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蒙冤(1)
公元599年,平陈功臣、总管王世积的亲信犯法,面临处罚。他逃到王世积那里,但王世积不肯接纳包庇,此人便捏造事实,诬告王世积谋反,最终用王世积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王世积接受审讯时,有些宫闱秘事说是来自高颎;后来有司又奏告,高颎曾与王世积交通,收受其名马之赠。高颎因此被问罪。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弥、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人,纷纷为高颎担保,杨坚大怒,将他们通通拿问,从此便再也没人敢说句公道话。当年八月,高颎被罢官,但保留爵位。 不久,杨坚在秦王杨俊府中召高颎侍宴。高颎欷歔感叹,悲不自胜,独狐皇后也跟着留下鳄鱼的眼泪。可杨坚依然坚信高颎有异心,很武断地说:“朕不负公,公自负也。”并对侍臣说:“我于高颎胜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过去不见面,也如同在眼前;现在呢,已经习惯了没有高颎的朝堂: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我自己;没有我的日子里,谁管你保重不保重你自己。 这仅仅是高颎倒霉的开始。 高颎的爵位是齐国公。没过多久,其封国的国令上书揭发高颎,说其子高表仁,也就是杨勇的女婿,跟父亲说过这样的话:“司马仲达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杨坚闻听大怒,将高颎拿问下狱。结果审讯官上奏,和尚真觉曾对高颎说:“明年国有大丧。”尼姑令晖也说:“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杨坚闻听更加恼火,当着群臣的面说:“帝王岂可力求!孔子以大圣之才,作法垂世,宁不欲大位邪?天命不可耳。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有人顺水推舟,请斩高颎。杨坚说:“去年杀虞庆则,今兹斩王世积,如更诛颎,天下其谓我何。”下令剥夺高颎爵位,除名为民。 高颎是平南主帅,虞庆则是定北大将。他长期镇守边塞,与突厥征战多年,后来又作为使者,成功说服东突厥沙钵略可汗摄图南附,有功于国。可不幸的是,他的遭遇有点像《水浒传》中的卢俊义:其妻弟赵仕柱与其爱妾私通事发,于是便诬告姐夫谋反,虞庆则因此被杀,而赵仕柱则获得荣华富贵。 从高官到平民,无疑有巨大的落差,但高颎没忘母亲的告诫,以为大祸得免,不但全无悔恨,反而态度欣然。 公元600年,经过杨素、杨广等人的积极策动,杨勇终于被废,杨广心愿得遂。公元604年,杨广即位,是为隋炀帝。高颎被重新启用为太常卿。为争夺储君之位,杨广韬光隐晦多年,清心寡欲多年。等到即位,这些隐忍多年的欲望全面爆发,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妄兴干戈。这一点,刚刚走过高考独木桥的大一新生,应当最有感触。然而这一切,都不对高颎、贺若弼的胃口。或者说,高颎、贺若弼不对杨广的胃口。于是这两位老将一同平陈,又一同被杀,罪名都是诽谤朝政。具体证据如下: 公元607年,突厥启民可汗即将遣使入京朝见新君,杨广想摆摆阔气,下诏征集周、齐乐家子弟及天下散乐。高颎谏阻道:“此乐久废。今或征之,恐无识之徒弃本逐末,递相教习”; 谏阻召乐之后不久,高颎对太常丞李懿说:“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鉴不远,安可复尔。”说的是北周宣帝宇文贇的陈年旧事; 杨广对启民可汗礼遇甚厚,高颎便对太府卿何稠说:“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这一点,他跟贺若弼英雄所见略同; 高颎曾对老朋友、观王杨雄说过:“近来朝廷殊无纲纪”; 礼部尚书宇文弼曾在高颎跟前发牢骚:“昔周天元好声色亡国,以今方之,不亦甚乎!”又说:“长城之役,幸非急务。” 这些话都被一一收集整理,作为证据上奏。铁证如山,还有什么话好说?公元607年七月二十九,高颎跟宇文弼、贺若弼一同被杀。他的几个儿子被流放戍边。 “文武大略,明达世务”是史书对高颎的评价。他这个人,丝毫没留下什么把柄,可以让人故作高明地议论一番。没有,确实没有;他推荐贤能,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等人,都曾因此受益;他保护才俊之士,杨坚曾因事欲杀名将史万岁,高颎劝道:“史万岁雄略过人,每行兵用师之处,未尝不身先士卒。尤善抚御将士,乐为致力,虽古名将未能过也。”史万岁因此得免一死,在反击突厥时建功立业。当然,立功后的他遭遇杨素嫉妒,功劳被杨素夺去。史万岁愤愤不平,在杨坚跟前据理力争,殊不知杨素已经给他上过眼药,他越辩解杨坚越火,最终被宫廷卫士当场群殴致死;高颎不贪恋富贵,不居功自傲,曾多次辞让官职。 史家认为高颎是“真宰相”。杜佑纵观历代名相,得出这样的结论:“周之兴也得太公,齐之霸也得管仲,魏之富也得李悝,秦之强也得商鞅,后周有苏绰,隋氏有高颎,此六贤者,上以成王业,兴霸图,次以富国强兵,立事可法。” 可这样的“真宰相”,最终却蒙冤而死,而加害他的杨坚与独孤皇后,确实不是简单的坏蛋,即便真正操刀的杨广,也不能简单地定性为昏君;他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闲话便妄杀高颎,当下的读者自然会感觉荒唐,会本能地联想起两件往事:首先,高颎曾经不遵号令、不给面子,擅杀美人张丽华;其次争夺储君时,高颎支持杨勇,算是杨广的政敌。 可如果简单地将高颎之死定性为挟嫌报复,那就未免既看轻了杨广此人,也看轻了历史与人性本身的复杂性。
关于杨广(1)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这是杨广的《饮马长城窟行》,在文学史上占据着自己的位置。“通首气体强大,颇有魏武之风”;“混一南北,炀帝之才,实高群下”;“隋炀起敝,风骨凝然”;“隋炀从华得素,譬诸红艳丛中,清标自出”。这些都是后世对诗人杨广的评价。他的《春江花月夜》也很受好评:“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才气十足,用词生动,气象阔达,明代胡应麟以为“绝是唐律”。 青藏线沿线的山脉,给人的感觉都是极目入天,无比高峻,川藏线沿线重山接重山,看起来则都不甚高,少有突出。可细究其实,川藏线山脉的海拔都很高,犹非青藏线之山可比;之所以看起来不够险峻,是因为观察者自己已经置身高山,而青藏线则一马平川。上述对杨广诗歌的推崇,也是如此。他的文学成就,绝对值不算高,相对值不算低。但也足以证明,他腹有诗书,才情超越同代,并非高欢那样的暴君,高纬那样的笨蛋。 当然,文才不能说明问题。南唐后主李煜和宋徽宗文采更高。评价帝王自有其专门的标准。在这个框架内,杨广使隋朝重蹈大秦的覆辙,二世而亡,其昏君暴君形象,已经定格于国人心中。这个没大错,但只是月亮正面;背后情势如何,并不为人所知。 杨广为当太子,可谓处心积虑。知道母亲讨厌女色,便连同歌舞也一起戒掉。杨坚去他府上,“见乐器弦多断绝,又有尘埃,若不用者,以为不好声妓”。那时节他对高颎杀掉张丽华,恐怕只有感激。 如果仅仅是挟嫌报复,那他干嘛要重新启用高颎?如果启用他仅仅为了找碴抓把柄,为何又等了那么长时间?他公元604年即位,高颎同年或次年启用,公元607年才被杀,中间至少有两年之久。很难想象暴君有如此好的度量,能压制恶心长达两年;再说若真是挟嫌报复,那又何必捎带上贺若弼与宇文弼,并且将苏威免官? 杨广争夺储君,就像林间植物为了争夺阳光而拼命向上生长。自然之势,无法阻挡。但以次夺长,终究不合礼法,更兼二世亡国,因此史家难免会搞结果倒推,对其全盘否定。他居藩邸时不近女色,肯定是矫饰。这一点,《红楼梦》中的贾母说得好:“哪有猫儿不吃腥的。”但说他这事也是虚伪,恐不靠谱:他外出观猎时曾经遇雨,随从赶紧准备油衣,要给领导遮挡,他则断然决绝:“士卒皆沾湿,我独衣此乎!”这其中肯定也有心机,但那种心机多数人都会有。 如果没有长期故意克制欲望的经历,很难说杨广当政后会不会那么穷奢极欲。史家指责他得位不正,他心里也有满肚子委屈:上天何不令自己早生一年,赶在杨勇之前?天下的议论他肯定听不见——没有谁敢拿脑袋开玩笑——但却能想见,因此要极力证明自己的本事:自己继位也许合法性有欠缺,但合理性丝毫不缺;于是他全面出击,或者叫好大喜功,一生可用五句话概括:修运河,巡张掖,开西域,兴科举,征高丽。修筑运河,固然超出国力,但沟通全国,连接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弊在当代,利在千秋;可以这么说,杨广和隋朝百姓提前为后人支付了昂贵的代价。 征高丽完全是劳民伤财,是负数;兴科举有利于选拔人才,是正数;修运河上面说过,可算中性;开西域与巡张掖二事有内在关联,都是开疆拓土,显示中华帝国的天朝威严。 上面那首《饮马长城窟行》,就是西巡张掖的副产品。 公元609年三月,杨广亲征吐谷浑,并且西巡直到河西走廊的张掖郡。一路上他吃尽苦头,因为自然条件恶劣,道路崎岖难行不说,有些地方海拔超过三千米,终年气温低于零度,类似雪山,士兵冻死甚众。这次行动绝非简单的个人游乐。固然有炫耀国力的虚荣心,但也体现了他一统河山的意志与责任。在此期间,他在西北设置西海(今青海湖西岸)、河源(今青海湖以南)、鄯善(今新疆罗布泊西南)、且末(今新疆且末)四郡,进一步密切了西北边陲与中原腹地的联系。
关于杨广(2)
杨广到达张掖后,西域二十七国君主与使臣纷纷前来朝见,各国商人也云集于此,开展贸易。可以说,他亲自重新打通丝绸之路,至少不能简单地说成穷兵黩武。这次西巡的独特体验,让杨广对开发西域、发展边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然,他的着眼点与历朝历代的君主一样,都是政治而非经济。他也想通过这个体现天朝大国的实力,因此下令沿途郡县殷勤招待西域商人,临走前还要赏赐很多金银财宝。公元610年正月,他更是在东都洛阳大演百戏,招待西域商人。从正月十五夜开始,天津街盛大的百戏场便热闹起来,戏场周围五千步,有一万八千余人奏乐,声闻数里,亮如白昼,整整持续半月。他还勒令点缀市容,用帛缠饰城内外树木,市人穿上华丽服装,甚至卖菜也用龙须席铺地。西域商人随便走到哪家饭馆门前,主人都会请他入座,醉饱出门,不取分文,口称:“中国富足,饭店酒食照例不要钱。” 由此可见,开发西域并非公平的市场交易,而是天朝大国对西域各国的恩赐。这种行为的不合理显而易见,尤其不应该将政府的义务转嫁到百姓头上:如果免费为胡商提供食宿,那么应该由政府埋单,百姓无此义务。当然,即便政府埋单,其实也是百姓付账。也就是说,这事也是消极多于积极,正好与巡视张掖抵消。 拿现在的观点看,历史上没几个好皇帝。杨广给百姓造成了那么大的痛苦,当然算不上好皇帝,但其出发点大抵不错,也有才干。他是什么样的皇帝并非本文主旨,本文的主旨是无辜的高颎因何冤死。这个道理很简单:杨广竭力证明自己的许多作法,高颎等人都不支持。现在的领导碰上这等下属,也要采取措施,叫作不换脑筋就换人;那时的领导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也就没了那么多的客气。或者我们为什么不能这么说呢,杨广厚待突厥,是外交政策的重大调整,要推进民族团结;而高颎、贺若弼一班老将的观点,与此矛盾,故而被枉杀?
导读(1)
导读:名将高仙芝是超级帅哥,风流倜傥;名将封常清是网络恐龙,身负残疾。高仙芝无比爱美,起初根本看不上封常清,后者采取“非常”举措,才获得提拔任用,最终二人先后在西北建立功业,领导着名诗人岑参,并且同时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冤死。这真的是天意么? 在唐朝的诗歌版图上,岑参是个亮光闪闪的重要节点。他与将军诗人高适并称“高岑”,是边塞诗派的两大重镇,笔力雄健,气势豪放。高适能写边塞诗似乎很好想象,因为他曾先后节度淮南与剑南西川,是货真价实的大将军,但其实并非如此。他的边塞诗确有生活基础:公元753年,年逾四十的高适受田良丘推荐,被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聘为左晓卫兵曹,充掌书记。 高适如此,岑参也是如此。他们都有边塞生活经验,长期在幕府任职。 岑参曾祖是唐太宗的宰相岑文本,伯祖与叔父也先后出相,号称“一门三相”。不过这都是陈年旧事,只能让人心生无限的感慨与遐想。到岑参时,已是繁华过后,家道中落,年轻的他只能像李白那样当京漂儿,漫步于首都长安街头,献书求仕;求仕不得,便奔走京洛,漫游河朔。公元744年,他终于得中进士。可唐朝不比宋代,通过礼部的进士考试,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当官,还有吏部的任职考试等着。任职考试有身、言、书、判四项内容。身是观察人的形体外貌,所谓官相,大约就是由此而来;言大体指口才言辞,书则指书法,主要是楷书;判最为关键,因为一当官就要处理诉讼案件,判决结果要写成判词,骈文四六句。 判词是什么样子的呢?颜真卿为临川内史时,境内杨志坚的妻子不满丈夫嗜学而贫,与之离异,闹到公堂,颜真卿重罚杨妻,其判词如下: 王尊之廪既虚,岂欢黄卷;朱叟之妻必去,宁见锦衣?污辱乡闾,败伤风俗;若无褒贬,侥幸必多。 这是文人糊口的工具,所谓章奏之学。李商隐诗名动天下,但诗歌并不足以安身立命,他活命的本钱在于章奏之学。令狐楚爱惜其才,让他跟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一块儿学成此艺,遂得终生饭碗。当时的李商隐也很有名,不过不是因为朦胧诗,而是因为公文。 一般而言,礼部考试偏重文才,吏部考试侧重实务。很多人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偏偏又过不了吏部考试,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韩愈:礼部考试四战一捷,吏部考试三试皆北。所以进士及第后的文人,一般都会先去藩镇幕府就职,几年甚或几十年后,再被朝廷任用。岑参也难以例外。 公元749年,岑参从军,出任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的幕府掌书记,两年后回到长安;公元754年,他再度出塞,出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前后两次共计在边疆艰苦地区工作生活六年。 不幸的是,岑参的这两任领导——确切地说是幕主——都没有好下场。 高仙芝与封常清都是难得的将才,然而安史之乱时,在潼关之外已全是叛军的关键时刻,唐玄宗仅仅因为宦官监军的一句话,就将他们俩双双处死。当然,罪名根本不成立。 历史不支持假设,可我还是想假设一句:如果高、常不被枉杀,潼关不破的可能性很大,那么安史之乱乃至整个唐朝的历史,都会因此而改写。 不信?那就请朝下看。
千里奔袭(1)
高仙芝出身于将门之家,是高句丽人。一般认为,高姓是高句丽的王族。高仙芝的父亲高舍鸡在高句丽灭亡后内迁,于河西(河西走廊以及湟水流域)从军,立下军功,官至四镇十将、诸卫将军。高仙芝相貌俊朗,仪表堂堂,精于骑射,骁勇果敢,但父亲仍然认为他过于“儒缓”。少年时期,他跟随父亲到安西(治龟兹,今新疆库车东郊皮朗旧城),因为父亲的军功,他也被授予游击将军,这是从五品的下武散官;二十多岁时,他便升为将军,与父亲级别持平。连续两任节度使都没有注意到小高同志,直到夫蒙灵詧节度四镇,他才获得重用。到开元(公元713至741年)末年,高仙芝已官至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 安西四镇是安西都护府统辖的四个军镇,分别是龟兹、焉耆(今新疆焉耆西南)﹑于阗(今新疆和田西南)、疏勒(今新疆喀什)。高仙芝的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基本相当于副司令兼参谋长,而他在这个位置上,又培养出了另外一位名将,那就是封常清。 前面说过,高仙芝是个大帅哥。他任都知兵马使后,每次出去,都带着三十多名衣着光鲜、相貌魁伟的侍从。此时封常清也在夫蒙灵詧军中,他见高仙芝的行情一路飙涨,非常羡慕,于是投书一封,辞意慷慨激昂,意欲毛遂自荐。很巧或者不巧,他的相貌也极度出众:身材细瘦不说,还兼有斜眼跛足的过人之处。严格说起来就是残疾人,按照当下的条件根本不能参军,天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 相貌如此雄奇,高仙芝怎会一见钟情,于是婉言谢绝。但首轮攻击受挫,并未影响封常清的信心,他第二天又从头再来。高仙芝无奈,只好推脱道:“吾奏傔已足,何烦复来?” 别奏与傔人是军将的法定随从,根据唐朝李荃的《神机制敌太白阴经》,其选拔标准是“忠勇骁果、孝义有艺能者任”,即应具备“忠孝”、“骁果”和“艺能”三个条件。这是唐朝军人谋求出身、进入仕途的重要途径。《唐六典》卷五《兵部尚书郎中》称:“凡诸军镇大使、副使已下,皆有傔人、别奏以从为之使。大使三品已上,傔二十五人,别奏十人。四品五品,傔递减五人,别奏递减二人。” 高仙芝当时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三品,因此其三十多人的随从,确实已经超编。不过这肯定不会成为问题。就像现在的县政府,尽管有明文规定,副县长数量不能超标,不能每个副县长都配秘书,但实际情况完全两样。因此他的这个借口,让封常清怒发冲冠:“常清慕公高义,愿事鞭辔,所以无媒而前,何见拒之深乎?公若方圆取人,则士大夫所望;若以貌取人,恐失之子羽矣!” 孔子有个比他小四十九岁的学生,名叫澹台灭明,字子羽。其外貌跟封常清一样超凡脱俗,孔子很不看好,甚至要拒绝其入学。子羽深知先天不足,因此发奋努力,从不参加贵族娱乐,南渡长江到豫章百花洲(今江西南昌东湖一带)讲学时,足足有三百多个弟子追随。这事从楚国传到孔子耳边,圣人悔之不及:“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封常清的才情,从这番话中便可看出端倪。首先,我求为随从并非仅为我自己,其实也是给你机会,所以敢怒。心里没个半斤八两,谁敢这样?其次,你取人有章,士大夫所望,取人以貌,要错过人才。非A即B,你看着办。 可帅哥高仙芝并不怕封常清发脾气。还是油盐不进。单纯就衬托效果而言,封常清在他身边肯定要比仪仗队般的英俊随从好,但他就是不愿接受。由此可见,他不但要衬托效果,更要自己赏心悦目。让封常清在其随从中形成鹤立鸡群之势,绝不是让人盼望的事情。 封常清不死心,继续死缠硬磨,简直类似无助的农民工讨薪:每天早上便到高府门前上班,目送目接高仙芝出入,连续数十日。 门前有那么个相貌出众的卫士,朝夕不去,这个广告效应估计不小。高仙芝迫不得已,只好将其收留于麾下。 实践证明,这是个英明决定。 天宝初年,达奚诸部叛乱,从黑山以北,直到碎叶城(今俄罗斯托克马克附近),都燃起战火。根据朝廷的诏令,夫蒙灵詧派高仙芝率两千精骑自副城向北,直至绫岭下邀击叛军。达奚部长途行军,鞍马劳顿,战斗力下降,被高仙芝歼灭。 当时军士的级别由低到高,分别是健儿、傔人和别奏。封常清作为傔人,初来乍道,报捷文书并非其分内工作,按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他为了抢抓机遇,不惜越位:私下写好捷报,陈述全军如何“舍井泉,遇贼形势,克获谋略”,非常详尽。主帅想说的,封常清全部写到;主帅没想到的,封常清也同样写到,高仙芝“大骇异之”。全军回师后,夫蒙灵詧设宴犒劳,高仙芝便让封常清“去奴袜带刀见”。这其中的“去”,可能应该是“具”,历代传抄的误笔。因为奴袜并非奴仆的装束,而是戎服,相当于礼服。穿礼服才能与带刀相匹配。
千里奔袭(2)
酒席上,节度判官刘眺、独孤峻等人争着询问高仙芝:“前者捷书,谁之所作?副大使幕下何得有如此人。”高仙芝答道:“即仙芝傔人封常清也。”众人闻听更加吃惊,便让高仙芝请来封常清,彼此见礼聊天,谈得十分投机,彷佛旧时相识。 封常清就此扬名立万。在高仙芝的栽培下,他先后被提拔为镇将、果毅都尉、折冲都尉。这都是什么官儿呢?《新唐书·兵志》记载:“唐初,兵之戍边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而总之者曰道。”镇将就是一镇之长;唐代沿袭府兵制,府兵的基层组织便是折冲府,根据统辖兵力的多少,分为上中下三等,兵力分别为一千二、一千和八百人,每府置折冲都尉一名、左右果毅都尉两名。 唐朝疆域广阔,国力雄厚,所谓盛唐气象。特征之一,便是连续百年的对外战争:唐太宗、高宗时期忙于扩张,武则天时期侧重防御,唐玄宗则着力恢复,主要跟突厥、吐蕃等国,争夺西域的控制权。 当时唐朝在西域的主要对手是吐蕃。他们占据青藏高原,拥兵数十万,实力强大,便联合东突厥以及突骑施(突厥之一部),意欲与唐朝抗衡,争夺焦点是安西四镇以及北庭都护府(治金满,今新疆吉木萨尔北破城子),后者的基本任务就是管理西突厥故地;随着东突厥以及突骑施的衰落,唐朝与吐蕃的争夺重点逐渐转移到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以南地区。 葱岭上有两个小国家,小勃律与大勃律。小勃律在今克什米尔西北部,国都孽多城(今吉尔吉特)。该国位于吐蕃通往安西四镇的交通要道上,因此唐朝与吐蕃争相拉拢。后来吐蕃赞普把公主嫁给小勃律王,小勃律便转头归附,最终导致“西北二十余国皆臣吐蕃”。田仁琬、盖嘉运和夫蒙灵眢等三任安西节度使先后派兵讨伐,都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再加上吐蕃牵制,最终无功而返。 公元747年三月,唐太宗下诏,派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军万人征讨小勃律。高仙芝做好准备,随即率部从安西出发,一路向西,行军十五天到达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又用十多天到达握瑟德(今新疆巴楚),再经过十多天到达疏勒(今新疆喀什),然后挥师南下,攀登葱岭。 葱岭就是今天的帕米尔高原。“帕米尔”是塔吉克语,意思是世界屋脊,由天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和兴都库什山等多座山脉组成,最高海拔接近八千米,最低也不低于四千,高峰林立。唐军兵发小勃律,需要翻越东帕米尔高原,这里以中山为主,是整个帕米尔高原海拔最高的部分,平均值超过六千,山峰相对高度也不低于千米,并且要经过海拔7564米的青岭(今慕士塔格山),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好在当时安西唐军的步兵也全部自备有马匹,可以减轻部分负重。 经过二十多天的高原行军,高仙芝率部到达葱岭守捉(今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然后再次向西,沿兴都库什山北麓西行,又经二十余日,到达播密水(今阿富汗瓦汉附近);再经二十余日,到达特勒满川(今瓦罕河)。当年六月,连续百余日的艰苦行军结束,唐军到达预定出击位置。高仙芝兵分三路,会攻吐蕃的连云堡(今阿富汗东北部喷赤河南源兰加尔):疏勒守捉使赵崇玼统三千骑兵从北谷直指连云堡;拨换守捉使贾崇瓘统领所部,自赤佛堂路向南进发;高仙芝与中使边令诚率主力从护密国南下。全军定于七月十三辰时在连云堡下会合。 所谓的中使边令诚,身份是太监,奉命前来监军。他帮过高仙芝的忙,也捣过高仙芝的乱;秋后算账,捣乱多于帮忙,且后果极度严重,害了两条人命。此为后事,按下不表。 三路兵马按时出发,如期抵达。连云堡南面依山,北临婆勒川,堡中吐蕃守军仅有千人,但在城南十五里处依山设栅,另外驻兵九千,遥相呼应。唐军进至婆勒川时,河水暴涨,无法渡河。大军征战,分秒必争;一旦被敌军发现,失去战术突然性,将会大大增加进攻成本。高仙芝果断下令,士兵每人自备三天干粮,次日清晨渡河。将士们闻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皆以为狂”。这个决定也确实有点疯狂。然而天公作美,次日清晨,婆勒川河水位稍降,唐军顺利渡过,且“人不湿旗,马不湿鞯,已济而成列矣”。高仙芝见此情景,大喜过望,对边令诚说:“向吾半渡贼来,吾属败矣,今既济成列,是天以此贼赐我也。” 高仙芝立即整顿队伍,开始攻城。唐军从天而降,吐蕃守军惊慌失措,不敢出战,只能依山防守。慌乱之中,他们弓箭齐发,滚木擂石如雨而下,唐军一时无法接近。高仙芝见状,派郎将李嗣业和田珍为左右陌刀将,对他们下了死命令:“不及日中,决须破虏!”
千里奔袭(3)
当时唐军装备有一种两面开刃的长刀,名曰陌刀。李嗣业刀法精熟,武艺高强,是赫赫有名的陌刀将。他手持一旗,不避矢石,率领陌刀手从险要处攀登而上,奋力厮杀。在他的激励下,士卒们个个奋不顾身,一路向前,不到中午,便获大捷,斩首五千级,俘虏千余人,缴获战马千余匹,衣甲兵器数以万计。 吐蕃残部逃入山谷。高仙芝准备乘胜追击,但边令诚身上到底少了点东西,胆气大受影响,心生畏惧,不敢前进,于是二人分兵:边令诚率老弱士卒三千留守连云堡,高仙芝率主力攻击前进。他们疾行三日,到达坦驹岭(今克什米尔北部德尔果德山口),山岭下边就是小勃律的阿弩越城。坦驹岭长四十里,山口海拔4688米,地势极度险峻。最要命的是,山口便是冰川的源头,要想下去,只能经过茫茫冰川,舍此别无它途。 看过好莱坞大片比如《垂直极限》的,都能想象冰川的情形:冰丘起伏,冰塔林立,手无处抓,脚无处立,极度光滑。稍不小心,便会飞流直下。如此险峻的地势,高仙芝知道士兵们不敢下,就动了个心眼:先派二十多人,装扮成阿弩越城的奉迎使者,从岭下攀援而上,假称前来迎接。全军到达坦驹岭时,面对无尽的冰川,士兵们果然畏手畏脚,不敢下去。当然这也正常,只要是人,都怕。他们可不是现在的登山爱好者,有先进的攀爬设备。他们不但要下,还要携带武器物资,那可不是好玩的。 士兵们说:“大使将我欲何处去?”声音想必直打哆嗦。这时那几个假扮的使者恰巧赶到,他们假意告诉高仙芝,说是奉命前来迎接,并且已经砍掉娑夷河上的藤桥。娑夷河就是古弱水,上面架设藤桥一座,是小勃律通往吐蕃的唯一道路,砍掉它就等于切断了吐蕃援军。高仙芝闻听,立即做出精神振奋的样子,下令立即出发;士兵们不明就里,恐惧有所缓解,这才小心翼翼地经过冰川下了岭,迅速向阿弩越城推进。 阿弩越城的守军无论也想象不到,高仙芝所部能插上翅膀飞越坦驹岭。敌众我寡,既然唐军已过天险,那么抵抗也就失去了意义。三天之后,他们遣使请降,唐军得以兵不血刃地进入城中。高仙芝立即命令将军席元庆、贺娄余润等人率军先开道架桥,准备继续进攻,同时决定采取“假途灭虢”的办法,智取孽多城:他派席元庆率一千多人,前往孽多城下,对小勃律王说:“不取汝城,亦不斫汝桥,但借汝路过,向大勃律去。”小勃律人闻听不加戒备,很快就被唐军所乘。城中有五六个首领,都是死心塌地的亲蕃派。高仙芝早已掌握这个情况,特意嘱咐席元庆道:“军到,首领百姓必走入山谷,招呼取以敕命赐彩物等,首领至,齐缚之以待我。”席元庆依计而行,将小勃律的大臣一网打尽,只有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逃入石窟。此时高仙芝率主力赶到,将那五六个亲蕃派首领处死,同时急令席元庆率军砍断藤桥。藤桥离孽多城有六十里,席元庆指挥所部匆匆赶到时,吐蕃旌旗已隐约可见;士兵们赶紧动手,终于在日落时分将桥砍断。此时吐蕃援军已经抵达对岸。 藤桥不长,不过一箭之远,但地势险要,没有一年根本修复不起来。吐蕃大军鞭长莫及,只能望洋兴叹;高仙芝闻听非常高兴,立即派人招谕小勃律王;小勃律王见没了指望,便携公主出降。
方面大员(1)
这一仗令唐军声威大振,西域震动,“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慑降服。”着名探险家兼文化大盗斯坦因,在勘察过一千年前高仙芝的行军路线后,曾经这样说过:“数目不少的军队,行经帕米尔和兴都库什,在历史上以此为第一次,高山插天,又缺乏给养,不知道当时如何维持军队的供应?即令现代的参谋本部,亦将束手无策。”最后他由衷地感叹:“中国这一位勇敢的将军,行军所经,惊险困难,比起欧洲名将,从汉尼拔,到拿破仑,到苏沃洛夫,他们之越阿尔卑斯山,真不知超过多少倍。” 当年八月,高仙芝押着小勃律国王和吐蕃公主凯旋,九月在连云堡与边令诚会合,一同回师,月末抵达播密川。刚刚立下大功的他有些迫不及待,便令刘单起草捷报,并派中使判官王廷芳进京告捷。这样绕过顶头上司夫蒙灵詧,等于不承认其领导,也剥夺了让他脸上有光的机会,因此夫蒙灵詧大为恼怒,等全军归来,他不但不派一人迎接慰劳,反倒破口大骂高仙芝:“啖狗肠高丽奴!啖狗屎高丽奴!于阗使谁与汝奏得?” 如果没有史官的笔,我们无法知道古人如何表达怒气。现在看看才明白,虽然时光不断流逝,但很多东西都基本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比如夫蒙灵詧的这番脏话。他劈头盖脸一顿下来,高仙芝根本无法抵挡,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中丞。”因为夫蒙灵詧还带着御史中丞的荣衔。夫蒙灵詧接着又问:“焉耆镇守使谁边得?”高仙芝也只能说:“中丞。” “安西副都护使谁边得?” “中丞。” “安西都知兵马使谁边得?” “中丞。” 夫蒙灵詧步步紧逼,高仙芝且战且退,表情语气简直就是个小媳妇。话说到这里,夫蒙灵詧不觉怒气勃发:“既然这一切都是我给你奏报争取的,这回你为何不经过我,就直接上奏朝廷?!你这个高丽奴才,论罪当斩,考虑到你新立大功,功罪抵消,饶你狗命!” 收拾完高仙芝,再来收拾其手下。夫蒙灵詧找到刘单,不阴不阳地说:“听说你很会写告捷文书嘛。”刘单惊恐万分,赶紧请罪。 这事细说起来是高仙芝处置不当在先。他确实不该将夫蒙灵詧撇开。军中指挥系统有其定规,不能随意打破。当然夫蒙灵詧也确实缺乏大将风范。可他一棍子打掉高仙芝的功劳,监军边令诚看不过去。因为这也会影响到他。不管怎么说,他跟高仙芝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于是他便利用自己的特别渠道上奏唐玄宗:“仙芝立功而以忧死,后孰为朝廷用者?” 夫蒙灵詧给高仙芝小鞋穿,是因为后者伤了他的面子。唐玄宗的颜面丝毫未受损伤,因此也就没有夫蒙灵詧的愤怒。当年十二月,他诏令夫蒙灵詧入朝,同时任命高仙芝为鸿胪卿、摄御史中丞,接任安西四镇节度使。接到诏书,夫蒙詧灵心里不觉阵阵发毛。可更让他发毛的是,高仙芝见了自己依然“趋走如故”,持下属对待上司的礼节,就像《弟子规》中所说的:“路遇长,疾趋揖”。 夫蒙灵詧心想,这啖狗屎的高丽奴,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要怎么报复? 其实高仙芝什么坏心眼都没有。 高仙芝失礼在先,但事后有谦恭补救,颇见气量;不仅如此,他当面“辱骂”那些曾经的“政敌”,处理方式更有水平,得仔细看看。 副都护程千里、衙将毕思琛、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人,都说过高仙芝的坏话。为了结好毕思琛,高仙芝还特意奉送了城东的田庄一处。当然,内心并不情愿。接过兵权后,他当面责骂程千里:“公面似男儿,心如妇人,何也?”又责备毕思琛:“此胡敢来!我城东一千石种子庄被汝将去,忆之乎?”毕思琛赶忙回复道:“此是中丞知思琛辛苦见乞。”不是我巧取豪夺,是你可怜我辛苦;高仙芝将他们训斥一通,又解释道:“吾此时惧汝作威福,岂是怜汝与之!我欲不言,恐汝怀忧,言了无事矣。”原来也像现在的办公室政治,不指望你上天言好事,只求你别暗中使绊子;话不说开,老是藏着掖着,你们难免放心不下,今天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完拉倒。随即又把王滔等叫到跟前,下令拉下去责打一顿,然后全部释放,就此了结,过往不究。如此一来,手下的将军疑虑顿消,高仙芝也就免除了许多顾虑,“由是军情不惧”。 高仙芝遭遇提拔,封常清水涨船高:被委任为庆王府录事参军,充节度判官,赐紫金鱼袋。在节度使的幕府僚佐中,文职主要有副使、行军司马、判官、掌书记、推官、巡官等等。判官的职位十分重要,“分判仓、兵、骑、胄四曹事”,相当于今天的办公室主任。名将李光弼在徐州,除了军事自己决断,其余府务全部委托判官张傪处理,部将汇报情况,也让他们跟张傪商量。而张傪也确实争气,打点得滴水不漏。
方面大员(2)
判官跟节度使之间有主宾情分,而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幕主对判官得客气点。据《资治通鉴》和《唐语林》记载,田神功从偏将出任淄青节度使时,将上任节度使的判官刘位等人全部留任,平常受他们的拜见。可他有一次看见李光弼打球,张傪过来拜见,李光弼答拜还礼,不觉大为惊异,立即遍拜刘位等人说:“神功出于行伍,不知礼仪,诸君亦胡为不言,成神功之过乎!” 判官的重要性,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端倪:每逢高仙芝出征,便派封常清为留后使,坐镇后方。“留后使”这个官职,中唐以后藩镇割据时经常出现,也经常会成为割据的起点。 不过当时的高仙芝肯定没想到,他重点培养的封常清也许是条白眼狼,上来就先拿他的人开刀立威。 高仙芝的乳母有个儿子,名叫郑德诠,当时已经升为郎将。同吃一口奶长大,高仙芝对郑德诠视如兄弟,家事都委托于他。有了这层特殊背景,郑德诠威动三军,当然主要是狐假虎威。封常清每次办事回来,诸将都前来行礼拜见迎接,唯独郑德诠傲慢无礼,视若无物,甚至直接策马扬鞭从他身后疾驰而过。 对待上级应当持什么礼节,高仙芝已经演示过,所谓“趋走如故”。小郑同志如此行事,是典型的目无领导。这样的人吃点亏完全应该。其实靠裙带关系混个一官半职,原本也没什么,人人都想成长;可恨就可恨在明明起自裙带,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 活该小郑倒霉,碰上了封常清。 封常清的衙门、留后使的使院跟高仙芝的府邸连在一起。这很好理解,便于开展工作嘛。否则小郑同志也不至于那么经常跟他碰面,不断刺激其神经。封常清回到办公室,便派人传唤郑德诠;从节度使院到留后使院,有很多道门——侯门一入深似海么——小郑同志每进一门,后面随即有人关上。见了小郑,封常清离席而起,教训道:“常清本出寒微,郎将所知。今中命为留后,郎将何得于众中相凌突?”说到这里脸色一沉:“郎将须暂死以肃军政。” “暂死”这个词很有意思,值得玩味。封常清说完,随即下令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重打六十军棍;行刑完毕,脸朝下——并非故意,只是顺手——拖出去扔掉。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得到消息,在门外嚎啕大哭,想要出手相救,可哪里还来得及,只得派人飞马急报高仙芝。高仙芝非常吃惊地说:“已死邪?”可等两人见面,谁都没提这茬:高仙芝不怪罪,封常清不谢罪。 后来封常清又先后处死两员有罪的大将,从此“军中莫不股栗”。将军都有自己的手段和威严,封常清此举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他如此在意“面”子,应该和他出众的相貌不无联系。正如他自己蜻蜓点水般的提示:起自寒微。如果他不那么丑,出身不那么微贱,自卑掩饰下的自尊,也许就不会如此强烈吧。 公元749年,高仙芝入京朝见唐玄宗,被加特进,兼左金吾卫大将军同正员,一个儿子也被授五品官。大约就在这个时候,诗人岑参跟他结识,随即进入他的幕府。 那一年岑参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从长安到安西,即便今天也要三四天时间,当时更是茫茫的远征,因此他年轻的妻子并不情愿。然而诗人渴望博取马上功名:“丈夫三十不富贵,安能终日守笔砚”,便以“王事”为由说服妻子。只是一过渭州,见到滚滚东流的渭河,诗人自己也不禁怀念故园,以致热泪滚滚,写下这样的诗句: 渭水东流去,何时到雍州? 凭添两行泪,寄向故园流。 真是巧得很,途中遇见一位入京的使者,他赶紧托人捎回几句话以报平安: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诗人暂到边疆,便是这等反应;高仙芝封常清等人长期在边疆作战,情形又将如何?
贪功起衅(1)
公元749年十一月初五,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上表朝廷称:“朅师王亲附吐蕃,困苦小勃律镇军,阻其粮道。臣思破凶徒,望发安西兵,以来岁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 前不久去世的着名学者季羡林是个值得尊敬的老先生,但“国学大师”云云,却是国人想当然的强加。这个时代太需要正面的榜样,传统的榜样,所以我们有些饥不择食,胡乱加封。其实季老主要研究吐火罗语,吐火罗就是上表请求唐军攻击邻居的那个国家,国主称为“叶护”。只要肯承认藩属地位,唐朝一般都会允其所请,这次也不例外,高仙芝因此再度披挂上马。从安西到朅师国(今巴基斯坦奇特拉尔),距离比小勃律还远,但有了第一次远征的经验,高仙芝这次的进展更加顺利。《资治通鉴》的记载表明,这次唐军是在冬季完成的进军:次年二月,便击败朅师国,将其亲附吐蕃的国王勃特没俘虏,三月十二,另外册立其兄素迦为国王。冬季翻越高原出征,确实能看出唐军具有长途行军、远程打击的能力,但同时也反映出了高仙芝贪功。这是他身上一个无法洗去的污点。 其实高仙芝的贪功,从绕过夫蒙灵詧直接报捷,便可看出端倪。当然,将军都贪功,人人都爱涌上风头浪尖,而不愿默默无闻。这是推动历史发展与个人进步的重要动力。只是其中的度量得拿捏准确。军令一出地动山摇,士卒流血,乃至国家存亡,全在一念之间,为主将者岂能不察。 偏偏高仙芝还就是不察。可以这么说,唐朝中期对西域外交政策的失败,起因便在于高仙芝。所以他只是名将,而非大将。 高仙芝长途奔袭吐蕃,两战两胜,高原行军、山地作战能力让吐蕃和大食不得不刮目相看,被他们称作“中国山岭之主”。也就是山地战之王。与此同时,公元749年,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出动六万三千大军,经过浴血奋战,也拿下了吐蕃的战略要点石堡城(今青海湟中西南)。该城三面险绝,只有一条小路可上,吐蕃人在城中储存了大量军粮武器物资,尽管守军不足千人,但依旧久攻不克。哥舒翰大怒,召来裨将高秀岩与张守瑜,威胁要执行军法;二人请求以三日为期,三天后果然破城,俘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 此役尽管唐军阵亡数万,是典型的皮洛斯式的胜利,但终究标志着对吐蕃取得全面胜利,争夺的对手也随即换成大食。 当时大食(阿拉伯帝国)刚刚在西方兴起,不断向东扩张,与唐朝争夺西域。安国、火寻、戊地、石国、吐火罗等国先后向其臣服。之所以如此,根本原因在于玄宗好大喜功,边帅妄开战端,导致离心离德。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干,高仙芝也不例外。他的目标是富甲一方的石国。 地处中亚的石国,是昭武九姓之一。据《隋书》记载,昭武九姓本是月氏人,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今甘肃临泽),后被匈奴所破,向西迁过葱岭,分散居住,形成九个小王国,都以昭武为姓。石国国都拓折城,也就是今天乌孜别克斯坦的首都塔什干;它地处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农业发达,更兼善于经商,因此富甲一方。对于唐朝,他们一直朝贡不断:公元743年,该国国王遣女婿康国大首领泰染缅献方物;公元746年,献骏马十五匹,石国副王伊捺吐屯屈也贡献方物;公元747年,遣使献马;公元748年,派王太子远恩入关朝觐。 但公元749年,高仙芝突然带领大军前去讨伐。他出兵的原因,《新唐书·石国传》是这样记载的:“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劾其无藩臣礼,请讨之。”阿拉伯的史料记载更加详细,说是高仙芝破朅师国的回师途中,应宁远国王拔那汉之请,这才出兵。但无论如何,唐军这次可谓师出无名,高仙芝的诈谋手段也因此更令西域痛恨。 进抵石国后,高仙芝假意与之约和,趁机将前来和谈的石国国王那俱车鼻施拿下,再出兵血洗拓折城,俘虏其部众,杀掠其老弱,将该国一举荡平。这次行动,高仙芝共获石国“瑟瑟十馀斛,黄金五六橐驼,其馀口马杂货称是,皆入其家。”回军途中又搂草打兔子,攻打突骑施,将移拨可汗俘虏。 那些珍宝虽然全部归入私囊,但高仙芝并非贪财之人,他“家财钜万,颇能散施,人有所求,言无不应。”仗义疏财,近乎散财童子。可见其根本出发点还是建功立业,并非简单的财迷。这种极端残酷的建功方式激起了西域民众的强烈反抗,高仙芝趁势指挥所部大肆镇压,昭武九姓的胡商纷纷血溅屠刀。颇具讽刺意义的是,这让他后来报捷时又多了一项功劳:“破九国胡”。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真是不错。 次年也就是公元751正月二十四,高仙芝押解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以及朅师国王这些重量级俘虏,前往长安朝见天子,申述功劳。此时的唐玄宗正在不断向昏庸迈进,因此龙颜大悦,加授高仙芝开府仪同三司。然而没过多久,他突然下令改任高仙芝为武威太守,接替安思顺节度河西。这个安思顺,便是安禄山的族兄。比起安西,陇西离长安差不多要近一半的距离,现代官场经常理解为变相提拔。不知唐玄宗是为了奖励高仙芝,还是发现了其功劳的黑幕,但又不便公开,只得变相调离。可安思顺不想离开陇西,于是暗示群胡,采取“割耳捴面”的极端方式,苦苦相留;监察御史裴周南也上奏朝廷,建议别动安思顺,因此这道命令最终未能实行。 此时西域的人情已经发生巨变。高仙芝的残暴,大大削弱了唐朝的威信,“由是西域不服”。石国王子逃到诸胡部落,将高仙芝妄动刀兵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西域各国闻听,既害怕又愤怒,纷纷转向大食;大食决定趁热打铁,联合西域各国图谋安西四镇,高仙芝则决心先发制人。 怛罗斯之战因此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