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建功（2）
梁王刘武迟迟得不到援助，非常愤怒。他知道梁国和梁军已无退路，只有跟叛军纠缠下去，因此命令中大夫韩安国与张羽为将军，韩安国守城，张羽出战，与叛军长期周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军久屯坚城之下，兵家所忌。刘濞在睢阳城下屡屡碰壁，锐气渐失。张羽率领梁军不时出战，给叛军制造了不少麻烦。也就是说，战争初期一边倒的局势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叛军与梁军只能在此相持。 周亚夫和刘濞都看出了形势的变化，因此双方都调整了部署：周亚夫引兵下西南，进驻下邑——多年前其父周勃曾经在此建功，率先登上城头，从而获得一份爵位——形成随时包围叛军的态势；刘濞只好搁下睢阳，回头再来攻击汉军。这个架势，很像熊瞎子掰苞米。 仗打到这个份上，满是老弱的叛军疲惫不堪，更兼粮道被断，已有饥饿的威胁；而汉军呢？长时间休养生息，个个精锐。但尽管如此，周亚夫依然不肯出战。还是一个字，守。 有天晚上，汉营突然出现混乱，嘈杂声不绝于耳，周亚夫在中军大帐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始终安眠安卧，若无其事。没过多久，混乱自动平息。几天之后，叛军大举进攻汉军的东南角，周亚夫闻听却发布了一道奇怪的将令：立即加强西北的防御。果然不久之后，西北方向遭遇叛军主力攻击。由于汉军早有防备，这次攻击最终演变成了头撞南墙的闹剧。 兵疲粮尽，失败难免。刘濞顾不上通知楚王，先行撤退。这就是叛军之间的内部关系。第二天，周亚夫见叛军大势已去，立即挥师追击。汉军如同猛虎下山，吴军十二岁的少年和六十二岁的老汉，哪里还有斗志！稍一接触，就纷纷放下武器，当了俘虏。最终刘濞仅带领身边的几千人马，退守丹徒（今江苏镇江），然后又逃到东越，在那里收集残兵，联络东越，企图东山再起。汉军慢慢收复失地，同时悬赏千金以求刘濞的脑袋，过了一个多月，那颗白发苍苍的老头，果然被东越人呈到周亚夫的帐下。 刘濞败退的同时，楚王刘戊已经识相地自杀。叛军主力全部瓦解。剩下的五国实力相对弱小，不过是跟风炒作，想捞个便宜，如今大树已倒，下面的乘凉者自然难逃活命，通通都得被压死。景帝刘景对于造反的各个诸侯王已有诏书：“王其自图”：自行了断，彼此好看。赵、胶西等叛王无奈，最终也只有自杀。 声势浩大的七国之乱，仅仅三个月就被周亚夫粉碎。这个功劳确实不小。景帝不会忘记，梁王更不会忘记。 刘武是景帝的弟弟，深受窦太后喜爱。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不会少说周亚夫的坏话。这对细柳名将的最终结局，不能说毫无关系。
丞相倔强（1）
公元前152年，丞相陶青因病退职，这个位置轮到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周亚夫。然而无论对于景帝还是对于周亚夫，这都不是明智的选择。景帝很快就发现，这个丞相不懂朝堂规矩，丝毫都不知道看领导眼色——要想得到提拔永保富贵，等待被阉不行，你得主动自宫；周亚夫则会发现，上司和同僚比敌人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战场上只有一个对手，还在明处；但是在朝堂，你对手无数不说，还不知道其方位。 不能知彼，这个仗无论哪位将军都打不好。 周亚夫不给皇帝面子自有传统，远非一日。从细柳阅兵，直到不奉诏令救援梁国。但那都是在战场，皇威不至，将令通行。上了朝堂之后，他的思路还没有转变过来，屡屡拂逆上意。其中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太子的废立问题。 俗话说皇帝的长子，百姓的幺儿。但窦太后有点特别，很喜欢小儿子刘武，一直希望景帝死后，能让小儿子也过过皇帝瘾。景帝有次酒后失言，也随口答应了这事。这个做法当然不靠谱，阖闾的经历已经证明。 景帝娶奶奶薄姬的外孙女为皇后，是典型的包办婚姻政治婚姻，因此两人感情淡漠关系一般，薄皇后也就没能生出太子。景帝最宠爱的栗姬抢先一步，生出长子刘荣，后来被立为太子，所谓“栗太子”。不是皇后亲子，只能算“庶出”，有点遗憾，不算完满。但景帝还是希望快点断绝弟弟的念想：无论是谁，太子不能长期空缺。 不过刘荣的太子没能坐稳。主要因素有两点：外有强敌，内有疏忽。 内有疏忽，主要来自于栗姬。人一旦得宠，享有了资源占据了有利位置，不肯相让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性格脾气也往往随着增长。栗姬就有类似倾向。景帝的姐姐长公主——皇帝的女儿叫公主，姐妹称长公主——刘嫖甚得母亲窦太后欢心，出入宫廷畅通无阻；后宫佳丽因此经常走长公主的后门，希望她向天子引荐。长公主收了礼，自然也乐得做点人情，何况推荐的美人如果能让皇帝满意，也算是大功，于是经常成人之美。问题这对于谁都是美事，唯独对于栗姬不是。栗姬得宠，长公主在窦太后跟前也得宠。强强联合双方应该都能得益——垄断出利润嘛，于是长公主就想攀个高枝儿，把女儿陈阿娇许配给刘荣。 没想到栗姬一口回绝。 长公主是谁？你敢不给我面子？那好，咱们走着瞧！ 此时宫中第二得宠的就是王美人。她从前结过婚，景帝在她身上喝的是二锅头。不过感情还不错。就在景帝登基那年，王美人生出一位皇子，被认为是登基吉祥的证明。这位皇子就是后来的汉武帝刘彻，本名是“彘”。看来拿猫啊狗啊给孩子命名，贱名求长寿，历史确实悠久。当时的人名，也委实奇怪：刘嫖，刘肥，韩颓当，现代人看来都要皱眉头。 这个且不去说，只说汉武帝。这家伙据说天生聪颖过人，慧悟洞彻。《汉孝武故事》有这样的记载：“至三岁，景帝抱于膝上，抚念之……试问儿：’乐为天子否？‘对曰：’由天不由儿。愿每日居宫垣，在陛下前戏弄。‘”这话出自三岁小儿之口，委实令人惊奇。更令人惊奇的是，小家伙记忆也相当出众：“讼伏羲以来群圣，所录阴阳诊候龙图龟册数万言，无一字遗落。”当然，后人附会的成分居多，不可完全当真。神化圣化领袖也是我们优秀民族文化传统之一部分。不过无论如何，这个小家伙一定比刘荣聪明，会来事，上话儿快，因此深得帝心。景帝给他改名为“彻”：彻者，透彻也。满怀智慧，已达圣德。 从这里我们已能隐约看出太子废立的苗头。 却说刘嫖，在栗姬跟前跌了份，回头又来找王美人。少你那颗芝麻，难道我就榨不出油来？王美人机敏圆滑，自然乐得援引长公主为帮手。她不顾阿娇比刘彘大四岁，满口应允，只是景帝不太满意。长公主听说后，带着阿娇入宫，当面向景帝求亲。她抱起刘彘说：“你愿意成亲吗？”刘彘笑而不答；长公主指着周围的宫女说：“叫她们给你当老婆好不好？”刘彘说：“不要！”长公主说：“那你愿不愿意要阿娇？”刘彘高兴地说：“如果能娶阿娇，我一定造座金屋，把她藏起来！” 此言一出，世上便有了“金屋藏娇”之说，这门亲事也随即敲定。从那以后，长公主就和王美人结成同盟，共同对付栗姬。栗姬此人缺乏心计，对皇上偶尔临幸召见的妃子，不是吐唾沫就是暗自辱骂，这些细节都被长公主收集起来，一一汇报给景帝。
丞相倔强（2）
后宫争斗景帝当然清楚。有一天他生了病，心情不好，就试探着托付栗姬，让她等自己死后，妥善照顾诸位皇子。景帝这么说，主要是考虑到了戚夫人和赵王如意的悲惨遭遇：刘邦死后，戚夫人被弄哑嗓子，砍去四肢，扔进大缸，号称“人彘”；赵王如意也被害死。景帝这么托付栗姬，暗含将来让她入主后宫之意，一般智商都会顺水推舟，先应承下来再说，偏偏栗姬大约能算胸大无脑的历史典型，一听让她照顾那些个狐狸精生的小狐狸——当然是公的——满肚子不高兴，半天不吭气。景帝再问一句，她随即扔出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他们都有母亲，我又不是保姆，怎么照顾得了？ 这是公元前151年的事情。同年九月，皇后薄氏因无嗣被废，王美人知道栗姬失宠，又给了她最后一击：她让人向皇帝进言，建议立栗姬为皇后，理由是“母以子贵”。那人也是个棒槌，以为王美人给自己指了条金光大道，不知轻重地开了口；景帝闻听大怒，以为是栗姬的策动，马上下令将那个倒霉蛋斩首：“这事是你能议论的吗？”从此再也不见栗姬。没过多久，刘荣的太子就被废掉。 景帝此举争议很大，周亚夫和窦婴都强烈反对。他们的态度可以理解，因为刘荣是长子。然而臣下道理再多，也抵不住皇帝一句话。再加上梁王一有机会，就在窦太后跟前上周亚夫的眼药，景帝对他慢慢也就有了看法。 后来周亚夫又在两件事情上跟皇帝闹别扭。事情的核心都与“白马盟约”的精神相违背。首先是皇后——也就是刘彻的母亲王美人——的哥哥封侯的动议。事情是窦太后提出来的，她说文帝在世时，没封自己的哥哥为侯，后来虽然封了侄子，但她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哥哥。母命难违，景帝虽不愿意，也只好与大臣商量；然而丞相周亚夫依然强烈反对：祖宗誓约，怎能违背？理由如此充分，论据如此强大，景帝只有“默然而止”，一句话都没的说。 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归顺，景帝非常高兴，想封他们为侯，周亚夫还是投反对票，而且理由比上回更加充分。他说：“如果把这些叛国者封侯，那么以后我们又如何处罚不守节的大臣呢？” 想想丁固的遭遇，这话似有道理，其实大谬。因为彼时项羽已灭，而此时匈奴正盛。他们来投降，便可算作立功，就像随何的功劳可以类比五万五千甲士；如果封侯能鼓励其他人来降，则更是有功于国。正因为如此，这一回周亚夫没能倔强到点子上。景帝斥责道：“丞相这话迂腐不可用！”坚决将五人封侯。周亚夫非常失落，托病辞职，景帝立即照准。 周亚夫到底立过大功，景帝并不想一棍子打死，因此后来又面试了一回：他召来周亚夫，赐宴于宫中。为了试探他的脾气是否有所改善，特意嘱咐侍者不给他预备筷子。周亚夫看看肉都是大块囫囵个的，又没有筷子，很是生气，就向管事的开口讨要。景帝笑着说：“难道这还不能让你满意吗？”周亚夫又羞又怒，虽然下跪谢罪，表情却极不情愿。景帝刚说了个“起”，他马上站起来，不等景帝发话，便转身扬长而去。 看着周亚夫的背影，景帝叹息道：“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这话令人不寒而栗。周亚夫最终的冤死，实在与之关系密切。 没过多久，周亚夫就犯到了景帝手里。事情的起因，是他儿子拖欠农民工工资。这位公子满怀孝心，见父亲已老，就偷偷买来五百副甲盾，准备到时候给周亚夫发丧。然而甲盾是违禁品，朝廷禁止个人买卖。周公子实在太抠门，要求的工期紧、价格低不说，还要拖欠，结果佣工们愤愤不平，向官方告发他私买禁品图谋不轨。景帝闻听，立即派人追查。 这事无论如何，总是周家理亏，周亚夫应该暂时低下高贵的头颅，小心解释吧？然而这位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的将军，死也不改本色。负责调查的官员叫周亚夫来对质，询问原因，结果“亚夫不对”。有人解释说，周亚夫不清楚儿子的所作所为，因此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说法实在经不起推敲。根据《史记》和《汉书》中的上下文关系，他还就是在赌气，以为皇帝故意找茬儿，要给他穿小鞋。 景帝接到报告，非常气愤：“吾不用也！”死了张屠夫，就吃带毛猪？你本事再大，如今也没了用场！随即下令，交给廷尉处理。廷尉相当于今天的最高法院院长，案件移交到这里，必然是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廷尉将周亚夫提来问道：“君侯为什么要谋反？”周亚夫说：“儿子买的都是丧葬品，怎么能说是谋反呢？”廷尉讥讽道：“你就是不在地上谋反，恐怕也要到地下谋反吧！”
丞相倔强（3）
将相不受辱。周亚夫这样的大将军，怎能忍受这等无礼。刚开始被捕时他就准备自杀，是夫人拦住的，如今再受这等冷眼风语，他自然更不甘心，立即绝食抗议，五天后吐血身亡。 周亚夫死得委实蹊跷。如果没有上意，廷尉好端端的，应当不会说出那样无理的话。须知廷尉署是最应该讲究法律的。看到《史记》中将军的结局，我耳边总是回荡着这句话：“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这话委实涵义深刻，进可攻退可守，可做无限多的解释。他未必一定要置周亚夫于死地，但是从政治上彻底摧毁他，让他远离今后的少主，肯定符合景帝当时的根本利益。 无论如何合理解释，无论“文景之治”如何享誉历史，我们总不能忘记晁错的经历。景帝竟然来不及扒下老师的官服，就把他匆匆腰斩于市，心肠之狠毒，完全可作帝王之典范。更何况还有这话：“吾不用也。”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此乃古训，或曰是汉家之光荣传统。当然，后来景帝又将周勃的另外一个儿子封侯，可谓皇恩浩荡；然而照死狗身上再踢一脚毫无意义，它反正已不知道疼痛；聪明人此时都会流下两滴鳄鱼眼泪以示哀悼，那将大大得分。我们没有理由污蔑刘启的智商。 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晁错的冤死是景帝的无奈之举，或者缘于他判断能力的暂时丧失。刘濞苦心经营多年，断不会因为区区的晁错而善罢甘休。这一点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景帝岂能不知？问题是他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任何一点丝毫的可能，以挽救自己的统治。 “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其实他所谓的“天下”，也不过“一人”而已，那就是他自己。
名将之死(白卷)全书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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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将之死(红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