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无粮草,外有强敌,军士们不免人心惶惶。然而危险总是良将的试金石。檀道济不慌不忙,镇定自若,下令扎营。白天宋营里竖起粮冢若干,露在外面的顶尖,都是白花花的大米。当然那不是真正的粮食,而是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白米覆盖之下,都是沙土堆,聊以充数。到了夜里,宋军大营里灯火通明,檀道济亲自组织士兵清点粮食。有人手持竹筹唱数——就像过去酒店里的店小二高声报菜名;有人用斗子量米。魏军探子偷偷张望,看见此情此景,赶紧回去报告,宋军根本不缺粮,先前的情报,一定是假的,要引诱咱们上当!魏将闻听大怒,下令斩掉降卒。
次日晨光熹微,宋军拔营撤退。将士们披挂整齐,檀道济却身着便服,也不骑马,而是大摇大摆地乘在车上,旅游一般向南而去。魏将安颉等人多次吃过檀道济的苦头,看到这副样子,吃不准他在哪里埋伏有多少人马,不敢贸然追击,只好目送宋军而去。
此次增援,檀道济虽然没有保住滑台,但是连战多捷,在不利局面下又能全师而退,委实难得,因此威名大振。魏军谈虎色变,甚至画下他的像用来驱鬼。宋文帝对此自然甚是欣慰,又给檀道济加封司空的尊号,依旧令他镇守江州,驻扎于寻阳。
这是公元431年的事情。那一年,大夏国主赫连定被拓跋焘击败,向西迁移途中,遭遇三万吐谷浑骑兵袭击而死,大夏国灭。这是匈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的最后一记脚印。
唱筹量沙的故事我们似曾相识。据说廉颇也曾用过。这很正常。历史上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比如李广和萧承元先后都摆过空城计等等。其实同样的教科书到处都是,但成绩不同,差别就在于各人的将略。檀道济唱筹量沙的地方,在今天济南东郊的王舍人庄,确切区划为济南市历城区王舍人镇梁王庄。一条河从梁王庄中间穿过,将其分为东、西梁王二村。檀道济当时修的粮冢,后来都沦为土堆。据记载,崇祯六年(1633年)粮冢尚有七十二座,后来仅存的三座,前两年也在大规模建设中荡然无存,不过村民们都还记得具体位置。过去那里还建有檀公祠,如今檀公祠的位置上立着一座普通民居。梁王庄的“梁”字,便是谐音“粮”而来。
自毁长城
檀道济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几个儿子颇有才名,心腹高进之、薛彤也都是百战之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种感觉不待人说,檀道济自己也清楚。其妻曾经向高进之问计,高进之说:“道家戒盈满,祸或不免。然司空功名盖世,如死得所,亦不相负。”就是说道家要注意保持低调。但即便如此,灾祸也未必就能避免。好在檀道济功名盖世,如果死得其所,也不亏。当妻子流着眼泪把这话转达到耳边,檀道济也不觉心中一凛。
惦记檀道济的,主要是执掌朝政的彭城王刘义康,以及领军将军、权臣刘湛。当时文帝身体不好,动不动就报病危,他们俩担心文帝一旦晏驾,檀道济难以驾驭,决心先下手为强,将其灭掉。
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年),他们召檀道济进京,准备动手。接到诏令,檀道济的妻子很是忧虑:“震世功名,必遭人忌,古来如此。朝廷今无事相召,恐有大祸。”檀道济说:“我率师扺御外寇,镇守边境,不负国家,国家又何故负我!”坦然来朝。说来也巧,他到达建康,正赶上文帝病情好转,于是在卧榻上召见大将,询问边策,檀道济对答如流。文帝暂时收起杀心,对他多加慰勉鼓励,让他重回防地,安心守备。然而檀道济刚要启程,《宋史?列传三?檀道济》上的说法是“已下船矣,会上疾动,召入祖道,收付廷尉”。就是说他刚刚上船,饯别送行的仪仗还没撤掉,刘义隆又病势发作,使者正巧赶到,将檀道济拿下,最终处斩;他的十一个儿子以及薛彤、高进之等大将,也先后被害。临刑前,檀道济投帻于地,目光如炬,愤怒地喊道:“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薛彤则说:“身经百战,死非意外事。”高进之的表现更有魏晋风度。他掀髯笑曰:“累世农夫,父以义死友,子以忠死君,此大宋之光。”坐地就刑,神色不变。
消息传到北魏国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魏将纷纷弹冠相庆:“道济已死,吴子辈无复足惮!”
檀道济到底是功勋大将、朝廷重臣。突然将他和十一子、两员将一同杀掉,总不能搞政治暗杀,总得有点说头。他们都有些什么理由?我们不妨看看当时的诏书,《宋书》里记载有全文:
“檀道济阶缘时幸,荷恩在昔,宠灵优渥,莫与为比。曾不感佩殊遇,思答万分,乃空怀疑贰,履霜日久。元嘉以来,猜阻滋结,不义不昵之心,附下罔上之事,固已暴之民听,彰于遐迩。谢灵运志凶辞丑,不臣显著,纳受邪说,每相容隐。又潜散金货,招诱剽猾,逋逃必至,实繁弥广,日夜伺隙,希冀非望。镇军将军仲德往年入朝,屡陈此迹。朕以其位居台铉,豫班河岳,弥缝容养,庶或能革。而长恶不悛,凶慝遂遘,因朕寝疾,规肆祸心。前南蛮行参军庞延祖具悉奸状,密以启闻。夫君亲无将,刑兹罔赦。况罪衅深重,若斯之甚。便可收付廷尉,肃正刑书。事止元恶,余无所问。”
比较长,不太好懂,因为都是模棱两可的结论,没有半点实据,所谓“空怀疑贰”、“潜散金货,招诱剽猾”、 “日夜伺隙,希冀非望”云云。似乎其手下、行参军庞延祖和镇军将军王仲德揭发过他。当然,这种首告即便有,也都是组织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