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李广难封”的论据在于,很多名声才干不及李广的人纷纷封侯,其从弟李蔡不仅封侯,甚至一度入相。正是这个论点,暴露了问题的关键:李广虽未封侯,不入三公,但毕竟位居九卿,也是朝廷重臣。他自己基本没有冤屈。负气自杀与擅杀霸陵尉,内中逻辑一脉相通:此人心胸不够开阔。再说得深一点,可能也与他一辈子的乐趣只是射箭而且不善言辞,大有关系。他唯一的冤屈只是儿子被霍去病无辜暗杀。好在霍去病虽然未曾获罪,但也相当短命:暗杀李敢后,他活了大约不到一年,也生病而死。
古往今来,“李广难封”这个谎言的雪球,被无数失意文人争相引用,越滚越大。这个典故有多么深入人心,失意文人的群体就有多么庞大,中国官本位的思想也就有多么浓厚。他们并非同情李广,只是就此舔舐“不才明主弃”的伤口,哀叹自身的不遇,希望引起君王的重视,赏个一官半职,以便荫妻封子。善待重用文人,未必要让其为官,为高官。能使“河县清一,寰区大定”,只不过是李白自我推销时的广告语,类似开发商打着海子的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来卖房。您要是真相信,错不在李白和开发商,只在您自己。多数文人其实并无为政之才。像高适、辛弃疾那样才兼文武者少之又少。要命的是,古代官员与文人的界限是如此模糊,人人都能作诗,人人都是诗人。所以多数人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李广难封”的问题上添油加醋,结果活生生地塑造出一个文化意义上的塑料奶嘴,代偿安慰着一代又一代、一颗又一颗可怜可叹也许还有些可悲的功名利禄心。
简而言之,此时的李广,已经沦为他们表演的道具。
顺便说句题外话:李广自杀后的次年,即公元前118年,李蔡为相四年后,因侵占景帝陵园大道两旁的空地,获罪当下狱受审。他也遵循将相不受辱的原则,主动自杀。《史记》说李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也就是说,九品论人,他排在第八等。然而韩愈给权德舆写墓志铭时,提到其前朝的同乡李蔡,却是这么说的:“人所惮为,公勇为之;人所竞驰,公绝不窥。”
不过韩愈的话,得辨别着听。文人心软面薄,受寸恩而予丈报,经常会说点过头话。这一点在韩愈身上多有教训:他做到中书舍人、进入最高权力圈时,被人翻出旧账,说他当年贬至荆州时,为报荆南节度使裴钧厚待,居然为裴钧极其愚蠢的儿子裴锷饯别、作文,并敬称其字,有失士人礼数。一时间舆论大哗,唐宪宗只得将其调任太子右庶人的虚职;后来宰相裴度亲赴淮西平叛,与吴元济等决战,带韩愈为行军司马。韩愈为报答知遇之恩,后来奉旨撰写《平淮西碑》时,只字不提名将李朔,而将功劳全部记在裴度头上。李朔家人甚为不平,妻子去宫中哭闹,唐宪宗无奈,只得下令磨去碑文,令人重写。
上面第一件事有点找茬儿的意思,但第二件事确实有失公允。考虑到韩愈有此等“前科”,更兼又是墓志铭,如果是赞誉权德舆,恐难作数;可在权德舆的墓志铭中说李蔡的好话,就应当引起我们的重视。
孰是孰非?一团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