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名将之死(白卷 红卷)》作者:张锐强【完结】 > 书香门第★《名将之死》.txt

第35节:唱筹量沙大将军(12).2

作者:张锐强 当前章节:15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北方分裂(1)

北魏分裂的缘由在于天子西奔,天子西奔的缘由在于高欢与孝武帝交恶,高欢与孝武帝交恶的导火索则是高乾之死。   灭掉尔朱氏之后,高欢在晋阳建立大丞相府,从此独柄国政。擒杀多个尔朱氏成员的斛斯椿,自然心怀不满。于是便与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以及王思政合谋,劝孝武帝除掉高欢。斛斯椿重新安排宫内都督人选,增加侍卫数量,精选数百骁勇武士宿卫宫中;孝武帝也多次以出猎为名,与斛斯椿演兵布阵,并联络拥兵在外的贺拨岳、贺拨胜兄弟,准备内外响应。高欢的心腹孙腾本来与斛斯椿同在门下省供职,见此情形担心受害,立即弛奔晋阳。   父亲高翼去世时,军国草创,天下未定,高乾就没有为父亲守孝。孝武帝新立,天下初定,他便上表请求解职,守制三年。本来只是做个姿态,没想到还真被批准:免除侍中职务,依旧带司空名号,封长乐郡公。名位虽在,但已无法参与朝政,心里未免郁闷。这就给了孝武帝可乘之机。有天在华林园宴会,结束后他单独留下高乾,要跟他结拜兄弟。事出突然,高乾无法拒绝,只好说:“臣以身许国,何敢有二?”   高乾当时并不知道孝武帝的图谋,也就没告诉高欢。孝武帝呢,也以为真正结了个腹心。后来高乾有所察觉,立即密告高欢,劝他夺取帝位。高欢何等聪明。虽然早有异志,但时机尚未成熟,对谁也不表露。于是以衣袖遮住高乾的嘴:“勿复言。今启叔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仰委。”   高欢虽然多次上表为高乾求官,但孝武帝就是不予答复。他的人,高欢要拉回去,怎么能行!高乾夹在中间,非常难受,担心惹祸,于是又请求外放,结果被高欢保举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三徐军事、徐州刺史。   孝武帝得知高乾与高欢的密谋,既怒且惊。为了争取主动,他派人告诉高欢,高乾已与自己结盟,但反复无常。这个消息太突然,高欢无法接受,便把高乾所有的信件全部交给孝武帝;孝武帝当着高欢使者的面,召来高乾质问究竟。   毫无疑问,高乾只有死路一条。   高欢与孝庄帝要想摆出无辜的姿态,都必须力主处死高乾。孝武帝杀掉高乾,又派人前去杀高敖曹。这哥儿俩的结局,倒有点像伍尚跟伍子胥。高敖曹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他设下埋伏拿获使者,从其衣襟中搜到诛杀自己的密诏,便带十几个人杀奔晋阳。高欢见了高敖曹,与他抱头痛哭,摆出完全无辜的样子,大叫“天子枉杀高司空!”   公元534年,孝武帝以南伐梁国为名,下诏戒严,征发河南诸州兵马在洛阳郊外阅兵;同时密诏高欢,托辞要攻打宇文泰和贺拨胜。   随着尔朱天光的离开,关中呈现两雄并立格局,侯莫陈悦与贺拔岳都拥兵自重。尔朱氏覆灭后,宇文泰曾受贺拔岳之托,前去晋阳谒见高欢,探听虚实。高欢跟宇文泰说起来同根同源,都起自六镇。他见宇文泰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双手过膝——这说明宇文泰跟刘备一样,都是上身长而下身短——甚是器重,想留在手下任事,但宇文泰婉拒不从,告辞而去。宇文泰走后,高欢很是后悔:这样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为我所用,要么被我所杀;可派人追赶,宇文泰已经远走高飞。   后来高欢支使侯莫陈悦杀掉贺拔岳,再派侯景过去摘桃子,结果在宇文泰跟前碰了钉子:“贺拔公虽死,我宇文泰尚存,卿欲何为!”好汉不吃眼前亏。侯景赶紧自找台阶:“我犹箭耳!唯人所射。”说完便灰溜溜地回了关东。从此宇文泰统领贺拔岳余部,攻杀侯莫陈悦,平定秦陇,成为事实上的关中王。至于贺拔胜,在南方任荆州刺史,是孝武帝刚刚培植起来的外援。   高欢当然明白孝武帝的言外之意。立即上表,声称属下五路兵马二十四万大军已经出发,要帮助皇帝征讨不臣,并清除奸佞;孝武帝更明白高欢的弦外之音,赶紧令中书舍人温子升以自己的名义,给高欢写信。温子升本是东晋名将温峤之后,与邢邵、魏收并称“北地三才”,文笔了得,因此这封信写得非常好,在文学史上很有名气。然而文章再美,终究难当刀兵。所以三十年前,邱迟凭借一封文辞俱佳的书信而成功招降陈伯之,能成为千古美谈。高欢当然不是陈伯之。他令高敖曹带领五百骑兵为先锋,星夜南下,步伐不止,只是不断上表,屡数斛斯椿等人的罪恶。中军将军王思政是孝武帝亲信,他建议避高欢兵锋,前往关中依附宇文泰。东郡(今河南滑县)太守裴侠比王思政看得更透彻:“宇文泰为三军信服,位处关中形胜之地,已握权柄,怎会轻易让权于人?匆促前去投靠,岂非避汤而入火?”王思政反问该怎么办,裴侠说:“与高欢交战有眼前之忧,西奔关中有将来之虑。可先往关右一带,暂且观察观察再做决定。”

北方分裂(2)

孝武帝立即下诏,封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仆射,赐以公主为妻;宇文泰随即传檄各地,历数高欢罪恶,并且从高平(今宁夏固原)进军至桓农(今河南三门峡)。贺拨胜则屯军汝水。两人都静观待变。   当年七月初九,孝武帝统兵十万进驻河桥,以斛斯椿为先锋,在邙山以北列阵。邙山北临黄河,南依洛阳,据称风水很好。生于苏杭、葬于北邙,是很多达官贵人的梦想。不过当时高欢和孝武帝可都不想在此葬身,都想把这个机会让给对方。   斛斯椿请求带领两千兵马夜渡黄河,趁高欢立脚未稳发起袭击。单纯从军事角度而言,这是个好计策,宇文泰也认为:“高欢数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当乘便击之。今主上不能渡河决战,且沿津据守。长河万里,扞御甚难,若有一处可渡,大事去矣。”孝武帝本想答应,但黄门侍郎杨宽心眼太多,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紧急关头把兵权让给别人,恐生变故。万一斛斯椿偷袭成功,不是灭掉一个高欢又生出一个高欢吗?”孝武帝如梦方醒,立即下令斛斯椿取消计划。   局势就此无法挽回:   二十六日,高欢大军开始渡河,孝武帝问计于群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二十七日,孝武帝遣使召还斛斯椿,并且率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和广阳王元湛,带领五千骑兵宿于瀍水以西(源出洛阳西北,向东南汇入洛水)。是夜将士大半逃亡,元亶、元湛亦逃回洛阳。只有武卫将军独孤信单骑追随;   二十八日,孝武帝西行,遇见宇文泰的使者李贤,自崤山前来迎接;   二十九日,高欢进入洛阳,居永宁寺,派领军娄昭及高敖曹等追赶孝武帝。高敖曹急于为兄报仇,快马加鞭;孝武帝急于脱离虎口,星夜兼程。粮断水绝,那两三天里,他虽有天子之尊,却也只能以山涧水解渴。好容易跟宇文泰接上头,随即加封他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国大事,全部委于他决断。

名将风范(1)

自晋阳发兵以来,高欢连续给孝武帝上表四十一道,请他不要走,请他还驾,但孝武帝概不答复。丝毫不能怀疑高欢态度的诚恳。他确实不希望孝武帝离开。当然,是否要他的命,是另外一回事。   眼见得鸟已高飞入林,遥不可及,只得另外想辙。此时高欢依然没跟高敖曹露底,还在继续演戏。他对高敖曹叹道:“若早用司空策,岂有今日之举?”看到这里,我眼前不觉浮现出一个名字:曹操。没错,高欢跟曹操一样,也是一世枭雄。   清河王元檀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坐宝座——尽管那个座位上的人,多数没有好下场。这回高欢充分吸取孝武帝的教训,没立元檀,立了他十一岁的世子元善。因为孩子好控制。同时下令迁都邺城,洛阳周围的四十万户百姓一同迁去,准备时间是三天,移民补助是一百三十万斛粮食。   孝武帝果然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鲜卑族终归没有汉族的那么多礼仪讲究,贞节伦理不甚严格——当然,乱伦在南朝皇室也不鲜见。大约是时代的血腥,扭曲了人的灵魂——孝武帝封三个堂妹为公主,霸占于宫中,尤其宠爱平原公主元明月。宇文泰觉得碍眼,便怂勇元姓诸王抢出平原公主杀掉。如此虎口夺食,孝武帝岂能甘心。他经常在宫中弯弓搭箭,或刀劈桌案,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这很简单,宇文泰有办法:派人把毒药放进孝武帝的酒杯,然后再扶持起平原公主的亲哥哥元宝炬。   孝武帝死于公元534年十二月十五日。此时离他匆匆奔逃关中,只有四个半月。   享国一百四十九年、传位十四帝的北魏就此灭亡,中国重新回到“后三国”时代:南有梁,北有东魏、西魏。   本来仇恨集中于南北,所谓华夷之辨;如今情势大变,东西魏兄弟相煎。东魏实力雄厚,人口超过两千万,随时可以将二十万人马拉上战场;西魏人口不过六百万,宇文泰能出动的部队,最初不过三万,因此战略上处于守势。   然而最终胜出的,却还是宇文泰及其子孙。当然,这不是历史同情弱者的结果。内中自有其道理。   公元536年十二月,高欢调动十万大军进攻西魏。他计划兵分三路:高敖曹从武关向上洛(今陕西商县)推进,攻击长安侧背;窦泰进攻潼关,威胁长安正面;高欢从蒲阪渡黄河,目标直指渭北。三个红色的箭头,正好将长安包围。   次年正月,高欢大张旗鼓地在蒲阪修好三座浮桥,作出随时准备渡河的姿态,掩护窦泰行动。宇文泰在广阳(今陕西临潼县北)一带仔细观察敌军动向,判断高欢所部乃是疑兵,于是将计就计,声言退兵陇右,暂避锋芒,随即赶赴长安晋见皇帝,做出准备撤退的假象;与此同时,悄悄集结主力,经华山北麓的马牧泽秘密东出潼关南侧的小关,集中兵力猛攻窦泰。   窦泰猝不及防,又遭遇两面夹攻,很快就溃不成军。他赶紧收拢部队仓促渡河,准备向高欢靠拢;窦泰乱军抢渡,宇文泰发起猛攻,东魏军大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窦泰自杀。当时黄河冰薄,人马辎重无法过河,高欢赶紧下令拆掉浮桥,匆匆撤军。这么好的机会,宇文泰当然不会放过,渡河继续追击。这次战斗非常惨烈,奉命殿后的东魏将军薛孤延“一日斫折刀十五口”,用坏十五口刀。主将尚且如此,局面不难想象。   两路皆败,高敖曹又怎么样?接到命令,他立即向上洛进发。大军渡河时,照惯例要先祭祀河伯。这位仁兄的祭词,可谓振聋发聩:“河伯,水中之神;高敖曹,地上之虎。行经君所,故相决醉。”祭祀河伯无非要求其保佑行方便,可高敖曹的口气丝毫不像祈求,还是问题少年的最后通牒,要跟人家比划比划;比划就比划吧,还不直说,以酒量为托辞,打算作个破坏实验;看到这里你才明白,高敖曹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却并非粗鲁武夫,其实甚有品位;必胜之信心,顽强之意志,更是溢于言表。   这一仗,高敖曹也确实打得漂亮。   去上洛路远道险,崎岖难行。赶到城下,西魏洛州刺史泉企又据险死守,其子泉元礼、泉仲遵也亲临一线督军力战,战况异常激烈。高敖曹奋不顾身,冲锋在前,被流矢击中,多处负伤,其中有三处贯穿伤。他从昏迷中一苏醒,便跳上战马巡视部队,以振奋士气。十多天后,泉仲遵眼睛受伤,无法指挥作战,高敖曹终于攻陷上洛,将他们俘虏。这位泉企老兄也不乏铮铮铁骨,依旧不服气,对高敖曹说:“吾力不敌,非心服也。”

名将风范(2)

高敖曹本想乘胜进击蓝田,忽然接到高欢的退兵命令:“今窦泰军在小关覆没,人心恐惧,宜速还,路险敌众,可脱身归来。”高敖曹是什么人,怎会随便抛弃部队;他率军且战且走,全师而退。   高敖曹伤重时,大约是感觉不久于人世,便替弟弟求官,叹道:“吾以身许国,死无恨矣,所可叹息者,不见季式作刺史耳!”高欢闻听,立即封高季式为济州(今山东荏平北)刺史。等高敖曹回来,依然任用他为军司、大都督,统辖七十六都督,令他与侯景、刘贵、郑偐祖等人驻军虎牢,操练兵马。   需要说明的是,当时的都督仅为队官,大都督本部人马也不过数千。真正值钱的大都督是三国名将陆逊。这个官职本身并不能为高敖曹赢得气势。当然他堂堂的高敖曹也不需要以官职傲人。他营造气势的方式极其独特,也与其最终的屈死密切相关。   公元537年九月,关中饥馑,宇文泰只得带领人马出关,到河南就食,连克盘豆(今河南灵宝西)、桓农,俘东魏军八千人。高欢本来就想报上回的一箭之仇,立即于闰九月发兵二十万,大举进攻。他派高敖曹率军三万,从河南牵制潼关,主力从壶口(今山西吉县西)进军浦津(今陕西大荔东),打算强渡洛水,从渭河以北进攻长安。宇文泰闻听,立即退兵回到渭南(今陕西临潼)。   宇文泰攻打桓农,主要目标是城内的粮仓。因为行动仓促,粮食来不及运走,如今桓农已经被高敖曹团团包围。大家都劝高欢不要急战:“连年饥荒,贼兵缺粮,所以冒险进兵陕州抢粮。如今桓农粮仓已被包围,粮食运不出去。我们最好分兵镇守各路,不与敌兵接战,等到麦秋时分,敌方军民饿死大半,宇文泰不死也得投降,何必着急渡河决战呢?”大将侯景说:“几十万士兵同时行动,万一不胜,一时难以整顿队形。不如一分为二,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跟进;前军若败,后军接应,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但这些建议,都没被采纳。   征召的各州兵马,迟迟未能抵达,宇文泰的兵力不足万人。有人建议等部队会齐再行动,但他没有听从。他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放高欢进长安,否则人心士气都将遭受摧残,大势将去。于是下令全军携带三天口粮,渡过渭河,离高欢大军六十里处扎营。等大军安顿下来,他又派达奚武前去刺探敌情。达奚武带领三名随从,换上东魏军服,日暮时分摸到高欢大营外,偷听到口令,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去,将各营全部巡视一遍,然后回来缴令。   尽管已知敌军虚实,可说到底还是敌强我弱。怎么办呢?宇文泰召集部下商议。大将李弼说:“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阵。此东有渭曲,可先据之以待。”   渭曲就在今天的陕西大荔南部,可以想象,是渭河的河谷地带。也叫沙苑。一千五百多年前,那片湿地生态条件良好,大片大片的芦苇随风飘荡,是天然伏击场。宇文泰从善如流,移营过去,背靠渭河列了东西两个方阵,分别由李弼和赵贵指挥,并在芦苇中设下埋伏,规定听鼓声而起。   大军推进到渭曲时,都督斛律羌举劝高欢说:“黑獭举国而来,欲决一死战,比如狂犬,见人则噬;况渭曲苇深土泞,无所用力;不如缓与相持,密分精锐,径掩长安;巢穴既倾,则黑獭不战成擒矣。”高欢有点犹豫:“纵火焚之如何?”如果烧掉芦苇,那么肯定不止是生态灾难,可侯景大约还没忘受过宇文泰的气,就此烧死未免便宜他,得当面骂回来,于是谏阻。理由是烧焦了宇文泰的尸体,关中百姓难以辨认,不肯相信。大将彭乐的态度更加激进:“我众贼寡,百人擒一,何忧不克?”高欢想想确实有道理,于是决心泰山压顶。   两军逐渐接近。西魏军搭眼一瞧,敌军左右两个方阵人都不多,可怜兮兮的,唯恐落后耽误立功,不等摆好阵势,便乱哄哄地发起攻击,各自为战。   机不可失,宇文泰立即下令击鼓;战鼓声中,芦苇中的伏兵从天而降,饿虎扑食般杀向敌军;东魏军遭遇突然打击,待要后退,西魏的方阵又是拦腰一击。   咚咚战鼓完全被兵器的撞击淹没。战况空前惨烈。李弼的弟弟李标个子矮小,但勇气过人;他隐伏于马背之上,左劈右砍,锐不可当,东魏兵纷纷惊呼:“避开这个小个子!”宇文泰远远看见,叹道:“胆略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耿贵每次入阵出来,铠甲战袍便是一片血红。宇文泰说:“观其甲裳,就知其杀敌无数,何须清点首级论功!”西魏勇猛,东魏也不差。大将彭乐乘醉突阵,被长矛刺伤,肠子都流了出来;他把肠子填回腹内,勇气不减,持枪再战。   然而勇猛无法挽回决策上的重大失误。东魏军支持不住,阵型大乱;溃兵潮水一般裹挟冲击,将后面的阵势也彻底冲散,局面逐渐失去控制。高欢还想再战,派人持名册到各营点兵,但无人回应;阜城侯斛律金说:“众心离散,不可再战,宜急回河东。”高欢依旧不甘心,停在马上不动弹;斛律金挥鞭猛抽高欢的战马,高欢这才疾驰而去。赶到河边已经入夜,船离岸甚远,高欢跨上骆驼凫水就船,这才得脱。   这一仗东魏损失惨重:甲士阵亡六千,被俘七万——西魏军平均一人要押送七个,想来确实不易——军械丢弃十八万件,国中精锐折损过半。当时高敖曹正在围攻桓农,闻听主力战败,随即退守洛阳。   这两次战役,奠定了宇文泰的名将基础。单纯从军事的角度讲,潼关会战中他创造了经典的内线机动作战范例;渭曲之战也就是沙苑之战,更是被写进军事教科书。讲解《孙子兵法》的现代读本,基本都会收录这个战例。宇文泰自己也很得意,下令全军将士,每人都在战场上种植柳树一株,以夸战功。

名将末路(1)

沙苑之战宇文泰大获全胜,便想趁热打铁扩大战果,次年也就是公元538年,兵分三路发动反击:行台宫景率军两万,接连攻克洛阳、梁州(今河南开封)、荥阳、广州(今河南襄城);贺拔胜、李弼攻占蒲坂,再攻晋州(今山西临汾)受挫后退军;洛州刺史李显率军攻打三荆,猛攻两百多天不克。三荆在哪里呢?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时说,魏置荆州于穰县(今河南邓州),置南荆州于安昌(今河南确山),置东荆州于泚阳(今河南泌阳),谓之“三荆”。   高欢以河桥和虎牢为依托,展开反击。他令大行台侯景出虎牢向东南攻击前进,收复广州后北上,与高敖曹会攻洛阳,他自率主力跟进。当年七月,侯景与高敖曹猛攻金镛,守将独孤信支持不住,向关中紧急求援,宇文泰随即率主力出关。侯景下令火攻金镛,城中建筑七成被焚毁。宇文泰主力推进到瀍水东岸,迫使侯景趁夜撤围,在邙山、河桥间布下阵势。宇文泰率领轻骑紧追不舍;等追上侯景两军交战,他的战马中箭受惊,一路狂奔,将他摔倒在地。侯景随即绝地反击,西魏军大溃,宇文泰的侍卫全部逃走,眼看他就要落入敌手。关键时刻,都督李穆赶紧下马,拿马鞭敲宇文泰的后背,假装骂道:“陇东军士,尔曹王何在,而独留此?”这个姿态在混乱中骗过了追兵。反正双方都是鲜卑人,他们首先想不到李穆不是自己人,其次想不到地上那个狼狈鬼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獭宇文泰,赶紧超越追击,好立功受奖,宇文泰这才侥幸得脱。   这个故事很有点意思,让人想起《三国演义》中的曹操与马超。不同的是,曹操自己掩护自己,割掉胡子、扔掉斗篷,宇文泰则有李穆掩护。而且如此精彩的细节,《三国志》的《马超传》《武帝本纪》以及裴松之的注引,都没有只字片语,当是小说家言。我怀疑罗贯中看过李穆和宇文泰的故事,从中受到过启发。   话题还回到战场上。传主高敖曹已经危在旦夕:宇文泰脱险之后,主力相继开到,军势复振。他重整旗鼓,击退侯景,使高敖曹成为孤军。   高敖曹素来轻视宇文泰,尽管侯景败退,他依然大张旗鼓,挑起自己的帅旗,打着全副仪仗,前来交战。高敖曹勇敢善战,宇文泰韬略过人;两军交战,比的是综合实力,而非主帅的个人勇猛。宇文泰调集全部精锐,猛攻高敖曹孤军,最终将其全歼。高敖曹无奈,带领侍卫逃向河阳南城。不巧或者正巧,守将是北豫州刺史高永乐,跟他有点过节——具体原因,且容后叙——借口敌军在后,不肯开门;高敖曹请求放下绳子拉他们进去,也遭拒绝。   情急之下,求生的本能让猛将高敖曹再也顾不得体面。他拔出佩刀,猛砍城门,想劈个洞逃进去。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声音,一刀下去一道黑印,连半点木屑都砍不出来。身经百战的他当然知道那是徒劳,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徒劳。然而这些常识已无意义。千百年后再读史书,我依然能听到城门莫测高深的回响,能看到虎落平阳、英雄走投无路时的惊恐与凄惶。那一刻他一定想到了很多人,包括那些死在他刀下的鬼魂;那一刻他才明白,再猛的将军面对死神的黑色披风,也不过渺如尘埃。   追兵马蹄达达,荡起烟尘阵阵;高敖曹试图藏身桥下,追兵见侍卫手持金带,便追问主将下落。事到如今,高敖曹已经清醒过来回归本性,便像项羽那样主动赴死;他挺胸抬头迎向追兵,喝道:“来!与汝开国公!”   砍下高敖曹人头的西魏军士虽然没能受封开国公,但却获得了万匹绢的赏赐,逐年定量下发。这个数量如此巨大,以至于直到西魏被篡灭,赏赐还没发完;高欢听到噩耗如丧考妣,下令重责高永乐两百军棍,并且隆重追赠高敖曹。   那么高永乐跟高敖曹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以至于如此不讲政治见死不救?个中原因,请看下文。   对于宇文泰而言,此次邙山会战即便算胜利,也是皮洛斯式的胜利,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是日,东、西魏置阵既大,首尾悬远,从早至晚,战数十合,气雾四塞,莫能相知。”因为阵势太长,首尾无法协调,又赶上大雾天气,能见度差,西魏狐独信、赵贵等人交战受挫,混乱中又得不到主帅消息,便率先撤退,其他将领也闻风而逃。宇文泰无奈,只得烧营遁走。王思政下马步行,手持长予左挑右刺,一刺就要穿血红的糖葫芦;由于陷阵太深,随从全部战死,他也因伤重而昏迷。王思政每次上战场都穿破衣烂甲,敌军难以辨认身份,更兼天黑雾大,所以才没被割掉脑袋,最终被其下属在乱尸堆中找到,救回大营。平东将军蔡佑虽然跟宇文泰年龄相仿,但却被收为义子,两人感情深厚。局势不利,他下马步战,左右劝他乘马,以免为敌军所乘,他大怒道:“丞相爱我如子,怎能怕死!”带领仅存的十几个士兵齐声大呼,一同进击,杀伤甚众。东魏士兵将他们团团包围十余重,但都不敢近前。蔡佑弯弓持满,四面瞄准,此时一名身穿重甲的东魏士兵冲来,距三十步时左右劝蔡佑放箭,蔡佑说:“我们的性命,全都在此一箭,怎能虚发!”等敌兵冲到十步远,他松开手指,敌兵应声而倒。剩余的东魏兵一见,随即哗啦一下散开,蔡佑这才得以平安而归。

名将末路(2)

蔡佑退到桓农时,夜晚与宇文泰会师。宇文泰非常高兴:“承先(蔡佑字承先)来了,我无忧矣。”此次战况之惨烈,让久经战阵的宇文泰都为之心惊,夜里难以入睡,最终枕在蔡佑的大腿上,这才安心入眠。   第一次邙山会战基本是个消耗战,双方损失都很惨重,东魏失去高敖曹,损失犹大。综合起来,西魏小胜。传主高敖曹已死,此后进行的第二次邙山会战似乎可以略去,但它跟高敖曹多少还有点联系,不妨在此说说。   这事发生在公元543年。这一年里,后来北周武帝宇文邕出生;南朝的顾野王奉命编写《说文解字》后另外一部重要字典《玉篇》;然而南方忙着弄文,北方却着急动武,那就是第二次邙山会战。   这次战役的导火索,是高敖曹的兄长、镇守虎牢的北豫州刺史高仲密,暗中向西魏输诚。好端端的,高仲密为什么要背叛东魏?理由非常搞笑,因为女人。   高仲密本来在东魏任御史中尉,娶吏部郎崔暹的妹妹为妻,没过多久又将她抛弃,从此就跟崔暹结了梁子。高仲密选用御史多为其亲戚乡党,高欢的长子高澄很不高兴,下令改选。这本是正常现象,但因为高澄宠信崔暹,高仲密便怀疑是崔暹利用吏部职权和领导影响,打击报复。他娶的后妻李氏非常漂亮,偏偏高澄又是个色鬼,连父亲的墙角都敢挖——高澄十四岁时,便与高欢的宠妾私通——何况高仲密的老婆!首次见面便试图强奸,李氏的衣都被撕破,高仲密闻听恨之入骨。不久,他出任北豫州刺史,高欢对他有所警觉,又派奚寿兴掌军事,让高仲密只管民务,将其兵权剥夺掉。高仲密摆下鸿门宴,拿下寿兴,于公元543年二月十二日占据虎牢,正式背叛东魏。   天上掉馅饼,宇文泰赶紧出兵策应,第二次邙山会战随即拉开大幕。宇文泰还在全力围攻河桥南城,高欢的十万大军已开到河北,鼓角可闻。宇文泰赶紧退兵瀍水以西,同时点燃几条船顺流而下,想烧掉河桥,阻止敌军。东魏士兵用长索拖开火船,河桥得保,高欢随即渡河,背靠邙山在瀍水以东扎营。宇文泰将辎重留在瀍水以西,主力夜登邙山,准备突袭,结果被东魏的骑兵侦察发现,高欢随即严阵以待。   突袭只能变为强攻。   两军交战,彭乐带领精兵猛攻西魏中军,一直深入其大营。他动作实在太快,一度被高欢误解为叛逃;没过多久,西北方向尘土飞扬,彭乐遣使报捷,已经俘虏西魏临洮王元柬等五王共四十八将。高欢闻听精神振奋,吩咐擂鼓进击,全军大举压上,经过苦战,斩首三万余级。   高欢令彭乐追击宇文泰。彭乐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得手。宇文泰无奈,只好像流氓刘邦那样说软话。他说:“汝非彭乐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   这话还真忽悠住了彭乐。他随即放过宇文泰,到他大营里缴获一袋子金带,然后回营报捷:“黑獭从我刃下逃生,已破胆矣!”高欢闻听,恨得牙根儿直痒;他令彭乐趴到地上,揪住他的脑袋,朝地上连撞好几次,并且拔出佩刀,三次举起,又三次放下;大家赶紧求情,彭乐也连连告饶:“给我五千骑,必为王取黑獭首级!”高欢说:“汝已纵之,尚言取邪!”看看实在没法,这才暂时制住怒气,下令取来三千匹绢,压在彭乐背上,算是赏赐。   三千匹绢压在背上,滋味想必不会好受,但终归比刀锋要舒服些。   从此高欢便对彭乐产生了警觉,暗自嘱咐高澄多加提防,而彭乐也果然死于高洋时代。   次日两军再战。宇文泰卷土重来,咬牙切齿要挽回面子,猛攻东魏中军。蔡佑身穿明光铁铠,奋勇当先,所向披靡,东魏军士抵挡不住,于是互相告诫:“此是铁猛兽也!”碰到他便纷纷躲开,惟恐丢掉小命。一战下来,高欢大败,步兵全被俘虏,他的坐骑也被射死。情况危急,赫连阳顺赶紧让出战马,带领七个人护卫高欢逃跑。此时追兵杀近,都督尉兴庆说:“请大王赶紧离开,我腰中尚有百箭,足以射杀百人,掩护您撤退!”高欢非常感动,立即封官许愿:“假若我们都能生还,我定封你为怀州刺史。假如你不幸战死,那就让你儿子做刺史!”尉兴庆说:“儿子太小,还是让我哥哥做刺史吧。”高欢点头答应。尉兴庆一人殿后,最终矢尽,死于乱刀之下。   宇文泰闻听高欢逃走,立即组织三千敢死队,全部手持短刀,由大都督贺拨胜统领追击。贺拔胜字破胡,与贺拔允、贺拔岳是兄弟,勇猛非凡,箭法出众。贺拔允、贺拔岳先后死于高欢之手,他内心有滔天仇恨,因此打马狂奔,很快就追上了高欢。此时大部队已经落后,贺拔胜身边只有十三人;他挥舞长槊,槊尖几乎要刺到高欢的屁股,一边追一边高喊:“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也!”高欢惊恐万状,几乎跌落马下。河州刺史刘丰赶紧放箭,射翻两名追兵,段孝先又将贺拨胜的战马射死。等副马赶到,高欢已经溜之乎也。贺拨胜不由得仰天长叹:“今日之事,吾不执弓矢者,天也!”今天竟然忘记带上弓箭,真是天意!   高欢受惊太大,因此战后回到邺城,把贺拔岳留在东魏的几个儿子满门抄斩,贺拨胜听说气急生疾,最终死去。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高欢输了一阵,但未输全局。由于西魏赵贵等五个将领接战不利,擅自退却,东魏重新集结军队,又夺取了战场主动。宇文泰挥师出击,也被击退,只得率军逃跑。幸亏独狐信等人收集散兵,从背后袭扰追兵,宇文泰才得以逃脱,引兵退居渭河上游的渭土(今陕西华县)。   宇文泰主力一退,虎牢就成了汪洋中的孤岛。好容易得到这个战略要点,当然不能轻易放弃。他赶紧派出间谍,给镇守虎牢的将军魏光传信,令他固守。可巧,这个间谍被侯景抓住。侯景也挺有幽默感,命人修改书信,将固守改成“宜速去!”魏光接到信,正好借坡下驴,当夜便撤兵而去,让侯景拣了个皮夹子。   高仲密虽然已经逃到西魏,但其家属未能走脱。此时高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盛服见之”,李氏无奈,只得委身跟从。   一场开始于女人的战争,也以女人而结束。

战将余绪(1)

高敖曹跟李广一样,没有留下一个像样的、可以写入教科书的战例。比起李广,他更是籍籍无名。然而名声并不等同于实际价值。就像股市上的许多垃圾股,价格全部炒翻天。   客观地说,写到现在,最打动的将军既非白起李牧,也非韩信李广,而是籍籍无名的高昂高敖曹。打动我的不是其兵韬将略,而是其鲜明的性格;所有这些名将中,他身上的侠客色彩最为浓厚。   如果没有刀砍城门和桥下藏身的无奈情节,那么他不够可爱,因为不真实;   如果仅有这样的情节而不敢主动赴死,那么他还是不够可爱,因为太普通;   他两者占全,所以我喜欢。或曰敬仰。套用毛泽东的话,叫“为之神往”。尽管我喜欢端坐读书,注定要作老博士。我甚至这样想,所有的读者都应该感谢高敖曹,他以生命的代价,为我们抒写了神奇的历史故事。   《太平广记》中载有高敖曹的三首诗,其中《征行》是这样写的:“龙种千口羊,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放荡不羁,豪情满纸。这些诗是否确实出自高敖曹手笔,可能还有争议,但我倾向于赞同。因为豪情不低,文采不高,口吻语气跟那个问题少年非常贴谱。   高敖曹年轻时的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当然不值得提倡。不过这都是现在的观点,被长期和平繁荣后造成的极度秩序过滤后的观点。它并不适用于当时。生逢乱世,会哭的孩子多吃奶,会闹的孩子应该也能多吃奶。高敖曹的性格,应该是当时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所浸染而成,非人力所为。   不妨这么说,这是魏晋风度的流风余绪。   况且,谁又没有过青涩的少年时代,荒唐的青春期呢?   当时鲜卑人普遍轻视汉人,汉人当然也不喜欢鲜卑人。民族情绪很重。高欢军中也是如此,故而起兵之前,他先以此约束部众。不过那种情绪氛围,一纸命令岂能消解。可以这么说,命令越严厉,问题就越严重。类似如今的诚信问题。而就在那样的环境下,高敖曹赢得了“各族人民”的普遍尊重。确切地说,是人人都敬畏。你可以不喜欢他,但绝对不敢藐视他。主帅高欢已经全然鲜卑化,在军中传令都说鲜卑语,可只要高敖曹在场,他就自动改说汉语。   一句话,高敖曹为整个汉族赢得了尊重。   高敖曹在虎牢练兵期间,曾经跟北豫州刺史郑俨祖握朔——一种失传的游戏,估计类似飞行棋。正玩得兴起,御史中尉刘贵召郑俨祖商议军情,但高敖曹怎么说也不放对手走。不放就不放吧,还把使者用木枷枷于一旁,暂且扣留。那使者是鲜卑人,向来骄横,更兼占理,便不住嘟囔:“枷则易,脱则难。”意思很明白,擒虎容易纵虎难,我看你最后怎么收场;高敖曹闻听火起,随手抄起一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抹,喝道:“又有何难!”话音未落,人头已经滚落于地。刘贵得到消息,也不敢怎么样。   次日他们俩同坐议事,正巧有人报告治河工程出现安全事故,淹死了许多民工。刘贵说:“头钱价汉,随之死!”意思是汉人的性命一钱不值,淹死就淹死,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话可能带点情绪。不管怎么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平白无故杀掉人家的使者,人家面子何在?但高敖曹可不管这一切,拔刀就砍;刘贵躲闪过去,奔逃回营,高敖曹不依不饶,又下令击鼓,准备召集人马攻击;侯景等人苦劝多时,高敖曹这才罢休。还有一次,他去相府拜见高欢,门卫因故不肯放行,他怒不可遏,弯弓搭箭就朝门卫射去。丞相门房七品官,这可不是刘贵的使者。然而高欢也并不怪罪。   高敖曹此举,是否过分?我的答案是不,一点都不。个体尊严已不容侵犯,更何况还牵扯到民族尊严。事关大体,绝对不能含糊。破坏民族团结,不论现在还是过去,都必须受到惩罚;矫枉过正矫枉过正,不过正又如何矫枉?   看到这里,高永乐不放高敖曹进城的原因,想必你已经猜到。这一点,史书并无明确记载,但可以肯定,与他这种绝不低头的秉性脾气有关。这在汉人看来是英雄气概,在鲜卑人眼里恐怕就是妄自尊大,总想找个机会挫挫其锐气。他的死对于高欢来说,恐怕跟刘邦得知韩信死讯时的感觉相同:且喜且怜之。那种桀骜不驯,要说领导完全不在意,肯定也是瞎话。否则人命关天,高欢为何只打高永乐两百军棍了事?   高敖曹的弟弟高季式,不知是否受兄长影响,也是豪武过人。他养有私兵——所谓部曲——千余人,八百匹战马,全副武装,境内有贼寇便主动征讨。濮阳(今山东鄄城北)杜灵椿、阳平(今山东馆陶)路叔文作乱,高季式不等诏令,便将其剿灭。这两个地方离邺都很近,私家武装擅自出动,胜遭人嫉恨,败将生罪愆,部下都劝他别这样,他说:“我与国家同安危,岂有见贼不讨之理?若以此获罪,吾亦无恨。”

战将余绪(2)

高季式豪迈善饮,曾经会同左仆射司马子如,将高欢器重的主簿——贴身秘书——喝死。司马子如磕头请罪,推荐魏收继任,高欢不满意,又让高季式推荐;高季式推荐的陈元康后来深受重用,这才了结。   高季式与光州刺史李元忠是酒友。有天夜里,他在高敖曹替他讨来的济州刺史任上喝酒,喝着喝着忽然想起李元忠,便打开城门,令左右乘驿马持酒一壶送到光州。喝酒没事,乘驿马送酒有事,夜开城门尤其犯忌。北朝军队也向来怕夜战。但朝廷并未降罪。黄门郎司马消难的父亲是司马子如,岳父是高欢,势盛当时。他有天找高季式玩,被酣歌留宿。次日早晨,高家重门紧锁,还不放司马消难上朝。司马消难说皇帝还有这事那事,高季式说你少来这套,我是怕死的人吗?不一会儿,左右送来酒,司马消难不肯喝,高季式便让人拿来车轮,先套在司马消难脖子上,又给自己套上,然后再劝酒。司马消难“不得已,笑而从之”。高季式这才下令拿掉车轮,又留了他一宿。当时色鬼高澄辅政,把这事告诉皇帝,皇帝便赐司马消难美酒数石,珍羞十舆,同时下令,朝臣中谁跟高季式对脾气,一同过去欢歌达旦,纵情畅饮。   写到这里,我总会想起军校的同学张红雨。他跟高敖曹极度相似,有一回一言不合,挥拳要揍我们的副队长。副队长已是中尉军官,是绝对的上级,因此这事细说起来性质很严重,可以上纲上线。然而我们队长私下里却这样批评副队长:   谁不知道张红雨什么臭脾气,你干嘛要惹他?   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人可以不要功名,但不能不要性情;你可以不当侠客,但不能缺乏侠情。这一点,高敖曹可谓千古榜样。

导读(1)

导读:平陈名将韩擒虎与贺若弼为争夺功劳,险些动刀;名将史万岁阵前与突厥勇士单挑,一招制敌;杨素指挥作战,上阵先杀自己人……   早些年,曾经有人民创造历史,还是英雄创造历史的争论。在我看来,创造历史的是两种人:好人与坏蛋;奸臣与忠良;聪明练达之辈与白痴昏庸之徒。   可问题在于,经常有人身兼两样,具有两面性。这充分说明了历史的复杂,也说明了人性的复杂。   很多冤死的名将固然有大功大才,但也有负面消息,如同美人脸上的青春痘,虽是年轻与活力的证明,但终究有碍观瞻。韩信也好李广也罢,莫不如此。而今天的主角儿高颎则类似蒙恬与李牧,几乎无懈可击。你找不到他的任何把柄。蒙恬和李牧年代久远,资料匮乏,如果嬴政和项羽不烧书,不知道会不会流传下消极信息;高颎生活在隋朝,绝大多数史籍都保存至今,可鸡蛋里还是挑不出骨头。   这足以证明,此人确实是君子。真君子,绝非伪君子。   可祸害高颎的人,又都不是简单的坏蛋。都有两面性。   严格说起来,高颎不是将军,而是元帅。他虽然多次带兵,但很少直接上阵冲杀,估计也从来不穿铠甲。不过中国古代文武区分并不严格,鸿沟是后来形成的。许多战功赫赫的将帅,都是文人雅士。明代开国后,有人奏请太祖朱元璋开武学,朱元璋说:“一文武不分途。”这老朱同志虽然没文化,却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本质而言,文武一途,不分彼此。   从上古的封建时代开始,当兵打仗都是贵族的专利。他们要同时学习“六艺”,目的就是培养复合型人才,能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内柄朝政,外掌兵戎。晋楚争霸、战于城濮之前,晋文公要挑选元帅,赵衰推荐郤縠,理由是他能“说礼乐而敦诗书”,最终获得首肯。西晋灭吴的名将杜预,给《春秋》作注,被列入《五经正义》和《十三经注疏》,而且类似陈庆之,骑术弱,箭法差,张弓不能中的,拿现在的话说,叫“烧饼”,会惹得哄堂大笑。可依然不耽误建功立业。   高颎就是这样一个大约不穿军装的参谋长。他的功业主要是辅佐隋文帝,取代北周,建立隋朝,最终一统山河。

主角登台(1)

北魏分裂之初,宇文泰在关中改革军队统辖系统,采取鲜卑的八部之制,设立八柱国。他自己任柱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作为实际统帅,西魏宗室广陵王元欣也为柱国大将军,但仅挂虚名,并无实权;另外任命赵贵、李虎、李弼、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等六人为柱国大将军,实际统率六军。每位柱国下辖两个大将军、四个开府、八个仪同,统兵八千。这四万八千人左右的军队,便是所谓的府兵;这八个柱国,则形成了关陇军事集团,史书所谓“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当时荣盛,莫与为比。”其中李虎是李渊的祖父,李弼是李密的曾祖父,独孤信是杨坚的岳父、李渊的外祖父。   杨坚利用这种复杂的人际网络关系,逐渐掌控了北周政权,前提则是北周宣帝的昏庸。   历史上有个有趣的现象:能人之子,往往平庸乃至白痴,依旧能力出众者比例甚低。像刘禅之于刘备,司马衷之于司马炎,高洋等辈之于高欢,不胜枚举。眼前的周宣帝宇文贇也是如此。周武帝宇文邕文治武功可谓盛大,且一生节俭。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不止一次地提到这个优点,赞道:“周高祖可谓善处胜矣!他人胜则益奢,高祖胜而愈俭。”但就是此等人物,却生出了不堪造就的宇文贇。   宇文邕对长子要求很高,派人监视其行动,稍有过错便大加斥责。全面推行棍棒教育的结果,便是宇文贇藏头缩尾、不露真心,隐忍不发。宇文邕一死,长期的压抑瞬间爆发,缺点和毛病强烈反弹:宇文贇对着棺材大叫,嫌父亲死得太晚,并且立即检阅后宫,稍有姿色者全部占有。上台之后,便要杀有大功的叔父、齐王宇文宪,且手法近乎暗杀:单独召见宇文宪,等他一进来,立即关闭殿门,就地拿下。宇文宪没做亏心事,神色不变,力陈清白,可录口供的文吏说了实话:“以大王您眼前的情势,还用得着说这么多吗?”   宇文贇等于在为杨坚篡位铺平道路,帮助他剪除异己。所幸这个昏君不长命,即位第二年,也就是公元580年便一病归西。杨坚于是联络内臣,矫诏辅政,自封大丞相、总知中外兵马事,立宇文贇八岁的儿子宇文阐为皇帝,所谓周静帝。   自此杨坚总揽朝政,权倾朝野,本文的传主高颎也随即走上前台。   高颎,字玄昭,又名敏。自称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那就跟高昂、高欢等人同乡,或许还是同宗。据《隋书·高颎列传》记载,高颎“少明敏,有器局,略涉书史,尤善词令”。据说他家门前有棵柳树,亭亭如盖,高达百尺。闾中父老都说:“此家当出贵子。”   这个故事类似刘备,真伪莫辩,暂且放下。   高颎之父高宾曾是独孤信的幕僚,被赐姓独孤氏,因此他跟独孤信的女婿杨坚早就熟悉。杨坚取得朝政之初,他在国子监的同学元谐说:“公无党,譬如水间一堵墙,大危矣。公其勉之!”   杨坚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广泛收罗党羽,高颎也是目标之一。因为高颎十七岁就被后来冤死的齐王宇文宪聘为记室,参加平齐战争,立有战功,被拜为开府,才干突出,更兼背景特殊。当有人找到高颎时,尽管当时杨坚事业草创,顶多是只潜力股,不确定性很强,高颎却对自己的眼力表现出了极度的自信。他这样表态:“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这个态度让杨坚很是满意,于是任命他为相府司录,级别不高,但执掌机要,相当于领导秘书,属于重用。   当时杨坚虽然已经控制朝局,但北周宗室拥兵在外,是个威胁。于是他便以千金公主即将远嫁突厥为借口,诏令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相州总管尉迟迥是周文帝宇文恭的外甥,声望高,权力大,且手握重兵,杨坚对他也不放心,便以会葬宣帝为名,派其子尉迟敦作为使者,诏令尉迟迥入朝,同时派韦孝宽接任相州总管。   杨坚打的什么主意,尉迟炯心里当然清楚,当年六月,便公开竖起旗帜反对杨坚。七月,其子青州总管尉迟勤也从父起兵,荥州(治成皋)刺史宇文胄、申州(治平阳,今河南信阳)刺史李惠、徐州(治彭城)总管司录席毗罗等,纷纷据州响应。太行山以东,除沂州(治琅邪,今山东临沂西)外,几乎全都飘扬着叛旗。尉迟迥还分兵多路进攻,连下钜鹿(今河北平乡东南)、建州(治高都,今山西晋城东北)、潞州(治上党,今山西长治北古驿)、东郡(治滑台,今河南滑县东旧城)、曹州(治左城,今山东曹县西北)、亳州(治小黄,今安徽亳县)、永州(治楚城,今河南信阳长台关西)等地;同时将儿子送到陈朝以为质子,请求结盟;又派人出使并州(治晋阳,今太原西南),欲招降上柱国、总管李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