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棒槌才读不出司马迁对李广的深切同情。问题在于这种同情并未偏离史家的根本原则。作者本人,当然应该而且必须要有淋漓充沛的感情,否则就无法成就千古名篇,只能增加故纸堆中的垃圾。无论对李广还是对卫、霍,我认为司马迁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对李广,不以成败论英雄;对卫、霍,你们有功封侯天经地义,但我保留不喜欢你们的权利。
回到李广身上,“亡道后期”是正常现象,并非其无能之表现。如果你去过沙漠就会明白这一点。茫茫沙海四面无边,毫无标志可作参照,迷路本来就是大概率事件,更兼向导逃亡。其实不止李广迷过路,公孙敖也迷过,就连曾经在西域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张骞也未能幸免。而且按照惯例,这个罪过当斩,但不会真斩。有爵位者以爵位顶罪,无爵位者可以钱赎罪。这一点谁都明白。因此卫青派人过去调查时,还带着干粮牛酒,以示慰问。既考虑到了李广身为老将的面子,也算是临时改派任务的歉疚。双方都有面子,李广完全可以借坡下驴,但是他没有。他说得很清楚:已经心灰意冷,不想再受刀笔小吏的羞辱。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李广完全被声名所累。飞将军的美名,捧杀压垮了他。大家都有这种印象,他理应封侯。从文帝开始,这个气泡越吹越大,效应有内外两方面:从内而言,别人说得越多,李广越信以为真,封侯的心理预期越高;就外而言,别人越发相信他确实“数奇”。所以汉武帝先是不愿意派他出征,后来又临时调整部署,不让他当前锋。
李广的脾气跟关羽相似:心高气傲,爱惜将士,但鄙视文人。卫青派长史过来调查情况,他认为配合调查是侮辱,因此“不对”,不予配合;卫青召他来司令部“对簿”,接受调查,他更视为侮辱,于是愤而自杀。
也就是说,自杀完全是李广的个人原因。他实在太想封侯,而当时的封侯标准又过于死板,不尽科学。像李广孤军独对左贤王那一次,就完全可以封侯,因为他实际上打了胜仗。
战争胜败的根本标准,并非伤亡对比,而在于战役目的是否达成。那一次李广和张骞的任务是牵制左贤王,李广一支孤军吸引左贤王两天之久,并且给予敌军重大杀伤,这绝对是个胜仗。正所谓“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责任完全在于张骞误期,否则必定能打个不大不小的胜仗。遗憾的是,当时人口少,生命金贵,立功的标准就是那么死板。因为伤亡惨重而被问责的大有人在,最倒霉的还不是李广,而是卫青的发小公孙敖:进攻河西,误期失爵,漠北战役又未能立功封侯。后来再参战,因为部队损失大,按律当斩,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钱,竟然“诈死”,搞人间蒸发,可五六年之后还是被抓住下狱。由于老婆那边与巫蛊案有牵连,最终被灭族。他比李广的起伏更多,一生四次出将。
如果说汉武帝对卫青、霍去病完全没有感情分,那肯定也是扯淡。但是作为君主,他得分甚高。他是事业型帝王,很赏识少壮派,希望能提拔任用培养开拓型人才。因此后来霍去病的声望地位很快就与卫青同步:二人同为大司马,皇帝特别下文规定,二人待遇相同。但说到重用,霍去病已经后来居上。因为其勇气与战绩确实突出:他孤军深入,以八百骑而毙敌超过两千,随后又在河西战役中表现神勇。
如果一定要说汉武帝对李广不公,那么也只能从这个角度出发。
对于将军而言,有盛名而无大功,其实是最高境界。因为一将功成万骨枯,劳民伤财。但前提是他参战次数足够少。假如某位将军真是身负兵韬将略,那么七十多次机会应该足够。锥入囊中,应该很快就能脱颖而出。这个结论的基础是概率论。在李广身上只有三个答案:要么数据有误,要么概率论不是科学,要么李广本身就是个谎言。舍此别无他途。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七十多次这个数据本身没有错误,但后人的理解大有问题。这个数据,估计连李广射死两个神箭手、活捉一名那回,都包括在内。白起征战七十多次,因为当时是战国,敌人很多。而李广的时代,与匈奴的大规模战事有据可查,就那么几回,其中李广只参加了四次。所谓七十多次,基本上相当于语气词,因为绝大多数都是边境线上的小摩擦,规模甚小,谁都无法斩首千级,以此封侯。就是本文开头公孙昆邪的那些话,次数频繁而已。每当秋高马肥,匈奴总要前来小偷小摸,这是其天性;最终李广出兵他们要退,不出兵也会退。而这样的每次袭扰,都被李广记录在案,最终累加到七十。景帝听从公孙昆邪的建议,将李广从上谷调开,最根本的意图可能还不是保护李广本人,而是要维护汉匈之间极度脆弱的和平。
其实《史记?匈奴列传》中记得很清楚:“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根本没有大战。
也就是说,七十多次征战而未立功,并不能损害李广的英名。因为真正构成战役级别、有可能封侯的,仅仅四次。其中他一次因为向导逃亡而迷路;一次全军无功,他又是后将军;一次被敌军主力俘虏,最终机智逃脱;一次偏师抗击主力,表现极其出色。
由此可见,李广绝对不是司马迁同情之笔虚构出来的笨蛋。那样的人也不可能得到司马迁的同情。李广此人虽然算不得大将,但却是员良将猛将,机智勇敢箭法超群,所以李白不惜攀亲,追认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