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说得很清楚,这是汉武帝的安排。但无论是谁的主意,李广都难以接受。他之所以那么强烈地积极请战,是因为他很清楚,这恐怕是他的最后一战。毕竟岁月不饶人。能否如愿封侯,这可是最后的机会。所以他找到卫青据理力争:“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
既然已得上意,卫青岂能随便更改。李广年高名大,资格很老,他没法说服,只好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让长史给李广下达正式命令。服从命令乃军人天职。李广再生气,也不能违背职业素养,于是愤恨之下,不向卫青辞行,直接带着情绪上路,改道沿东路出发。
卫青这里有点小故障,先说霍去病。他带领李广的儿子李敢等人出塞后,会合右北平太守路博德、渔阳太守解,深入敌境,与左贤王主力相遇。卫、霍二人虽然人数相当,但霍去病麾下基本都是敢死队,“敢力战深入之士”全部归他指挥。因此战斗力非同一般。开战以后,这一点很快就表现得淋漓尽致。首先是李敢表现抢眼,充满乃父风范,作战勇敢顽强,夺得左贤王指挥作战的旗鼓。
旗鼓一失,士气大落,左贤王转身就逃。霍去病催动战马身先士卒,穷追不舍,深入漠北,直至狼居胥山。最终纵横大漠两千里,以伤亡一万五的代价,毙敌七万四百多,俘虏匈奴三王,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名,左贤王的实力被歼灭八成,可谓辉煌大捷。
狼居胥山的确切位置,如今尚有争议。有人说在今天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以东,也有人认为在内蒙古的克什克腾旗西北。无论在哪里,终究大捷已报。自从霍去病在那里举行了祭天大礼,“封狼居胥”便成为兵家的最高梦想。
回头再说卫青。李广和赵食其进入茫茫沙漠后,向导逃亡,因此迷失方向,耽误了会合日期,卫青和公孙敖遂成孤军深入态势。而在那边,单于早已严阵以待。卫青当机立断,创造性地运用车骑协同的新战术,命令部队以武刚车为防御要点,“自环为营”,以抵御匈奴骑兵可能的冲击。等全军稳住阵脚,他指挥五千精骑发起攻击,伊稚斜单于则派出万骑迎战。激战到日暮时分,战局依然胶着。此时忽然大风骤起,沙石扑面,卫青乘势指挥骑兵,对匈奴展开两翼包抄。伊稚斜单于“视汉兵多面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于是趁着夜幕掩护,跨上宝马,带领数百精壮骑士杀出重围,逃向西北。卫青立即挥师追击,最终拿下赵信城,歼敌一万九千多,缴获大批屯粮。除了补充军食,剩下的粮草以及城堡,全部付之一炬。
等卫青还师到漠南,李广所部才现出行踪。
行军误期,任何时代都是大罪,卫青身为主将,自然不能不管。他派长史带着干粮酒肉前去慰问,调查军队迷路误期的详细情况,好奏明天子。然而: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
那是公元前119年。一代将星就此陨落于沙漠。
就在那一年,平民士兵出身的古罗马统帅马略当选为保民官,后来连续七次出任执政官。
千古奇冤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王勃写在《滕王阁序》中的这短短两句话八个字,凌空一出而流传千古,成为永恒的典故。我们不禁要问,李广因何难封?
这一点李广也在不断地扪心自问。当时有人根据云气的形态和色相来判定吉凶,王朔就是这么一个以占卜气象而闻名的阴阳家。李广百思不得其解,便向王朔寻求帮助:“自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王朔说:“您想想,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李广想想说:“我为陇西太守时,羌人造反,我诱降后又杀了他们。至今最大的悔恨只有这事。”王朔说:“没有比杀害降卒更大的罪过了。这就是你得不到分封的原因。”
类似的口气,我们已经相当熟悉。白起临死要反思,蒙恬临死也要反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白起的结论跟王朔类似,但放在李广身上,完全是驴唇马嘴的关系。
因为“白马盟约”在先,当时汉朝对封侯总体控制很严。这也正常。荣誉必须严肃,否则体统何在?当时最重视两个标准,第一是人,因为人是第一生产力第一战斗力;第二则是土地,包括城池。匈奴是游牧民族,只有帐幕没有城池,多数土地汉军无法占领,因此掠夺人口、斩杀敌军就是第一要务。掠夺人口有俘虏可以清点,斩杀敌军要么砍下脑袋,要么割下左耳,用以计数。一般而言,要想有时间砍下敌军的脑袋带回来,必须占据战场之利,也就是说你得作战取胜,赶走敌军,然后才能从容不迫地打扫战场,砍头割耳。
在人头、或曰“首虏”问题上,汉武帝的态度一直相当严肃,不容半点水分。《史记?冯唐列传》记载,云中太守魏尚报战功时,“首虏”仅差六级,就受到削爵处分;他小舅子卫青尽管首战告捷,但斩首不过千级,不到封侯标准,也只是赐爵关内侯。正好互相印证。反观李广,要么彼此伤亡相当,打成消耗战,要么斩首不够标准,就是到不了杠杠。临死之前,他还对卫青强令他改道东路耿耿于怀,但实际结果证明即便不改道,也未必能封侯。那次战争没能达到预期目的,卫青和公孙敖都没得到分封,尽管斩首接近两万;倒是霍去病回来后,食邑增加五千八百户,部下多有封侯。包括李敢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