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檀道济,刘裕的临终所托已经定性:“檀道济虽有干略,却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也。”现在看来,刘裕到底雄才大略,有识人慧眼。这一点,宋文帝也明白。当初诛灭顾命三大臣,留下檀道济统兵征讨谢晦,刘义隆的心腹班底,“五臣”之一的王华曾经表示反对。但宋文帝说:“道济止于胁从,本非创谋。杀害之事,又所不关。吾抚而使之,必将无虑。”也就是说,当时刘义隆就很清楚,废立之事,檀道济并非主谋,顶多只能算是从犯;妄杀刘义真、刘义符兄弟,他更沾不上边儿。所以最终将他一锅端掉,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怕别的,就怕他的出众将略和麾下雄师,对皇权不利。魏晋以来,大将反叛是常事,司马昭、王敦、祖约、苏峻、桓温父子、司马休之、直到刘裕,莫不如此,他们也真是害怕。所以不管有无反叛之实,不妨先抓后查,先杀后判。不仅如此,诏书结尾明明说“事止元恶,余无所问”,表示可以抓大放小,主犯严惩、从犯不究,但最终还是将他的十一个儿子、两员部将一同收斩。幸亏他的两个哥哥早已死去,否则弄不好也得来一刀。
有意思的是,论檀道济死罪的唯一一点实据,竟然与一位著名诗人有关:“谢灵运志凶辞丑,不臣显著,纳受邪说,每相容隐。”意思是檀道济明明知道谢灵运有不臣之心,却纵容包庇,甚至帮他蒙混过关。
有这事么?
既然提到谢灵运,那我们就要看看,这位诗人到底有何罪恶。
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淝水之战后,谢玄被封为康乐(今江西万载)公,食邑两千户。二十岁那年,谢灵运继承了这个爵位。他从小就表现出过人的聪明,祖父谢玄非常自豪,常说:“我乃生奂,奂哪得生灵运!”因为谢灵运的父亲谢奂才能平平。当然,“我乃生奂”对于是谢玄也是自豪的自谦,他其实也是自幼聪慧。谢安曾经考问子侄:“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大家都答不上来,最后是谢玄脱颖而出:“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才能与谢道韫略可比拟,谢安很是欣慰。
谢玄笃信道教,也就是五斗米教。谢灵运幼时就被送到钱塘学道。因为这段经历,他小名“客儿”,经常自称“越客”,世人也称他谢客。
刘裕代晋后,谢灵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就是降爵:除了跟刘裕“豫同艰难”打天下的功臣,“始兴、庐陵、始安、长沙、康乐五公,降爵为县及县侯,以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之祀。”谢灵运的食邑也削减为五百户。这当然不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问题在于,他在斗争的一开始就站错了队。平定孙恩之乱,北府军将领刘毅跟刘裕功绩相当,但封赏远不及刘裕。他心怀不满,最终被刘裕灭掉,偏偏谢灵运就是刘毅的记室参军;刘毅虽然也出身寒门,但有文采,愿意跟世家子弟交往,谢灵运对他颇有好感,却完全看不上刘裕。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刘裕从关中得胜归来,谢灵运奉命到彭城慰劳,作《撰征赋》。这样的命题作文,主题明确,就是要给刘裕歌功颂德,可谢灵运虽然文笔飘洒俊逸,却总是追忆东晋历史,刘裕的事迹形同点缀。
还好,当时谢灵运尚未入刘裕的法眼,两人之间没什么过节。可谢灵运接着投奔的,又是一个错误的主人:庐陵王刘义真。刘裕打下关中时,刘义真刚刚十岁,就奉命留下镇守三秦。最终诸将内讧,河朔再度易色。当然,这一切不能让未成年人负责。谢灵运过来追随时,刘义真依旧不大,尚未弱冠,跟谢灵运、颜延之、释慧琳置酒高会,喝多了就乱说豪言壮语,引起忌惮,先被赶出京城,出任豫州刺史,最终被废杀;而谢灵运则被贬为永嘉太守,罪名是“构扇异同、非毁执政”。
永初三年(公元420年)七月,谢灵运心怀惆怅地写下一首《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随即上路。经过会稽郡始宁(今浙江上虞)老宅,又留诗《过始宁墅》,最后四句是:
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
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
叮嘱家人为他种上白榆,三年任期一满,他就回家归隐,直到老死。到达永嘉不久,大约因为心情郁闷,他卧病不起,直到第二天春天才好。大病初愈,他登楼远眺,写下了著名的《登池上楼》,其中“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两句,已经流传千古。
这是诗人的作品;太守的作品呢?大约是个空白。谢灵运除了吟诗作赋,便是寄情山水,游踪遍及整个永嘉。最终任期未满,就辞官回了始宁老宅。
谢灵运到底才名昭著,后来刘义隆又将他召回,“赏遇甚厚”,称他的诗和字为“二宝”。但谢灵运并不满足于文学侍臣的地位。他自许甚高,想参政议政,当然没有机会。于是他“多称疾不朝直。……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又不请急”。一句话,经常不假外出,无故旷工。宋文帝无奈,只得暗示其辞职,于是谢灵运再度回乡。
这一回,他闹得动静更大。
谢家世代为官,“生业甚厚,奴仆既众,义故门生数百。”谢灵运经常在他们的簇拥下,游历名山大川。他真是个天才,不但能写诗作文,还能搞实用发明:谢公屐的专利权,就在他手上。这种木屐专门用来登山,“上山则取前齿,下山去其后齿”,非常方便。木屐做好,就呼朋引伴,游山玩水,不分昼夜;夜里突然有几百人打着火把,遥遥出现在山上,临海太守王琇大惊,还以为是山贼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