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终究是戏。《史记》等正规的史书,找不到类似的记载。实际情况是,伍子胥和熊胜好险被拿住。他见势不好,拔腿就溜,后面的楚兵一路追杀。如果独自一人倒还好说,偏偏又带着个孩子,伍子胥拳脚再好也施展不开。没办法,跑吧。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湖边有艘小船,赶紧跑过去,请求帮助。时间推移到现在,伍家的遭遇,差不多已经传遍整个楚国。好在那时舆论工具尚不发达,当局捏造事实扭曲真相的能力还不强。渔父二话不说,立即载着他们俩,摇动桨橹,虎入深山龙归大海,胜利大逃亡。
他们俩好歹的算是捡了两条命,活着进了吴国。伍子胥流亡至今,盘缠早已用光,只好解下腰间的宝剑递给渔父说:“这口剑值百金,送给您作为酬谢!”渔父也是好样的。他说:“楚王早已传令,抓住伍子胥,赏五万石粮食,封上大夫的爵位。那些我都不动心,何况百金的宝剑?”
铮铮豪言,史册流芳。伍子胥谢过渔父,继续前行,留下了“吹箫乞食”的成语。长时间的紧张赶路,风餐露宿,他饶是铁打的汉子,也支撑不住,终于病倒。要命的是,又没了盘缠。怎么办?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记载:“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就是说,趴在地上一点点地朝前爬,光着上身不住磕头,吹箫乞讨。完全沦为乞丐,当然不是帮主,而是最底层级的会员。从贵族沦为乞丐,这其中巨大的落差,如果没有极其顽强的信念与毅力,又怎么能承受得住!
“千金小姐”这个说法,也源自伍子胥的狼狈经历。有一天,他又累又饿,碰见一位浣纱的姑娘,篮子里装有饭食,就上去乞讨。姑娘见他可怜,施舍了饭食,转念一想,男女授受不亲,这事违反了礼法。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怎么办?姑娘随即自沉于水,以证清白。子胥万分悲痛,于是咬破手指,在石上留下血书为誓:“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后来子胥报了大仇,荣登高位,想报恩又不知道姑娘的姓名和家庭住址,于是将千金掷于姑娘投水之处。“千金小姐”一词,从此诞生。当然,这其中的“金”不是今天的金子,而是铜。秦汉时期,黄铜就是贵重金属,价值不菲,完全不能类比今日。
就这样,熊胜也跟着伍子胥流落至吴。后来楚国把他召回去,封于白地,号白公,其子孙就以白为姓。白公一心为父报仇,想起兵攻郑,但楚国当局不干。白公心怀不满,随即发动叛乱,这就是所谓的“白公之乱”。白公没有成功,兵败自杀,子孙一路逃亡,有一支定居秦国,两百多年后,诞生了名将白起,再过一千年,又孕育出了诗人白居易。两百多年,大约有十到十五代人,楚平王愚蠢好色的基因已经被大大稀释,否则白起恐怕不会有那么出色的大脑,也无法建立那样的功勋。至于白居易,就基因而言,跟他们其实已经基本没了关联性。
姬光登位
当时吴国的国王是姬僚,所谓的吴王僚。但他的叔伯兄弟公子光,心里一直惦记着王位。公子光有这样的念头,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公子光的父亲诸樊曾经当过国王。他有四个兄弟,其中老四季札最为贤良。诸樊想让位,但季札无论如何也不接受。怎么办呢?诸樊就留下遗命,要求兄终弟及,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轮到季札。可老三死后,季札干脆躲了起来,结果成全了老三的儿子姬僚。姬光呢,自然不肯服气。真要是按照父死子继的规矩,那国王应该是他的,至少该他先来。
季札在历史上被传为美谈。比如季札挂剑的故事。说的是他配着一口精美的宝剑出使晋国。路过徐国时,徐君爱不释手。季札因为还有外交任务,这剑相当于外交礼器,心虽许之,但并没有马上就给徐君。可是等他回来,徐君已经死去,于是季札就把宝剑挂到他的墓前,算是实践心中的意愿。
季札挂剑,当然算是美德。但推辞王位,却是好心办了坏事。当然,没有证据表明他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责任不该由他来负,问题出在他父亲和大哥身上。政治不能讲温情。那只能误事,造成更大的损失。人们上了酒桌,经常要你推我让,假意谦虚一番,因为大家都知道,无论如何推辞,最后总会有个座位,大可假戏真做,表现一番美德,活跃活跃气氛。但王位不同,实在不能客气。政治有规则也未必能办好,没有规则只能办坏。历史不能倒推,我们这么说,不是因为后面出了问题,而是因为选择君主的首要标准不是贤,而是能。如果在早期,也许还行,但春秋末期,礼崩乐坏,就像京剧《刺王僚》中那段花脸唱腔说的:列国之干戈厚,弑君不如宰鸡牛。此时君主一味的贤,国家早晚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实在不值得自豪。
不说季札,还说伍子胥。他到了吴国,通过公子光的引荐,见到了吴王僚。大家都知道江浙一带习惯养蚕。当时吴楚的边界地带,都有这个习惯。养蚕得有桑树,因为蚕靠桑叶活命。有一年,两国边境地区的女人,为了争夺桑叶发生斗殴,最终演变成国家战争。吴王僚于是命令公子光,领兵御敌。公子光旗开得胜,接连攻克两座城邑,然后凯旋班师。伍子胥当然不过瘾,就对吴王僚说:“楚国可以击败,现在正是时候。请大王命令公子光,继续进攻!”这话公子光可不爱听。他说:“伍子胥不过是想报私仇。现在根本不是跟楚国决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