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太守孟顗也是寒门新贵,与谢灵运背景迥异。此人精诚事佛,不喜游览,谢灵运一直看他不起——当然他看得起的人也不多——直接这么讽刺打击父母官:“得道应须慧业。丈人升天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
得道成佛主要靠聪明智慧。将来你肯定比我早死,但晚成佛。别瞎忙活,洗洗睡吧。
这样的话,有谁爱听?
谢灵运向宋文帝请求,要会稽城东的回踵湖,放掉水以为良田,刘义隆首肯,但孟太守坚决不给,理由是此湖离城很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谢灵运要另外一个湖,孟太守还是不给。谢灵运于是攻击孟顗,说他不是爱惜百姓,而是因为自己信佛,不愿伤害湖中水族生命;孟顗发动反击,“因灵运恣肆,百姓惊扰,乃表其有异志,发兵自防。”谢灵运赶紧跑到京城,向皇帝申辩。
刘义隆当然不相信谢灵运会造反,但也没让他回去,而是任命他为临川(今属江西)内史,加秩两千石。谢灵运再度失去自由身,无比悲哀,笔下都是这样的句子: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于是变本加厉,“在郡游放,不异永嘉”,结果又被官司所纠,要逮捕他。他一时兴起,便暴力抗法,扣留前来收捕的官员,打算作逆。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如此以卵击石,结果可想而知。
宋文帝到底爱才,想给谢灵运留条命,撤职完事:“灵运罪勋累仍,诚合尽法,但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可降死一等,徙付广州”。但是掌握权柄的彭城王刘义康坚决不干。公元433年,四十九岁的谢灵运在广州被斩。
谢灵运是个伟大的诗人,也是含冤而死,但说心里话,我喜欢他的有些诗句,却不喜欢这个人。倒不是因为这等狂傲:“天下共一石,子建(即曹植)独占八斗,吾占一斗,天下才共分一斗。”这都是文人的习性或曰毛病,不算什么。从其传记中看,他说到底还是个八旗子弟,尽管文才斐然。从强要回踵湖一事来看,只怕百姓对他也不会有好印象。功臣子弟所得已多,很少有人能清净自守。谢灵运更不会。优越感一直强烈地盘旋于心头。家资巨万,竟然还要夺百姓活命的口食,于心何忍?孟顗说他造反固然是污蔑陷害,但“灵运恣肆,百姓惊扰”的说法,肯定没有夸大。退一步说,孟顗的诬陷也是对谢灵运的反拨:谢本身也是佛道双修,精于佛法。身为佛弟子,攻击别人不为怜惜百姓,而是不想杀生,厚道么?
进一步说,谢灵运其实很虚伪。貌似虚空高蹈、洁身自好、蔑视权贵,其实心里很想当官儿,只不过想一步登天,直接当大官儿,一切说了算的那种,小官儿他确实看不上眼。永嘉太守相当于今天的市长,这个级别他便认为不值;永嘉属于东扬州,东扬州刺史相当于省长,他可能还嫌小。他的胃口大约跟李白一样,只有宰相能满足。反正皇帝得对他言听计从。
这就应了那句话:所有的道德都是价码问题。
其实想当官不算毛病,《孟子》有云:“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又说:“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明明想当官,却做出不想当的姿态,就难免令人恶心。
谢灵运毫无疑问应该受到惩罚,但不至于杀头。这样的才俊之士尽管有毛病,但一个健康的社会还是应该给予容忍。回到檀道济身上,说他包庇谢灵运,纯粹是胡扯。陶渊明都不给檀道济面子,谢康乐眼里怎么会有他?要知道陶渊明虽有文名,却也不过一介寒儒,算上陶侃也是寒门出身,这个因素我们不会在意,但谢诗人不会彻底忘怀。而说到檀道济,他更是寒门新贵,在谢灵运眼里,恐怕跟孟太守的分量差不多。朝廷之所以要把他们俩扯到一起,无非是因为三年前谢灵运刚刚被杀,而且罪行确凿,确实有谋逆之举——当然被迫的情节,当局忽略不计。
檀道济死后,刘宋与北魏虽然没有爆发全面战争,但边衅不断,公元446年尤为血雨腥风:拓跋焘下达《灭佛法诏》,京师及各个州郡共杀死和尚超过万人,佛教史称“太武法难”;同时入侵济南郡,掠走百姓六千户。
国难思良将。刘义隆有次询问殷景仁:“谁可继道济?”殷景仁回答:“道济以累有战功,故致威名,余但未任耳。”他认为檀道济的名声来自于概率论:参战多,故而军功多。别人没机会上战场而已。这当然是典型的办公室痴话,想当然;刘义隆的见识还是比他强点:“不然,昔李广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后继者复有几人?”
然而刘义隆痛惜檀道济的时候,还在后面。
公元450年,拓跋焘诛杀崔浩,实力有所削弱,刘义隆决心趁机北伐。而北魏进一步安顿北方,也有南下之意。拓跋焘于是写信挑逗刘义隆:“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马上者,果如何哉?”刘义隆被激怒,决心举兵北上。他号召王公大臣以及富民,捐献金币杂物,以助国用;江南兵力不足,下令从青、冀等六州征兵,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十日内束装完毕;富民与僧尼将财产的四分之一借给军用,战后偿还;百官分别减俸三分之一。
宋军总体部署如下:东路由宁朔将军王玄谟率军六万,经淮、泗入黄河,进攻碻磝、滑台,徐州、兖州刺史所部配合行动;中路由太子左卫率军直趋许昌、洛阳,豫州刺史部配合行动;西路由雍州刺史刘诞攻打弘农(今河南灵宝),遥指长安,梁州及南北二秦州刺史部配合行动。主攻方向还是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