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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唱筹量沙大将军(12).3

作者:张锐强 当前章节:16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主角登台(2)

翻开《中国历史地图集》,你就会明白当时的局势是何等严峻。全国九州,敌对势力占据其三,并且拥有六成的人口,差不多就是过去的整个北齐。现在我们早已知道结果,但在当时,鹿死谁手确实是个巨大的悬念。   这样的挑战,最终却成了高颎的机遇。   当年七月十日,杨坚调发关中军队,令韦孝宽为行军元帅,李询为元帅长史,梁士彦、元谐、宇文忻、宇文述、崔弘度、杨素等为总管,正式出兵讨伐尉迟迥。   七月末,韦孝宽大军自洛阳进驻河阳(今河南孟县南)。尉迟迥所部正在围攻怀州(治野王,今河南沁阳),被宇文述击破,韦孝宽随即引军进屯武陟(今属河南)。尉迟迥派其子尉迟敦率军十万进抵武德(今河南武陟东南),在沁水东岸布阵二十余里。适值沁水暴涨,两军隔河对峙。   局势悬而未决,杨坚很不放心,正在此时,前方又传来密报:大将梁士彦、宇文忻、崔宏度都受了尉迟迥贿赂,军中骚动,人心不安。怎么办?有人主张走马换将,另派三人过去,但李德林不同意。他对杨坚说:“您与诸将地位相当,只是借助天子的威名才能指挥他们。即使撤换,怎能保证后续之将必定效忠?而且受贿之事,一时也难以查清。不如派一个有智谋且为诸将信服的心腹,速去前线,以辨真伪,相机行事。”   看来只能如此。然而第一人选崔仲方以父在山东为由婉拒使命,杨坚无奈,只得打刘昉和郑译的主意。此二人是杨坚矫诏辅政的直接推动者。史称“刘昉牵前,郑译推后”。刘昉甚至直接这样对杨坚说:“公要做,请速做;如不做,我当自为。”但杨坚成功后,他们俩的个人目的都没达到:郑译想当大司马,结果当了相府长史;刘访想当小冢宰,结果当了相府司马。大约是积极性受了影响,他们俩也拒绝领命:刘昉推脱没有带兵经验,郑译借口家有老母不便远行。高颎见此情势,自告奋勇,主动请命。他多次随军作战,经验丰富,杨坚欣然同意。   情况紧急,高颎无法当面向母亲辞行,只得派人辞别母亲,随即衔命出发,歔欷而行。   八月十七日,高颎到达前线,便命令在沁水架桥,准备进攻。尉迟敦派人从上游放下火筏,企图焚桥;高颎组织士卒构筑水中障碍,前尖后宽、前高后低,形状像坐着的狗,名曰“土狗”,阻止火筏接近。尉迟敦见状,便率军略微后退,想等韦孝宽大军渡河时,半渡而击;韦孝宽乘机擂鼓,大军很快就渡过沁水。此时高颎又下令焚桥,以激发将士们的死战决心。韦孝宽挥军奋力猛攻,大败敌军,尉迟敦单骑逃往邺城。   尉迟迥集中主力共计十三万,列阵于城南,准备决战。韦孝宽进攻受挫,被迫撤退。不读史书不知道,当时两军交战,周围竟然有许多百姓围观,彷佛那不是血腥的战争,而是电影。高颎根据这种形势,与宇文忻等人商议后决定,先向围观的人群射箭,造成混乱,然后乘势冲击。围观者突然遭遇箭射,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喊声震天。宇文忻等人趁机传呼:“贼败矣!”士兵们信以为真,信心大振,回头趁乱攻击,最终取得大捷,尉迟炯自杀,山东平定。   这是公元580年的事情。在众多军士战死、百姓无辜中箭而亡的同时,名臣魏征来到了这个世界。   尉迟炯奠定了高颎的事业基础。此后以后,他逐渐取代刘昉和郑译,成为杨坚的首席助手。   公元581年二月,杨坚废周立隋。至此北周历经五帝二十四年后,正式灭亡。杨坚算是个好皇帝,但他做的有件事,还是不能忘记。这件事高颎也是推动者和赞成者:   杨坚的闺女杨丽华是周宣帝宇文贇的皇后。杨坚矫诏辅政,她尽管没有参与,但闻听后多少有点喜色,以为孤儿寡母有了依靠。谁知道姥爷杀起外孙来,丝毫不逊于高洋:不到两年,北周皇族四十三家,全部被灭。宇文阐禅位时不到九岁,另外两个弟弟更小,却依然不保。清朝史学家赵翼感叹道:“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安坐而登帝位……窃人之国,而戕其子孙至无遗类,此其残忍惨毒,岂复稍有人心!”   政权争夺、政治斗争历来无情,但依旧还有宋太祖赵匡胤对柴荣后代的刻意保护。比比后者,杨坚还真可谓是大丈夫。他实在是毒。此事高颎也是推动者,至少不曾反对,但当时的他肯定料不到,这跟自己的最终命运,其实息息相关。   这一年里,着名诗人庾信去世。庾信本是南朝使者,因为名气响亮,而被强留北朝,官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史称“庾开府”。家国之仇、身世之痛,使得其风格大变,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尽心辅政(1)

杨坚即位的当月,便拜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进封渤海郡公。论起领导信任,朝臣中无人能与高颎相比,杨坚“每呼为独孤而不名也”,就是这般亲切;位极人臣,只欠杀头。高颎担心嫉恨,便上表辞职,让位于苏威。杨坚本来准备同意,但几天后又改了主意:“苏威高蹈前朝,颎能推举。吾闻进贤受上赏,宁可令去官!”又让高颎复职。此后将近二十年,高颎一直尽心竭力地辅佐杨坚,君臣联手,在满目疮痍的情况下致力于中兴。   宇文泰这人挺有意思:尽管是鲜卑族,却对中原古礼兴趣浓厚,仿照《周礼》的官制,在关中设立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天官大冢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分掌朝政。高颎等人辅佐杨坚改革官制,六官逐渐演变成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除此之外,高颎的政绩主要集中于以下几点:   修订法律,减少酷刑。与郑译、杨素等人合作修订刑律,“多采后齐之制而颇有损益”,以此为基础制定新法,废除枭首、轘身及鞭刑,减轻徒刑,取消部分“楚毒备至”审讯酷刑;   规划蓝图,建设新都。这一点现在极度时髦:建设新城区。自汉代以来,长安旧城屡经战乱,凋敝日久,杨坚决心另建新都。他委任高颎领新都大监,在旧城南部、龙首原以南,兴建新城,当时叫大兴城。唐时长安成为世界之都,形制甚至流传到了日本,但基础都是隋朝打下的,“制度多出于颎”。当然,具体的建筑设计则由营新都副监宇文恺完成,高颎是领导:“高颎虽总大纲,凡所规画,皆出于恺。”宇文恺出身武将世家,父兄皆以弓马显名,他独好学,擅长工艺,尤善建筑。幸亏有了这个爱好,他才得活性命:本来他也在杨坚诛杀宇文氏的黑名单上,因为级别影响不够,杨坚这才高抬贵手;   输籍定样,增加收入。自北齐以来,“暴君慢吏,赋重役勤”,大量的贫苦百姓沦为豪强的荫户,而当时收税都以户为单位,因此严重影响国家的财政收入。高颎建议“输籍定样”,每到年初,县令亲自带领衙役上门巡查,根据实际情况登记户数,并降低税收,“定其名,轻其数,使人知为浮客被强家收大半之赋,为编氓奉公上,蒙轻减之征”,使“烝庶怀惠,奸无所容”。杜佑在《通典》中指出,“设轻税之法,浮客自归于编户。隋代之盛,实由于斯”;   计户征税,减轻负担。公元588年,高颎认为“诸州无课调处,及课州管户数少者,官人禄力,恒出随近之州”,很不合理,奏请“于所管户内,计户征税”。既减轻了百姓负担,也使这部分官吏的俸禄问题得到妥善解决。   高颎为政勤勉,卧榻之侧有个粉盒,每当想起什么,就随手划在盒里,以便次日上朝处理。记事牌的发明专利,大约就在他手上。这是在家;到了“单位”,他经常坐在朝堂北侧的槐树下办公,这棵树大约是自然生长起来的,横不成行,竖不成列,有司——机关事务管理局之类——认为有碍观瞻,本想砍掉,但杨坚不同意。他要传示后人。   规划伐陈   这些都是所谓的民政。而我们感兴趣的,是高颎的名将身份。在这方面,平定尉迟炯叛乱时,他虽然已经小猫掀窗帘——小露一手,但更大的功绩还在后头:平陈。   稍有作为的皇帝,便有一统江山之志,杨坚也不例外。考虑到隋朝处于战略内线,他打算先易后难循序渐进,捏掉南朝的软柿子,回过头来再解决北边的突厥骑兵。出征得有大将。派谁合适呢?高颎推荐贺若弼与韩擒虎,被杨坚采纳。公元581年三月,二人分别出任吴州和庐州总管,镇守北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和庐江(今安徽合肥),准备灭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朝派骠骑大将军萧摩诃率军抵御。九月,萧摩诃率军进攻江北,二十四日陈将周罗喉攻占隋之胡墅(今江苏六合西南)。   先手被敌方占去,这还了得!二十六日,杨坚委任上柱国长孙览、元景山为行军元帅,由高颎节度诸军,大举伐陈。长孙览指挥八个总管,兵出寿阳(今安徽寿县),水陆俱进,进抵长江;元景山则率军出汉口(汉水与长江交汇处),进逼陈之汉阳(今湖北武汉西北)   次年正月,随军相继占领甑山(今湖北汉川东南)、涢口(涢水与汉水交汇处)等地。外遇强敌,家有内贼,陈朝可谓焦头烂额:正月四日,陈宣帝病重,始兴王陈叔陵与皇太子陈叔宝、长沙王陈叔坚一同入宫侍疾。陈叔陵是陈叔宝的异母弟,更是个盗墓贼:“性苛刻狡险,好盗发古冢”。他心怀异志,暗藏切药利刀。十日,陈宣帝驾崩,陈叔陵即命左右从外面取剑,引起了陈叔坚的警觉。次日收敛宣帝尸体,太子陈叔宝伏倒哀哭——尽管未必悲痛,但样子还是要做——时,陈叔陵突然抽刀砍去,陈叔宝随即闷绝于地;太子母柳后前来救应,也被砍倒;乳母吴氏从后面抱住陈叔陵的胳膊,陈叔宝这才乘机爬起,得活小命。陈叔坚一度抓住陈叔陵,但大约是长期坚持在盗墓一线练出了膂力,后者使劲挣脱逃出宫门,赦囚为兵,聚众叛乱。陈叔宝召萧摩诃率军包围东府,陈叔陵将其妃张氏以及宠妾七人沉入水井,自率步骑百人欲突围奔隋,被拿下斩首。

尽心辅政(2)

国主新丧又遭内乱,显然不是用兵时机。后主陈叔宝立即遣使求和,并归还胡墅。   对于隋军而言,诸军进展顺利,形势一片大好,正是乘胜而进、直捣黄龙的大好时机,但高颎却突然以“礼不伐丧”为由,奏请杨坚停止伐陈,全军回师,得到批准。大军劳师远征,高颎怎么会以如此巨大的代价,来维护古礼?原因很简单,因为突厥犯边:他们联合原来的北齐营州(今辽宁朝阳)刺史高宝宁,攻陷临榆关(今山海关)。后方不宁,当然不能两线同时作战。   当时突厥实力强大,北方没有统一时,北齐与北周争相与之结好。“周人东虑,恐齐好之深;齐氏西虞,惧周交厚”,突厥游走于两国之间,占尽便宜。他钵可汗甚至这样说过:“但使我在南两儿孝顺,何优无物邪!”将北齐和北周视为子孙。隋朝建立后,杨坚依旧结好,突厥也依旧犯边。公元582年春,突厥沙钵略可汗摄图嫌隋朝礼薄,借口为千金公主的北周皇室报仇,尽其本部以及阿波等四位可汗的兵马,共计四十万,突入长城。年底时,四路大军分别进至武威、金城(今甘肃兰州)、天水、延安等地。突厥大军所至,烧杀抢掠,糜烂地方,六畜咸尽。   次年也就是公元583年三月,杨坚迁都大兴城,加封高颎为左领军大将军;四月,杨坚派卫王杨爽为行军元帅,兵分七路反击突厥。高颎参与行动,兵出宁州(今甘肃庆阳)道。   高颎这一路人马,战事较少。   杨爽督总管李充等四将出朔州道(今山西朔县),十一日与沙钵略可汗在长城以北的白道(今内蒙呼和浩特西)遭遇。杨爽采纳李充的建议,率五千精骑发起突袭,摄图连连获胜,气焰嚣张,毫无准备,大败,千余人被俘;摄图丢盔卸甲,潜入草丛逃命。败逃之中,军中无粮,死者甚众;河间王杨弘出灵州(今甘肃灵武西南)道,击破突厥另外一部,歼敌数千;幽州总管阴寿领兵十万出卢龙塞(今河北喜峰口一带),击败高宝宁,高宝宁逃往契丹,被部下所杀,隋军随即占领和龙地区(今辽宁朝阳);右仆射虞庆则出原州(今宁夏固原),指挥所部奋勇出击,其部将、名将韩擒虎的弟弟韩僧寿在鸡头山(今六盘山)大败敌军,另外一部也取得原州大捷。然而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虞庆则所部付出代价甚高,仅仅因冻伤“堕指者千余人”,部将达奚长儒指挥两千多骑兵,“死者十八九”。   四月二十一日,陈朝郢州(今湖北武昌)城主张子讥突然遣使请降。按照道理,这是占便宜的好时机,但杨坚却没有接受。他要全力应付突厥。   五月,隋秦州总管窦荣定率领步骑三万出凉州(治今甘肃武威),与突厥阿波可汗相遇。这一仗打出了名将史万岁。史万岁出身北周刺史家庭,自幼好习弓马,武艺高强,十五岁从军,屡立战功。平定尉迟炯时,他反败为胜,受封为上大将军。后来因为一桩谋反案的牵连,被削职为民,发配到敦煌当戍卒。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队长骁勇异常,经常单骑深入敌境掠取牛羊,因此看不起初来乍到的史万岁,对他随意辱骂。史万岁没有发作,讨匹战马,带上弓箭兵器,冲入突厥境内,也满载而归。惺惺相惜。队长此后将史万岁引为同道,经常结伴而行,驱驰数百里骚扰突厥,名震北方。   窦荣定大军到达时,史万岁前往大帐求见,请求录用。窦荣定素知史万岁大名,慨然应允。有了猛将以为爪牙,他便对阿波可汗说:“士卒有何罪过,非要让他们厮杀搏命?不如各派一名壮士决斗。”阿波可汗不甘示弱,点头答应,指令勇士出战。此时史万岁纵马过去,手起刀落,便斩得突厥勇士首级,策马而回。情形不像历史事实,倒像《三国演义》中的温酒斩华雄。   史万岁这一刀砍去了阿波可汗的锐气。他们不敢再战,拥兵而去。不过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还有后文:十七年后的公元600年,突厥达头可汗再度犯边,史万岁奉命出塞抵挡。两军相遇时,达头可汗询问对方主将是谁,下面回答是史万岁;达头可汗赶紧追问:“是否敦煌戍卒?”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勇气顿失,不敢交战,立即下令撤退。   回过头来还说当前。长孙晟当时也在窦荣定军中,他设计离间阿波可汗与摄图的关系,劝阿波联合达头,共同抗拒摄图,阿波可汗遂遣使入朝。摄图得知无比恼怒,带兵袭击阿波可汗的牙帐,将其母杀死,突厥正式分裂:达头可汗占据西部,号称西突厥;沙钵略可汗摄图生活在东方,是为东突厥。   阿波可汗联合达头可汗,与沙钵略可汗刀兵相向,双方都遣使到长安求援。杨坚乐得坐山观虎斗,一概不允。公元584年,杨坚派虞庆则出使东突厥,成功地说服沙钵略可汗向隋朝称臣,并于次年率部众内迁,寄居于白道。杨坚派兵击败阿波,但又保留其实力,以便牵制沙钵略可汗。   突厥问题解决,南下平陈便迫在眉睫。

中国统一(1)

除了陈朝,南方的江陵,还保留着一个政令不出都门的西梁,这是过去西魏和北周扶持的小政权。公元587年,杨坚兼并后梁,扫清南下障碍。此前的公元554年,西魏也曾兵进江陵,当时他们大肆掳掠,庾信就在那之后不久出使西魏,最终被扣留。当时的惨象深深地镌刻于诗人的脑海,是其诗风改变的重要原因。这一次,隋军要文明许多,高颎还奉命赴江陵安抚遗民,收罗人心。   当年十一月,高颎向杨坚献平陈方略:“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积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   该方略的核心思想,是长期引弓不发,疲惫陈军,削弱其力量。杨坚依计而行,逐一采纳,开始全面的战争准备:   任命杨素为信州(今重庆奉节)总管,打造战船。杨素制造的巨舰,上面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前后左右有六个拍竿,高五十尺,可载战士八百,名叫“五牙”;较小的战船,也可容战士百名。造船留下的木屑竹头,东晋名将陶侃要一一造册入库,杨素却不。他反其道而行之,下令全部抛入长江,以打击陈朝军民的士气;   每到江南收获季节,隋军便调兵遣将,声言南下,等陈军集结部队做好准备,隋军又没了动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南朝农时。南部边境的隋军每次换防,都大张旗鼓,沿江射猎,人马喧哗,惊扰陈军。等他们做好战备,隋军却已经悄然收兵;   隋军还经常派遣士卒,渡江过去搞破坏,煽风点火,消耗其物资。贺若弼故意将老马卖往江南,买回船只,同时将好船隐藏至内湾,破旧船只陈列于江岸,故意示弱;   收集陈叔宝的二十条所谓罪状,抄发三十万张传单,散布于江南,以引导舆论;   公元588年十月,隋文帝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设淮南行台省,以晋王杨广为行台尚书令,主管灭陈作战;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公杨素为行军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长史,统兵五十二万,分八路南下:   杨俊出襄阳,杨素出永安(今重庆奉节东),荆州刺史刘仁恩出江陵,此三路人马统由杨俊指挥,直指江夏(今湖北武昌),负责阻止上游陈军东援;杨广出六合,贺若弼出广陵,韩擒虎出庐江,蕲州刺史王世积出蕲春,青州总管燕荣出东海(今江苏连云港西南),由杨广统帅,直指陈朝都城建康。   当年十二月,各路大军集结于长江北岸,“东接沧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气势极度雄伟。杨广虽为主帅,但终究不谙军事,“三军咨禀,皆取断于颎”,由高颎实际负责。他“区处支度,无所凝滞”,颇有名将风范。   沿江守军不断告警,朝廷重臣惊慌失措,但后主陈叔宝却泰然自若:“王气在此,齐兵来过三次,周兵来过两次,哪次不是失败?隋军前来,又能怎样?”照旧将贵妃张丽华拥于膝头,纵酒赋诗,寻欢作乐。为了欢庆元会,也就是春节,竟然命令镇守江州(今江西九江)、京口(今江苏镇江)的两个儿子,率战舰赶回建康。   尽管做了精心准备,开战之前主帅高颎内心依然绷着弦,于是便问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今兹大举,江东必可克乎?”薛道衡说:“克之。尝闻郭璞有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今此数将周,一也。主上恭俭勤劳,叔宝荒淫骄侈,二也。国之安危在所寄任,彼以江总为相,唯事诗酒,拔小人施文庆,委以政事,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皆一夫之用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无德而小,量其甲士不过十万,西自巫峡,东至沧海,分之则势悬而力弱,聚之则守此而失彼,四也。席卷之势,事在不疑。”这话对于高颎而言,想必是个不大不小的精神鼓舞。当然,他肯定不会表露出来。   年底,杨俊首先发起进攻。他率水陆两军十万甲士进驻汉口,陈将周罗睺驻扎江夏,与之对峙。杨素舟师直出三峡,沿江而下,刘仁恩率军由江陵西进,东西夹击,攻陷狼尾滩(今湖北宜昌西北)、西陵峡口崎亭、延洲(湖北宜昌西北)等战略要点,然后顺流直下。陈荆州刺史陈慧纪见形势不利,打算率军从公安(今湖北公安西北)东撤,被杨俊大军阻挡于汉口以西,无法前进。

中国统一(2)

正月初一,下游陈军依旧欢天喜地过大年。高颎随即督率各部,分路突击。贺若弼率军从广陵渡江,陈军竟然不曾发觉,其欢情之浓,难以想象;韩擒虎由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夜渡,准备袭击战略要地采石(今安徽马鞍山西南),等摸过去一看,陈军个个酒气熏天,酣睡不起,因此兵不血刃,不战而定;杨广随即将指挥部由寿春前移至六合南面的桃叶山。   桃叶山与建康隔江相望。此时大年已过,陈叔宝同志大约从醉酒中醒来,发觉事态严重,立即命樊猛率舟师出白下(今江苏江宁),皋文奏率军镇守南豫州(今安徽宣城),拱卫建康。   各路隋军渡江之后,加速推进:贺若弼于初六占据京口,以一部兵力进驻曲阿(今江苏丹阳),牵制吴州(今江苏苏州)陈军,亲率主力进据蒋山(即钟山,今南京紫金山);初七韩擒虎攻占姑熟(今安徽当涂),随即顺流直下,与总管杜彦合会,进占新林(今南京市西);行军总管宇文述率军三万渡江,占据石头(今南京城西)。   建康随即陷入战略包围。   与此同时,在两翼担任牵制任务的隋军,也顺利达成预订战役目标:王世积在蕲口(今湖北蕲春西南)大败陈军;燕荣率军渡海南下,经松江进入太湖,威胁吴州。由此可见,隋军已有渡海作战的实力。这对于从鲜卑政权发展过来的北方国家而言,并非易事。   此时建康城中尚有甲士十万,附近有许多战略要点。然而陈叔宝既不据险死守,也不采纳将士建议,趁隋军立足未稳发起反击,“日唯泣涕”。正月二十日,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心孤注一掷,下令诸将出击,在城南白土冈一带,摆成南北长达二十多里的一字长蛇阵,但又不指定统帅,诸将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贺若弼急于立功,不等全军会齐,便率轻骑列阵,结果碰上了硬茬:鲁广达统帅的陈军。鲁广达是河南新野人,隋军南下时,他的两个儿子在家乡起兵投奔韩擒虎,随后派人给父亲送信,约他一同弃暗投明。鲁广达接信无比愤恨,立即回京请罪。陈叔宝此时倒还有点君主风范,既不加罪也不怀疑,厚赐金宝,当日就让他回到军中。   报效君王正当此时。鲁广达挥舞兵器身先士卒,奋勇攻击,贺若弼抵挡不住,连续四次后退。关键时刻,贺若弼不失大将风范,处置得当:释放烟幕,掩护部队后撤,整顿队形,趁机观察敌军虚实,攻其骄惰。经过观察判断,他选择实力较弱的孔范作为攻击目标,果然得手;而孔范一退,失败的情绪随即便像烈性传染病迅速传播,陈军大溃,局面不可挽回。   与此同时,韩擒虎率领五百精骑,突入石子岗(今南京雨花台)。他能征善战威名远扬,在此之前,已有多人望风归顺。到了石子岗,守将任忠也放下武器,引导韩军直扑建康南门朱雀门。城内还有将军打算抵抗,任忠劝道:“老夫尚降,诸君何事。”守军一听,全部束手。   此时陈叔宝同志又何在呢?他带着宠爱的妃子张丽华,逃入了枯井。堂堂天子,竟然落魄如此。韩擒虎大军开到,陈叔宝还赖在井里,军士们威胁扔石头,这对宝贝才应声上来。   高颎先于杨广进入建康。张丽华名声在外,杨广仰慕已久,赶紧派高颎的儿子高德弘进城,请高颎刀下留人。高颎正色道:“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己,今岂可留丽华!”说完,便将张丽华斩于青溪。   这话当然经不起推敲。就像因为有人用菜刀行凶——贺龙元帅两把菜刀闹革命,道理与之相同——便下令全民禁用。还是那句话:陈朝速灭,根本原因在于陈叔宝,张丽华一个女人,哪有兴国亡国的巨大能量?   一般认为,此事为高颎的结局埋了祸根。杨广心痛不已,恼怒不已,脸色大变:“昔人云,无德不报。我必有以报高公矣。”从此便对高颎印象深刻。   不过高颎来不及考虑这些。他与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等待朝廷处理,资财一无所取。国家统一,这在历史学家眼里,是杨坚的一大功劳。这当然是功劳。为此名将韩擒虎和贺若弼甚至不惜动刀:贺若弼见韩擒虎拔得头筹,大为光火,当时就争论起来,杨坚不得不下诏,同时抚慰二人:“此二公者,深谋大略,东南逋寇,朕本委之,静地恤民,悉如朕意。九州不一,已数百年,以名臣之功,成太平之业,天下盛事,何用过此!闻以欣然,实深庆快。平定江表,二人之力也。”后来又下优诏于二人,声称:“申国威于万里,宣朝化于一隅,使东南之民俱出汤火,数百年寇旬日廓清,专是公之功也。高名塞于宇宙,盛业光于天壤,逖听前古,罕闻其匹。班师凯入,诚知非远,相思之甚,寸阴若岁”。然而回到长安,二人依旧争执不下。贺若弼说:“臣在蒋山死战,破其锐卒,擒其骁将,震扬威武,遂平陈国。韩擒略不交阵,岂臣之比!”韩擒虎则针锋相对:“弼乃敢先期,逢贼遂战,致令将士伤死甚多。臣以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蛮奴,执陈叔宝,据其府库,倾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门,臣启关而纳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与臣相比!”贺若弼被揭短,大怒,拔剑便刺韩擒虎,幸被旁人劝开。   杨坚无奈,只得搞平均主义:“二将俱合上勋!”   贺若弼委屈,韩擒虎更委屈。只有高颎不委屈。杨坚令他与贺若弼总结作战得失,他说:“贺若弼先献十策,后于蒋山苦战破贼。臣文吏耳,焉敢与大将军论功!”杨坚闻听大笑。韩擒虎与贺若弼都是猛将名将,然而在对待功劳的问题上,气量比起高颎,云泥立判。   除了杨广,高颎还辅佐过汉王杨谅。公元598年二月,高丽国王高元率靺鞨(生活在东北地区的古老民族)骑兵万余进攻辽西,被营州总管韦冲击退。当时杨坚南征北战,无不成功,得到消息不觉雷霆震怒,立即决定出兵讨伐。高颎不赞同动武,但建议未被采纳。杨坚派杨谅、王世积为行军元帅,高颎为汉王长史,与周罗睺等将军一起,出动水陆大军三十万北征。然而出师不利,陆军到达临榆关时,一路阴雨,疫病流行,非战斗减员甚众;水军自东莱(今山东莱州)渡海,遭遇狂风恶浪,船只或被打翻,或被冲乱,损失巨大。正巧此时高元心生畏惧,遣使求和,杨坚不得不借坡下驴,就此罢兵。   然而谁也想不到,后来这事竟然也成了高颎的罪状。

入相出将(1)

高颎虽然以“文吏”自谦,长史调兵遣将,确实也只是个参谋长的角色,但他并非不能领兵打仗。   尽管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但还有实力,还是隋朝的离间对象。离间突厥本没什么,但却捎带着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不能不说。   这个女人便是北周的千金公主。   千金公主是赵王宇文招之女。宇文招喜欢诗文,经常与庾信唱和。这样的家世,将千金公主培养成了文学女青年。杨坚篡位之初,曾经以她远嫁为名,召回皇族诸王,一并处斩;最后这位远在异族的千金公主,依然难逃好皇帝杨坚之毒手。当然,起初杨坚也曾施以恩惠,将她赐姓为杨,编入宗谱,改封为“大义公主”,希望她能继续交通友好。灭陈之后,杨坚将陈后主宫中的一架屏风赐给大义公主,以为恩赏,大义公主看到屏风上精美的绘画,由陈之灭亡联想到北周王朝以及个人命运,挥笔题诗一首:   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   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   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   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   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虏廷。   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   惟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杨坚的情报工作非常出色,很快就知道了这一切。“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虏廷”云云,刺激了他的神经。他认为虏廷指的并非突厥,而是自己一手创建——加上篡夺——的大隋;“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谁成谁败,你为谁感慨?“偏伤远嫁情”也很是刺眼。本来就是让你充当工具,你不安分职守,伤感个什么劲头?   杨坚杀心已起,必欲灭之而后快。   此时沙钵略可汗已经死去,都蓝可汗又娶了自己的后母千金公主。其弟突利可汗居于北方,是东突厥的二号人物。他为了提高自身的砝码,向隋朝求亲,遭遇杨坚的先决条件:杀掉千金公主,便应允其请。   在杨坚遣使宣布废黜千金公主、并令都蓝可汗杀掉她的同时,突利可汗也煽风点火、散布谗言,最终将其害死。事后杨坚倒也不赖账,选个宗室女子,赐公主名号,送与突利可汗成亲,同时厚赠礼品,以离间他与都蓝的关系。都蓝果然上当,立即断绝朝贡,并且联合西突厥的达头可汗,准备对付突利。孩子哭抱给他娘。公元599年二月,突利可汗上奏隋朝,声称都蓝可汗正在制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击大同城(今内蒙乌拉特前旗东北)。杨坚立即决定发兵征讨。他以汉王杨谅为元帅,统帅三路大军攻击突厥:高颎出朔州,杨素出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燕荣出幽州(今北京西南),分进合击。杨谅虽然号称统帅,但其实并未到达前线,三位将军都需临机处置。其中高颎为左仆射,杨素为右仆射,都是宰相级别,典型的入相出将。   消息传出,都蓝可汗联合达头可汗抢先动手,与突利可汗激战于长城之下。一场混战,突利大败,被隋朝使者长孙晟诱骗至伏远镇(今山西大同);都蓝杀尽突利子侄,然后率部入寇蔚州(今山西灵丘)。四月,高颎命上柱国赵仲卿率兵三千为前锋,进至族蠡山(今山西右玉北),与都蓝可汗所部相遇,连战七天,大破突厥,然后追击至乞伏泊(今内蒙察哈尔右翼前旗东北的黄旗海),再次获胜,俘虏千余人。此时都蓝可汗亲率主力赶到,将隋军团团包围。赵仲卿将部队列成方阵,四面拒敌,再度大败敌军,都蓝可汗败逃,后被部下所杀。高颎指挥隋军穷追不舍,追过白道,越过秦山(大青山)七百余里,方才凯旋班师。   高颎击败都蓝可汗的同时,杨素所部在灵州以北地区与达头可汗遭遇。在此以前,隋军对付突厥骑兵,都采用战车、骑兵和步兵相互交叉配合的阵法,阵外四周遍设鹿角、蒺藜,骑兵不敢直接争锋。此次杨素果断抛弃防御姿态,下令各军的骑兵各自列阵。他之所以敢于这样,是因为部下都能死战;而部下之所以都能死战,是因为他军法严酷:有犯军令者,无论轻重,立即处斩;临阵必寻部下过失,多则百余人,少者十多人,全部斩首;对阵先令一二百人冲锋,不能克敌立即斩首,再用一二百人冲锋,不成再全部斩首。将士们惧怕杨素的军令,无不死战。   却说达头可汗,一见隋军这种阵势,自以为捡到了皮夹子,大喜,立即率领主力直扑过来。原来的南朝降将周罗喉此时正在杨素麾下效力,他见突厥各部急于求胜,阵形不整,便主动请缨,率领二十名精锐骑兵率先冲击,杨素指挥主力跟进,结果大败突厥,达头可汗身负重伤逃跑,余部死伤惨重。   当年十月,杨坚册封突利可汗为启民可汗,并令长孙晟率五万人在朔州西北筑大利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安置启民可汗所部,以便就近招抚其余部落。   这个手上沾有千金公主鲜血的启民可汗,后来也成为高颎获罪的诱因。

事出女人(1)

高颎的母亲很有智慧,曾经提醒儿子:“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宜慎之!”母亲这番话肯定会有影响,但更大的决定性因素,还在于个人性格。高颎性格中既有洒脱的一面,也有坚持的一面:对于功劳和官位,他可以洒脱;而在责任与道义跟前,却只有坚持。   不争功不贪位,确实可以避祸。这一点,名将贺若弼可为例证。   隋初名将,首推韩擒虎与贺若弼。这也正常,攻陷敌国都城,拿住对方国主,比封狼居胥更加实惠,自然是不世之功。不过在我的脑海里,对韩擒虎印象最深的并非这个,而是他率军攻打南阳关、为难第六条好汉、南阳太守伍云召。当然,这是京剧《南阳关》里的故事,起源在于《隋唐演义》,按下不表。实际的韩擒虎是所有功臣中的幸运儿,落得善终,因为他首先未曾犯忌,其次死得时机恰当,没活那么长,也就免去了杨广的当头一刀;而与之功劳相当的贺若弼,则没有那么幸运。   贺若弼也出身于将军世家。父亲贺若敦“以武烈知名,仕周为金州总管,”后来因为口出怨言,引起权臣宇文护忌惮,被害死。临刑之前,他痛感祸从口出,便对儿子说:“吾必欲平江南,然此心不果,汝当成吾志。且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拿锥子将儿子的舌头刺出血来,“诫以慎口。”   这一锥子开始确实有点作用。但也仅仅在开始时期。   周武帝宇文邕对太子宇文贇的要求处处严格,宇文贇则对父亲时时掩饰,以期瞒天过海。然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上柱国乌丸轨曾对贺若弼说:“太子必不克负荷”。贺若弼深以为然。后来乌丸轨寻机劝谏宇文邕:“太子非帝王器,臣亦尝与贺若弼论之。”宇文邕赶紧召问贺若弼。关键时刻,贺若弼大约想起了父亲的锥子,见太子地位已不可动摇,便说:“皇太子德业日新,未睹其阙。”事后乌丸轨指责贺若弼首鼠两端,出卖朋友,贺若弼对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所以不敢轻议也”。后来宇文贇继位,乌丸轨果被诛杀。   然而父亲的苦心告诫,终究无法战胜性格。贺若弼最终还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立下大功后的贺若弼志得意满,生活奢侈,极度张扬。不仅如此,他自诩军功过人,常以宰辅自许。可后来杨素升任右仆射,梦圆出将入相,他却还只是个将军。他愤愤不平,经常口出怨言,结果先遭罢官,后又下狱。杨坚责问道:“我以高颎、杨素为宰相,汝每倡言,云此二人惟堪啖饭耳,是何意也?”贺若弼说:“颎,臣之故人,素,臣之舅子,臣并知其为人,诚有此语。”意思是很清楚二人的底细,跟他贺若弼比起来,他们还真的就是饭桶。此时的贺若弼真是猪油蒙心,不明白此话表面上只损了高颎与杨素,暗地里却将皇帝的眼力也一并贬损,怎生了得?公卿大臣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以怨愤过重为由,奏请处死贺若弼。杨坚犹豫数日,惜其功劳,还是高抬贵手,只是削职为民;过了一年多,又恢复其爵位,经常请他吃个饭;到了这个份上,贺若弼依旧不知改悔,有回杨坚在仁寿宫赐宴群臣,席间令贺若弼赋诗,结果诗中依旧“词意愤怨”。   杨广还是太子时,曾问贺若弼:“杨素、韩擒虎、史万岁三人,俱称良将,优劣如何?”贺若弼说:“杨素是猛将,非谋将;韩擒虎是斗将,非领将;史万岁是骑将,非大将。”杨广接着问:“然则大将谁也?”贺若弼说:“唯殿下所择”。   言外之意,只有他贺若弼。   如此不知自敛的老同志老资格老革命,谁会喜欢?都说功高震主,这话有两层涵义,首先是自恃响应云集,有不臣之心;其次便是躺在功劳簿上,整天摆老资格。贺若弼属于后者。其实他们没弄明白,功劳与赏赐是一次性交易:你立了功,我封了赏,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可问题是很多人卖了一次还不满足,还想整天都卖。   这完全违背市场经济的根本原则,怎么能行?   公元607年七月,隋炀帝杨广带领高颎、贺若弼等人,北巡至榆林(今内蒙准格尔旗东北十二连城)。君王多数喜欢排场,杨广同志尤甚。他命令宇文恺,制造可容纳数千人的大帐篷,招待启民可汗及其部众。当时启民可汗无法抵挡突厥攻势,已经迁至内蒙河套以南。贺若弼以为此举太过奢侈——恐怕还是觉得启民可汗的功劳不能匹配如此厚待——与高颎、宇文弼等人私下议论,被人揭发。其实呢,老同志说两句就两句,能容忍便是好度量,然而杨广贵为天子,不想继续委屈自己的脾性——也许,他觉得已经容忍够了——便将之定性为诽谤朝政,当月二十九将他与高颎、宇文弼等人,一同押赴刑场,就地正法。

事出女人(2)

可以这么说,贺若弼死在嘴上,但高颎不同。其实他是死于女人——主要是独孤皇后,但又不仅仅止于独孤皇后。   杨坚的独孤皇后就是当初单骑追随皇帝的独孤信的七女,十四岁嫁给杨坚。她的姐姐是周明帝的皇后,女儿是周宣帝的皇后,贵不可言,但为人却谦恭自守,妇道出众,深受宠爱;人虽然年轻,但见识却并不弱;杨坚矫诏篡政之初,她积极支持夫君,对他说:“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杨坚篡夺外孙政权后,独孤皇后匡政辅弼,直言得失,在历史上享有美名,与杨坚并称“二圣”。每当杨坚上朝,她都陪伴丈夫同辇而进,到宫殿门前再下来;等丈夫退朝,又接他一起回宫,同吃同寝,相顾欣然。当时与突厥贸易,市场上出现明珠一盒,价值八百万,幽州总管请示为她买下,她说:“非我所须也。当今戎狄屡寇,将士疲劳,未若以八百万分赏有功者。”消息传出,百官称颂。大都督崔长仁是皇后表兄,触犯王法,按律当斩,杨坚有意法外开恩,她却劝道:“国家之事,焉可顾私!”   独孤皇后既劝皇帝杀人,也劝皇帝留人。其异母兄弟独孤陀酒后逞凶、残害百姓,受到严厉指责,故而怀恨在心,以巫蛊之术施行诅咒,论律也是死罪。可她虽然气得三天吃不下饭,最终还是为其请命:“陀若蠢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为妾身,敢请其命。”   既然只是诅咒毒害我本人,那我自己愿意宽恕他。   然而说到底,独孤皇后是女人,杨坚是男人;男人与女人,或曰丈夫与妻子之间的矛盾,在后宫不但存在,而且更加突出,那就是专宠的问题。   结婚之初,两人曾经有约:子女须是二人所生。言外之意,杨坚不能家外有家。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般条件,对于皇帝便是过分要求。但在她的坚持下,杨坚后宫仅有嫔三人,世妇九人,女御三十八人。尽管规模大幅度瘦身,但其实除了陈叔宝的闺女、宣华夫人陈氏,别人杨坚甚至连眼瘾都很难享受。   尉迟炯兵败,举族没落,有个孙女沦落宫中,当了宫女。她大约身份卑贱,所以孤独皇后的戒备还到不了这个层级;偏偏她又格外美丽——或者杨坚眼光独特,能从普通处发现出美,于是就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独孤皇后一听,心里打翻了醋坛子——这话似有男权思想,其实是人命关天不得不说,因为独孤皇后找个机会,将她活活打死。也是禁菜刀的笨办法。   杨坚气得要命。此时就能看出独孤皇后的能量:皇帝生了气不敢治她的罪,只能玩离家出走的游戏:他突然策马出宫,离开大道,跑进山中。高颎等人立即前往追赶,扣马而谏,苦劝回宫。杨坚叹道:“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这话很男人——如果不能妻妾成群,那么富贵又有何意义?   高颎劝道:“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严格说起来,高颎也是祸从口出。就是上面这句话,准确地说是“一妇人”三字,深深刺痛了独孤皇后的神经与自尊。其实它完全可以解释成为那个死去的宫女,以及将来可能死去的宫女,可独孤皇后非要对号入座;从此以后,她就记住了高颎。   按照道理,高颎与独孤皇后有旧,而且交情在杨坚之前。不过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亲情只会产生负面效应,而且与负面效应正相关。就像曹操在华容道前对关羽的哭诉恳求:我曹操死在谁手里都不冤,惟独死在将军手里,是天大的冤屈,简直比窦娥还冤。道理很简单,咱们有交情啊。   太子杨勇最终之所以被废,固然有杨广的诸多阴谋阳谋,但说到底还是与女人有关:杨勇是个情种,与昭训云氏情投意合,另外还宠了不少嫔妃,却惟独不喜欢母亲为他选择的正妻、太子妃元氏。后来元氏突然心疾发作,撑了两天便迅速死去,孤独皇后怀疑是云氏受杨勇怂恿,出手加害,便派人暗中观察;虽然没能获得直接证据,但却足以让她对杨勇的感情一落千丈;此时杨广赶紧做出正人君子模样,远女色罢歌舞礼大臣,逐渐赢得了母亲的感情分。   杨坚确实对高颎高看一眼,甚至可以说有让他辅佐太子之意:他让高颎的儿子娶了杨勇的女儿,与太子结为亲家。此时杨坚和独孤皇后都有废立之心,便试探高颎:“晋王妃有神凭之,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高颎当然不会支持:“长幼有序,其可废乎!”杨坚闻听,默然而止。   这默然二字,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大有深意。   彼时的高颎,已经成为独孤皇后的绊脚石。她明白难以抓住高颎的把柄,将其罢免官职,便决定暗中使绊子。这个绊子很好笑,正是她向来讨厌的女色。高颎的妻子死后,她对杨坚说:“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冠冕堂皇,非常人道。杨坚转告高颎,高颎流泪谢绝:“臣今已老,退朝之后,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可是没过多久,高府又传出喜讯,高颎新得贵子;杨坚闻讯面带喜色,独孤皇后却甚是不悦。她说:“陛下当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陛下安得信之!”

事出女人(3)

隋军伐高丽半途而废,主要是天气原因以及军中爆发疫病,但独孤皇后却这样对杨坚说:“颎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似乎是高颎阳奉阴违。那回杨坚让汉王杨谅挂帅,只是要历练他,其实决策都由高颎负责。偏偏高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之意,谅所言多不用,”不听主帅建议。杨谅丢了面子,非常不满,回去便对母亲哭诉:“儿幸免高颎所杀!”   这话传到父亲耳朵里,你想杨坚心里会有何等感受?   本来君臣一心,杨坚对高颎坚信不疑。平陈之后,有人告发高颎拥兵谋反,隋文帝对他说道:“人言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间也。”后来将军庞晃、卢贲等人中伤高颎,杨坚大怒,将其全部罢官,并说:“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   如果知道庞晃与杨坚的关系,你就会明白这种处置的分量。早在杨坚矫诏辅政之前,庞晃便有拥立之词。《北史·列传第六十三》记载,杨坚刚刚出任随州刺史时经过襄阳,“晃知帝非常人,深自结纳。及帝去官归京师,晃迎见于襄邑。”杨坚非常高兴,跟庞晃一起吃饭,庞晃说:“公相貌非常,名在图箓,九五之日,幸愿不忘。”杨坚受了这等吹捧,笑道:“何妄言也!”过了一会儿,有只雉鸡在庭院鸣叫——可见当时生态不错,杨坚让庞晃射它,说:“中则有赏。然富贵之日,持以为验。”杨坚即位后,又与庞晃论起旧事,庞晃再拜说:“陛下君临宇内,犹忆曩时之言?”杨坚得意地大笑道:“公此言何得忘也!”   确实,这样的话没法让人忘记;但对高颎的信任,还是遮蔽了庞晃当日先见之明的拥戴:杨坚巡幸并州时,让高颎留守京城,回京又赐缣五千匹,复赐行宫一所,以为庄舍。其夫人贺拔氏生病,杨坚不断派人问询病情,使者络绎不绝;他还亲自到高颎家探望,赐钱百万,绢万匹,并赐千里马。   然而这一切,都成为过去时;君恩难测,天意从来高难问,如今的高颎,在杨坚心目中已经被打上大大的问号:公元599年,高颎奉命出击突厥、策应当时的突利可汗时,大军深入敌境,他曾经派使者回朝请求援兵,有人据此认为高颎谋反,这回杨坚可没有处罚当事人,“未有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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