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恩每到一地,总是烧杀抢掠:杀地方官,劫掠财物,烧毁房屋,甚至砍伐树木,填埋水井,极度疯狂。他出身于次等门第,所以碰到望族子弟绝不手软。会稽内史王凝之是第一个倒霉鬼。王凝之名声平平,但其父名头无比响亮:王羲之。王羲之有七个儿子,小儿子王献之名气最大。这父子八人名字最后都有个“之”字,还包括王凝之的四个儿子。一般说来,不能直呼尊长的名字,其中的字也不能用。所谓避讳。《宋书?武帝本纪》中凡是不能不提到刘裕,都称“刘讳”。唐朝诗人李贺更倒霉,父名晋肃,“晋”与进士的“进”同音,所以他连参加进士考试的资格都没有,不得不愤怒地大吼:“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衣如飞鹑马如狗,临岐击剑生铜吼”;“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王羲之的儿孙,为何如此“不讲究”?
有人认为这正是五斗米教信徒的特点。是否如此难以实证,但当时五斗米教极度盛行却是事实。比如王凝之就在教。孙恩即将兵临城下,他不调集人马组织防御,而是踏星步斗、拜神起乩,然后告知部下不要惊慌,他已经请到“鬼兵”——天兵天将——下凡,守住各路要津,贼兵必不能犯。
很幽默吧?
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大约算得上效率最高的成功诗人,只因一句诗便名垂青史。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曾经拿她比喻林黛玉:“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事情的起源,是谢安有次召集儿女子侄训话,俄而大雪骤降,谢安灵机一动,便出了道现场考题:“白雪纷纷何所似?”其侄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韫则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一咏雪名句,随即光耀千古。
当时王凝之的外孙正好在王府。孙恩杀掉王凝之及其儿子后,还想杀掉这个小孩儿,谢道韫厉声喝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此小儿是外孙刘涛,如必欲加诛,宁先杀我!”孙恩这才停止屠刀。
孙恩给东晋制造了大麻烦,倒让刘裕拣了便宜。刘裕也是寒门出身,虽然《宋书?武帝本纪》中说他是刘邦之弟楚王刘交之后,但杨度给杜月笙当清客时,曾经替他续家谱选祖宗,否决了晋朝名将杜预和唐朝宰相杜如晦,最终确定为杜甫。所以这事听后只能会心一笑。反正刘裕曾经在新洲(今江苏镇江市西长江中)伐荻为生,因欠人社钱,被绑在拴马桩上,其困窘可知。
刘裕捡到的,是谢家的便宜。
谢琰参加过淝水之战,声望很高,所以朝廷委派他与刘牢之一同平叛。然而此人名不副实,“无绥抚之能,而不为武备”,每日只是饮酒清谈。孙恩大军推进到会稽城外三十里时,将军们纷纷建议整顿军备,在湖中布列水军,设下埋伏,但谢琰根本不听。等孙恩大军赶到,晋军还没吃饭。此时谢琰勇气大发,声言“先灭此寇而食也”。这话他肯定是从书中读到的。而且当时只想着韩信,却忘了晋顷公。他会是韩信么?当然不可能;最终兵败身死,两个儿子一同丧命。只可叹那些士兵,都是饿死鬼。
南渡之初,广陵(今江苏扬州)和京口(今江苏镇江)聚居着大量的难民(檀道济就流落于京口)。谢玄出镇广陵时,从中选拔骁勇敢战之士,如刘牢之等,组建新军。后来谢玄改镇京口,京口当时又名北府,所以这支军队被称为北府军,是晋军主力。淝水之战,便是北府军之功。如今谢琰一死,军权逐渐落到刘牢之手中。刘裕当时是刘牢之的参军。孙恩杀掉王谢子弟,腾出来的位置都给了寒门子弟。
孙恩之乱起于公元399年,那年年逾六旬的法显和尚从长安出发,去天竺(今印度)取经。当时刘裕身处下层,甚至还要担任侦察任务:“牢之命高祖(刘裕)与数十人,觇贼远近。会遇贼至,众数千人,高祖便进与战。所将人多死,而战意方厉,手奋长刀,所杀伤甚众。”刘裕都要赤膊上阵,檀道济自然不可能坐办公室,因此史书中难以找到其光辉足迹。他真正以将军的面目出现,还是在平定桓玄叛乱的时候。那时他和两个哥哥檀韶、檀祗一起,都在刘裕帐前效力。檀道济还像刘关张桃园三结义那样,收了两个赫赫有名的兄弟。
桃园结义
檀道济的两个小兄弟分别是薛彤和高进之。高进之跟薛彤关系密切,通过他认识的檀道济。三人结义在桃园的可能性不大,但确实举行过仪式:“刑牲盟生死”。
重要人物往往最后出场。比如开会,总是听会者到齐之后,训话者方掐着点儿伴着掌声,款款入室。所谓后来居上。根据这个原则,我们还是要先说说高进之。他是村干部刘邦的老乡,沛国(今江苏沛县)人。其父高瓒身为武师,会使拳脚,颇有气力,有次给朋友送葬,回来时听说朋友的妻子被豪强抢走,立即赶去营救,结果连杀七人也没能救出来,因为她已刎颈而死。没办法,高瓒只好负案在逃,亡命江湖。高进之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他安葬完毕便四处奔走寻找父亲,结果父亲没找到,却找到了领导:北府军将领刘牢之正在招兵买马。当时大帐里正举行宴会,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高进之进去二话不说,推开上宾就坐下来大吃大喝,四座皆惊。刘牢之见此奇人,不敢怠慢,便深施一礼,问他有何本事。高进之说:“能掐会算,善于计算秘密数字。”这样的大话,刘牢之当然不信,于是考问自己军中铠甲、兵器、粮草的数量,高进之掐指一算,果然大差不差。刘牢之大为惊奇,便拜他为行军司马。可仅仅过了五天,高进之就萌生退意。他说:“刘公疑心重,性格不宽容,容易怨恨别人,而且不够专一,易生叛心。我若不离开,早晚会有灾祸。”于是辞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