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诸葛亮更有道理。他跟马谡、马良的私交都非常密切,之所以执意要动刀,是因为后者还有更加严重的情节:败后逃亡。
当时向朗为丞相长史,随军征战。他与马谡感情很好。《向朗传》中有这样的话:“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就是说,街亭战败后,马谡并未投案自首、回营请罪,而是畏罪潜逃。长史向朗知情不举,被诸葛亮撤职。必定是这段曲折,让诸葛亮起了杀心。《诸葛亮传》中称诸葛亮“戳谡以谢众”,《王平传》中进一步记载:“丞相亮即诛马谡及将军张休、李盛。”
然而马谡最终却并非死于军法。《马谡传》对此有明确记载:“谡下狱物故”,即死刑还没来得及执行,他已经病死于狱中,时年三十九岁。看来三十九岁确实是道门槛儿,岳飞没迈过去,郑成功没迈过去,还有格瓦拉与肖邦,统统倒在门槛儿之前,再加上这个才能出众的马谡。他虽然不是统兵的将才,却是高明的参谋之才,特别善于谋划判断。而正是这一点,模糊了诸葛亮的视线:他混淆了谋划能力与执行能力的区别。
有人认为诸葛亮斩马谡是处置不当错上加错,甚至有点寻找替罪羊之嫌。这个看法又过了头。对此陈寿的观点很有参考意义。当时其父在马谡手下任参军,也连带受了髡刑,被剃成光头,以示羞辱。他失去功名,只得回家娶妻生子,养育出了著名的历史学家陈寿。尽管父亲遭受耻辱,但陈寿依然坚持史家的原则,丝毫没有提及,所以现在谁也不知道其父的名字;更重要的是,他对诸葛亮处置此事的态度,丝毫没有责难,字里行间反而大加赞颂。可为侧面印证。
讵同西蜀偏安,总为幼常挥痛泪;
凄绝东山零雨,终怜管叔误流言。
这是当年少帅张学良以雷霆行动,果断杀掉桀骜不驯的杨宇霆、常荫槐后,为杨宇霆写的挽联。杨、常二人是东北元老,父帅的左膀右臂,张学良之所以要杀掉他们,是因为他们飞扬跋扈,直接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不过张学良事后丝毫没有株连官员部下,而且“罪不及妻孥”:给二人家里分别送去万元抚慰金,隆重安排葬礼不说,还亲手为二人写了挽联。给常荫槐的挽联是:
天地鉴余心,同为流言悲蔡叔;
江山还汉室,敢因家事罪淮阴。
这两副挽联写得都很好。对仗略有问题——考虑到作者身份特殊,这个问题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用典非常贴切。将蔡叔、管叔的故事分开,以马谡类比杨宇霆,韩信类比常荫槐。杨、常二人到底该不该杀暂且不说,从张学良对杨宇霆的态度,可以约略想见当时的诸葛亮对马谡的心情。挥泪而斩,不得不杀;换句更酷的话,叫做痛下杀手。他杀马谡——尽管没能杀成——没有问题,问题只出在对马谡的使用上。
用错一个人,丢了三个郡。最严重的是,全军后路都有被切断的危险,诸葛亮不得不匆匆退兵,可谓丧师辱国。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坚持自贬呢。
所托非人
其实诸葛亮在用人上的最大失误既非马谡又非魏延,而是姜维。
姜维字伯约,雍州天水郡翼县(今甘肃甘谷东南)人。小时候读《三国演义》连环画,记得其中有一本叫做《收姜维》。现在京剧舞台上还在演。不过姜维投奔蜀国的经历,并没有那么多的戏剧性。
公元228年春,诸葛亮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占据箕谷(今陕西宝鸡南),作出要从褒斜道出兵,进攻郿的姿态,以牵制魏军主力。魏明帝曹睿派大都督曹真统帅关右诸军,在郿重兵设防。诸葛亮趁机亲率主力,猛攻祁山。蜀军势大,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随即叛魏附蜀。当时姜维在天水郡任中郎将,正跟太守马遵一起,陪同雍州刺史郭淮视察各地。听说三郡叛魏,郭淮迅速东归上邽部署防御。马遵怀疑姜维等人有异心,也连夜赶到上邽。跟姜维在一起的,还有功曹梁绪、主薄尹赏、主记梁虔等人。他们发现两个领导全部溜号,赶紧追随,可惜晚了一步:赶到上邽时城门紧闭,郭淮、马遵怎么说也不肯放他们进城;姜维等人无奈返回冀县,结果吃的还是闭门羹。他们走投无路,这才投奔诸葛亮。
诸葛亮得到姜维,如获至宝。他给参军蒋琬写信,语气颇为兴奋:“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李邵)、季常(马良)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信中还说:“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
那一年姜维二十七岁。诸葛亮加封他为奉义将军、当阳亭侯。在诸葛亮的大力栽培下,没过多久,他就升到了中监军、征西大将军的位置。
全军从五丈原退回成都后,杨仪野心膨胀,诽谤朝政,被下狱问罪,最终自杀。诸葛亮将政事托付给蒋琬、费祎、董允,军事则由姜维负责。蒋、费、董三人虽然和诸葛亮一起,被蜀人目为“四英”,但毕竟不能直接跟诸葛亮比肩,所以他们虽然实际行使丞相职权,官职却都是尚书令、大将军、大司马。起初姜维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率诸军,进封平襄侯,后来随着蒋琬、董允的去世,姜维资历逐渐攀升,与费祎同录尚书事。费祎死后,他基本成为蜀国的第一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