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生(3)
就这样,周勃完全控制住军权,最终铲除吕氏集团。幸亏此时勇将樊哙已死,否则只怕覆巢之下,他也没有好下场:他的老婆和儿子,全部被杀,其中他老婆的死法很惨——笞死,就是用鞭子活活抽死;周勃他们先用少帝的名义杀掉诸吕,后来考虑到少帝也是吕氏血脉,就迎立与吕氏没有血缘关系的代王刘恒为帝。 铲除诸吕、匡扶汉室,周勃功居首位——究竟应该如何评价这些功劳,回头再说。文帝即位后,犒赏功臣,提拔周勃为右相,赐金五千,食邑增加到万户。 然而周勃这个人,到底是吹鼓手出身,胸有韬略而无点墨,实在不适合担当重任。本文开头的那一幕,就发生在这个时期。幸亏左相陈平计谋多端,应对得当,也算从侧面给他解了围。当时文帝接着问陈平:“既然各司其职,那么你的职责是什么?”陈平连连谢罪:“陛下不知道我才智低劣,让我担任丞相。丞相的职责是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创造万物生长的条件;对外镇抚四方夷狄诸侯;对内使百姓归附,让百官各安其心,各负其责!” 陈平滔滔不绝的口才,折服了文帝,也折服了周勃。出了宫殿,他责备陈平说:“你平时怎么不教我怎样回答呢!”陈平笑笑道:“你身居相位,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假如陛下问起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你难道也想勉强回答?”周勃深切地感觉到才干确实不如陈平。这事不是能教会的。正好此时有人劝他急流勇退:“您诛灭诸吕,迎立皇帝,威震天下。如今皇帝信任,赏赐丰厚,您的地位也很尊贵,可是只怕这一切不能长久,您最终会大祸临头!”周勃觉得言之有理,随即辞去相位;陈平去世后,文帝又短暂启用过周勃。当时多数诸侯都滞留长安,钱粮要从食邑运来,劳民伤财。为此文帝下令列侯全部就国,离开长安。 首都终究是首都,大家都恋恋不舍,因此阻力重重。文帝就对周勃说:“我下令列侯全部回到封地,可有些人迟迟不走。我一直很信任器重您,希望您能带个头!” 文帝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因为担任朝职或者有诏令特许的,只需长子就国。然而更为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周勃二度去相归国后,“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 周勃的封地绛县归河东郡管辖。奇怪的是,每到年末,河东太守和或者郡尉前来例行巡视辖区,周勃都害怕被杀,因此身披铠甲,同行的家奴也是全副武装;太守是一郡长官,郡尉是其的副手,主管军事。二者的俸禄都是二千石,级别比起曾经担任相国的周勃,那可真是戴草帽亲嘴——差一大截。人家不过例行公事,周勃为什么会如此恐惧?他难道犯有弥天大罪?他又因何被捕下狱?其实原因都隐藏在前面的故事中,谜底下文再去揭开,现在还是先来看看他的结局。 按照《史记》中刘邦的说法,周勃这个人“重厚少文”,看来口才还就是不行,不懂得如何回答,不管提问者是皇帝还是法官。他老这样结结巴巴,没反也像造了反。时间一长,监狱的阴暗逐渐隐去他身上侯爵军功的光环,狱吏也开始欺凌侮辱他。周勃无奈,只好行贿:送给狱吏千金,狱吏便在“牍背”——公文板的背面——写了这么几个字,以为点拨:以公主为证。周勃顿时如梦初醒。他长子娶了公主,明摆着一条高层路线,他竟然不懂得走,徒耗时日,靡费钱财。于是赶紧派人把平日皇帝的赏赐全部送给国舅薄昭,让他到薄太后跟前说情。薄太后本来是魏王豹的宠妾,后来魏王豹被韩信击败,薄姬作为俘虏被发配到织布房织布。刘邦偶见她有几分姿色,便慨然纳入后宫——在女人的问题上,刘邦真可谓泰山不辞小土,乃成其大: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薄太后知道周勃并无反心,等文帝前来朝见时,便拿“冒絮”——头巾的一种——扔向文帝说:“周勃诛诸吕时,身上挂着皇帝的玉玺,统率整个禁军。他那时不反,难道会在一个小县里谋反?”文帝早已看到周勃的供词,闻听赶紧向太后道歉:“底下的官员们正在查清这事,准备释放他呀!”说完立即传令赦免周勃。 周勃出狱之后,曾经发出过真诚的感慨:“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心多不平。那狱吏也是胆大,周勃有这等背景,他还敢收他的钱。不过周勃有个问题没想明白:他统帅百万军队时,所有的威风都来自于那枚小小的帅印,也就是权力;没有那些权力,他什么都不是;想当初要控制北军,他也只有拿到权力的象征——符节和帅印——之后,方能如愿。 一句话,在被威权扭曲的环境下,是人是狗都无所谓,权力才是唯一的决定性要素。
细柳扬名(1)
之所以在周勃身上浪费许多笔墨,是因为周亚夫后来建功,与周勃的一个失误有关。简直可以这么说:正是周勃的失误,才造就了周亚夫的成功。具体原因么,且容我慢慢说来。 周亚夫是周勃的次子。他的经历也是个传奇。 “白马盟约”说得很清楚,不姓刘不能封王,没有功不能封侯。周勃的爵位按照惯例由长子周胜之继承,周亚夫应该不会有封侯的可能,但最终却还是被封为条侯。个中原因,很有点意思。 周亚夫在河内郡——黄河以北为河内。郡治在今河南武陟西南——当主官儿时,有个叫许负的老巫婆,相面很有名气,于是周亚夫就把她请来为自己看相。许负搭眼一瞧,就对他说:“您的命相比较尊贵,三年封侯,再八年拜相,地位非常显贵。但您再过九年,就会因饥饿而死!” 真是一派胡言。周亚夫没法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哥哥已经继承父亲的侯爵,他死了也只能传给侄子,哪里能轮得到我?再说既然我地位尊贵,又怎么可能会饿死呢?” 但许负坚持自己的说法:这是周勃相貌上携带的信息,并非她的加工杜撰。她指着周亚夫的嘴角说:“您这里有条竖直纹,这就是一种会饿死的面相。” 后来那个老巫婆的预言果然得到应验:周胜之犯罪丧命,封爵被夺。文帝念及周勃功劳盖世,又下令从其子中挑选出最为贤良的继承爵位。结果周亚夫脱颖而出,被封为条侯。 周亚夫最初扬名,是因为细柳阅兵;而阅兵的背景,则是匈奴犯边。 那几年里匈奴经常滋事。刘邦死后,冒顿单于甚至还写信给吕后,大搞性骚扰:“你死了丈夫,我死了老婆。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这是什么话。刘邦的死并不影响吕后的私生活质量,她有审食其嘛。当然冒顿单于对这些技术问题并不感兴趣。他无非是挑衅而已。见大姨姐受到这般挑逗,樊哙大怒:“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各位将军都顺着吕后的心意面子,一个劲地起哄叫好。只有季布说了难听的实话:“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 这一下揭了樊哙的伤疤。白豋之围他可是亲历者,而非目击者。因此吕后再也没法提出兵之事,最后强压怒火,平心静气地回信说:“我已年老色衰,发脱齿落,行动不便,您还是挑选美女去吧。”然后赠与车马。匈奴自愧失礼,遣使认错,免却了一场战火。 有一年,北部边境烽烟再起,文帝赶紧调兵遣将,前来拱卫京师:宗正(掌管皇族外戚勋贵事务之官,九卿之一)刘礼驻军灞上,祝兹侯徐厉扎营棘门,河内太守周亚夫则屯兵细柳。 大战在即,要鼓励士气,做战前动员。文帝决定亲往三处军营犒劳慰问。这三处军营,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拱卫长安,呈环形防御。距离相对当时的交通条件而言,绝对不能算近。文帝能一一前去,可见其重视程度。 文帝一行先到灞上,再到棘门。到了大营门口,军士看见御驾,全都主动放行,而且主将全部下马迎送到门口,惊师动众。这时文帝应该还没发现问题。两位主将的表现,他一定认为是理所当然。他是天子么。可到了细柳,周亚夫给他上了结结实实的一堂课:军士们刀出鞘,箭上弦,弓拉满,警戒庄严。前边开道的车驾见大营紧闭,估计有点生气,于是大声叫道:“皇上驾到!” 然而守卫营门的都尉根本不吃这套。他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号令,不听天子诏令!”没过多久,文帝车驾到达,营门依然不开。文帝只好派使者持天子符节进去通报:“天子劳军,请开营门!”周亚夫这才下令,只开一道寨门,放行天子车驾。御者正要打马扬鞭,军士们又发出严正警告:“将军有令,军营中不许车马急驰!”御者闻听,只好缓缓驾车开入军营。到了中军帐前,周亚夫一身戎装出来迎接。他手持兵器,只是拱手施礼,并不跪拜:“介胄之士不拜,请陛下允许臣下行军中之礼!” 仪式感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它往往能散发出许多信息。这一刻,周亚夫的仪式感就打动了文帝。他闻听动容,欠身扶着车前的横木——苏轼之轼——向将士答礼,以示慰问:“皇帝敬劳将军!”礼仪达成,随即引车离去,并不逗留,以免耽搁军务。 群臣见此阵势,无不震惊。周亚夫随即一举成名。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从此以后,“细柳营”便作为名将的指代,频频进入诗词歌赋。中学时期曾经读过《李自成》,当时甚是喜欢。如今年深月久,对该书只有两个模糊的印象,一是书中的李自成同志,基本是个老八路形象;二便是其中的这幅对联:
细柳扬名(2)
柳营春试马 虎帐夜谈兵 现在看来,这一联远远不算绝对。因为“柳营”有实指,而“虎帐”只是泛称。但尽管如此,其形象还是能超越二十年岁月风尘之蒙蔽,可见当时的印象之深刻。 《史记》中这个细节甚为精彩。周亚夫此人确有心计。或曰脾气。如今官场小说流行,市面上层出不穷。如何在领导跟前亮相,抢个头彩,各级官员无不绞尽脑汁。他们想了很多,作家虚构了不少,但我就是想不出来,有哪一个的精彩程度超过了周亚夫。 没错,周亚夫此举费尽心机,有作秀之嫌。“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全副武装,保持警戒,都可以理解,但是箭上弦还要拉满弓,却不合常理。如果是见了皇帝车驾而采取的临时性预防措施,那只能说明侦察工作大有疏漏,所以将长安方向来的车队,当作了敌军;如果不是临时的预防措施,那就只能说明是他刻意为之。 道理很简单,即便一级战备,你也不能让士兵们打开枪支的保险。 弓一直拉满,用不了多久就会丧失弹性。所谓张弛有道。 当然,周亚夫这个作秀,是积极的作秀,于己有利而与国无害。或者更进一步说,利己的同时也利国利军:他通过这种方式突出自己、自我推荐,国家因此而获得一位栋梁之才,各方面都不坏。 周亚夫的聪明与心计瞒过了整部历史,包括司马迁本人。文帝更是不在话下。劳军结束皇帝回宫,出营门时感慨万千:“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霸上和棘门的军队,简直如同儿戏。假如敌军来偷袭,恐怕他们的将军都要当俘虏,只有周亚夫凛然不可侵犯!” 从那以后,周亚夫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入文帝的脑海。周亚夫能被封为条侯,肯定与之大有关系。估计群臣一报上这个名字,文帝眼前马上就蹦出那个不肯跪拜的将军形象。当下不用废话,立即照准所请。事情过去一个月后,匈奴兵退,文帝诏令三路人马各自撤回原防,却将周亚夫“扣留”于长安:任命他为中尉,掌管北军,负责警卫京师。 周勃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兵权,他儿子周亚夫几乎是唾手而得。 从河东郡守到首都卫戍司令,就是瞎子也能看出其中的重用。周亚夫的锦绣前程,就此起步。后来文帝病重,弥留之际嘱咐太子刘启,也就是后来的景帝:“关键时刻可以重用周亚夫。这个将军,靠谱!”景帝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一上台就拜周亚夫为骠骑将军。 需要说明的是,在此之前的“将军”二字,都为俗称。不管是谁,只要带兵,就可以称为“将军”,完全是词语的本意;在此之后比如今天,“将军”只是军衔;但是从西汉开始,将军成为正式的官职名称,有各种各样的将军。最着名的骠骑将军还不是周亚夫,而是之后的霍去病。
周勃真相(1)
说刘邦是村干部,不仅仅是对他的厌恶。他的某些见识确实落后。比如在郡县制还是分封制的问题上,他就不如李斯。 历史证明,李斯在此问题上可谓唯一正确。他反对分封,认为靠亲情培植势力以为外援,完全是饮鸩止渴。刘邦好不容易马上打来天下,觉得秦朝灭亡太快,与没有诸侯保护不无关系,因此继续沿袭项羽的那一套。每灭除一个异姓诸侯王,就把他的地盘转封给宗室。 就这样,到景帝时期,全国五十四个郡,诸侯王占据三十九个,中央直接控制的只有十五个,不足三分之一。诸侯国如此强大,就像人已患病,小腿粗如腰,指头粗如腿,不可能屈伸自如。而且齐楚各国,已经各传子孙二三代,与皇家血缘关系日渐疏远,感情淡薄,更兼与朝廷存在利益之争,矛盾重重,叛乱只是时间问题。 最早发现身下火山的,是奇人贾谊。 贾谊(公元前200——前168年),洛阳人,西汉着名的政治家,也是文学家。他十八岁即有才名,经河南郡守推荐,刚刚二十出头就被文帝召为博士。这是个六百石的官职,负责保管文献档案、编撰着述、掌古通今、传授学问、培养人才。虽然职位不高俸禄微薄,但却有机会接触皇帝。正如赵胜所言,锥入囊中,很快就能崭露头角,贾谊便是如此。他有学问有见识又有激情,什么话都敢说,深受文帝赏识,不到一年,就被提拔为太中大夫。他提过很多建议,其中比较着名的是《论积贮疏》,指出弃农经商是“背本趋末”,主张重农抑商,大力发展农业,加强粮食贮备,以备灾荒。这个建议,被汉文帝全盘采纳。当时列侯多居长安,远离食邑,造成“吏卒给输费苦”,增加运输成本,劳民伤财。贾谊建议令列侯“就国”,全部回到封邑,在朝廷任职以及有诏令特许留长安的,要将长子送回封邑,其他人等,全部扫地出门。这个建议,也被文帝采纳。 然而当时列侯都不愿意离开繁华的首都。这个建议动了周勃、灌婴等一干权贵的奶酪,招致了他们的强烈不满。 周勃、灌婴等人与贾谊,可谓截然相反:年轻对年老,文化对鄙薄。尤其是周勃,“重厚少文”是史书上刘邦对他的评价,“少文”者,说得好听点叫质朴,说得直白点就是没文化。“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 让读书人别引经据典绕弯子,直来直去痛快点说,要求不算过分。问题是其“重厚”二字,或者“木强敦厚”中的“敦厚”二字,只恐难当。他这个人,似乎天生跟有学问的读书人不对付。陈平刚来投奔时,官封都尉,被刘邦留作参乘——就是蒙毅曾经充当的角色,并且担当监护三军将校的重要职责。周勃看不过眼,于是伙同灌婴,在刘邦跟前上他的眼药。 史书上有这样的记载: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 说陈平“昧金”确有实据,但“盗嫂”则纯属人身攻击。幸亏他口才出众,自辩突围,否则刘邦必然要损失这个重要人才。他是这么应对的:“同样一件有用的东西,在不同的人手里作用不同。我侍奉魏王而魏王不用,所以离开他去帮助霸王;得不到霸王的信任,这才转而归附大王。我虽然还是我,但用我的人大不相同。我早就听说大王善于慧眼识人,所以才不远千里慕名来投。我走得匆忙,什么也没带,来到这儿也就一无所有。没有钱,我无法生活,也就办不了事,这才接受人家的礼物。如果大王听信谗言,不肯用我,那么那些礼物原封未动,我可以全部交出,请大王给我一条生路,让我辞职回家,老死故乡。” 这话有自我辩解的成分,但基本属实。他是逃亡而来的,天擦黑时逃到黄河边,请船夫渡他过河;刚上船,突然看见船舱里又出来一个人,不觉心里一咯噔: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强盗,干彭越发迹之前的勾当。怎么办呢?陈平灵机一动,顺手脱掉上衣朝船上一扔,光着上身来帮船夫划船。船夫看他腰间空无一物,衣服掉在船上也没出声,知道他身上并无硬通货,彼此因此相安无事。 这两个老同志伤不了陈平,但伤害贾谊绰绰有余。听说文帝还要提拔重用,他们随即联络一大帮功臣勋戚轮流攻击,不停地对文帝说:“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这帮人地位高影响大,文帝实在招架不住,就将贾谊贬出长安,出任长沙王太傅。
周勃真相(2)
长沙那是什么地方?但令有归日,不敢恨长沙。这是唐朝诗人宋之问被贬时的真实心声。可见直到唐朝,那里还是一片蛮荒,何况西汉。正因为如此,这对贾谊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同病相怜,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屈原。这位怀沙自沉的诗人,也是遭到佞臣权贵的谗毁,被贬出都城,最终魂归汨罗。等贾谊到达湘江,只见眼前江水滔滔,屈原的形象彷佛正随着波涛跃动,令他浮想联翩,产生了强烈的书写激情,于是中国文学史上就有了这篇着名的《吊屈原赋》;文章是对大诗人的崇敬,更是悲愤的自我抒发。 悲愤与忧郁从此就成了贾谊心情的主旋律。这位才干超群的文学家政治家之所以仅享年三十三岁,心情不畅应当是重要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说,周勃等人对贾谊的短寿,负有历史责任。 至少从《史记》的《绛侯周勃世家》中,无法形成传主“重厚”或者“敦厚”的印象。倒是在别人的相关传记里,能看出此人其实并不咋的。不像君子,更像小人,如果一定要概括的话。前面说过,他身为丞相,竟然说不出自己的职责所在,可谓尸位素餐。但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得意:“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此举遭到了大臣袁盎的非议。面对批评,周勃又是什么反应呢?他这么对袁盎说:“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我跟你哥哥关系很好,你怎么能当廷批评我,拆我的台呢?脑子里只有私谊而无公心,哪有半点丞相风度,依然是吹鼓手的见识。 英布刚刚造反时,周勃的表现也很令人失望:“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馀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藩王谋反,军情紧急,刘邦生病,不见群臣。事关国家安危,周勃身为太尉,竟然不敢出面,最后还是樊哙当了先锋,推门进去慷慨陈词,将刘邦说动。那时周勃的“重厚”与“敦厚”又在何处?明眼人看到的只有处心积虑、明哲保身。 《淮阴侯列传》中有句话,非常有有意思:“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韩信为何如此看不起自己手下的这两个战将?尽管后面还有“生乃与哙等为伍”的感慨,但这话毕竟是从樊哙家里出来后说的。也就是说,韩信最看不起的还是周勃和灌婴,而这位仁兄,诋毁陈平也好,攻击贾谊也好,都是同盟军。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巧合。 前面说过周勃劳苦功高,现在不妨具体分析分析,那些功劳究竟算不算出众。 司马迁此人笔法甚巧。对于不喜欢或者看不上的人,战功多用数据表达;而碰上喜欢的传主,则往往会有神来之笔。这个差别,在卫青、霍去病与李广的传记中,对比最为明显。在刘邦和项羽身上,也有此倾向。项羽非帝王,他的传记却入“本纪”,但又不叫《霸王本纪》,而称《项羽本纪》,且在刘邦之前。按照成王败寇的潜规则,汉朝的年号早已从楚汉争霸时开始,司马迁身为人臣,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可他却非要如此安排项羽的传记,当然大有深意。不仅如此,项羽的传记非常传神,即便在他日暮途穷的最后时刻;而对于刘邦所作的那些破事,则以春秋笔法,暗寓褒贬。周勃前期的功劳,都是流水账。比较大的数字,都发生在项羽死后,比如平定泗水、东海两郡。山中已无虎,胜之亦何武?平叛燕王时数据更加惊人,但谁都知道,卢绾不过是颗软柿子。 也就是说,在打江山的过程中,周勃确实有功,这一点不容抹杀——在那个年代他又处于那个位置,想不立功都没办法。换句话说,他想保留一双干净的、不沾血迹的双手,哪有可能——但是功绩并不算突出。 前期战绩平平,那么后期又如何呢?他平定诸吕,迎立代王,素有“周勃安刘”之说,功绩不可谓不大;然而细究起来,这个说法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历史骗局。 史家往往讲究正统。这个“正”字,基准线是统治者。这一点很是靠不住。即便吕后临朝称制,是篡夺刘氏江山,那也不过是场政变;江山就在那里,刘项能夺,吕后为何不能?问题只在于谁的统治更加清明,谁的政策更符合多数人即老百姓的利益。而至少从目前看,我们得不出吕后统治更加黑暗的结论。江山姓吕还是姓刘,对老百姓而言无所谓。我讨厌吕后,是因为政治这个大粪坑太臭,男人参与在所难免,女人委实不宜;女人可以不美,但善良应当是其底线。而一入政治漩涡再论底线,便是奢谈。
周勃真相(3)
更何况她又冤杀了彭越。 其实在冒顿单于“信骚扰”的问题上,吕后倒是表现出了政治家的气量和手腕。如果史书中关于她起初打算杀尽功臣的记载并非篡改抹黑的话,那也终究只是打算,并没有实施。她杀赵王如意、残害戚夫人,不可谓不狠毒,但却是通常的狠毒——政权利益争斗中,这些都是通常招法普通应对,算不上手筋。当然吕后的儿子惠帝刘盈对此大约会有不同意见:他见了戚夫人的惨象,不觉放声大哭,精神深受刺激,从此酗酒淫乐而不问朝政,没过几年便忧愤而死。之所以如此,当然可以证明刘盈良心尚存,但从另外一个角度出发,只怕也是少见多怪。有实据可考的历史到刘盈的时代,虽然也有将近两千年,但那时讲究礼仪,暴君尚少,且暴行多是小儿科;从那以后,人类全方位进步,自然也包括暴行。这些手段慢慢也就算不得新鲜。想想武则天,为了陷害竞争对手,亲生闺女她都能活活掐死,吕后比比她,还不是自愧不如?再说周勃与陈平,将樊哙的老婆吕嬃活活抽死,算不算狠毒? 除了赵王如意,还有两位诸侯王也死于吕后时期,一般认为与她有关。但是清朝史学家赵翼早已指出,“赵王友之幽死,梁王恢之自杀,则皆以与妃吕氏不谐之故。”他们奉命娶了吕氏的女儿,但是两口子搞不好。 史书记载,吕后临死之前,这样对吕产、吕禄交待后事:“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完全是防御姿态,并无大开杀戒的打算——当然情势也不容许。 吕思勉先生说得很到位:“诸吕之败,正由其无翦灭宗室、功臣之计”。 即便吕氏确有诛杀功臣、宗室的计划,即便后来的政变完全具有合法性,首功也根本不是周勃,而是齐王一系:齐王之弟朱虚侯刘章,就是那个巧拿鸡毛当令箭的酒司令,“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齐王闻讯立即发兵西进,形成外部压迫;周勃掌握北军后,依然畏手畏脚,仅仅吩咐卫尉、平阳侯曹窋,将相国吕产挡在未央宫外,对刘章也不敢交底:“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刘章立刻带一千多名北军士兵入宫,杀死吕产和长乐卫尉吕更始。此时吕氏大势已去,周勃这才来劲:“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政变的主谋是刘章,急先锋也是刘章兄弟。既然如此,怎么又有所谓“周勃安刘”的说法呢?说起来这还是政治阴谋。 由于少帝身上依然流着吕氏的血液,又是吕后所立,一旦长大,只恐生变。怎么办?周勃等人决心斩草除根,另立新君。杀诸吕夺政权,齐王一系有首功,但功臣们担心齐王势力太大,难以驾驭,经过一系列的权衡抉择讨价还价,最终决定迎立刘邦中子、代王刘恒为帝。理由是“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於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代王刘恒实在不敢相信。他的郎中令张武一针见血地指出:“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代王为名,实不可信。”然而中尉宋昌认为,周勃等人虽然心怀鬼胎,但客观形势逼迫他们也只能如此:“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一句话,内有刘章,外有藩王,周勃等人远没有一言堂的实力。 代王找人算卦的结果是吉利,于是派舅舅薄昭去跟周勃接头,同时令宋昌先到长安看情形观局势;最后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这才决定进长安摘桃子。他曾经这样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会吕氏之乱,功臣宗室共不羞耻,误居正位,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也就是说,他对周勃等人,并不敢掉以轻心。 既然如此,怎么就有了“周勃安刘”的说法呢?因为刘恒继位后,首先杀掉少帝,然后尽力压制齐王一系——他们是竞争对手。“始诛诸吕时,朱虚侯章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地王章,尽以梁地王兴居(东牟侯刘兴居)。及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黜其功。”就是说,本来答应封朱虚侯刘章为赵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梁王的,最终都是敷衍了事,竹篮打水。
周勃真相(4)
封建帝王向来讲究血统。刘恒不是长子,只是刘邦的四子,本来没有资格继承大位。为了尽力掩饰这个先天不足,并且压制竞争对手齐王系,只能大肆包装“周勃安刘”。体育号称游戏,宫廷斗争其实就很像体育。利益像大球,十几二十几个人拼命争抢;风险则像小球,你推我挡谁都拒之门外。“周勃安刘”这事,对于文帝而言就是个典型的小球。如果不能成功地把他包装为大功臣,那么刘恒一脉从此占据政权的基本合法性,又如何解决?不是他们自己要求,只是应功臣们的一再拥立:可见顺乎天意民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甚至不惜篡改销毁历史资料。朱东润先生仔细对照研究《史记》功臣表和《汉书》功臣表后认为,《史记》功臣表是吕后时期的原始档案,而《汉书》的功臣表则是所谓“洁本”。司马迁写《史记》时有些开国功臣事迹不详,但功臣表中却有记载,可见当时史料已经经过官方“整理”;吕后掌握政权后,为了笼络功臣,下令重修功臣表,刻在高庙上,司马迁直接将其抄进了《史记》。 现在就回到了本文开头的问题,周勃为什么会有那样过激的反应。 周勃迎立固然有功,但是对于妄言废立的大臣,任何一个君主都不会不提防。因此文帝对周勃,也是爱恨交加,既拉又打。一方面“上礼之恭,常自送之”,一方面又冷不防提问他丞相职责,令他“汗流浃背”;一方面高官厚禄,一方面又令他“就国”。 可以这样说,文帝对周勃未必就没有动过杀心。这句话太过突兀,肯定有很多人不信。这没关系,回头等你看到南朝名将檀道济的故事,你就会明白这个推测是合理的,并非戏说。 皇帝的心思,周勃一定清楚。所谓心照不宣。因此河东守尉例行公事的巡视,都会被他解读为末日来临,不惜采取全副武装的预防措施。巧的是,贾谊和周勃是前后脚离开的长安。贾谊被贬到长沙没多久,周勃也失去相位。文人较之政客,善良到底多些。贾谊听说周勃蒙冤入狱、遭受耻辱,愤愤不平地上表文帝,指出君主应该以廉耻礼义对待大臣。文帝照准所请,此后大臣如果确实有罪,都让他自杀,免得入狱挨打受辱。 这是题外话。周勃一死,文帝的心事大去,为了安抚其他功臣,也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德,于是又封周亚夫为条侯。 关于周勃的话题,看似扯得远了点,但其实都与周亚夫有关。“木强敦厚”这个评价,完全用错了地方。“木强”二字,放在周亚夫身上倒比较合适。虚的不说,只说实际。正是因为周勃灌婴等人跟佞臣邓通左右夹攻,撵走了贾谊,削藩之事被无限推迟,至少没了外部推动力,所以才有了将周亚夫推到历史舞台中央的“七国之乱”。
七国之乱(1)
公元前154年,肿如粗腿的指头们终于按捺不住,起兵造反。吴王刘濞为主谋,本来联络了八个诸侯国,加上自己一共有九国。后来齐王临时退出,济北王被部下劫持没法出兵,实际参与的有七个诸侯国,所以叫作“七国之乱”。 周勃去相之后的公元前173年,贾谊终于稍稍出头,被文帝从偏远的长沙召回。贾谊忧心国事,回到首都就上了着名的《治安策》,也叫《陈政事疏》。文章一开头,他就大声疾呼:“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看看天下形势,一个问题令人痛哭,两个问题叫人流泪,六个问题让人长叹息,其他违法背理的事更多,不胜枚举。 《治安策》的核心思想,是藩王势力太大,影响中央安全。他强烈建议“众建诸侯以少其力”,就是诸侯王死后,将封地分割给子孙,“割地定制”、“地尽而止”。文帝没有立即采纳,直到公元前164年齐王刘则死,无子嗣位,才将最大的齐国一分为六,又封淮南王刘长的三子刘安、刘勃、刘赐等为王,将原属英布的淮南国分为三份。 但贾谊的有个建议,为最终平定“七国之乱”产生了重要作用。 贾谊回到长安时,虽然周勃已去灌婴已死,但佞臣邓通仍在文帝周围,所以还是未得重用,被转封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年幼,入朝时骑马摔死,贾谊因此而深深自责。梁怀王没有子嗣,按照道理应该撤销封国,贾谊认为这对局势不利,建议顺势加强文帝的两个儿子、淮阳王刘武和代王刘参的地位:将代王刘参迁到梁国,扩大梁国和淮阳国的封地,使彼此连成一片,北到黄河南接长江。这样一旦有事,梁国足御齐赵,淮阳可控吴楚,山东无忧。文帝深以为然,但因代王要防御匈奴,就没有动他,而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 后来的情势发展表明,贾谊此举可谓深谋远虑。需要指出的是,这个“深”和“远”都是相对而言。封建梁王本身仍是逆流,与撤藩大局矛盾;执行抑商重农的政策,时间越长,流弊越深,早已为历史无数次证明。 景帝上台后,他的老师晁错受重用,为御史大夫。这人也是个削藩主义者。他明确指出,“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其反迟,祸大。”景帝纳谏,下令削藩,不断找茬以各种鸡毛蒜皮的理由,动不动就削去诸侯的几个县一个郡,终于点燃了叛乱的导火索。其中的主谋刘濞身上,也有点传奇色彩。他是跟随刘邦征战的功臣,荆王刘贾死于英布之乱,刘邦考虑到吴﹑会稽一带民风剽悍难驯,需要勇敢健壮的人镇守,于是立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城。分封授印过后,他将刘濞叫到跟前,仔细看看他的相貌,看出他脸上似乎带着反相,不觉有些后悔。但是金口玉言,木已成舟,无从更改,只好拍拍刘濞的后背说:“五十年后东南有人叛乱,难道会是你吗?天下同姓为一家,千万别造反!”刘濞还能说什么?跪下连连磕头道:“不敢!不敢!” 刘濞之所以会举起叛乱的大旗,其中有些缘故:他与景帝刘启有杀子之仇。刘启为太子时,吴国太子入朝,刘启跟他下棋。琴棋书画本为雅事,这两位太子下着下着竟然下出了人命:因为棋路的争执,刘启抓起棋盘就朝吴太子砸去。他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准头如此之好,竟能一招毙敌。 消息传到吴国,刘濞见朝廷并无真诚道歉之意,既恨且痛,大为光火。等儿子的尸体运回来,他愤怒地说:“天下一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又将灵柩运回首都。其中之意,不言自明。从那以后,刘濞称疾不朝。茶几和手杖向为尊敬优待老年人的象征,文帝干脆赐刘濞几杖,特许他不必上朝,免得大家都别扭。 当时朝廷准备削除吴国的会稽、豫章两郡。刘濞接到诏书后,立即下令杀掉朝廷派来的两千石(大体相当于郡级)的官员,以“清君侧、诛晁错”为名,起兵造反。他亲率吴楚联军二十多万,准备进攻长安;胶东、胶西、济南、淄川四国合围忠于朝廷的齐国;赵国则暗中勾结匈奴。一时间黑云压城,举国震动。长安城中的高利贷者,竟然都不肯给随军从征的列侯公子提供贷款,怕新政府上台后打了水漂。 关键时刻,景帝想起父亲的临终嘱托,立即起用周亚夫为太尉——在此之前,太尉这个官职已经废除二十多年,令他带领三十六位将军、三十万人马,东进平叛;派糊弄吕禄有功的曲周侯郦寄北上攻赵,将军栾布率兵援齐,大将军窦婴驻守荥阳,看守敖仓军粮以及洛阳武器库,以为后援。
七国之乱(2)
这是公元前154年正月的事情。那一年,西方的罗马和西班牙也爆发了战争。 虽然已经做了开战部署,但局势的严重程度还是超出了景帝和晁错的想象。景帝问策,晁错主张御驾亲征,他自己留守长安。这让景帝很不高兴。这不是要陷君父于危难嘛。亲冒矢石本是作臣下的职责,怎么反倒要我上前线? 这个建议让晁错的一只脚踏进了地狱之门。他这个人,有才能有见识,也有为国的忠心,然而为人“峭直刻深”,就是非常直率刻薄,因此树敌甚多。比如他跟袁盎就是天敌,从来坐不到一起,一个见了另外一个必然起身就走,更不要说一起议事。典型的一个槽栓不下俩驴。 此时晁错偏偏又想治袁盎的死罪。袁盎曾经在吴国为相,接受过吴王的贿赂,回来报告说刘濞不会谋反。这桩案子晁错曾经审过,要判罪,最终景帝从宽发落,将袁盎削职为民。如今局势危急,晁错旧事重提,准备揪住不放,理由是袁盎知道吴王会反却不报告。袁盎闻听万分惊恐。此时再要追究,他必定难逃一死。怎么办呢?他决心先下手为强,于是请求景帝召见。当时景帝正与晁错筹划调拨军粮。他问袁盎道:“你曾经当过吴相,现在吴楚叛乱,你怎么看?”袁盎说:“不必担忧,吴楚必破!”景帝说:“吴王采铜铸钱,煮水制盐,招引天下豪杰,头发已白还起兵反叛,如果不是策划周密,会这么做吗?你有什么根据说他必败?”袁盎说:“吴王铸钱、煮盐确实可以取利,但哪里有豪杰可供引诱?果真得到豪杰,一定会帮他做正当之事,肯定不会叛乱。吴王招引的都是无赖亡命徒,所以才互相勾结,作乱国家。”这时晁错插话道:“你说得好听,拿个好办法出来!”景帝也问袁盎有何对策。袁盎说:“请陛下屏退左右。”周围的闲人随即退下,但晁错还是不走。袁盎当然不会开口。他想屏退的,其实只是晁错一人。真是该走的不走,该留的没留。袁盎进一步说道:“我所讲的话,臣下都不该知道。”晁错只好恨恨地退下。 袁盎趁机说道:“吴楚所恨的,只是晁错擅自抓住诸侯的小过错就削夺封地,因此以反为名,要杀掉他;等杀掉他恢复封地,就会罢兵。当今之计,只有斩晁错,派使者宣布赦免吴楚七国,恢复被削夺的封地,那样才能不动刀兵而恢复稳定。” 这话完全落在刘濞“清君侧、诛晁错”的套路之中。景帝未必不曾识破,但是畏惧叛军势大,于是沉默良久,然后说:“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意思是说,假如真象你说的那样,为天下苍生考虑,我不会爱惜某一个人。于是封袁盎为太常,要他秘密整治行装,出使吴国。 十多天后,丞相陶青、廷尉张欧、中尉嘉随即联名弹劾晁错,指责他要景帝亲征、自己留守长安,建议战争初期放弃一些地方,“无臣子之礼,大逆无道”。当然,这都是景帝的暗中授意。 晁错被杀完全没走法定程序,简直就是恐怖袭击。景帝心里多少还有点廉耻良心,因此无颜面对老师:他派中尉到晁错府上,假说皇帝令他上朝议事,晁错闻讯立即穿好朝服,跟着中尉上了马车。经过长安东市时,中尉忽然停车宣诏将晁错腰斩,然后灭族。 这个忠心耿耿为皇帝操劳的带着书生本色的政治家,竟然身着官服而受腰斩。这大约是历史上唯一的例子。是个十足的政治悲剧。 更大的悲剧在于,晁错的冤死,丝毫没能阻挡住叛军的进攻步伐。刘濞根本不见袁盎。宗正要宣读诏书,刘濞狂妄地说:“我已为东帝,哪里还有什么诏书?”景帝这才明白,冤杀晁错不过是“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然而第一皇帝永远是对的,第二当皇帝错误时,参看第一条。所以晁错死了也就死了,如同石子入池,波纹转瞬即逝。
大将建功(1)
除了战争,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消灭战争。此时叛军正在猛攻梁国,但周亚夫并不打算直接救援。他审时度势,提出了自己的战略构想:“楚军素来剽悍,战斗力很强。直接与之正面作战,难以取胜。我想暂时放弃梁国,让它拖住叛军,再想法切断叛军的粮道。等它们兵疲粮尽,再寻机决战,定能一举平叛!” 这个构想得到了景帝的支持。但是后来梁国不断求援,景帝的立场也随之改变。那时周亚夫又会怎么办呢? 后事暂且放下,只说眼前。周亚夫拿到兵符将令,随即挥师东进。刚出长安到达灞上时,赵涉忽然挡住道路。他说:“将军此去,关系国家安危,能听听我的建议吗?”周亚夫立即下车请教。赵涉说:“吴王刘濞多年来一直在搜罗亡命之徒。他知道您即将东出函谷关,一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的险要处,布置刺客,安排伏兵。您为何不从这里右拐南下,经蓝田、武关迂回洛阳呢?那样不过增加一两天的行军时间,您就能直接进入洛阳的武器库,然后敲响战鼓攻击前进。等叛军发现将军的旌旗,一定会惊讶不已,认为是神兵天降,正好出其不意!”周亚夫依计而行,顺利到达洛阳后,派兵回头搜索崤山和渑池一带,果然抓获了吴王派出的小股伏兵。周亚夫高兴地说:“七国叛乱战事蜂起,想不到我还能乘坐驿车安全到达这里!”当下立即拜赵涉为护军。 大军到达淮阳时,过去周勃的门客邓都尉又给周亚夫出了个主意:“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饷道。彼吴梁相疲而粮食竭,乃以全强制其罢极,破吴必矣。” 这个建议的核心思想与周亚夫不谋而合,自然获得首肯。周亚夫随即带领主力,又向东北拐了个弯儿,到达彭越的老家昌邑(今山东巨野西南),随即坚守不出。 那一年吴王刘濞六十二岁。所以他下了道无耻的命令:国中所有十二岁到六十二岁之间的男人,全部披挂上阵。可谓倾巢而出。然而正是这一点,说明他败相已露:如此不得民心的穷兵黩武若能取胜,岂不奇怪?出兵之前,刘濞曾经召集亲信商议计策。这时大将军田禄伯说:“请给我五万兵马,我沿着长江淮河,攻占淮南和长沙,然后入武关直捣长安!”造了反的人,大约对人都会留个心眼,因此这个建议没被刘濞采纳。他害怕五万大军突然失去控制,像风筝一样飞掉。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见吴王不同意,桓将军又出个主意:“咱们步兵多,可以在险要地形上作战;汉军骑兵和车兵多,只能在平原地带逞威。咱们应该快速西进,绕过沿途的小城市,直接抢占洛阳的军械库和敖山的粮库。这样凭借洛阳、荥阳之险,会合诸侯,即使不能马上攻占长安,也占据了争夺天下的有利态势!” 幸亏这个建议也被刘濞拒绝。否则周亚夫的历史必然改写。刘濞从都城广陵(今天江苏扬州)起兵二十万,北渡淮河,会合楚军,进攻梁国。梁王刘武是景帝的弟弟,梁国地处中原,国力雄厚。得到叛军进攻的消息,刘武立即调集梁军迎敌。两军在棘壁(今河南永城西北)相遇,爆发激战。结果可想而知。一般而言,在战争初期,总是进攻的一方占据主动。因为他们有精心准备,而且兵力占优。这场战役也是如此,叛军大获全胜,几乎将出战的梁军全部歼灭。初战告捷,刘濞兴高采烈,立即挥师西进,包围了梁国的国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市南),试图泰山压顶,一举拿下。 梁王几乎天天都要派人求援,但周亚夫始终不肯发兵相救。没办法,梁王只好给皇帝哥哥写信,走高层路线。多数人的耳朵根子都不那么硬,容易人云亦云。此时物移景换,景帝早已忘记当初曾经核准周亚夫的战略构想,下诏要他立即派兵援梁。 梁王无权调动周亚夫,但皇帝的命令不是命令,而是圣旨,周亚夫按理不能无动于衷。然而这位将军向来倔强,从细柳阅兵时便可见出端倪:起初军士们全副武装,不让御驾进门,都好理解,免得为匈奴所乘;可是先见了天子符节,又见了皇帝本人,已经验明正身,这家伙竟然还是不肯跪拜迎接。这等倔强,岂是一般人所能? 有多大的本事,就有多大的脾气。李白若无天纵之才,又岂敢凤歌笑孔丘,天子呼来不上船? 将在外,不由帅。周亚夫对发自天子的诏令,同样不予理睬。当然,他并不像奉命援救巨鹿的宋义那样,置酒高会消极等待。在此期间,他按照预定计划,派弓高侯韩颓当率领轻骑,出击淮泗口,抄吴楚联军的后路,断绝其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