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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唱筹量沙大将军(12)

作者:张锐强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拓跋焘的策略还是后发制人。

当年七月,王玄谟大军猛攻碻磝,魏军弃城而逃。王玄谟随即指挥百艘战船为先锋,进攻滑台。滑台城中多是茅屋,有人建议发射火箭,但王玄谟却说:“彼吾财也,保遽烧之。”贪心到这个程度,也不容易。当地百姓竞出租谷,自带兵器投奔宋军,每日千数,但王玄谟不选择贤能统率,却分配给亲信,结果众心失望,小小的滑台竟然两月不下。

当年九月,即将秋凉,利于骑兵行动。拓跋焘随即兑现“秋来当往取扬州”的诺言,尽起主力,号称百万,挥师南下。大军进至枋头,鼓号之声震天动地,王玄谟大为惊惧,来不及通知水军,便仓皇而退。魏军将缴获的战船连以三道铁锁,布置在河面,想封锁黄河,阻断宋军水师退路。宋军乘黄河涨水,顺流而下,用巨斧劈开铁链,这才得以保全。

枋头这个地方,真是南朝的伤心之地。桓温损兵于前,王玄谟折将于后,最终都是局面不可收拾。拓跋焘不顾彭城、盱眙、山阳(今江苏淮安)等战略要地还在宋军手中,就多路突破淮河,继续向纵深穿插,目标直指长江。十二月十五日,各路魏军全部到达长江北岸,随即大肆破坏民房,割芦苇制作筏子,扬言渡江。

焦头烂额的刘义隆登上石头城,遥望远处,面带忧色,哀叹道:“若道济在,岂至此!”可惜此时檀道济已经屈死十四年,尸骨已朽。

怎么办呢?刘义隆紧急征发王公以下子弟从军,派禁军把守渡口,命水军沿江巡逻。魏军骑兵虽猛,但战马终究不会游泳,最终只得掳掠五万人,于公元451年正月回军。大军撤退至盱眙时,魏军想破城夺粮,结果攻城三十日,肉搏登城,死伤万人,尸与城平,还是没能拿下;途经彭城,魏军还想捞一票,驻扎于云龙山、戏马台一带,连日攻击,但攻了三个月,还是没能进城一步。魏军士兵闲来无聊,用兵器在山崖上雕刻佛头,方面大耳,法相庄严,人呼佛头岩。后来春雨降临,士卒疫病流行,不得不匆匆走人。

刘义隆想经略中原,拓跋焘要饮马长江,这其实是双方的战略遭遇战。由于缺乏良将,刘宋大败,“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大敌当前强兵压境时,刘义隆想起过檀道济,然而为时已晚。

这是公元451年的事情。那一年裴松之故去,匈奴大帝阿提拉在匈牙利平原集结主力,出征高卢,最终在奥尔良战役中失利。这场战役挽救了欧洲。阿提拉且战且退,又在夏隆战役中失败,随即转头南下意大利。

六百年后,一位原本可以成为名将、但朝廷始终不给机会的军事家,如此浩叹此次北伐: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位军事家也是著名词人,名叫辛弃疾。他是北方投诚分子,又与朝廷大政不合,因此终身不遇。想起这次草率的北伐,不禁感慨万千。王玄谟事先向刘义隆陈述用兵方略,说得头头是道,刘义隆高兴地说:“闻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谁知道王玄谟不比唱筹量沙的檀道济,只能纸上谈兵呢?词中的“元嘉”是以年号代替人物宋文帝,“佛狸”则是拓跋焘的小名儿。他追击王玄谟直到瓜步山(今江苏南京市六合区东南),在山上修建了一座行宫,后人称为“佛狸祠”。差不多也是借代手法。

再说两句题外话。杀害檀道济的主谋刘湛和刘义康,都未得善终。

元嘉十七年(公元440年)十月,宋文帝收捕刘湛,罪名非常搞笑:“谢晦之难,遣使密告”。谁都知道,当时他是文帝倚重的“五臣”之一;逮捕刘湛的当夜,宋文帝召名将沈庆之,沈庆之一身戎装匆匆赶来。文帝见他穿军装进宫,惊问:“卿何意乃尔急装?”沈庆之答道:“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这份职业敏感和责任心让文帝非常满意,就派他收捕刘湛的同党和族人、吴郡太守刘斌。刘湛一心想当宰相,生下女儿就整死,结果几个儿子一同伏诛。

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起,刘义隆、刘义康哥儿俩的矛盾就不断加深。次年灭掉刘湛后,宋文帝将刘义康贬出京城,担任檀道济曾任的江州刺史。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年)十一月,太子詹事范晔、孔熙先等人密谋拥立义康,被告发,历史学家、《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因此被斩,刘义康及子女被废为庶人。元嘉二十八年,北魏大兵压境,文帝担心有人奉义康作乱,派人送去毒药,将刘义康赐死。刘义康不肯自杀,说:“佛教自杀不复得人身,便随宜见处分。”最后被人用被子活活闷死。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政治之险恶,一一如此。

导读(1)

导读:众所周知,南北朝时期个性张扬,光耀史册,翻翻《世说新语》便可略见端倪;只是大家熟悉的都是南朝,而北朝的风姿并不亚于南朝。高敖曹身为大将,行事却颇有侠客之风;他的兄弟也是如此。宇文泰策划的沙苑之战,被作为经典战例,收录进后代注解《孙子兵法》的规范文本;名将陈庆之千里奔袭建功,让毛泽东为之动容,批阅道:再度此传,为之神往……   谁都有过荒唐的少年时代。所以当一阵子问题少年并不难,难的是要当一辈子,哪怕他已经统领千军万马,成为一方统帅,并且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从这个意义上讲,南北朝时期、北朝东魏的名将高敖曹是典型的稀缺资源。   高敖曹可谓真正的猛将,遗憾的是毫无知名度。其名其事之所以被历史长河的泡沫淹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服务于鲜卑之国,不入华夏正统,难免遭遇文化歧视。而实际上其传奇之精彩,超乎想象:既让人想起金庸笔下的侠客,又让人联想到司马迁笔下的项羽——猛将的开山鼻祖。   高敖曹的事迹,我想先从一个虚构的名将罗成开始。   罗成这个名字,国人大概都不会陌生。提起他,人们难免会联想到吕布。此二人确实有相似之处:都很勇猛,武艺高强;都很漂亮,面容俊朗。当然,下场也都不怎么好。吕布被曹操斩首,罗成则死于“自己人”、齐王李元吉之黑手。   然而历史上并无罗成此人。他完全来自于小说家的虚构:清代诸人获的《隋唐演义》和如莲居士的《说唐》中,罗成都是重要人物:幽州燕山王罗艺之子、秦琼的表弟,第六条好汉。罗艺与秦琼都确有其人,但罗成之名并不见于史书。人们普遍认为,其原型是罗士信,因为两人年龄性格相同,勇敢能战;履历相同,都曾是瓦岗军一员,后转投王世充,再投李世民;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罗士信率军数百驻守洺水(今河北曲周东南),被刘黑闼围困八天,城破被俘,不屈而死,而演义中的罗成也死于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同一对手。所以京剧《罗成叫关》中有这样一句唱词:黑夜里闷煞了罗士信。直接将其指为罗士信,意为姓罗名成、字士信。   然而从具体死法上看,罗成的原型,其实应该是本文的传主高敖曹。   罗成的死法,《罗成叫关》里说——其实是唱——得清清楚楚:   三王元吉掌帅印,   命俺罗成作先行。   黄道日不叫臣出马,   黑煞之日出了兵。   从辰时杀到午时正,   午时又杀近黄昏。   连杀四门我的力已尽……   这是出经典的叶派小生戏。戏中的罗成被逼出战,又无接应,最终全军覆没,他仅以身免;想退回城中,但每座城门李元吉都不让打开;他力杀四门精疲力竭,含恨战死。   高敖曹也是这样,死在己方的城门之前,战友的目光之下。李元吉陷害罗成,因为他是秦王李世民的人,是政敌;友军对高敖曹见死不救,又是什么缘故?

英雄起兵(1)

与南朝对立的北方,先是有十六个主要国家,后来这些政权相继被灭,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将辽阔的北方纳为一统。那时的北魏,国势鼎盛,然而一百四十年后,终于盛极而衰。   北魏衰亡的历史地标,是北方的六镇起事。   为防备柔然,北魏重新修缮连接长城,东起赤城(今属河北),西至五原,长两千余里;长城修好,又在沿线设置六座城池,作为防御节点,分别是沃野(今内蒙古五原东北)、怀朔(今内蒙古固阳西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抚冥(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柔玄(今内蒙古兴和县西北)、怀荒(今河北张北)。所谓六镇。六镇将领本来都是鲜卑贵族或中原强宗,地位很高,号称“国之肺腑”,然而随着孝文帝拓跋宏的南迁,这一切悄然改变。   孝文帝以类似欺骗的方式,裹挟着鲜卑贵族南迁到洛阳后,随即全面推行汉化:说汉语,正式场合禁用鲜卑话;易汉服,改穿中原汉族服装;用汉姓,所有鲜卑贵族一律改用汉姓,他自己先改“拓跋”为“元”;葬汉地,鲜卑贵族去世,不得归葬平城。   以洛阳为中心的鲜卑贵族逐渐汉化。他们越进步,六镇就落后;政治经济中心大幅度南移的效果,在遥远的北方六镇身上表现格外明显:将士地位逐渐下降,贵族子弟受到歧视,进仕艰难。派往北镇防戍的士兵,也多为流犯或死囚,称为“府户”、“兵户”,与六镇将士统称为“镇户”,世袭当兵,不准迁移;镇将贪赃营私,士卒苦不堪言。   公元523年,柔然南侵,怀荒镇兵民无粮可食,请示镇将开仓放粮,但镇将不许,被饥民杀死;次年,沃野镇的匈奴人破六韩拨陵揭竿而起,席卷边城。北魏联合柔然,好不容易才扑灭战火,将二十多万镇民流民发送到冀州(今河北冀县)、定州(今属河北)、瀛洲(今河北河间)就食,但没过多久,他们便死灰复燃。高敖曹兄弟几个也趁乱起兵,混入其中。   高昂,字敖曹,以字行,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东)人。《北齐书·列传第十三》称他“幼稚时,便有壮气”,长大后更是胆力过人,生就“龙眉豹颈,姿体雄异。”高昂出身于名门望族,父亲高翼曾经官居刺史。六镇事变后,朝廷以“翼山东豪右,即家拜渤海太守。”然而他刚刚到任,乱兵便蜂拥而至,局面无法收拾,只得带领十多万户百姓,迁居黄河与济水之间;朝廷因地制宜,设置东冀州,以高翼为刺史,加镇东将军、乐城县侯。   此等人家,岂能忽视子女教育。高翼为高敖曹请来严师,打算锤炼成好钢,但高敖曹这小子生来就是匹不肯戴缰绳的野马,根本坐不住:不喜欢读书,只喜欢骑马射箭,纵横驰骋,老师的话从来不当回事。受到训斥还振振有辞:“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也!”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不知唐朝诗人兼名将高适写下这两句诗时,眼前可曾浮现出高敖曹的身影?   高敖曹兄的大哥高乾,字干邕;二哥高慎,字仲密;弟弟高季式,字子通。弟兄四人,同时在正史列传,可见不同寻常。高敖曹年轻时经常跟随高乾四处劫掠,“州县莫能穷治”;他们还“招聚剑客,家资倾尽,乡闾畏之,无敢违迕。”   一句话,一对豪情兄弟,两个问题少年。   儿子耍赖,父亲无奈。高翼只能这样自我解嘲:“此儿不灭我族,当大吾门,不直为州豪也。”这个浑小子,要么带来灭门之灾,要么就是光宗耀祖,不会只是个在家门口逞强耍泼的青皮无赖!   拿太平时期的观点看,高乾和高敖曹简直就是流氓,属于专政打击对象。《北史··列传第十九》记载有他们曾经干过的一桩好事:高乾向博陵人崔圣念之女求婚,遭到拒绝,这哥儿俩便将此女劫走。到了村外,高敖曹对高乾说:“何不行礼?”高乾便“与此女野合后而归。”所谓野合,当然是史家夫子的有色眼镜,法律学名应该叫强奸。儿子到处干坏事,老子只好忙着擦屁股:高翼受到牵连,成为监狱常客,很为后事担忧:“吾四子皆五眼,我死后岂有人与我一锹土邪?”高敖曹很不服气,父丧之后,他像韩信葬母那样修起高大的坟墓,还跟父亲较劲:“老公!子生平畏不得一锹土,今被压,竟知为人不?”   原来“老公”并非仅指丈夫或野男人,也能当老爸讲。   高乾轻财任侠,还是结交了很多朋友。孝庄帝未登大宝之前,高乾就跟他有联系,“潜相托附”。   前面说过,镇民与流民到了河北,再度燃起烽火。葛荣收拢各部,雄踞一方,号称百万。只可惜他虽然声势浩大,但并无逐鹿天下的心胸志向。范文澜先生认为:“他们是变兵,是寻求生存的流亡者,是根本不知生产为何事的破坏者。”沧州城破,居民无论男女老幼,死难者十之八九。这样的人这样的部队,不可能得到天下。“起义”二字用在他们身上,不知是不是对文字的污辱?

英雄起兵(2)

此时别说高昂,就是后来东魏的奠基者高欢,也都还是小喽啰。天下可称为豪杰的,除了葛荣,就是尔朱荣。严格说起来,是葛荣等人,成就了尔朱荣的事业。   六镇附近生活着许多少数民族。他们有的属于镇户,承担兵役责任,有的不在此列。这部分人,朝廷委任领民酋长管理。尔朱荣就出身于这样的领民酋长之家,契胡族,安置于秀荣川(今山西朔州北部)。边镇一乱,尔朱荣便散尽家财,“招合义勇,给其衣马”,组成四千骑兵,成为朝廷打手,官儿也越做越大,直至大都督、车骑将军,统领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诸军事。他也确实能打,后来的枭雄高欢和宇文泰,都在乱军之中当过他的俘虏。   高欢的祖籍跟高敖曹一样,但他世代居住怀朔镇,已经完全鲜卑化,有鲜卑名字叫贺不浑。他家庭贫穷,结婚后靠老婆嫁妆中的一匹马,这才得以出任队主。胡三省在《资治通鉴》中指出:“江南军制,呼长帅为队主、军主。队主者,主一队之称;军主者,主一军之称。北朝也有此官。”可见队主不是什么大官儿,估计相当于排长之流。   公元528年二月,胡太后毒死孝明帝元诩,将刚出生的皇女(元姑娘)冒充皇子,立以为帝,几天后又另立三岁的元钊为帝。尔朱荣立即以为皇帝报仇的名义挥师南下,兵锋直指洛阳。四月十一日,他在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立元子攸为帝,是为孝庄帝,自封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同日,洛阳东北门户河桥(今河南偃师与孟县之间的黄河桥)守将望风而降,洛阳无险可守,将士四散,胡太后被迫削发为尼。十二日,文武百官到河桥迎接圣驾,尔朱荣大摇大摆地进入政权核心。   尔朱荣终究出身草莽,声望太低,难以服众。怎么办呢?他的办法很简单:屠杀。还没进洛阳,他就对亲信慕容绍宗说:“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打算像割韭菜那样,尽杀百官。慕容绍宗劝道:“今无辜歼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长策也。”可尔朱荣杀心已起,哪里肯听,次日便将胡太后和元钊扔进滔滔黄河,然后以祭天为名,召集百官,宣称天下大乱皇帝被害,责任完全在于他们贪婪残暴辅佐不力,刀砍箭射,将两千多朝臣全部杀害。   这就是所谓的河阴之变。情节令人发指。   此时高乾正在洛阳。他见势不好,赶紧逃回河北,接受葛荣的官职,“屡败齐州士马”,乘乱而起。   当年八月,葛荣南下围攻重镇邺城(今河北临漳),尔朱荣赶紧调集人马抵挡。他以上党王元天穆为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为后军,自己亲率七千精锐骑兵为左军,配备副马,以狡黠善战的羯族人侯景为前锋,从晋阳出击,倍道兼行,东出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越过太行山脉进入河北平原。葛荣闻听尔朱荣只有区区七千人马,不觉哑然失笑,立即在邺城以北列阵数十里,下令军士准备长绳,待尔朱荣“至则缚取”。   葛荣给尔朱荣准备了绳子,尔朱荣则为葛荣准备了棍子。   混战之中,刀不如棍效果直接,因此尔朱荣命令全军每人准备一根棍子,置于马侧;为避免大家争相砍头冲散军阵,规定不以斩级论功;将部分兵力藏入山谷作为奇兵,每三名军官组成一个作战集团,带领一两百骑兵,到处扬尘鼓噪,虚张声势。   此时高欢已经在尔朱荣帐前效力。这家伙履历丰富,也端过葛荣的饭碗,到处都是熟人;他在阵前招降故旧,结果招来一万多人,还有七个所谓的王爷。在瓦解葛荣的同时,尔朱荣亲率主力身先士卒,攻破葛荣军阵,然后再回头冲击;埋伏在山谷中的奇兵也趁机加入战斗,葛荣的百万大军随即流水落花春去也,他自己也于阵前被擒,押赴洛阳问斩。   大战结束,尔朱荣已经打扫完战场,上党王元天穆所部才进抵朝歌(今河南淇县)以南,勉强算是进入战场;而穆绍、杨椿两人更加稳重,军队竟然尚未出发。葛荣声威之虚肿,可见一斑。   此时另外一位枭雄,鲜卑人宇文泰也一同被俘。宇文泰字黑獭,其父与贺拔岳都是六镇下级军官,乱兵起事后,他们杀掉组织起事的将军,重新归附政府。流民到了河北变故又生,宇文泰一家全部参与其中,后来父亲和两个哥哥战死,他与三哥宇文洛生便通过父亲的故旧贺拔岳,投降了尔朱荣,从此就在贺拔岳麾下效力。然而尔朱荣对宇文泰兄弟并不放心,找个借口杀了宇文洛生,宇文泰慷慨陈词,这才得保小命。   高欢和宇文泰都有了着落,高乾兄弟怎么办呢?幸好他们没在邺城前线,没被尔朱荣连锅端。孝庄帝派人招抚三齐,他们哥儿几个借坡下驴望风归降,高乾受封为给事黄门侍郎,高敖曹除通直散骑侍郎,封武城县伯,食邑五百户。可掌控朝政的尔朱荣认为高敖曹等人先叛后降,不应出任要职,这哥儿几个也识相,便主动辞职归乡,“招纳骁勇,阴养壮士,以射猎自娱。”消息传来,尔朱荣很是忌惮,密令刺史元仲宗诱捕高敖曹,送到晋阳。后来尔朱荣南下洛阳,也带着高敖曹,将他囚禁于驼牛署。驼牛署是太仆寺的下属单位,掌管饲养驼骡牛驴。将高敖曹囚禁于此,相当于关进牛棚。   飞鸟的翅膀还没张开,便遇到罗网;英雄初起,大难已至,他又如何挣脱束缚,成就大业?

乱世枭雄(1)

真是前仆后继。葛荣军败后,邢杲又在北海(今山东潍坊西南)起事,旬日之间,便聚集部众十多万户,一度攻占光州(今山东莱州)等地。尔朱兆和元天穆,只得继续北上灭火。   这种形势成就了另外一位名将,南朝的陈庆之。   陈庆之字子云,义兴国山(今江苏宜兴)人。因出身寒门,长年不得重用,四十一岁才开始独立领兵。他身体文弱,“射不穿札,马非所便”,不善骑射,但却富有韬略,善抚士卒。领兵之前,他一直侍从宫廷,陪梁武帝萧衍下了二十多年棋:“高祖性好棋,每从夜达旦不辍,等辈皆倦寐,惟庆之不寝,闻呼即至,甚见亲赏。”   北朝手忙脚乱,南朝便想插一竿子,于是派陈庆之带领七千骑兵,护送叛逃南来的北魏北海王元颢,赶回洛阳争夺王位。区区七千骑兵,竟然势如破竹,最终拿下洛阳。这种孤军深入的远征,深深折服一位后世伟人:毛泽东一生喜欢读史,多次阅读陈庆之传记,并做了这样的批注:“再读此传,为之神往”。众所周知,毛泽东一生用兵如神,能入其法眼的将军,当非等闲之辈。   那么我们就要看看,陈庆之到底有何能耐。   面对陈庆之的攻势,北魏内部曾有争论。多数人认为:“(邢)杲众强盛,宜以为先。”于是决定派元天穆等人先定齐地,回头再收拾元颢。如此以来,中原空虚,元颢与陈庆之正好得便。他们先拔荥城(今河南商丘东),进逼梁国(今河南商丘);魏将丘大千带领七万部众——其中包括从事后勤保障的平民,分筑九城抵挡。陈庆之挥师进攻,一天之内攻克三座堡垒,丘大千开城请降,元颢便在那里宣布即帝位。北魏济阴王元晖业率领两万羽林军进驻考城(今河南兰考东部)遏制。考城四面环水,易守难攻,陈庆之“浮水筑垒”,攻破城池,生擒元晖业,“获租车七千八百辆”。   此时,北魏派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荥阳,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虎牢,侍中尔朱世承镇崿岅(今河南偃师东南),陈庆之面前障碍重重,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荥阳,那里面驻扎有七万人马。魏军兵锋甚锐,更兼荥阳城固,南军久攻不克,偏偏上党王元天穆已经平定邢杲,大军即将南下,不日可至,已经先遣尔朱吐没儿率五千胡骑、鲁安率夏州步骑九千,前来增援。   也就是说,三十万魏军即将对陈庆之展开合围。   内有坚城,外有重围。如果不赶紧拿下荥阳,必将全军覆没。危急时刻,陈庆之这样做战前动员:“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掠人子女,亦无算矣。天穆之众,皆是仇雠。我辈众才七千,虏众三十馀万,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虏骑多,不可与之野战,当及其未尽至,急攻取其城而据之。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脍!”将士们受此激励,人人皆有必死之心;陈庆之亲自擂鼓指挥攻城,最终在敌军合围之前拿下荥阳,将杨昱手下的三十七员部将,全部“刳心而食之”。   战场形势顿时为之一变。陈庆之以荥阳为立足点,击败北魏援军,鲁安阵前缴械,元天穆和尔朱吐没儿只身逃窜。消息传出,尔朱世隆弃城而逃,陈庆之兵不血刃便进据虎牢;相形之下,占领洛阳更是轻松:守将元延明等人,直接开城请降。   至此预订战役目标已经全部达成。在此期间,陈庆之“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皆克”,完成了神话般的远征。他和部下都穿白袍,洛阳城中随即流传起这样的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元颢占据洛阳,很多人前来归附。此时他们跟陈庆之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到底,陈庆之只是个工具。当然,元颢也是工具。此时如果梁朝继续发兵增援,历史也许就会改写,但元颢不愿意。他得琢磨琢磨,打下来的江山归谁。陈庆之建议调集精兵,继续平定州郡,但元延明提醒元颢:“庆之兵不出数千,已自难制;今更增其众,宁肯复为人用乎!大权一去,动息由人,魏之宗庙,于斯坠矣。”元颢闻听,不仅拒绝陈庆之所请,还派使者告诉梁武帝萧衍:“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绥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制止了后续援兵。   这是尔朱荣欢迎的消息。他从容组织部队,南下围攻。陈庆之说到底只有区区七千人,而且又是长期远离后方作战,最终“军士死散略尽,乃削须发为沙门,间行出汝阴,还建康”。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创造了战争史上的伟大奇迹。南朝史书多有夸大溢美,对北魏兵力或有夸张,可即便如此,他以七千人横扫中原,攻下的城池都摆在那里,行军道路也摆在那里。可以说,他完成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否则以毛泽东之将略见识,又怎会“为之神往”?

乱世枭雄(2)

赶走了陈庆之,尔朱荣对朝政的控制越发紧张有力。普天之下,谁都得看他的脸色。这等权臣都想当皇帝,登上宝座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么这个尔朱屠夫,会成功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   其实河阴之变早已注定了尔朱荣的败亡。此等屠夫若能赢得四海人心,岂非咄咄怪事?董卓虽然号称残暴,也不曾制造如此规模的集体屠杀。究其原因,尔朱荣内心深处一定有强烈的文化自卑感。北方六镇长期遭受文化漠视,对他的心理想必有强烈冲击。那种自卑,经常以过分自傲的方式表达出来,直至高举屠刀;对他而言,屠杀一定具有强大的缓解快感。   尔朱荣不是没想过篡权,但他先后四次铸自己的铜像,用这种传统的方式向上天请命,结果都没铸成,这说明他不能得天下——当然,科学的解释是当时的铸造工艺还不过关;找来最信任的人占卜,结果是“当今人事未可”。尔朱荣大受打击,甚至“精神恍惚,不自支持”,只好作罢。   尔朱荣在北方发家,一直把北方视为当然的老窝。当时他是所谓的太原王,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如果老老实实地呆在太原当土皇帝,也许还能多活两年,偏偏他又不肯,非要申请入朝;如果他拥立的孝庄帝甘心充当傀儡,二人也许还能相安无事,就像汉献帝与曹操——当然这有点贬低曹阿瞒——偏偏孝庄帝也不肯。他“勤于政事,朝夕不倦”,一心图谋复兴。   如此以来,矛盾必将激化。   孝庄帝决心除掉尔朱荣,于是召集心腹密谋商议。保密工作其实大有疏漏,风声四起,但尔朱荣怎么着也不肯相信,孝庄帝会有这等胆量。这个双手沾满鲜血浑身尸臭的屠夫,从来没把那个玩偶皇帝放在眼里;如今官场小说中经常有这样的情节,某某自我检举,自写匿名信。这个创意的灵感,应当是尔朱荣的同党尔朱世隆。他派人在自家门口写个匿名贴子,声称皇帝正与朝臣密谋,要杀掉尔朱荣,然后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揭下贴子呈给尔朱荣。   尔朱荣一笑置之,南下决心不变。   当时的随行人员,就有高敖曹。不过其身份特殊,没有人身自由。   见了面孝庄帝先发制人,质问尔朱荣道:“外面都在议论,说您要杀我,可有此事?”尔朱荣无言以对,只好收敛姿态,以后入朝觐见,卫士不过几十人,也不带兵器。公元530年九月,孝庄帝设好埋伏,同时遣使飞报尔朱荣,假称其女儿尔朱皇后刚刚生下太子。文武百官不知内情,纷纷赶往尔朱荣府上道贺,尔朱荣很高兴,立即入宫。见到孝庄帝,还没来得及开口道喜,忽见有人提刀跑进殿内。刀锋的寒光惊醒了屠夫。尔朱荣一跃而起,直奔御座,想挟持孝庄帝,然而孝庄帝膝上早已备好一口宝刀,尔朱荣扑向刀锋,血溅满地,被蜂拥而上的侍卫,当成烂白菜一顿乱砍。其亲信元天穆和十四岁的儿子尔朱菩提,也一同丧命。   如此政治资源重新洗牌,很多人从中受益,高敖曹也获得了自由。高乾则在第一时间赶往洛阳。尔朱荣虽然一命呜呼,但其同党林立,尔朱世隆首先发难,进逼宫阙。形势危急,孝庄帝以天子之尊,亲临大夏门坐镇指挥。此时高敖曹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顶盔罩甲,手持长矛,带领侄子高长命,奋勇拼杀,所向披靡,击退叛军,围观者无不动容。   危难只是缓解而非消解。孝庄帝随即委任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阁将军,赐帛千匹,令他们回乡招兵买马,以为外援。他亲自将高氏兄弟送到黄河边,饯别时举酒指水说:“卿兄弟冀部豪杰,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倘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孝庄帝可不是要制造粉尘污染。他希望关键时刻,黄河边上能飘扬起高乾哥儿俩的军旗。高乾与天子有旧,于是垂泪受诏,高敖曹也持剑起舞,誓以必死。   高氏兄弟回了信都(今河北冀县),宇文泰与高欢又何在呢?   时值匈奴人万俟丑奴纵横关中,朝野震动。当年春天,尔朱荣派尔朱天光为主帅,贺拔岳和侯莫陈悦为副帅,率兵前往镇压。尔朱天光深通将略,小胜之后便停兵不前,声言:“今时将热,非可征讨,待至秋凉,别量进止。”万俟丑奴派来的谍报人员落网后,尔朱天光和颜悦色地询问一番,全部放还,一个不杀。于是那些话接二连三地传到了万俟丑奴耳边。谎言多次重复,万俟丑奴信以为真,便分散军队,据险立栅,且耕且守。尔朱天光闻听敌军兵力分散,趁势发动进攻,关中一举平定。   在此期间,宇文泰一直以步兵校尉的身份,跟随贺拔岳作战。山高皇帝远。他已经摆脱尔朱荣,但高欢还在其手下。尔朱荣并非简单的笨蛋,他对宇文泰和高欢都早有警觉,曾经询问左右:“一日无我,谁可主军?”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尔朱兆!”尔朱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兆不过将三千骑,多则乱矣。堪代我主众者,唯贺六浑耳!”

乱世枭雄(3)

此时尔朱兆已经攻入洛阳,杀掉孝庄帝。他试图继承尔朱荣的全部政治遗产,高欢也在他手下。高欢做梦都想放单飞,苦于没有机会;最后是那些屡屡制造麻烦的六镇降兵,成就了他的事业。   六镇降兵以鲜卑族为主,杂以汉、匈奴、高车、氐和羌人。尽管已经放下武器,他们还是经常受到尔朱氏契胡兵士的欺凌,因此屡屡造反,前后共有二十六次之多。人数杀掉一半,局势依旧不稳。尔朱兆非常头痛,问计于高欢。高欢说:“大王应该选择心腹之人统领他们。再有反叛,就责问将领,不能每次都杀掉大批士兵,那样不解决问题。”尔朱兆觉得很有道理,便问派谁统领合适;此时贺拨允插话建议,就把任务派给高欢。老鼠掉进面缸里——哪儿找的好事!高欢却佯装发怒,一拳打得贺拨允满嘴流血,牙齿也脱落一颗,骂道:“太原王在世,他说了算;如今太原王不在,还有尔朱兆王爷。你是什么东西,敢随便插话!”这个马屁正好挠到痒处,尔朱兆立即下令,派高欢统帅六镇降兵。高欢心中暗喜,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等酒宴一散,他便迫不及待地宣布命令:“我受命统管镇兵,镇兵全部到汾东集合!”随即驰奔阳曲川,建立大营。六镇降兵乐得摆脱尔朱氏契胡兵,蜂拥投奔,高欢很快就组建起了部队。   虽然有了枪杆子,但不能自由行动,也是白搭。怎么办呢?高欢上书尔朱兆,说山西霜旱灾多,军粮不够,请求移师山东就食。长史慕容绍宗见了这道公文便表示反对,担心纵虎归山,可尔朱兆不信,说跟高欢拜过把子。慕荣绍宗说:“天下大乱,亲兄弟尚不可信,何况把兄弟!”尔朱兆的左右早已被高欢买通,个个都替他美言,说慕容绍宗跟高欢有私怨,要公报私仇。尔朱兆信以为真,便将慕容绍宗下狱,照准高欢所请。   说走咱就走,高欢立即离开牢笼晋阳。半路上碰见刚成为寡妇的尔朱荣的老婆,带着大量的金银细软从洛阳回来,车驾排出好几里远,还有良马三百匹。财物高欢没放在眼里,但这三百匹马让他动了心,全部扣留。尔朱兆听到嫂子的哭诉,极度恼怒,立即放出慕容绍宗询问对策,慕容绍宗说:“没事,他还跑不远。”尔朱兆便亲率大军追赶。追至襄垣,虽能遥遥看见高欢的旌旗,但漳水暴涨,大军难以渡河。高欢隔河谢罪道:“我借公主的马,目的是抵御山东盗贼。您若相信公主的一面之词,那我情愿过河受死。只怕您杀掉我后,这些人马又会叛逃而去。”   如此关键时刻,尔朱兆还在玩哥们儿义气。他策马过河进入高欢大营,抽出佩刀递给他,让他砍自己的脖子。不像千军万马的统帅,倒像天津卫的混混。高欢跪下大哭,诉说尔朱家族的恩惠,以及自己的耿耿忠心;尔朱兆把他拉起来,两人又对酒当歌,杀白马盟誓。夜里,部属尉景找来壮士打算动手,但被高欢制止。不是念及结盟情深,主要是自己羽翼未丰。尔朱家族势力太大,杀了尔朱兆,还有后来人,麻烦。   次日一早,尔朱兆回到大营,想考验考验把兄弟,便召高欢过营。高欢本想壮胆过去,但部将孙滕拉住衣袖,竭力劝止。尔朱兆大怒,隔着河水跳脚大骂;但是骂归骂,大军急切之间无法渡河,只得退兵晋阳。   尔朱兆在高欢营中还安插着一个眼线,名叫念贤,负责统管兵士家属。高欢回营找到念贤假意寒暄,不断地夸他腰中的宝刀漂亮。念贤不知是计,抽出配刀递给高欢看;高欢接过来随手一刀,尔朱氏的眼线便彻底消失。

辅佐大业(1)

高敖曹等人虽然已回河北,但尔朱兆心里还惦记着。公元531年二月,他派一个监军前往冀州,借口征收民间马匹,想等高乾兄弟前来送马时,人马一并拿下。高乾听说是尔朱兆派来的监军,明白他们不怀好意,便找河内太守封隆之商议,因为封隆之也跟尔朱氏有杀父之仇。二人计议已定,便派遣壮士夜袭信都,将监军射死。高乾本想拥戴父亲主持大计,但高翼说:“和集乡里,我不如皮(封隆之名皮)”,于是便推举封隆之为大都督,主持州事。封隆之不敢坐这个宝座,想要逃走,此时高敖曹拔出佩刀,寒光四射,封隆之无奈,只得应允。   这倒是有点像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时的黎元洪。黎元洪出任湖北都督,也是被逼无奈。起义他并未参与,但这个官职为他捞足了政治资本。   还说高敖曹兄弟。他们占据冀州,屁股还没暖热,当月殷州(今河北隆尧)刺史尔朱羽生便率军五千前来袭击。敌军来得突然,等守军发现,他们已到城下。高敖曹来不及披挂,便带领身边的几十名骑兵出城迎敌。高乾恐兄弟有失,又不敢打开城门,便用绳索悬下五百人助战。此时高敖曹已经跟敌军展开厮杀。他手持长槊,纵横驰骋,势不可挡;将士们受主将感染,个个奋勇向前,以一当十;等那五百援兵下来,尔朱羽生已经败退而去。冀州军民士气大振,都将高敖曹视为西楚霸王项羽。   高敖曹兄弟闹得正欢,高欢已经翻越太行山。他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每当经过麦地,都下马亲自拉住缰绳。这个举动很像曹阿瞒。因为实力不够,尚不能跟尔朱氏公开决裂,他还打着征讨河北的旗号,冀州不免人心惶惶。高乾知道高欢素有异图,便带着封隆之的儿子封绘,前往迎接。高欢正愁没有落脚点,当下大喜,留宿高乾,与之同寝,并且称他为叔父。   此时高敖曹正在外面掠地,听说此事很不高兴,便送高乾一条布裙,以羞辱其软弱。高欢赶紧派儿子高澄前来,以子孙之礼拜见高敖曹,这才满足猛将的虚荣心,以及问题少年的哥们儿意气,彼此握手言欢。   为策动部下追随自己与尔朱氏决裂,高欢伪造了尔朱兆的军令,假称必须带领六镇降兵回师山西,作为契胡军人的部曲,前去攻打稽胡。尔朱氏契胡兵的嘴脸,六镇降兵早有领教;跟随他们打仗,岂非羊入虎口?消息传开,人人自危。高欢假戏真做,先选出万余兵士,下令即刻出发。孙滕和尉景假意为士兵请命,高欢这才同意宽限五日;等士兵们在惊惧中捱过这短暂的五天,他再度宽限五日,然后下令先头部队誓师出征;仪式上他落泪如雨,不像誓师,倒像遗体告别;士兵们不明内情,哭号震天,高欢见到了火候,这才摊牌:“我和你们都是镇户出身,义同一家。现在西去打仗,肯定得死;行军误期,到了也得死;发配给契胡人当部曲,还得死!总之都是死路一条。该怎么办呢?”降兵们别的不会,造反溜熟,于是异口同声:“造反!”高欢说:“造反是万不得已的事情,谁能领头?”将士们自然共推高欢。高欢做出不得已的样子,略一踌躇,便给大家讲条件:“都是乡里乡亲的,很难驾驭。葛荣有百万之众,但没有军规战纪,散漫自由,最终难逃败亡。如果你们推我为领军,就得改改老毛病。不能随意欺负汉人,不能违犯军令。不然,我可不愿趟这道浑水!”将士们当然只有答应。于是高欢杀牛宰羊,犒赏士兵,焚香盟誓,准备动手。   此时离信都最近的敌人,是殷州刺史尔朱羽生。高欢悄悄派李元忠带领一哨人马前往攻击,又令高乾带领部众假作援助。到了殷州,高乾单身进城,以劳军为名,将尔朱羽生骗出城外,彭乐手起刀落,将他斩于马下。等见到尔朱羽生的首级,高欢随即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正式在信都起兵,号令天下共同讨伐尔朱氏。   这对盟兄弟,终于翻脸。   两军交战,高欢胜多负少。先是尔朱兆攻破殷州,高欢接着又在广阿还以颜色,俘虏尔朱兆五千多人。只身对抗中央显然不行。高欢便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帝,是为废帝。当年十一月,他挥师南下,进攻邺都:筑土山,挖地道,用柱子撑住,等地道挖通,再放火烧掉柱子;轰隆声中,城陷入地。公元532年正月,高欢的帅旗终于插上邺城,随即被废帝封为丞相、太师、柱国大将军。   尔朱兆赶紧调兵围剿。尔朱天光身负将略,已经平定关中,本不想搅合进来,但尔朱兆的语气近乎哀求:“非王无以能定,岂可坐看宗家之灭也?”尔朱天光无奈,这才挥师东下。

辅佐大业(2)

攻克邺城后,高敖曹又进军黎阳,闰三月带领乡人部曲三千多人,与高欢会合。当时大兵压境,尔朱兆、尔朱天光、尔朱度律和尔朱仲远四路大军号称二十万,已经兵临城下。尔朱兆先派三千骑兵突袭西门,没能得手,便沿着洹水(今安阳河)列阵,准备一口吞掉掉高欢。此刻见到援军,高欢非常高兴。不过还是有点担心,因为高敖曹部下全是汉人。于是他说:“高都督纯将汉儿,恐不济事,今当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杂,于意如何?”高敖曹说:“敖曹所将部曲练习已久,前后战斗,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合,胜则争功,退则推罪,愿自领汉军,不烦更配。”   高敖曹心里憋有一股气。他就是不信这个邪,不信汉人的战斗力不如鲜卑兵,因此拒绝了主帅的好意。不要忽视高欢的担心,也不要忽视高敖曹的拒绝。这其中其实都蕴含着高敖曹的死因。此为后话,暂且放下。   却说高欢,吩咐封隆之留守邺城,自己亲率主力屯兵紫陌(今河北临漳西南),准备接战。说是主力,其实可怜得很,战马不满两千,士兵不过三万。敌众我寡,高欢的办法简直匪夷所思:他把无数牛驴摔在一起,堵住本军退路,在韩陵(今河南安阳东北)一带摆成圆阵迎敌。   这是韩信背水一战的翻版。但到底能不能行,只怕高欢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尔朱兆立马阵前,高声责骂高欢三心二意。这个高欢不怕,他有现成的武器:“本来我们一同辅佐皇帝,现今天子何在?”尔朱兆狡辩道:“他枉杀太原王,我杀他是为了报仇!”高欢怒声呵斥:“从前我们都在尔朱荣帐下,你劝他造反的事我都清楚。况且帝王杀大臣,何报之有!”   骂不解恨,也不解决问题,还是得打。两军分别敲响战鼓,开始交战。高欢自领中军向前突击,高敖曹指挥左军,高岳带领右军。高欢中军遭遇顽强阻击,被迫后退。尔朱兆随即全军压上;高岳赶紧率五百骑兵加入战斗,斛律敦也收拢散兵,重振旗鼓,杀向尔朱兆背后;正在相持,又一支生力军从天而降:高敖曹指挥一千多骑兵,突然从栗园中驰出,横向冲击,对尔朱兆的军阵拦腰一刀。尔朱兆阵型被冲散,大败。无奈之下,只好带领身边的亲信匆匆逃走。临走前,他对慕容绍宗捶胸大叫:“不用公言,以至于此!”慕容绍宗倒是不乏大将风度,挥动令旗吹响号角,收拢败兵,从容西撤。   高敖曹勇猛,其弟季式也不甘示弱。见尔朱兆逃走,立即带领七个骑兵紧追不舍,翻过野马岗,与尔朱兆相遇。尔朱兆脑子不好,但身体很好,也是有名的勇士。高昂看看不见高季式的踪影,大哭道:“丧吾弟矣!”夜深人静时分,高季式这才回来;人还活着,但“血满袖”。   尔朱兆一跑,尔朱家族随即作鸟兽散。墙倒众人推,尔朱家族残暴不仁,早已引起公愤。大都督斛斯椿等人抢先一步回到洛阳,将尔朱氏党羽全部剪除。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天光相继被拿住斩杀。尔朱兆劫掠并州后,退回老窝秀荣川。大势已去,尔朱氏立的节闵帝派人慰劳高欢,以为试探。萝卜快了不洗泥。此时高欢才觉得,当初匆忙间扶持起来的元朗与皇室血缘太远,不足以号令天下,就派人前去“面试”节闵帝。面试结果是节闵帝神采高明,但结论又是不宜拥立:太有本事,便难以控制。高乾也认为节闵帝是尔朱氏所立,其名不正。高欢于是将其幽禁于寺庙,然后挑来拣去,选中了平阳王元修。元修跟散骑常侍王思政关系不错,正躲在他家中;见王思政带着士兵前来,元修以为末日来临,吓得面无人色:“您出卖我了么?”答案当然是否定;元修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又问:“那能保我平安吗?”王思政实话实说:“世事难料,我确实没把握。”   王思政肯定无法预料元修的结局。谁也无法预料。   四百骑兵簇拥着元修来到高欢军中。高欢下拜陈述衷曲,泪下沾襟,元修回拜表示不敢。就这样,元修摇身一变,成为北魏孝武帝。   当年五月,三十五岁的节闵帝被毒杀。随后,曾经为帝的安定王元朗、东海王元晔也相继被杀。孝武帝纳高欢之女为皇后,高欢晋升国丈。   此时尔朱兆还在秀荣川苟延残喘。他分兵据守险要,一时难下。这个钉子高欢当然要拔。他多次声言征讨,但连续四次又都没有出兵,尔朱兆的神经逐渐放松。春节期间少不了大摆筵席,高欢便掐着点儿派窦泰率领精兵,强行军一日一夜,赶路三百里,他自带主力跟进。公元533年正月,窦泰杀入尔朱兆的老窝。当时士兵忙着喝酒宴会,部队无法召集,尔朱兆只得逃跑;窦泰紧追不舍,追到赤洪岭,尔朱兆见大势已去,便杀掉战马,一根绳子自悬于树,伸腿儿见了上帝。此时高欢忽然想起他们是把兄弟,下令厚葬。慕容绍宗带领尔朱荣的妻子以及余部投降,高欢也没有为难。   当然,这绝非因为他还记着那笔旧账:三百匹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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