兵们不认识刘邦,但项羽认识。他一看上当,不觉怒发冲冠,立即下令烧死纪信,然后展开猛攻。没过多久,成皋城破,刘邦像条丧家狗,好容易才逃回关中。萧何说得再好听,他也得亲眼看看。等亲自查验发现关中土地俱在,萧何未动一寸,又征集到了足够当炮灰的新兵,本想飞蛾扑火,直奔成皋,后来接受谋士袁生的建议,出武关,走宛(今河南南阳)叶(今河南叶县),以便减轻荥阳压力。 接到战报,项羽果然挥军南下,寻找刘邦的主力决战。刘邦知道项羽的厉害,就坚守营垒,拒不出战。项羽正在着急,后方忽然传来警报:彭越东渡睢水,已经进入楚国的后方。项羽闻听大惊,赶紧派将军项声、萧公角率军前去截击。 彭越与楚军在下邳展开激战。这里与楚国的国都彭城,不过咫尺之遥,可见彭越的动作之大。虽然深入敌国腹地,他依然满怀勇气,指挥部队大败楚军,击毙老对手萧公角,楚军一时后方震动,项羽不得不亲自回援。 项羽一走,荥阳汉军乘势发动反击,又将成皋夺回。项羽好容易赶走彭越,暂时安顿后方,人不解甲马不解鞍,立即掉头向荥阳杀去。这一次,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将荥阳攻破。城破之前,周苛担心魏王豹再生变故,先砍了他的头。 荥阳形势如此艰苦,周苛依然坚守至今,这种精神赢得了项羽的尊重。他以三万户和上将军的价码劝降周苛,但周苛大骂不从,又被项羽煮死;一同守城的韩王信,则选择了投降。 项羽此人就是这样。内心尊重的对手,反过来也能煮死。如若不然——这是典型的看唱本流泪,打住。 拿下荥阳后,项羽乘胜追击,又攻克了成皋。刘邦假冒汉使驰入军营,夺韩信兵权,就在这时。他拼光本钱,只得孤注一掷。
游击司令(1)
摊开地图就会发现,彭越活动的魏地,或者叫梁地,正好处在楚军西进荥阳的交通要道上。现在陇海线的火车,还要打那一带经过,两千多年前的秦末,道路少,能通马车的更少。项羽要向西跟刘邦争斗,怎么着也绕不开梁地。 换句话说,项羽的交通补给线,完全在彭越的威胁之下。这是成就他历史上第一个游击司令形象的地利之便。 刘项反复血拼荥阳,彭越再度拿下外黄。他在汉将刘贾的配合下,不断出击,接连攻破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并且多次截击楚军的运输车队,夺走烧毁大量的军粮和物资。一时间,楚军后方再度吃紧。 消息传来,项羽又惊又怒。看看刘邦已经疲软,赶紧留下司马曹咎镇守成皋,自己亲自提兵回去,准备二次灭火。临走之前,他交待曹咎说:“我走之后,刘邦必定会进攻。无论他们怎么进攻挑战,你都不许出战。十五天之内,我一定能击破彭越,然后回来!” 说一千道一万,舍不得分封,就难以聚拢人才。项羽简直就像诸葛亮,事必躬亲。这样的人,哪有王者风范,顶多一个将军、灭火队长的样子。他的失败,此时已露端倪。 却说项羽,一路打马飞奔,直奔后方。彭越呢,跟他打了几仗,到底敌不过力能扛鼎的霸王,刚刚夺来的城邑,得而复失。然而这无关大局。那些地方,终究还能再回来。就在他拖住项羽的那段时间里,荥阳前线再度上演惊天逆转。 项羽后军的影子还没从天边消失,刘邦的前军军旗已经飘荡在成皋城下。他命令军士高声叫骂,使劲挑战。刚开始曹咎还有定力,后来汉军的辱骂越来越难听,曹咎实在忍耐不过,决定出城拼个你死我活。 那一刻,曹咎眼前一定盘旋着许多刘邦惨败的景象。从彭城到荥阳,刘邦的这种“光辉经历”实在是举不胜举。项羽能打败他,我曹咎难道就不行? 前面说过,汜水从荥阳和成皋之间流过,所以成皋后来改名为汜水镇。刘关张三英战吕布的虎牢关,就在这里。曹咎要与刘邦决战,得先出成皋,再渡汜水。他正指挥大军渡河,还没渡到一半,刘邦已经发出进攻命令。憋闷许久的汉军,今天终于找到一只软柿子,那还不得死命地捏?没过多久,楚军的鲜血就染红了汜水。曹咎见大势已去,只好挥剑自杀。 刘邦夺回成皋,又挥军占领敖山仓库,获得了大量的军粮。 项羽呢?此时他在干嘛?还在跟彭越纠缠。接到战报,他再也顾不上理会彭越,立即回师荥阳。等他赶到,汉军已经从东面将钟离昧指挥的楚军牢牢包围在荥阳城中。 项羽到底是项羽。他一到前线,随即马不停蹄地展开进攻,很快就击破汉军,为钟离昧解了围。刘邦看见老对手的旗号,不敢跟他硬拼,就在荥阳北部的广武修筑深沟高垒,以鸿沟为依托,与项羽对峙。鸿沟是我国最早的人工运河,修建于战国的魏惠王时期,以便连接黄淮,沟通运输。 刘邦躲进营垒,就像乌龟缩进硬壳,无论如何也不肯出来。项羽急于速战速决,就把刘邦的父亲绑起来,放到高高的肉案子上,威胁刘邦出兵,否则立即动刀熬汤。刘三儿从小就不热爱学习和劳动,常被父亲斥为“无赖”,说他不如哥哥会经营,估计他对父亲没多深的感情。再说子女都能抛弃,何况老父?因此刘邦面对威胁,态度风雅,气定神闲:“咱们一同起兵反秦,彼此互为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如果你想吃你父亲的肉,那么炖好以后,别忘了给我一碗汤!” 所谓分羹一杯。 碰上这等流氓,谁都没脾气。项羽无奈,又要求跟刘邦单挑;刘邦当然不干,不过理由倒比上回充分点:“我只跟你斗智,不跟你斗力!” 项羽实在没办法,就派个壮士每天前来骂阵。刘邦脸皮厚,只要能得天下,再难听的骂也不在乎,但手下忍不住。有个神箭手悄悄弯弓搭箭,只听嗖地一声,那个壮士应声倒地。 项羽大怒,亲自披着铠甲,手持长戟,向刘邦挑战。神箭手正要瞄准,项羽瞪他一眼,那人顿时吓得两手发抖,不敢再看项羽,箭也没法射,只好灰溜溜地跑回营房。 史书上说项羽是重瞳,每只眼睛都有两颗眼珠。证据确凿的重瞳,古代还有三个,仓颉、虞舜、李煜。不过仓颉、虞舜都在上古时期,真伪难考,项羽与李煜才是真正的证据确凿。其中李煜的字重光,便是由此而来。难道那个弓箭手,是被项羽的四颗眼珠吓坏了吗?这当然不是司马迁的本意。 对此刘邦很是吃惊。因为那个神箭手并非胆小鬼,而是有名的楼烦勇士。刘邦估计来的肯定是项羽,到前沿一看,果然是他。两个人于是隔着宽阔的鸿沟,在阵前激烈地争论。
游击司令(2)
这就是所谓的广武对话。刘邦罗列了项羽的十大罪状,其实只有九条罪行。依次是: 负怀王之约,不让刘邦在关中为王; 假托圣命,擅杀宋义; 未经请示,破巨鹿之围后,擅自进兵关中; 火烧咸阳,掘秦始皇陵,抢夺钱财; 妄杀已经投降的子婴; 在新安采用欺骗手段,坑杀秦军二十万,但却封秦将为王; 将义帝逐出彭城,又夺了韩王封地,合并梁楚,一人独吞太多; 亲信封到好地方,原来的王改封到差地方,导致新王驱逐旧王,彼此不服,再度引起混乱; 以下犯上,杀害义帝; 最后一点是前面九条的综合:以臣害主,滥杀无辜,处事不公,不守盟约,已经失去天下信赖。 刘邦由此得出结论:项羽大逆不道,为天下所不容,所以必败无疑。他说:“我举义兵与各路诸侯共同反你,是为民除害,并非个人恩怨。我指挥这帮你看不起的刑余之人,就可以打败你,把你杀掉,用不着亲自跟你决斗!” 这十条罪行,多数靠谱,也有些不靠谱。比如杀宋义云云。应该承认,那是项羽起兵后做出的唯一一项正确决定。他对历史的影响,完全体现在那一点。滥杀无辜,独吞封地这样的事情,刘邦将来干得比项羽还绝。当然,口头上不能承认,要彼此心照不宣,才能维持这两千余年政治扁平体的平衡。 刘邦滔滔不绝,项羽恼羞成怒。正在这时,楚营中埋伏好的弓弩手乱箭齐发,正中刘邦前胸。那是要害部位,刘邦这人到底是小鬼子,担心影响士气,就拍着脚大叫一声:“坏了,他们射中了我的脚!”侍卫们随即上去,簇拥他离开前沿阵地。 伤势很重,刘邦无法起床。张良唯恐动摇军心,就让他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撑着起来慰问部队。这样一折腾,刘邦的情况越发严重,只好先退到成皋修养,等伤势基本痊愈,又回到关中,处理一些政事,同时调集援兵。 此时项羽在干嘛,彭越又在干嘛呢?他们俩都没闲着。因为荥阳前线相对稳定,游击司令这回没再袭击彭城,断项羽的粮草,而是挥师北上,打回老家去了。他一连攻占昌邑周围的二十多座城邑,缴获了十余万斛谷物,全部运给刘邦充当军粮,有力地策应了荥阳前线。
火线封王(1)
公元前203年8月,项羽的耐性到达极限,只好接受刘邦的条件,以鸿沟为界,罢兵言和。从此以后,中国象棋的棋盘上,就有了“楚河”与“汉界”。 项羽放掉刘邦的父亲和妻子,匆匆带兵东归。刘邦本想回关中休息休息,但张良和陈平都不同意。他们认为,这是灭绝项羽的最好时机。刘邦一听,又动了心思,唾沫未干就立即毁约,东出荥阳,展开战略追击。为壮声势,他命令韩信与彭越一同出兵,合围项羽。 汉代初期,历法沿袭秦朝旧制,十月为岁首。刘邦东出荥阳,就是公元前202年十月的事情。不过追到阳夏(今河南太康),他就没了继续向前的底气。彭城之战的心理障碍还没消除干净。韩信没见动静,彭越则拒绝参战。理由很简单:“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 魏国刚刚到手,百姓畏惧楚军,参战时机还不成熟。 刘邦不敢打,但项羽要打。他转头杀个漂亮回马枪,在固陵(今河南淮阳北),又把刘邦打了个稀里哗啦。 刘邦躲进营垒一筹莫展,只好向张良诉苦。张良说:“他们俩都立了大功,但却没得到封地,怎么会前来?韩信心里很明白,你封他为齐王并不情愿;彭越攻占魏地,原先你为了照顾魏王豹,只封彭越为魏相。如今魏王豹已死,你也不转封彭越。韩信是楚人,家乡观念很重。你如果把陈(今河南淮阳,楚都之一)以东至海岸都封给他,把睢阳(今河南商丘)以北直到谷城(今山东东阿南)都封给彭越,让他们都为自己的封地而战,要击败项羽,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真是个金点子。刘邦迅速依计而行,增加韩信的封地,把彭越封为梁王,以定陶为都。消息一出,二人立即积极起来,旌旗迅速出现在项羽跟前,直到垓下决战,项羽自刎于乌江。 韩信与彭越在关键时刻拿了刘邦一把,尽管取得了局部胜利,达到了个人目的,但从长远看,其实得不偿失。陷君父于危难,只图禄位;任强敌自逞凶,不顾苍生。这种做法,刘邦绝对不会忘记。固陵之战他败得越惨,这个记忆就会越深刻。十几万斛谷物也好,调动项羽让他重夺成皋也好,到那时候,都会被抵消得一干二净。 一句话,清零。
白豋之围(1)
在彭越的命运即将水落石出之际,我必须先来一段插曲。那就是白豋之围。这跟韩信、彭越,再扩大一点说,跟所有汉初异姓诸侯王的命运,都有关系。 白豋之围的起因是韩信。当然不是淮阴侯韩信,而是被刘邦封为韩王的韩信。他是韩襄王的庶孙。在张良的鼓动下,项羽曾经封韩成为韩王,因为张良与刘邦关系暧昧,项羽先扣住韩王成不让“之国”,后贬为侯,再后来干脆一刀杀掉。 刘邦赶紧趁虚而入,封韩信为韩王。封地在颖川郡,国都阳翟(今河南禹县)。因为韩国地处战略要地,刘邦担心他靠不住,就于公元前201年春天,以防御匈奴为名,将韩国封地迁到太原郡,都于晋阳(今山西太原)。刘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韩信当然心知肚明。为了争取主动,他进一步请求,改都靠近边境的马邑(今山西朔州,三国名将张辽的老家)。 韩王信的点子真是背。他刚到太原的那年秋天,匈奴冒顿单于就率领大军南侵。韩信势单力薄,援军鞭长莫及。走投无路,他只好暗中遣使与匈奴议和。刘邦听说后大为光火,立即写信谴责他怀有贰心,守土不能尽责,为臣不能尽忠。韩信看到这样的话,怕得要死。因为他奉命镇守荥阳时,已经有过立场不坚定的前科。那时强敌未灭,刘邦绕了他一命,现在呢? 一不做二不休,扳不倒葫芦撒不了油。这位韩信仁兄,一气之下,彻底转变立场,干脆投降了匈奴。 如此一来,整个太原郡都暴露在匈奴骑兵的刀锋之下。刘邦决心御驾亲征——那时他刚刚控制住韩信,当然不肯再交出兵权。他一连打了几个胜仗,然后带领先头部队进入平城(今山西大同)。连战连胜,这位流氓皇帝顿时膨胀起来。听说冒顿单于就驻扎在离平城不远的代谷(今河北蔚县东北)一带,决心直捣黄龙,一决雌雄。 此时天寒地冻,汉军士兵不适应北方的严寒,冻伤减员很多。而且进入平城的只是先头部队,后续主力和辎重尚在开进途中。可刘邦已经进入高烧状态,对这些不利因素视而不见。当然,他也多次派出使者,探听匈奴虚实,只是冒顿单于的战术伪装实在精彩:精锐士兵和肥壮战马全部隐藏起来,留在外边的都是老弱士卒和羸弱牲畜。 使者们本来就希望赢得皇帝欢心,于是众口一词,都说匈奴不堪一击,皇帝圣明,一战可定。只有郎中刘敬感觉其中有鬼,力谏刘邦不要贸然进兵。 此时后续部队已经越过句注山(今山西代县北部,也称雁门山)。论说在刘邦的位置上,箭在弦上,也能不发,问题是他的情绪和面子不能。他还要证实自己的神武超迈呢。因此雷霆震怒,下令将刘敬囚禁在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准备击败冒顿单于后,回来再算总账。 志得意满的刘邦,就那么率领疲惫之师,向前线进发。刚刚离开平城,开到东北方向的白登山一带,匈奴的四十万大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将汉军团团围住。皑皑白雪中,汉军冻得瑟瑟发抖,而匈奴骑兵身穿温暖的皮裘,手持利箭,腰悬快刀,骑着骏马,往来呼啸。更令人叫绝的是,他们西边的部队一律骑白马,东边的部队一律骑青马,再放眼北方和南方,则分别是黑色和赤黄色的马群。 又冷又饿,汉军士卒肝胆俱摧; 士气已去,猛将樊哙斗志全无; 进退失据,流氓刘邦没法流氓。 刘邦在包围圈里过了整整七天。那应该是他人生中难得的“黄金周”。在那个黄金周里,想来他会无数次地想起刚刚贬为淮阴侯的韩信。然而,可是…… 好在陈平还能想出点馊主意,叫人画好一张神态婀娜、容貌俊秀的汉族女子像,派机敏的使者突围出去带给冒顿单于的阏氏,同时奉上厚礼,告诉她说:“汉朝皇帝打算与匈奴和好,将这个美女献给单于。” 关键时刻,“美人计”总能奏效。阏氏生怕帐幕里再出现一条饿狼,与她争宠,赶紧派人给冒顿单于吹枕边风:“听说汉朝已经派出几十万援兵,很快就要赶到!”冒顿单于很吃惊:“有这回事?”阏氏说:“您包围了人家的皇帝,人家能不拼死救援吗?咱们即使夺了汉家的地盘,又不能在那里放牧居住,有什么用呢?再说您围困七天,汉朝皇帝还是安然无恙,可见也有神灵保佑,不能随意欺辱。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免得将来上天降罪,给咱们带来灾祸!” 冒顿单于本来与韩信的部将约好,合击汉军,可他们却迟迟没有露面。怎么回事,这帮汉人,是不是已经私下媾和?冒顿单于心里直犯嘀咕,于是顺水推舟,放了刘邦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