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豋之围(2)
匈奴刚刚网开一面,刘邦就想飞马逃跑。这一招,他比谁都精通。在与项羽的长期周旋中,他学到了不少本事,最最重要的就是长跑。可惜了他长跑的实力,那时没有奥运会。他快到什么程度呢?子女都能抛下。 却说刘邦,正要吩咐催马,却被陈平挡住。陈平交代为刘邦驾车的太仆夏侯婴,作出从容不迫的样子,缓辔而行,护卫在周围的将士全部箭上弦刀出鞘,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直到与后续部队会合,匈奴全军北撤,刘邦的心才放回肚子。安顿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刘敬秋后算账:立即释放,加官进爵,而那些劝进的使者,全部杀头,一个不留。 此役汉军损失主要在于非战斗减员:冻死饿死。但尽管如此,匈奴四种颜色的骏马奔驰,还是让汉军心存畏惧。要知道,这位刘三儿尽管当时已经贵为天子,想找四匹颜色相同的马驾车,都不能如愿。王公大臣更是只能屈尊使用牛车。“平城之战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这曲低沉忧伤的民谣,真实地反映了汉朝军民的心态。当然,对于刘邦而言,这不算什么耻辱。比这更狼狈的事情,他经历得多了。 所以就在回军的道路上,经过赵国时,他又露出流氓相,做了一件相当出格、但就他的本性而言又相当正常的事情。那件事的结果,好险让他自己掉了脑袋。 回过头来继续说这个倒霉的韩王信。公元前196年,淮阴侯韩信丧命于长乐宫钟室之后,韩王信与匈奴联军又进兵到参合(今山西阳高),刘邦派柴武前去御敌。他自己怎么不去呢?其中有些缘故先不忙说,此处只说韩王信:先礼后兵,柴武先派人劝降,说什么“刘邦很宽厚,诸侯虽有叛亡,但只要改正,就恢复封号,并不加害。你投降匈奴迫不得已,并无大过”云云。 韩王信当然了解刘邦。所以他没有听从柴武的忽悠。柴武随即挥军强攻,最终拿下参合,韩王信人头落地。
自投罗网(1)
韩信与彭越之死,导火索都是陈豨的反叛。 白登之围过后的公元前200年,刘邦封戚夫人的儿子如意为代王,因为年幼无法就任,便任命以陈豨为代国相国的身份,统帅代军。这样长期在外执掌兵权的将领,都是刘邦的怀疑对象。为了从鸡蛋里挑出骨头,他下令调查陈豨宾客违法的事情。这个敲山震虎的举动,吓着了陈豨。公元前197七月,太上皇去世,刘邦召陈豨进京吊丧,陈豨以病重为由不肯奉召;当年九月,他在韩王信的强力推动下,正式起兵谋反,自立为代王。 刘邦亲自统兵平叛。他之所以派柴武抵挡韩王信,原因即在于此。分身乏术。淮阴侯韩信呢?当然还是郁闷于长安。 却说刘邦一路向北到达邯郸时,越来越感觉陈豨力量强大,不能小看。白豋之围,前车之鉴。怎么办呢?韩信不来,就叫定陶的梁王彭越吧。蟛蜞虽为害虫,但彭越确是良臣。他能打,距离也近。让他跟陈豨互相消耗,无论结果如何,赢家总是他刘老三。 主意打定,刘邦立即派出使者,命令彭越迅速带领人马赶到邯郸。打仗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可以不打。再能打的将军,也不会喜欢老打。再说韩信的教训在先,彭越也实在不想看到刘邦那张无知又傲慢的脸。怎么办呢?还是韩信的老办法,泡病号。他声称身体有病,无法出征,只派手下将领前去邯郸应付差事。刘邦流氓,但并不笨蛋。彭越肚子里是什么蛔虫,远隔千里他也知道。他非常生气,又派使者过去责问彭越。 刀把儿到底在人家手中,彭越有点害怕,打算亲自前去谢罪。这时部将扈辄说:“您开始不去,现在受到责备又去,到底有病没病?绝对不能去,否则定是有去无回,不如发兵反叛!”彭越既不敢反叛,又不敢去邯郸,只得继续装病。 领导干部的秘书司机等身边人,确实必须选好选对,选出忠心耿耿之辈。刘邦的太仆夏侯婴是个好司机,彭越的太仆就是个坏司机。他犯了法彭越要治罪,为了保住小命,竟然不惜卖主求荣,控告彭越与部将扈辄谋反。接到这样的小报告,刘邦总是很高兴:哼,终于让我揪住了狐狸尾巴!当下立即派人,悄悄前去锁拿彭越。彭越不明就里,被使者拿下,随即送到洛阳——这说明彭越不反,充满自知之明。使者能押着他平安走出梁国,可见军民百姓对他的拥戴既非唯一,也不积极。 经“有关部门”的严格审理,彭越被认定谋反罪名成立。这一点,彭越应该并不意外。有罪判决的结果肯定无疑,问题只在如何量刑。刘邦会不会考虑他关键时刻吸引项羽东援,以及贡献十多万斛军粮的功绩呢? 刘邦似乎没有忘记。他高抬贵手,赦免彭越本来就不存在的死罪,贬为庶民,流放到蜀郡青衣县。青衣县在哪里呢?在今天的四川名山县北,成都平原西南,东距成都九十公里,西离雅安十三公里。是南方丝绸之路的起点,在川藏线上。这个县早已撤销,但名称却通过一条河,流淌至今:青衣江。目前为止,其流尚清,沿线企业不妨大力污染,以便治理。 可是说再多也没用。喜欢山水的只是文人,绝非渔民。彭越内心满怀抵触。他不喜欢远足旅游,更讨厌不白之冤。正好,他被押到郑县(今陕西华县)时,迎面碰到了吕后——冤家路窄,这话古代绝对成立,能通车的路甚少。这个老女人要从长安到洛阳,去见刘邦——那时她心里也悬着不少事。其中最要紧的,就是怕刘邦废掉自己生的儿子,而立戚夫人的儿子如意为太子。所以她必须尽可能地看住刘邦。 彭越可逮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怜这个堂堂的梁王、曾经叱咤风云的战将,孩子一般跪在地上,向吕后哭诉无罪,表示不想去青衣,情愿回故乡昌邑打渔。他面前的这个老女人心里皱眉,但表面却和颜悦色,大包大揽:“行啊,那你就先跟我回洛阳吧。” 到了洛阳,这个应该已经过了更年期的老女人给夫君出了个金点子:“彭越是条好汉,您把他流放到蜀地,岂不是给自己留下后患?不如杀掉,一了百了!” 前面说过一对“大恩难报、不如杀之”的好夫妻,刘三儿和这个老女人,也是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双。刘邦点头,吕后动手,指使彭越的家臣,控告他想回昌邑谋反。然后按照严格的法律程序,由廷尉王恬开引经据典,奏请诛灭彭越家族。刘邦看看奏章,证据充分,罪行确凿,量刑得当,引用法律条文得当,准奏!于是彭越整个家族的人头,齐刷刷全部落地。他自己被杀掉还不算,还要剁成肉酱,传示诸侯。 这是所谓的醢刑,暴虐秦朝留下来的刑罚。刘邦以平暴的名义灭掉秦,然后再继承其酷烈。成王败寇,无非如此。
英布之死(1)
韩信与彭越的冤死,直接责任人都是吕后,直接导火索都是陈豨。然而,这是事情真相的全部么? 当然不是。 问题出在前三排,根子却在主席台。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刘邦。他对诸侯王的态度,可以从“白马盟约”中约略看出端倪。异姓诸侯王全部解决——长沙王是特例——之后,他下令杀掉一匹白马,将马血涂满嘴唇,与大臣们立下誓言:“非刘氏不得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也就是说,那些异姓王无论功劳再大,为政再清,最终也要被解决。 刘邦先后封了七个异姓诸侯王。他们的封地,大约相当于战国时期的六国。除了已经杀死的两个韩信和彭越,还有四个,他们的具体结局又如何呢?我们不妨一一说来。 彭越死后,下一个就轮到了英布。 英布是六县(今安徽六安)人,曾经受过黥刑,脸上刺过字,所以又称黥布;起初追随项梁项羽,跻身霸王帐下五虎将,被封为九江王;后来反水过去,又从刘邦手里拿到了淮南王的官印。他与韩信、彭越功相近、爵相当,并称汉初三大名将。 英布也是平民出身,据说小时候有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受刑之后会被封王赐爵。壮年以后,他果然犯法,被处以黥刑。按照道理,这是坏事,理当沮丧,但英布的表情却像拣了个涨停板,欣然笑道:“别人给我相面,说我受刑之后能封王,看来是真的?” 别人听后也是笑。嘲笑。 英布跟章邯,应该沾点上下级关系。英布曾经在骊山服刑,而那里的数十万人,都生活在章邯的皮鞭之下,后来又被迫跟他出关当炮灰。也就是说,英布本来有机会更早在战场上跟项羽相遇,但结果并没有。因为他广泛结交刑徒中的英雄豪杰——那里面绝对人才济济,早就结伙逃入山林海泽,以盗为生。 天下烽烟四起,英雄浑水摸鱼。英布在湖南一带投靠番君吴芮,并且娶了他的女儿。有了地头蛇的支持,他顺利召集数千人马,加入反秦的行列。这家伙确实能打仗,出手不凡:在清波(今河南新蔡西南)攻击秦军,大获全胜,随即引兵向东,带枪投靠人多势众的项梁,成为他帐下最为勇敢的将军。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封爵很高,项梁立熊心为怀王后,自号武信君,封英布为当阳君。 从这个意义上讲,英布的资格比项羽还老。 《史记》中明确指出:“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觽也”。就是说,他经常以少胜多。这话确非虚夸:巨鹿之战破釜沉舟时,他率先渡河,打响攻击的第一枪;到了新安坑杀降兵,他又是急先锋;刘邦派兵封锁函谷关,项羽无法进入,还是英布抄小路攻击,杀出一条血路;就连杀义帝这样棘手的政治任务,项羽都交给英布。 因为这个原因,项羽入关后分封十八路诸侯,其中英布为九江王,都六;霸王帐下的五虎将中,他是唯一一位王爷。考虑到项羽对印把子的吝惜程度,这一点殊为难得。 然而立国之后的英布,状态大变。项羽出兵击田荣,向英布征兵,只得到区区四千人;彭城遭遇刘邦围困,英布也托病不救。 那么勇猛的将军,怎么会这样呢?估计还是当初相面人的错。他说英布贵可为王,如今这一目标已经实现,英布自然可以固步自封了。如果说他当有天下,估计上述这些战事,他还会继续掺和。英布不肯出战,本身没多大的错误,也可以理解;但是性格中的这种先天缺陷,却注定了他最后的覆灭命运。 具体情形,且容后叙。 项羽因此对英布生出满肚子意见。他多次派人召英布,但英布都不敢去。当时敌人太多,北边有齐赵,西边有刘邦,都是麻烦策源地,再说英布毕竟是个难得的将才,项羽尚有爱才之心,所以也就没有立即解决他。 彭城之战,刘邦惨败。退到下邑,张良提出下邑之谋,但直至撤到虞(今河南虞城),还找不到合适的使者出使九江。刘邦很着急,对周围的人大发牢骚:“你们这帮人,没一个管用的,实在不值得共商国是!”隋何问他啥意思,他说:“如果有人能出使九江,说动英布发兵叛楚,牵制项羽几个月,那我就能稳获天下。谁能承担这个任务呢?”隋何说:“我愿意前去试试。”随即带着二十个人,掉头南下。 可到了九江整整三天,都没能见上英布。隋何于是找到淮南国太宰,希望打通关节。他说:“九江王不见我,是因为楚强汉弱。这正是我出使九江的原因。请您先让我见大王,假如我说得对,那是大王所想听的;如果我说得不对,那我甘愿受死,以传达贵国背汉亲楚的决心!”
英布之死(2)
太宰原话转告,英布召见隋何。隋何说:“您为何如此亲近楚国?”英布说:“我一直臣服于项王。”隋何说:“您与项王同列,都是诸侯,却甘心臣服于他,定是您认为楚国强盛,可以依靠。然而项王伐齐,您只发兵四千,这难道是臣服别人的人应该做的吗?汉王攻打彭城,您虽拥有万人之军,却袖手旁观,不肯派一兵一卒。这难道是依赖他人立国者应当做的吗?您表面上臣服依靠楚,其实完全自立,我认为这样做没好处。楚军虽强,但项羽违背盟约,杀害义帝,已经天怒人怨。如今楚汉在荥阳成皋对峙,楚与前线中间隔着梁国,项羽进兵运粮,都要深入敌国八九百里,等部队到达前线,已经疲惫不堪;汉军坚守不出,楚军就毫无办法。退一万步说,假若楚军战胜,各路诸侯人人自危,定会前来救援。所以说楚不如汉,显而易见。现在您不归附万无一失的汉,却要依靠岌岌可危的楚,我实在不能理解。我并不认为九江的军队足以灭楚,但假如大王发兵攻楚,必定能牵制项羽几个月,这样汉取天下十拿九稳,那时汉王定会划地加封您为王,何止如今区区的九江之地!” 这番唾沫星子淹住了英布。他口头答应归附,但却迟迟不敢付诸行动。 这时项羽的使者也赶来九江,催促英布出兵相助。隋何听说后,直接进入驿馆,大摇大摆地坐到项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归附汉王,项羽凭什么调他出兵?”英布听后愕然失色,使者也大吃一惊,转身就溜。隋何说:“大王归汉已成事实,绝对不能让他跑掉!”英布立即派人杀掉项羽的使者,然后起兵攻楚。 项羽大怒,派相声和龙且攻打九江。楚军的实力大大强于英布,打了几个月,龙且得胜,攻破九江,英布只好抄小路逃走,直奔刘邦大营。 英布的资历太老名声太盛,如何驾驭,刘邦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决定先打杀威棒,杀杀他的威风,然后再给几枚甜枣。因此听说英布求见,他故意撇着两条腿,拉开架势,坐到床上洗脚——也许还是汗脚?——同时召见。英布是谁呀,进来一看刘邦这德兴,大怒。然而木已成舟,无法掉头,怎么办?急切之下,他死的心都有,想自杀;可等进了刘邦为他准备的官舍,见陈设、饮食、随从等规格都跟刘邦相同,又大喜过望。 英布此人,就是那点出息。 从那以后,英布跟定了刘邦。他派人再去九江收拾残兵,得了几千人,调到成皋跟项羽周旋,随即受封为淮南王。当时刘邦给英布的没有一寸土地,只有一枚精致的官印。农民使驴拉磨,经常蒙上驴眼,在驴头上悬包美食;驴缓步前行时,美食一抖一动,不时挨到驴嘴,但是可望可及,就是不可吃;于是它心怀美好的幻想,希望努力拉磨,最终能吃上一口。 英布就是那头驴。为名利累者都是这样的驴。 接过淮南王的官印,英布信心十足地南下九江,为封地而战。到底是员猛将,再说楚军已经捉襟见肘,因此他得以连下数城,项羽的战略后方顿时局势震动。到刘邦率先毁约、东出荥阳时,英布跟刘邦的从兄刘贾一道,攻入九江,策动大司马周殷反楚,然后合兵北上,给项羽来了背后一刀。 韩信是各路诸侯的老大。他活着时,牢牢吸引着刘邦吕后的目光,所以英布和彭越过了几年安稳日子;韩信一死,英布心里就开始打鼓。当年夏天,他正在外边打猎,彭越的肉酱又从天而降,令他内心更加焦虑。按照规定,这肉酱他必须尝尝,但是吃了一口,惊怒之下,随即恶心吐出,于是世间便有了蟛蜞。 英布再也无心围猎。匆匆赶回国都,便悄悄集结兵力,部署防御,准备应对突发事件。问题是他虽然起了小心,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两件事,却很是可悲。 可悲之一:争风吃醋,葬送猛将。 英布的原配,是后来被封为长沙王的吴芮的女儿。英布反楚后,楚军攻破九江,将英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掉。即便有原配,也得讨个小,何况还没有呢?否则贵为王爷,岂非资源闲置。英布一朝富贵,自然要夜夜笙歌。他养了不少女人,其中一个尤其得宠。这人生了病,要去就医,偏巧那医生跟中大夫贲赫对门。 这一下,贲赫可找到了巴结领导的门道:向这个女人大献殷勤,广赠厚礼,还跟她一起在医生家喝酒。联络感情呗。收了人家的礼,自然要帮人家说话。宠姬回过头来在英布跟前夸奖贲赫,说他是温厚长者。没想到英布还是个醋坛子,生怕宠姬养小白脸儿,就责问她:“你怎么会认识贲赫?”宠姬感觉不妙,只能实话实说。
英布之死(3)
听说宠姬跟贲赫私下喝酒,英布脑海里随即幻化出一幕又一幕。他想,自己头上肯定已有一顶贲赫扣上的帽子,绿意盎然,不觉大怒。可怜贲赫,白白耗费钱财,羊肉没吃着,白沾了一身臊——不知道这是否足以为那些想走领导后门者戒? 英布是顶头上司,这事又解释不清,贲赫无奈之下,只好泡病号——从韩信和彭越的经验看,这实在不是个好办法。英布一看,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贲赫肯定占了自己的便宜。领导的小蜜你都敢动,大胆!这样的东西,必须逮捕法办,给他个小鞋穿穿。事已至此,贲赫只好效仿彭越的太仆,连夜乘坐递送邮件的传车,赶往长安告密。英布闻听派人追赶,可惜晚了半步。 英布想,事情肯定已经泄漏。既然如此,不能重蹈彭越覆辙,还是先下手为强吧。等朝廷派来调查的使者一到,他立即杀掉贲赫全家,提兵造反。 可悲之二:英布并不知道,丞相萧何对此并不相信,怀疑是仇家诬陷,建议先拿下贲赫,仔细调查清楚。这样一来,这些程序随即全部省去,贲赫出狱,升为将军。 夏侯婴到底忠于刘邦,特意就此请教前楚国令尹薛公,薛公认为英布造反理所当然:“英布跟韩信、彭越功劳相同,爵位相当,可谓三位一体。如今韩信彭越相继被杀,英布自觉朝不保夕,肯定会造反。”这话靠谱。夏侯婴立即把他推荐给刘邦。 薛公指出,英布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这样太行山以东,都不再是汉家天下;中策是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占据成皋与敖仓,则天下胜负难定;下策是东取吴,西取下蔡(今安徽凤台)归重于越,身归长沙,这样刘邦可以安枕高卧,天下无事。 薛公说:“我估计彭越会采取下策。因为他是骊山刑徒出身,缺乏政治抱负;经过奋斗已有王爵,肯定只图自保,不会为百姓以及子孙万代考虑。” 薛公果然不幸言中,英布确实采取下策。还是那句话,怪都怪那个相面的,没把他的运气再夸大一点。 刘邦大喜,立即亲提军马前去平叛。这一点又出乎英布意料。他起兵之初,曾经信心满满地说:“皇上已老,打够了仗,肯定不会再来。其余的将军,我只怕韩信与彭越。如今他们已死,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英布先击破荆,斩杀过去的战友荆王刘贾,然后又击败楚军,随即转兵向西,在蕲西(今安徽宿县南)与汉军相遇。到底曾为项羽帐下的猛将,英布排兵布阵都带着浓重的霸王痕迹,刘邦看后厌恶得要命。他远远地责问英布:“你为什么要造反?” 三分钱买个气球,拣大的吹。英布的回答是:“因为我想当皇帝!” 以局部敌全国,当然是痴心妄想。英布屡败屡战,最终只得带着一百多人,南渡长江逃命。番君吴芮当初劝进有功,被刘邦封为长沙王,他这个人没有政治野心,懂得韬光养晦,子孙也遗传了这个特征。此时吴芮已死,其子吴臣在位。英布曾经是吴臣的姐夫,此时吴臣会拉他一把么?当然会,不过是要把他朝地狱拉。 吴臣派人告诉英布,自己愿意跟他一起逃向南越。英布走投无路,只能信以为真,于是跟吴臣的使者去了番阳(今江西波阳县东)。结果这员猛将在番阳兹乡的一个农民家中,丢了性命。 这是公元前196年的事情。那一年真是刘邦事业的丰收之年:两个韩信以及彭越、英布,前仆后继,全部向阎王报到。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刘邦尝过项羽的箭后,又尝到了英布的箭。这一定程度上加快了他生命的最终进程;还是在那一年,汉尼拔回援国内,出任迦太基的最高行政长官。
燕赵回归(1)
前面说过,白豋之围刚刚解除,刘邦随即犯了趾气高昂的老毛病,险些昂掉自己的脑袋。这是怎么回事呢?赵国有人看不过眼,打算刺杀他。 刘邦好容易逃出匈奴的包围圈,要取道赵国回长安。这时张耳已死,其子张敖继任赵王。他是刘邦的女婿,娶了鲁元公主。见到刘邦,张敖毕恭毕敬,脱下赵王的官服,从早到晚亲自侍奉刘邦饮食,完全以女婿的礼节对待岳父,十分谦卑。但是刘邦呢?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儿,动不动就责骂,极度傲慢无礼。 张敖不跟岳父一般见识。流氓么。但是赵国的相国贯高等人,都是张耳的朋友,张敖的长辈。他们实在看不过去,就对张敖说:“当初天下豪杰并起,有才能者先立为王。如今您侍奉皇帝那么恭敬,他却对您粗暴无礼,凭什么?我们愿意杀掉他,替您出气!”张敖大惊,把手指咬出血来,发誓道:“你们怎能说出这等糊涂话!先父亡国,经过皇上的帮助才得以恢复,恩泽子孙。没有皇上,哪有这一切?你们千万别再说下去!” 贯高等人并未算完。他们议论纷纷,说:“把这事告诉大王,都是我们不对。大王有仁厚长者风范,不肯辜负恩德,但我们不能眼看他受辱。咱们自己动手刺杀刘邦,事成功劳归于大王,事败咱们承担责任!” 后来刘邦在东垣(今河北石家庄)迎战韩王信后回师,贯高预计他会在柏人(今河北内丘县东)留宿,于是在驿馆中设置夹壁墙,预先埋伏武士,伺机行刺。刘邦到达后果然有心留宿,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部下回答道:“柏人。”刘邦说:“柏人?那就是迫人,这个名字不吉利,不在这里住!”说完随即离开。 一心算计人的人,心眼子多。幸亏有这点心眼,否则他恐怕难得善终。 后来这事被贯高的仇人捅了出去,张敖、贯高等人同时逮捕,十多人争相自杀。贯高怒骂道:“这事大王确实没有参与,你们争相赴死,谁替大王辩白?!” 刘邦下令将赵王押送长安审讯,群臣和宾客中谁敢追随张敖,全部灭族。但贯高和宾客孟舒等十多人,不畏禁令,自己剃掉头发,披枷带锁,以张敖家奴的身份跟随到京。贯高遭遇严刑拷打,直至体无完肤,依然坚称张敖清白,始终不肯改口。吕后这个老女人,那时大约还不到更年期,说过几次人话。她说:“张敖是咱们的女婿,看在鲁元公主的份上,他也不会谋反呀。”刘邦怒斥道:“假如张敖得了天下,四条腿的女人没有,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难道他还会考虑你的女儿吗!” 无论怎么用刑,贯高始终不肯屈打成招。刘邦被贯高的勇气打动,就派跟他有交情的中大夫泄公前去探听实情。贯高无法动弹,躺在竹床上。泄公先跟他叙旧,然后以老朋友的口气,询问谋反的事情。贯高说:“爱自己的父母妻子,是人之常情。如今我的三族都因为这事被判死罪,难道张敖比我的三族还亲吗?实在是因为他的确没有参与,都是我们几个私下里的密谋!” 张敖终于得以保全。刘邦为贯高的忠贞信义所动,也将他赦免。贯高确认张敖得救,十分高兴。泄公说:“皇上赞赏您的忠勇,也赦免了您!”贯高说:“我之所以身受酷刑而不愿意死,就是为了还大王的清白。如今赵王已经获释,我已尽到臣子的责任,死而无憾。我身为人臣而谋杀皇上,还有什么脸面再为他服务呢?就算皇上不杀我,我心里难道就不惭愧吗?”说完随即仰起头来,切断颈动脉而死。 张敖虽然无罪开释,但赵王爵位已经被封给戚夫人的儿子如意;他因此被改封为宣平侯。 燕王臧荼不是刘邦封的,最先承认其王位的是项羽。楚汉相争之初,他以地利之便,作壁上观,后来韩信一鼓作气灭掉赵代,他感觉胆寒,这才宣布臣服。然而没过多久,公元前202年七月,他就开始跟刘邦叫板,结果很快被灭,燕王的王冠转而落到太尉卢绾头上。 卢绾不比韩信彭越英布,他可是刘邦正宗的嫡系。 他与刘邦是发小,同乡而且同日生,“壮又相爱”。刘邦年轻时不正混,经常要吃点小官司,不得不躲躲藏藏,那时卢绾就跟随在他周围。等刘邦起兵,身边自然还少不了他。天下平定,大封群臣,卢绾官至太尉,封长安侯,可以出入刘邦卧内。虽然萧何、曹参等人才能出众、功劳盖世、官高爵显,但若论私下的交情和信任,谁也比不过卢绾。他的衣被、饮食、赏赐,向来是群臣中最好的。 正因为如此,灭掉臧荼后,刘邦封卢绾为王,萧何、曹参等人都没份儿。
燕赵回归(2)
陈豨谋反时,刘邦亲率大军征讨。他派人调彭越,彭越不听,但卢绾则主动出击,从东北方向攻击陈豨。陈豨向匈奴求救,卢绾则建议匈奴,别趟这道浑水。然而他的使者,要么太笨,要么就是太聪明,结果自作聪明,坏了大事。 此人名叫张胜。他在匈奴正好碰到臧荼的儿子臧衍。臧衍说:“燕王之所以重用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情况;而燕之所以能够存续至今,是因为其他诸侯屡屡造反。如果陈豨此时被灭,下一个难道不就该轮到燕国了吗?您和您的主上,很快就会成为刘邦刀板上的鱼肉。您为何不能暂且放过陈豨,并且和匈奴联合呢?这样局势缓和,燕就能够长存;即使朝廷逼迫,燕也多了个盟友。” 这话忽悠住了张胜。他不经请示,就擅自改变外交政策:掉转枪口,劝匈奴帮助陈豨攻打燕国。这样卢绾就有了撤军的借口,以便保存实力。然而卢绾直到此刻,还是刘邦的亲密战友,哪里知道这些?突然遭遇攻击,他怀疑张胜已经投降匈奴,于是上书刘邦请求族灭张胜;等张胜回来,详细解释了原因,卢绾恍然大悟,只得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再为张胜开脱。 问题随之而来:卢绾与刘邦关系如此密切,为什么反倒连韩信都不如?面对蒯通的如簧巧舌,韩信都能坚守信义,卢绾怎么就不行? 回答只有一个:正因为他们是发小,关系亲密,卢绾才更加了解刘邦的为人。要知道,当时韩信尚在,彭越和英布也还没被冤杀。 卢绾先派张胜离间刘邦与匈奴的关系,然后又派人联系陈豨,表示支持。陈豨兵败之后,卢绾建议他逃往匈奴,以便长期周旋。等叛乱平定,陈豨的降将向刘邦报告此事,刘邦将信将疑,派人召卢绾来长安对质。卢绾心里有鬼,怎么敢去?只好借口身体原因,不肯前往。大是大非,刘邦当然不能忽视,就派人来燕国调查。卢绾更加恐慌,闭门谢客,私下里说:“现在不姓刘而为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去年春天朝廷族灭韩信,夏天杀了彭越,都是吕后的主意。现在皇帝有病,吕后操纵权柄,她一直想找借口诛杀异姓诸王和功臣。我麻烦大了!” 使者探知此话,随即报告刘邦。没过多久,匈奴又传来消息,张胜在那里频繁活动,身份是燕国使者。刘邦闻听,愤怒至极,大呼小叫:“卢绾果然也反了!”立即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领兵攻击。樊哙走后没多久,有人诬告他有一次宫廷宴会时,曾经打算带人杀掉戚夫人和赵王如意。刘邦不辨真假,又派陈平和周勃驰入军中,陈平负责将樊哙就地正法,周勃负责统兵征讨。 樊哙战功赫赫,又是吕后的妹夫,陈平担心刘邦事后后悔,就没有动手,只把他押回了长安。这边呢,周勃连战连胜,卢绾无力抵挡,带着家属、亲信等几千人马,一直败退到长城脚下。他在那里盘桓许久,一直心怀幻想:如果刘邦病愈,也许会一时高兴,念及两人过去的情谊,而赦免他的死罪;那时他再亲自去长安谢罪,也许还能保住荣华富贵。然而没过多久,杀人如麻的刘邦一命呜呼,卢绾彻底断掉念想,只好投降匈奴。冒顿单于虽然封他为东胡王,但心里并不尊重。卢绾常常遭受欺凌,一年多后抑郁而终。 至此,在定陶的泗水北岸,依照张良的鼓动,上表劝进刘邦为皇帝的七个异姓王,只剩下一个长沙王吴芮。这一支实力最小,只有两万五千户,因此小心谨慎,获得善终:吴氏子嗣不旺、缺乏继承人,最后自然终结。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贾谊受命出任长沙王太傅时,侍奉的就是最后一任长沙王吴着。他没有后代,身死国灭。后来汉文帝又将宗室封到长沙,是所谓“刘氏长沙国”。 如今,吴氏长沙国留给世人最强烈的印象,也来自于一位美女: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妻子辛追。1972年出土的马王堆一号汉墓中,辛追的遗体虽然历经两千一百多年,依然形体完整,全身润泽,皮肤齐备,毛发尚在,指趾纹路清晰,肌肉尚有弹性,部分关节可以活动,与新鲜尸体毫无二致。 这是世界上保存最好的湿尸。
大风歌者(1)
在中国文学史上,确实没什么文化的流氓皇帝刘邦,也曾经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脚印: 大风起兮尘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说刘邦没文化,绝非贬低。他从小就不爱学习,长大后又看不起读书人,典型的政治暴发户。项羽也不喜欢读书,不爱练习武艺。但他希望学习“万人敌”的技艺,所以写诗也比刘邦强点,至少要多一句。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当然不能因为这比《大风歌》多一句,就得出项羽比刘邦更有文化的结论。那不过是笑谈而已。祖咏应试,规定六句,他只写了四句便交卷,因为“意尽”,再写便是画蛇添足;刘邦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多写以凑数。 《大风歌》的背景非常有意思。灭掉英布后,刘邦回师长安,路过家乡,就把昔日的朋友、尊长、晚辈都召来,欢饮达旦,历时十几天。衣锦荣归么。有一天喝得高兴,他一面击筑,一面吟诵这首即兴而成的《大风歌》,不觉“慷慨伤怀,泣数行下。”(《汉书·高帝纪》) 难怪他要慨叹没有勇士可以守边。韩信、彭越、英布,这样天下无双的猛将,全都丧命于他的屠刀,猛士再多,又怎能躲得过他的猜疑? 然而,刚刚打了胜仗的刘邦,为什么要“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一味的道德批判固然痛快,但没有意义;简单指责这是鳄鱼的眼泪,也于事无补。那一刻,刘邦一定是真诚的。恶人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这人眼力不错,也有手腕。他爱才。上述三人都是将才,他比谁都清楚。他此时的眼泪,与得知韩信被灭族之后的反应,可以互为表里:且喜且怜之。 一句话,他杀掉三将,决断过程并非斩钉截铁,其中多有反复掂量的犹疑矛盾。 刘邦虽然开创了汉家基业,但确实算不得好皇帝。他开了个好头:平民治理天下。在此之前,这些都是贵族的事情,他们学习“六艺”,以求通经致用;刘邦以及萧何曹参等人,都是泥腿子出身。治理国家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战,然而他们没有失败。 问题是刘邦还开了个坏头:滥杀功臣。秦始皇号称暴虐,其屠刀未到之处,刘邦都能不留死角,犄角旮旯全部砍到。《史记》上说,“诛大臣多吕后力”,这是典型的转移视线,为尊者讳——当然,在司马迁的时代,也是无奈之举——还是那句话,问题出在前三排,根子却在主席台。 吕后哪来的本事,谁给她的权力? 刘邦对读书人的蔑视,发自内心,直抵骨髓,不惜耍赖。项羽死后,刘邦请大臣喝酒,席间不承认随何的功劳,说他不过是一介腐儒,治理天下用不着。随何问道:“当年陛下从彭城归来、项羽未去齐地时,您派步卒五万、骑兵五千,能攻下淮南么?”刘邦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带领二十人出使淮南,最终完全达到您的心意。也就是说,我的功劳超过五万步兵外加五千骑兵,您为什么还骂我是腐儒,说我不懂治理天下呢?”刘邦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才不得不改口。 傲慢无礼、蔑视文化者,竟然能取得天下,岂非咄咄怪事?正是这一点,令人悲哀。这个真相洞穿人性的根本局限,从古代直到现在。 据说股市里散户数量居多,但战果很惨,七赔两赚一平。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有两大弱点,贪婪与恐惧。刘邦得天下,其实也得益于此。他不惜官印,利用的正是人类的贪婪;他对百姓有所谓的仁,成功的基点无非是人类的恐惧。 还是陈平总结得好。廉洁重礼之士,投奔项羽;贪求名利之辈,追随刘邦。一句话,刘邦身边藏污纳垢。 所以毛泽东的《沁园春》里,夸赞的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外加成吉思汗。刘邦根本不在伟人的视线之内。
导读(1)
导读:从周勃到周亚夫,父子两代出将入相,可谓登峰造极。然而周勃到底是忠厚元勋,还是无为庸臣?《史记》和《汉书》背后隐藏的文字,多年来一直未被人发觉;汉文帝细柳劳军,周亚夫不开营门,究竟是将军本能的职责,还是下级精心策划的“亮相”行为? 很少能看到像周亚夫那样倔强的将军。 这人倔强到了什么程度呢?直接跟皇帝叫板,驳他的面子,而且不止一次。 周亚夫此人,注定只能领兵御敌,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而不适合高居朝堂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平衡关系。电视剧《汉武大帝》中有这么一个情节:周亚夫当丞相时,多日不奏一本,百官议事也很少发言,汉景帝很不满意,于是就问他:“全国每年要审理判决的大小案子,一共有多少件?” 口气相当于老师提问,寓意颇深。周亚夫一愣,只好低下头说不知道;景帝接着又问:“那么全国上下每年总收入和总支出,又是多少?”周亚夫的回答当然还只能是:Sorry,Idon?tknow! 景帝于是转而问窦婴。窦婴虽然也说不出数据,但却知道答案:“这些事情分别有专人负责。审理案子的事情,应当问廷尉;钱粮收支,应当问治粟内史!” 这事有点意思,也有史实出处,只是已被编剧移花接木:其真正的主角儿,分别是文帝、周勃和陈平。当时陈平是左相,而周勃是右相。这事还隐藏着一个成语:汗流浃背。当然是在周勃面对皇帝的第二个问题,依然张口结舌的时候。 周亚夫和他的父亲周勃,有不少相似之处:都有赫赫战功、出将入相,都被诬为谋反,都被下狱。不同的是,周亚夫相对其父,各方面都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尤其是为人。他性格耿直,段位已经达到倔强的程度。所以周勃能平安出狱,而周亚夫则绝食抗议而死。 周亚夫到底有多倔强?还得请您从他父亲的生平开始。没办法,每个人都有来历出处。
父亲一生(1)
周勃也是沛县人,跟刘邦同乡,就汉朝而言,算是第一批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刘邦是村干部出身,家里多少还有点地,周勃的境遇比这还不如。他的第一职业是卷蚕箔,卖给人养蚕用;第二职业则是吹鼓手。碰上红白喜事,就去人吹吹箫,混点零用钱。 这倒没什么。英雄不问出身。反正周勃后来功高爵显,足以盖住所有的缺点。或者说,起步阶段越是不堪,越能反衬出其伟大与荣耀。按照《史记》、《汉书》等典籍的说法,周勃一生替汉家打了两回天下:第一回是打敌人,跟项羽以及各路诸侯斗;第二回是打自己人,跟诸吕斗。 作为首批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周勃几乎参加了所有的战斗。然而韩信光芒万丈,无情地屏蔽了别人的全部辉煌,周勃的经历在史书中基本都是流水账。这些事情既然司马迁都没有精细勾画的耐心,那我也大可不必试图与太史公叫板。我可不想佛头着粪。所以还是看看周勃人生档案中的简单履历: 公元前209年七月至208年九月,随同刘邦攻打胡陵、丰邑、砀郡。攻克砀郡郡城下邑时,他率先登城,获得五大夫爵位;攻取蒙邑、虞县,平定魏地;攻克啮桑,率先登城;在谷城(今山东东阿)大破秦军,追击至濮阳,攻下甄城;攻打都关、定陶、袭取宛朐,活捉单父县令;夜袭临济,拿下卷县。在这一年两个月的时间内,周勃表现非常出色:经常第一个到达攻击位置,第一个登上敌方城墙。 公元前207年十月(秦制十月为岁首)至206年十月,以虎贲令的身份,跟随刘邦再度平定魏地;在城武击破秦朝的东郡尉;击败名将王翦的孙子王离;第一个登上长社城头;攻陷颍阳﹑缑氏,占领黄河渡口;在偃师与秦将赵贲作战;攻击南阳,击败郡守齮,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大破秦军。 公元前206年二月至205年六月,周勃受封为威武侯,作为韩信帐下的将军,潜出故道,攻入关中。他先攻槐里、好畤,然后挥师北上,与赵贲、内史保激战于咸阳;与章平、姚昂作战;西定汧,攻克郿与频阳;围困章邯于废丘;向西攻击益已的部队;攻上邽,守峣关;出朝歌,经定陶、胡陵、萧县,攻击彭城;防守敖仓。 在刘邦的事业草创阶段,周勃鞍前马后,战功无数。根据《周礼》中的说法,多人一起分享军功时,上等军功为“最”,下等军功为“殿”,自己独享战功为“多”。《史记·绛侯周勃史家》中,连续三次出现“最”,“多”与“殿”也不乏其例。其功绩可见一斑。 然而这不过是个开始。后来追击项羽时,周勃率军攻取泗水、东海两郡,拿下二十二县;平定燕王臧荼反叛,周勃又是首功。公元前201年,刘邦赐予周勃列侯爵位,分封剖符世代不绝,亨有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的食邑,号称“绛侯”。 卸磨杀驴。最大的敌人项羽已死,刘邦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异姓诸侯王身上。那时节诸侯王主动被动的反叛不断。世间不容韩信,刘邦重用周勃;绛侯随即成为平乱主将。 韩王信叛乱,有匈奴骑兵助阵。周勃有力地狙击了匈奴铁骑,并且攻克霍人县、晋阳县,以及太原郡的六座城池。在硰石击败叛军后,北追八十里,回军途中又搂草打兔子,拿下楼烦三城。 陈豨自立为代王时,周勃先是活捉叛将宋最、雁门郡守圂、云中郡守边、丞相箕肆以及叛将勋,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代郡九县,最后全歼叛军,斩杀陈稀,俘虏其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 燕王卢绾起事时,周勃临阵走马换将,取代樊哙统兵攻蓟,俘虏叛军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以及御史大夫施,平定七十九县。 最后司马迁为周勃算了总账:跟随刘邦作战,共计俘虏相国一人,丞相两人,将军与二千石官吏各三人;单独打垮两支敌军,攻下三座城池,平定五郡七十九县,活捉丞相、大将各一人。 这份漂亮的成绩单,为周勃赢得了高居朝堂的资格:他被任命为太尉。秦时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号称“三公”,太尉主管军政;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其中太尉管军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监察。周勃的这个太尉,也是最高军职,有点总司令的性质。 但是后来,这个总司令却无法接近部队,进不了南北二军。 汉朝的军制与秦略有不同,军队分为京师之兵和郡国之兵两种,兵种都分三类:材官(步兵)、骑士(骑兵)和楼船(水兵);服役年限与现在相同:每个成年男子应役期间,都要服役满两年。京师之兵共有南军和北军两支。南军由各郡抽调的卫士组成,由卫尉统率,负责守卫未央、长乐、建章、甘泉等皇家宫殿,以及护卫皇帝出入。他们分散驻守,没有固定的营垒,总人数约两千名;北军主要是来自于三辅地区的材官和骑士,驻扎在未央宫北边,由中尉统率,负责警戒京师,总兵力可达数万。吕后控制朝政时,南军北军将领通通姓吕,周勃空有太尉之名,却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父亲一生(2)
却说刘邦,刚刚除掉异性诸侯王,自己也很快就伸了腿儿,等于给吕后当了回清道夫。吕后一天四天秘不发丧,暗自磨刀霍霍,准备杀功臣。理由非常简单:刘邦在时,诸将就不肯屈居臣下;如今少主继位,他们必定会作乱。不杀掉他们,天下势必不得安宁。 这个理由当然非常可笑。好比菜刀能杀人,因此就禁止国人使用那样。不过所有的道德都是价码问题。如果利益足够大,那么内幕必然就会足够黑。吕后跟功臣争夺的是朝廷的控制权,所以怎么黑都不算出格。这事究竟行不行或者如何行,吕后跟审食其日夜密谋。 审食其是谁?吕后的情人。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刘邦起兵后,留下审食其照顾家人,这对孤男寡女大约日久生情。刘邦耐不住寂寞,在定陶收了戚夫人,吕后自然也不肯闲着;既然无法发展外向型经济,于是就地取材,内部挖潜,优势互补。正巧后来二人同时被项羽俘虏,又朝夕相处将近三年,多少有点患难夫妻的底子。刘邦在世,两人不敢放肆,如今他已见鬼,阻力大大减小。 关键时刻,郦商得到消息,提醒审食其道:“灌婴带兵十万驻扎在荥阳,周勃在燕代作战,手下也有雄兵二十万。一旦他们得知诸将被杀,岂能善罢甘休?那时他们进攻关中,大臣内叛,猛将外反,你们难道会有好果子吃吗?”郦商是高阳酒徒郦食其的弟弟,看问题有点眼光。吕后听说这话,无可奈何,这才暂时放下屠刀。 刘邦咽气儿时,陈平不在长安,依然在执行他带血的遗命:杀死樊哙。陈平向来鬼点子多,这回没杀樊哙,又押对了宝。半路上得到刘邦见鬼的消息,他赶紧先留下押解樊哙的囚车,自己飞马直奔长安,准备向吕后解释。还没赶到,对面又飞来一道遗命:与灌婴一起,统兵十万镇守荥阳。这个命令也没能挡住陈平朝首都飞奔的脚步。到了刘邦灵前,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您令我就地处决樊哙,可我哪敢轻易处置大臣,已经把他押解回来,想让您亲自决定!”谁都明白,这话表面上是开脱自己违背诏令的罪责,其实是说给活人听的。吕后很是感动,吩咐陈平先回家休息,留在中央工作,不必去荥阳。 吕后掌控朝局后,刘氏自然要受到压制,姓吕的异军突起,甚至违背“白马盟约”而封王。对此刘氏自然心有不甘。他们的第一次反抗,缘起于喝酒:吕氏有人“酒风不正”,结果被当场处决。 齐王刘肥的儿子刘章娶了吕禄的女儿,受封朱虚侯,在宫中宿卫。有次他当值,正好赶上宫中宴饮,受令为酒史,就是民间俗话中的“酒司令”。刘章请求以军法行酒令,得到吕后批准。喝到中间,有个姓吕的喝得酩酊大醉,实在没了肚量,就想避席逃酒。刘章呢,逮到机会就拿鸡毛当令箭,二话不说追上去拔剑就砍,然后堂而皇之地回来缴令:“有人避酒逃席,我已按军法处斩!”诸吕闻言大惊。 借着酒劲诛杀吕氏,只是刘氏强力反弹的起点。吕后内心当然明白,于是临死之前,封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为相国,掌管南军。同时告诫他们,不要出去送葬,要随时控制皇宫。 公元前180年八月,刘章策动哥哥齐王刘襄起兵讨伐诸吕。吕产派灌婴率军抵挡,但灌婴却在荥阳按兵不动,并且联络齐王,准备协调立场。此时周勃在长安想要动手,苦于没有兵符帅印,无法进入军营。怎么办呢?他跟陈平商议,决定先拿吕禄开刀。吕禄跟郦商的儿子郦寄关系密切,周勃他们随即胁迫郦商,迫使郦寄出面,劝说吕禄交出帅印。诸吕对此意见不一,内忧外困,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吕禄深信不疑,照常跟郦寄一同打猎行乐。 当年九月,吕产得知灌婴已与齐王联合,决心立即进入皇宫,控制局势。千钧一发之际,周勃得到符节令纪通的帮助,持节假传圣旨,进入北军。与此同时,他又让郦寄欺骗吕禄,假说皇上命令太尉进驻北军,让吕禄迅速交出帅印,以免祸患。吕禄不知是计,交出帅印,周勃这才得以掌握北军。 周勃拿到帅印,随即集合队伍,发布命令:“支持吕氏者,脱掉右侧的衣服;支持刘氏者,脱掉左侧的衣服!”号令一出,只见全军将士都露出白花花的左臂。周勃心里顿时有了谱。 控制住北军,但南军还在吕产手中。南军负责皇宫警卫,更为关键。周勃安排刘章监视南军,同时命令未央宫卫尉,拒绝吕产入内。此时吕产并不知道北军已失,更不知道周勃等人已经行动。他要进入大殿,结果被拒之门外,正在徘徊时,周勃和刘章已经率领千余人冲来。吕产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刘章健步如飞,紧追不舍,最后在厕所中追上吕产,将他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