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历史是个体命运的集合
很多人喜欢读史,但很少有人琢磨历史究竟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答案。这事朝大里说,就是历史观。
历史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历史绝非图书馆深处那一堆堆落满积尘的发黄书页,也不是教科书上的习题,更非组织定论——元佑党籍刻石立碑,不可谓不庄重,结果又如何呢;不是勋章,也非牌坊。所谓历史,就是一群群生命个体的命运集合。虽然事过千年,依然有冤魂在悲惨地呼喊。
从自然科学的角度说,生物无生无灭,人的死只不过是换了另外一种存在形式。那些分子和能量继续在宇宙流转,就像从一座城市走到另外一座城市,从一个房间走到另外一个房间。那些磷足够制成十盒火柴,那些铁能打成一枚吊得住人体的大钉子,那些水能煮十公斤也就是一大锅羊肉汤;就社会科学而论,每个人又都是独立的个体。虽然未必都有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但至少理论上具有唯一性。故而他们的死,难以一笔带过。多数人读史,大抵只图个热闹,不会感同身受,那种情绪被这样一个歇后语嘲笑了几千年,而且还将继续嘲笑下去:看唱本流泪——替古人担忧。
很不幸,我大抵就是这样一个被嘲笑的人。
题目涉及十八位名将,内文中连带出的名将更多。这些将军,绝大多数都死于政治权术,死于官场斗争,死于同僚暗箭。高敖曹虽然战死沙场,死于敌军刀下,但根由依旧在于政治上的角力;李广表面上死于自杀,并无外来的直接迫害,但深层次原因却是机遇不公。
非正常死亡,大约是将军的宿命。死于床笫之间,向来被他们视为耻辱。但问题在于,他们渴望的非正常死亡,是喋血疆场为国捐躯,而非像岳飞,功勋彪炳史册,品格顶天立地,只为领导不放心,便含恨蒙冤。围绕权力的斗争可谓源远流长,自从有官场,它便如影随形。西北军名将石敬亭,在冯玉祥势败之后转归宋哲元,受实权派、北平市长秦德纯排挤,不得不拂袖离去。行前托昔日袍泽张自忠将军转交秦一封信:“绍文(秦德纯字绍文)吾弟,遍观一部《宋史》,未见秦桧说岳飞一句坏话,而飞竟死于秦桧之手,桧真乃大奸而特奸也。吾弟有乃祖之风,真不愧为秦氏子孙,前途远大,好自为之!余去矣,留书致意。”怎么样,这信精彩吧?
我当然不是要罗列这些事实,然后告诫大家,要八面玲珑谨小慎微,在为人处世中如鱼得水,像角斗士那样争取最长的存活期。没那兴趣。如果这几十万字的书立意不过如此,央视七套肯定也不会邀我过去开十期讲座。我只是想反问读者,你们可知道所有那些古人,无论寿终正寝还是冤沉海底,都跟我们一样曾经有血有肉,跟我们一样曾经是热血青年,跟我们一样曾经心怀美好的理想。
克罗齐说过,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大概是能从书中读出当今办公室政治的原因。说心里话,我有点看不懂这些。国人有许多光荣传统,其中之一便是,我们可以容忍不认识的人当皇帝,却无法容忍身边的人长一级工资。这应当是办公室政治的根源之一。我大学毕业比较早,长期寄身体制,难免遭遇这等窘迫。损人利己虽然缺德,但尚好理解,问题在于很多人是损人不利己。这事很多人都遭遇过,而且大约还得遭遇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为美德。
话虽如此,写这本书还的确就是为了斗争。不过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确切地说,是自己的记忆。年轻时虽不能像张松那样过目成诵,但记忆也足可自夸。而近年来则每况愈下,今天记的明天忘,上月读的下月忘。这让我既惶恐又无奈。那么精彩的典故,那么曲折的故事,不能为我所用,岂不可惜?绝不能坐视它们从记忆的网眼漏下。而要把它们记牢,最笨的办法最管用:书写。以此固定记忆。
这只是为何写。写什么则是另外的问题。我性格平和,处事自认为中庸。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性格。我习惯于隐藏倔强。而书中写到的名将,个个性格鲜明。他们大约都是多血质的吧。我喜欢这样优点和缺点同样突出的人。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汉子,都是纯爷们儿。
本书写作期间,自然要参考历朝历代的正史:《史记》、《汉书》、《南史》、《北史》、《隋书》、《新唐书》、《旧唐书》、《宋史》、《明史》。除此之外,岳飞部分主要参考了宋史研究专家邓广铭先生的《岳飞传》,以及邓先生的高足、著名史学家王曾瑜先生的《岳飞新传》。因只有他们师徒两位,不再专门列举参考书目;多年以来,袁崇焕一直广受争议,争论至今尚未平息,关于他的史料也很多。凤凰网的历史板块上有一个反对历史学家阎崇年的专区,虽不苟同于他们的观点,但这里罗列出来的史料甚全,免却了我一一搜集之苦,在此一并致谢。我没有在书中随时注明出处,非为掠美,主要不想写成一本考证之作,影响读者的阅读效果。说句到家话,我电脑水平较菜,在文档下面随时附注出处,尚且不会操作。来日定当加强学习。
现在,打开书页,用目光抚摸这些男子汉的命运吧。我敢保证,每个章节都很精彩。这并非因为我的笔能生花,而是传主的才智高妙。好事儿坏事儿都是他们干的,与我无关。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