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惨败(1)
公元751年四月,高仙芝亲率蕃、汉兵三万,进攻大食。此次行动唐军的参战人数,各个史籍记载的口径很不一致:阿拉伯史籍说是十万,《通典》说是七万,《段秀实别传》(此书早已失传,司马光引述)说是六万,《旧唐书》中是三万,《资治通鉴》则记载为两万。但无论数目差别如何巨大,人员构成都没有疑问:除了安西都护府的汉兵,西域盟国只有宁远与葛逻禄所部参加,后者又临阵易帜。可见唐军当时是何等的众叛亲离。 唐军以步兵为主,步骑配合,但步兵也都自备乘马,到达战场后才下马列阵作战,因此开进速度很快。高仙芝指挥所部,翻葱岭越沙漠,经过三个月行军,深入大食国境七百余里,到怛罗斯城(今哈萨克共和国东南部江布尔城),与大食军遭遇。 城中已有大食军队千余人驻守。高仙芝指挥部队攻城,五天不克。此时大食援军赶到,两军随即在怛罗斯河两岸列阵决战。唐军野战经常采用“锋矢阵”,手执陌刀的轻装步兵冲锋在前,接着是步骑配合突击,最后有弓弩手仰射。陌刀队列阵时“如墙而进”,排山倒海,肉搏时左右开弓,更见威力,猛将李嗣业便因善使陌刀而闻名;骑兵轻装与重装结合,主要使用马槊和横刀。随着冶炼技术的提高,工匠们用灌钢法取代百炼法,制成的战刀更加锋利;唐军还抛弃了魏晋时期沉重的具装铠,采用以明光铠为代表的唐十三铠,重量轻但防护能力更强;相对于阿拉伯人而言,可能弩才是唐军的独门暗器。秦军便以弩而闻名,但唐军的弩比起秦军,射程与威力都有极大提高。当时共有擘张、角弓、木单、大木单、竹竿、大竹竿和伏远等七种弩,射程与力量各有区别,分别装备步兵与骑兵,前面两种是轻弩,后面五种是强弩,用于攻城。高仙芝此次可能还动用了车弩,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床弩,用绞车张弦开弓,弩臂上有七条矢道,居中放置一枝巨箭,长三尺五寸,粗五寸,以铁叶为翎,左右各放三枝略小的箭矢,一旦射出,“所中城垒无不摧毁,楼橹亦颠坠”。 除了地利与人和,大食的主要优势,一在于骑兵,因为他们有世所公认的良种马;二在于弯刀。杜甫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在其中称赞“吁嗟光禄英雄弭,大食宝刀聊可比”,可见这种武器的知名。 双方旗鼓相当,因此战况激烈。关键时刻,葛逻禄部众突然叛变,与大食军队联手,展开前后夹击。大食的重装骑兵猛攻唐军中军,唐军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馀才数千人”。高仙芝本想收拾残部重振旗鼓,但李嗣业见大势已去,劝其退兵,高仙芝随即乘着夜色落荒而逃。由于道路阻隘,宁远国主拔汗那部众在前面挡住去路,人马壅塞,动弹不得。此时李嗣业奋起大棒,连人带马一通乱砸,打死一百多名盟军士兵,这才为高仙芝杀开一条血路。 李嗣业的做法,让其同僚、别将段秀实颇为齿冷。他说:“避敌先奔,无勇也;全己弃众,不仁也。幸而得达,独无愧乎!”李嗣业大为羞惭,随即率领陌刀队殿后,挡住追兵,收拢残部,“得俱免”。回到安西后,他向高仙芝隆重推荐段秀实,高仙芝遂以“秀实兼都知兵马使,为己判官”。 此二人作为高仙芝的重点培养对象,跟封常清一样,后来都为历史增添了光彩与生动。 单纯从军事角度出发,怛罗斯之战只是唐王朝对外战争中的一次普通战例,没什么了不起,军事教科书上少有收录;但如果考虑到地缘政治格局,其影响则非常深远:唐朝丢失了中亚地区几乎所有的羁縻府州,许多自汉代以来就在典籍中出现的国家都转而臣服于大食,再加上不久后爆发安史之乱,唐朝无力西顾,逐渐退出西域;大食占据中亚后,实力不断增强,也使得伊斯兰文化在该地区扎根,影响最终超过了华夏文明。被俘唐军中的造纸工匠,也将造纸技术传到了西方。 高仙芝的个人命运,也因这场战役的失败而发生变化:他被解除安西四镇节度使的职务,入京担任右金吾大将军,节度使一职由王正见接替,封常清出任四镇支度营田副使、行军司马。次年也就是公元752年,王正见死,封常清以安西副大都护的身份,摄御史中丞,持节充安西四镇节度、经略、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实际行使节度使职权。又一年,也就是公元753年,封常清出兵攻击大勃律。唐军屡战屡胜,进展顺利,他本欲乘胜追击,但段秀实看出其中有诈,劝阻道:“虏兵羸而屡北,诱我也。请搜左右山林。”封常清派兵搜索,果然发现伏兵,最终“大破之,受降而还。”
一场惨败(2)
天宝十三年,也就是公元754年,诗人岑参再度出塞,出任封常清的判官。他有时总理府务,有时奉命外出考察。当然,考察报告也用诗歌的形式完成。他曾经写过一首诗,题目是《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脚,其地苦热,无雨雪,献封大夫》,从题目看是交差的公文,从内容看又是上等的诗歌。 封常清在安西的征战,史书上要么不提,要么一笔带过,可见无论规模、影响或者巧妙程度,都不及其领导高仙芝,但在岑参笔下却恰恰相反。几乎找不到他写给高仙芝的有影响的作品,而封常清的活动,却经常成为他的创作素材,并且都是唐诗中的名篇,不知道这是否跟封常清也有文才、曾任判官有关。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中有这样的句子: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主帅封常清出征,身为判官的诗人不能随军,要留在后方处理府务。他前往轮台,既是送行,也是壮别,并赋诗纪盛。聊聊数句,封常清之军威庄严,便如在眼前。这自然是好诗,但相形之下,《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影响更大。最初其题目中并没有“封大夫”字样,那是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添加的。当然与事实并不矛盾,这首诗确实也是献给封常清的送行之作。诗曰: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我经常这样想,即便封常清寸功未立,他能激发岑参写出这样的名诗,难道不也算是莫大的文化贡献么?
渔阳鼙鼓(1)
唐时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这是史家的结论。在初唐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之后,姚崇又与宋璟联手,成就了唐玄宗的千古帝业,共同培育出开元盛世。都说盛世,那么当时到底强盛到了何种程度?杜甫有《忆昔》诗为证: 忆昔开元盛世时,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狼,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织不相失。 一句话,人口多,但都有饭吃,所以路上没有强盗,出行不必挑黄道吉日。这并非诗人虚夸,数据统计支持这个说法:开元天宝时期,唐朝搞过六次人口普查,最后一次在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结果是全国8914709户、52919309人,相比高宗永徽三年(公元697年)的三百八十万户,翻了一番还多。 当然,这是表面现象。盛唐时期,举凡军事、科技、手工、文艺等等,莫不登峰造极。诗人岑参也可算是其中的成果。 盛极而衰。可惜的是,就在大家都津津乐道于盛世之时,衰败的脚步一刻也不曾停止。当然,这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就像苹果,外面依然带着诱人的鲜红,但里面已经腐烂,随便戳个口,脓液便会喷溅出来,不可收拾。这组数据可为旁证:当时五千两百万人口中,只有14%的人口、46%的户,要交税服役,其余的都“不课”。也就是说,不足两成的人口支撑着整个国家。 这种政权,岂能长久。 直接戳破盛唐这颗烂苹果的,是安史之乱。 就在唐玄宗以为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时,东北边境上的安禄山正在茁壮成长,越来越胖。安禄山是胡人与突厥的杂种,外表憨直,内心狡诈。他患有严重的肥胖症,腹垂过膝(传说他与杨贵妃有私情。若真有其事,不知是不是胖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有一次唐玄宗开玩笑说:“这个胡人肚皮如此之大,不知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他对道:“更无余物,正有赤心耳!”赢得龙颜大悦。 这个脑筋急转弯安禄山对得不错。比起苏轼的一肚皮学问,和朝云的一肚皮不合时宜,还是安禄山的这个更加管用,能够消解唐玄宗的戒心。不过下面这个,就未免有点装疯卖傻:玄宗让安禄山拜见太子,他见了太子却不下拜。左右催促他拜见,他说:“臣蕃人,不识朝仪,不知太子是何官?”听了玄宗的解释,又说:“臣愚,比者只知陛下,不知太子,臣今当万死。”这才拜见。 这回的装疯卖傻大约瞒住了玄宗,但没能瞒住太子李亨。比起乃父,李亨的眼神要好得多。问题是他当时还不掌权。安禄山为讨杨贵妃欢心,认她为母。玄宗与贵妃同坐时,他先拜贵妃,理由是“胡人先母而后父。” 凡此种种,都是安禄山的小伎俩。其实本来唐朝的历史可以改写,至少叛乱者可以不是安禄山,但很可惜,唐玄宗硬生生地让历史的河流改了道:公元736年,安禄山还只是平卢将军,在节度使张守珪手下,奉命征讨契丹,结果兵败,被奏请斩首。此前他入朝时,张九龄一见便对人说:“乱幽州者,必此胡也。”因此收到张守珪的奏章,他立即批示道:“穰苴出军,必斩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这只是宰相的批转意见,最终还要让玄宗定夺。玄宗看了张九龄的判词,不以为然:“卿岂以王夷甫识石勒,便臆断禄山难制耶?”东晋名士王衍字夷甫,对时下人见人爱的钱万分鄙薄,从来不说“钱”这个字眼。他老婆生性贪婪,不信这个邪,就趁他熟睡时,叫仆人绕着床边铺上一大圈钱。王衍早晨醒来,突然发现陷入钱的包围,行动不便,便叫来仆人,说道:“举却阿堵物!”把这些东西拿开。于是钱的称谓,就多了一个“阿堵物”。 据说王衍特别善于观察判断人,石勒十四岁时,在洛阳当小贩,“倚啸上东门”,被王衍看见,认定他将来会成为天下的祸患,后来石勒果然建立了十六国中最为强大的后赵。大约唐玄宗不相信张九龄也有这等眼光,终未准奏,饶了安禄山的狗命,结果耽误了大唐江山。 如果说安禄山一直有不臣之心,就像张九龄对他的印象,那恐怕也是胡说。在这个问题上,杜佑的观点更加靠谱:“禄山称兵内侮,未必素蓄凶谋,是故地逼则势凝,力侔则乱起,事理不得不然也。”野心总是随着实力的增长而膨胀的。安禄山造反,完全是实力增长的结果。 唐玄宗设置有九个节度使,兵力编制分别为:安西两万四千,北庭两万,河西七万三千,朔方六万四千,河东五万五千,范阳九万一千,平卢三万八千,陇右七万,剑南三万,外加中央掌握的十二万,共计四十六万五千人。后来安禄山身兼范阳(治今北京)、平卢(治今辽宁朝阳)、河东(治今山西太原)三镇节度使,兵力超过十八万,占总兵力的三成强,控制两成以上的国土。这样的人多数没有好下场:奸臣难免谋反,忠臣则会被人惦记,最终被包装成奸臣。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渔阳鼙鼓(2)
名将王忠嗣、奸臣杨国忠和太子李亨,先后上奏揭发安禄山。杨国忠起步之初,本来想结好胖子,但胖子敬畏李林甫,对杨国忠根本没瞧上眼,惹恼了这位政治新贵。别人杨国忠都能对付,安禄山实在太“胖”,而且又远在边疆,他一时还奈何不得,只有不断地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安禄山造反,杨国忠确实是推波助澜的角色。其心理不外乎此:激反安禄山,可以证明自己的眼力。当然客观地说,一味指责杨国忠也有失公允,他多少有点像当年的晁错——如果晁错能容忍这个污辱的话。杨国忠的惦记,安禄山自然心知肚明。公元755年七月,他突然上表,要求献马三千匹,每匹由二人护送,并派二十二名蕃将统领。六千精兵进长安,那可不是好玩的。河南尹达奚珣建议推迟到冬天,并由官府配备马夫。这个建议被唐玄宗采纳,随即遣使晓谕安禄山,并说:“为卿新作一汤池,十月于华清宫待卿。”让他十月来洗温泉。使臣宣旨时,安禄山微微欠身,并不下拜,淡淡地说:“圣人安稳。”算是问候皇帝。又说:“马不献亦可,十月灼然诣京师。” 这事让安禄山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从八月开始,安禄山便开始犒劳士卒,厉兵秣马,做战前准备。然而除了其孔目、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这三个超级心腹,别人一概不知。十一月初六,安禄山举办宴会,酒酣耳热之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作战地图传示诸将。将军们一看,从范阳至洛阳沿线的山川形势、关塞要冲,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宴会结束时,这种地图人手一张,当然同时还有金帛之赏。 十一月初八,恰巧有使者从长安回到范阳,安禄山便伪造诏书号令诸将:“有密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诸君宜即从军。”次日便起精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大举南下,“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此时杨国忠反倒面有得色,声称:“今反者独禄山也,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这话唐玄宗爱听,深以为然;大臣们却只有面面相觑。 天下承平日久,不事武备,建立在均田制基础上的府兵制早已消亡,内地州郡根本无兵可用。不仅如此,就连民间的舆论导向,也不再是“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而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更兼河北本来就是胖子的地盘,因此黄河以北迅速易色,只有平原(治今山东德州)太守颜真卿得到反叛的指令,迅速奏报朝廷,唐玄宗这才得到确切消息。他赶紧委任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卫尉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程千里为潞州长史,分守重要的战略节点。 此时正巧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他主动请缨,要求到东都洛阳,开府库募士卒,组织防御,玄宗随即任命他为范阳、平卢节度使,赶赴洛阳靖难。同时任命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帅、边令诚为监军,率飞骑及朔方、河西、陇右的部分军队,以及宫中出钱招募的关中新兵,共计五万,前往河南平叛。十二月初一,玄宗亲自到勤政楼,设宴款待荣王和高仙芝,又到望春亭为他们送行。高仙芝随即率领大军,进屯陕郡(治陕城,今河南三门峡市西)。 军情紧急,封常清昼夜兼程赶到洛阳,十天之内便招募新兵六万。他派人拆毁洛阳东北的河桥,阻止叛军北攻洛阳。安禄山从灵昌(今河南滑县东)渡河后,一路向东,兵锋直指洛阳。封常清立即率领部队,进驻武牢(即虎牢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阻击。 封常清虽然不乏将略,但手下士卒都是刚刚招募的市井之徒,不但缺乏实战经验,甚至连起码的训练都没搞过;反观叛军,个个久经沙场,先头部队又以骁勇善战的骑兵为主。唐军刚刚列好阵势,就被叛军铁骑冲垮,大败西逃。封常清收集余部,二战于洛阳城东的葵园,三战于洛阳上东门,无一胜绩。 十二月十二,叛军攻入洛阳,局势已经无法逆转。尽管如此,封常清依旧不肯放弃,又率残部与叛军战于都亭驿,失败后退守宣仁门,希望迟滞叛军攻势。打到最后,彻底无望,这才指挥余部,推倒苑西城墙,向西撤退。为阻止叛军的骑兵,他下令“伐木塞道以殿”。 等退到陕郡,太守窦廷芝已逃往河东,城中吏民全部逃散,只有高仙芝所部孤悬于此。封常清赶紧建议:“常清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无兵,若贼豕突入关,则长安危矣。陕不可守,不如引兵先居潼关以拒之。” 这是彼时唯一的明智之举。高仙芝听取封常清的详细汇报后,对战场局势有了更加清醒的判断,决心以退为进。他下令打开仓库,将库存缯布赐给将士,带不走的全部焚毁,以免资敌,然后全军退守潼关。叛军的铁骑确实神速,一度追上唐军。兵败如山倒。此时的唐军士气已无,一触即溃,“甲仗资粮委于道,弥数百里”。 但尽管如此,唐军保存实力、占据潼关天险的目的已经顺利达成。他们俩立即整顿部伍,构筑防御,据险抗击,军心士气逐渐安稳。等叛将崔乾佑赶到,唐军守备已经完善,仓促之间无法攻击得手,只得退回陕郡。 叛乱初期,举国上下都还没从开元盛世的梦中醒来,不但杨国忠毫无凭据地乐观,大家都乐观,包括封常清。他主动请缨时的豪言壮语,可为凭证:“禄山领凶徒十万,径犯中原,太平斯久,人不知战。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然而经历洛阳一战后,他身为大将的头脑立即清醒过来,想赶回长安奏报形势,消除乐观轻敌情绪。但刚走到渭南,迎面碰上朝廷使者,宣读玄宗诏令:革除封常清官爵,以白衣身份在高仙芝麾下效力。 一句话,撤职留任,留党察看。
两雄遇难(1)
高、封二将虽然丧师失地,但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这在大战初期至关重要。然而对于他们而言,革除官爵仅仅是倒霉的开始。关键时刻,曾经的战友边令诚反水,利用入朝奏事的机会,在唐玄宗跟前构陷二人:“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唐玄宗听信一面之词,立即派边令诚赶回军中,将二人处斩。 公元756年一月二十四,边令诚到达潼关,先叫来封常清,宣示敕书,喝令斩首,陈尸于草席之上。临死之前,封常清不忘国事,草遗表一道,目的还是要消除朝廷上下的盲目乐观。高仙芝回到官署后,边令诚带着一百陌刀手前来对他说:“大夫亦有恩命。”高仙芝立刻下厅跪拜听宣。听完诏书,他不觉如雷轰顶,大呼冤枉:“我退,罪也,死不辞;然以我为减截兵粮及赐物等,则诬我也。”对边令诚说:“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岂不知乎!”此时军士们集聚于府外,高仙芝大声求援:“我于京中召儿郎辈,虽得少许物,装束亦未能足,方与君辈破贼,然后取高官重赏。不谓贼势凭陵,引军至此,亦欲固守潼关故也。我若实有此,君辈即言实;我若实无之,君辈当言枉。”士兵齐声高呼:“枉!”声音震天,场面感人。然而他们说得再多,幕后黑手就是边太监,又有什么用呢?北周宇文贇杀害齐王宇文宪时,文吏的那番话,可以引来作为旁证:“以大王您今天的情势,还用得着说那么多吗?” 边太监当然不会听。高仙芝看看死去的封常清,叹道:“封二,子从微至着,我则引拔子为我判官,俄又代我为节度使,今日又与子同死于此,岂命也夫!”说完随即被杀。 临阵无辜杀大将,无异于自毁长城,自断手足。李隆基的智商并不很低,不会是简单的上当受骗。他杀高、封二将的举动,与二战初期的斯大林,可谓异曲同工。 1941年7月28日,苏联国防人民委员会发布第0250号命令,剥夺西方面军司令巴甫洛夫大将、参谋长克里莫夫斯基赫少将、通信主任格利高里耶夫少将、第四集团军司令员科罗布科夫少将的军衔,执行枪决。罪名是:“背弃了军人誓言,玷污了红军战士的崇高称号,忘却了自己对祖国的责任,他们的惊慌失措和懦弱、罪恶的无所作为、瓦解部队的指挥、将武器和仓库交于敌手,以及擅离战斗岗位的行为,给西方面军的部队造成了严重损失。” 斯大林此举,完全是为了找个替罪羊,以便掩人耳目。当然,同时也希望杀一儆百,振奋将士的必死之心。对于苏德战争初期的惨败,斯大林应该负完全责任。首先,他搞大清洗,五位元帅杀掉三个,十五名方面军司令杀掉十三个,八十五名集团军司令杀掉五十七个,一百九十五名师长杀掉一百一十个,四百零六名旅长杀掉二百二十个。丧心病狂,无过于此。由于大量的优秀指挥官无辜被杀,战争初期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上校指挥一个军,少校指挥一个团,小马拉大车。巴甫洛夫大将就是由于前任被清洗而火线提拔的。 其次,斯大林判断失误。自恃实力雄厚,且与德国签订和约,德军不会进攻。战前德军的计划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向上汇报,其中包括着名间谍佐尔格的情报,但斯大林刚愎自用,一直不予采信。战争爆发前一周,当时的西部特别军区司令员巴甫洛夫察觉德军动向异常,几次要求采取应对措施,部队进入野战工事,斯大林还是不同意,“不许给德军以挑衅的借口”。于是苏军停在机场上的飞机不加油,火炮无牵引,上万辆坦克不集中,部队毫无戒备。 6月21日夜,巴甫洛夫正在明斯克的一家军官俱乐部观看考楚涅克的喜剧,次日凌晨三时,德军六千门火炮便开始轰击,上千架飞机发起俯冲。就在那一天,西部特别军区改为西方面军,司令员当然还是倒霉鬼巴甫洛夫大将。没过几天,德军就突入苏联境内两百公里,西方面军三十一万部队被俘,两千五百辆坦克、一千五百多门火炮落入敌手。八天之后,巴甫洛夫被撤职逮捕。 不知道斯大林是否读过中国历史,是否知道李隆基阵前斩将的故事。不管他看没看过,反正杀人他已经驾轻就熟。人性的弱点不分国界。 边令诚为什么要陷害高仙芝呢?其中的原因,《新唐书》和《旧唐书》的记载不同。《旧唐书》说:“监军边令诚每事干之。仙芝多不从。”意思是二人见解不同,高仙芝总不给边太监面子;《新唐书》则说:“令诚数私于仙芝,仙芝不应”,直说边太监向高仙芝伸手谋取私利。
两雄遇难(2)
无论如何,边太监有错,应当承受千古骂名,但归根结底,责任还在唐玄宗。太监监军,每每误国,不止一次。而唐玄宗宠信宦官,有其深刻的原因:他发动政变上台,主要依靠两股力量,一是禁军将领,所谓龙武功臣集团,代表人物是王毛仲,葛福顺、陈玄礼;二是宦官,代表人物是高力士。 因为诗人李白的缘故,后世对高力士没多少好印象。这其实是桩冤案。说起来是李白自讨没趣,非要乘着酒兴,喝令高力士为之脱靴。他不想想高力士是谁:太子李亨称呼他“二兄”,亲王、公主称他为“翁”,驸马辈直接呼之以爷。李白的诗再好,在高力士跟前也等于零——此人估计没多少文化。从李白的角度出发,他如果顾及高力士的身份,那他也就不会是李白;但就客观而言,他确实不该污辱高力士。高力士虽然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但干政的积极因素却远远多于消极影响。史书上说他“顺而不谀,谏而不犯”,基本符合事实。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乃至高仙芝升官,都走过高力士的门路,但他援引归援引,从不与之结党,一旦玄宗抛弃,他也不出手救援。一句话,都是钱货两讫的一夜情。唐玄宗曾经征求他的意见,想把国事全部交给李林甫,自己安心享乐,高力士明确表示反对;杨国忠当政时,唐玄宗不明就里,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他也直言不讳地予以反驳:“臣闻云南数次丧师,边将又拥兵过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言无忧!” 一个去了势又得势的假男人,能有这种见识,我们还能要求他怎么样呢?道德文章是儒生士子的分内事,他们很多人都做不好,像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章,飞马传递荔枝讨好杨贵妃,我们又有何理由奢求高力士? 只是从高力士开始,宦官养成了参政的坏毛病,最不靠谱的是明明不懂军事,甚至连胆气都不够——毕竟身上少了一块肉——还要出任监军。
安西余韵(1)
最终彻底断送唐玄宗政治生涯的,还是其舅子杨国忠。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杀了高仙芝与封常清,派谁去潼关守大门?唐玄宗想起了这首歌的主人公,高适的老领导哥舒翰。当时他已患“风疾”,正在长安养病。这所谓的“风疾”,应该是酒精中毒后遗症,心脑血管疾病。 哥舒翰久任边帅,经验丰富,更兼与安胖子死不对付,所以被唐玄宗视为救命稻草,启用为兵马副元帅,令他火速赶往潼关。哥舒翰不愿趟这道浑水,但君命难违,他也只得带着高适来到潼关前线。此时王思礼向他建议,上表请诛杨国忠,哥舒翰没有同意;王思礼又建议派三十名骑兵将杨国忠劫持到潼关杀掉,哥舒翰更加反对:“如此,乃翰反,非禄山也。”杨国忠得知此事,赶紧奏请玄宗,训练一万人马驻扎在霸上,由其亲信杜乾运统领,名义是防贼。当然这个贼不是安禄山,而是指哥舒翰。 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哥舒翰闻听也是如芒在背,便奏请玄宗,将那一万人马要过来,并将杜乾运召到潼关,找个借口杀掉。这下杨国忠更加不安。正巧崔乾佑大搞疑兵计,将精锐部队隐藏于内,老弱残兵布置于外,故意示弱,探马将这个假情报传递回了长安。杨国忠趁此机会,一再奏请唐玄宗,催促哥舒翰出战。 叛军远来,利在速战;唐军据险,利在固守。时间一长,叛军内部必定生变。固守潼关静待敌变是上上策。哥舒翰、李光弼等宿将全部持此观点。本来李隆基也同意,但在崔乾佑与杨国忠的双重忽悠之下,又改变主意,一再催促哥舒翰出战。令人遗憾的是,李隆基并不知道当时在洛阳称帝的安胖子,正气得暴跳如雷,大骂严庄与高尚二人误了他。原因很简单,局势胶着,到处都没有进展:郭子仪在河北连战连胜,威胁其老窝范阳;哥舒翰防守潼关,又让他们无法前进一步。 若拒不出战,高封二将便是前鉴。哥舒翰只得出了潼关。最终的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号称二十万的唐军,折损大半,哥舒翰本人也当了俘虏。他晚节不保,投降安禄山,但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性命;潼关一破,长安危急,唐玄宗仓皇西巡,逃往蜀地。半路上陈玄礼导演兵变,杀了杨国忠,又将贵妃赐死。杨玉环玉颜尚在、余温犹存时,南海进贡的荔枝恰恰送到,只可惜她再也无法品尝。 盛唐气象,从此不再。 从某种意义上说,安史之乱是唐军边帅之间的较量。安禄山且不说,平叛的主要力量郭子仪、李光弼,也起自边将,是陇西军人。高仙芝、封常清虽然已经死去,但其部将李嗣业、白孝德与段秀实,依旧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故事都很精彩,不容错过。 正如明眼人的预言,叛军很快就爆发内乱。 胖子的身体很难健康,安禄山便是例证。他肥胖到了需要三人帮助穿衣的程度,腹垂过膝,像挂着面口袋。不过很奇怪,毛病却发在眼睛上,又有疽病。那些日子情绪低落,几乎失明,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打人。挨打最多的是宦官李猪儿,就连严庄那样的高级谋士,也少不了皮肉之苦。 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公元757年,安庆绪联合严庄与李猪儿,杀掉了这个叛贼;叛军内乱,唐军决心趁机收复长安。 长安外围的香积寺大战,唐军形势一度危急。关键时刻,李嗣业挺身而出,对主帅郭子仪说:“此时再不拼命,我们都别想活着回去。为国牺牲,请从嗣业开始”。说完赤膊上阵,手持陌刀立于阵前,高声呼喊,连杀十几个溃兵,这才稳住阵角,随后率领陌刀队排成散兵线,如墙而进,猛烈反击,逐渐占据上风。双方激战一天,唐军斩首六万余级,最终取得大捷,收复长安。安庆绪调集十五万人,在新店(今河南三门峡西)与唐军决战,又遭惨败,不得不败退邺城。 安禄山死后,远在范阳的史思明根本看不起安庆绪,二人的矛盾逐渐升级。史思明一度以范阳十三郡和八万军队降唐,但由于双方缺乏信任,最终再度反叛。 公元758年,唐军以九位节度使的二十万兵马围攻邺城。唐肃宗不想再出第二个安胖子,因此不设主帅,只派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担负监军职责,结果尽管人多,但力量却不见大,“经月余,城不拔”。李嗣业“被坚冲突,履锋冒刃”,被流矢所中。一天夜里,外面突然金鼓齐鸣,正在养伤的李嗣业以为又要打仗,从病榻上一跃而起,大呼杀贼,结果箭疮破裂,流血数升,一代名将,就此捐躯。
安西余韵(2)
白孝德是龟兹国王子。叛乱爆发,他率龟兹国精兵三千,跟随李嗣业入关,先后隶属于郭子仪和李光弼。因邺城失利,李光弼率军退守河阳(今河南孟州)。此时史思明来攻,先派猛将刘龙仙单骑挑战。刘龙仙一人来到城下,翘起右腿,搁在马脖子上,高声大骂李光弼。李光弼在城楼上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战?”大将仆固怀恩主动请缨,但李光弼不同意:“对付一个小毛贼,哪里用得着大将!”此时白孝德挺身而出。李光弼说:“你需要多少人马?”白孝德说:“一兵一卒都不需要!”李光弼坚持派人同行,白孝德这才提出要五十名骑兵继后,另外请城头上擂鼓助威。 白孝德随即挟着两根长矛,策马渡河。渡到一半时,仆固怀恩便向李光弼道贺,说白孝德将胜。李光弼反问原因,他说:“看白孝德手挽缰绳,沉着镇静的样子,就知道他万无一失!” 刘龙仙见只有一人,根本没当回事;白孝德逐渐靠近,刘龙仙准备动手厮杀,但白孝德摆手示意,做出并非交战、有话要说的样子。刘龙仙不明就里,便没有动手。两人相距十步时,白孝德才开口搭话,刘龙仙依旧辱骂不止。白孝德停下马,愤怒地盯着对手说:“叛贼认识我吗?”刘龙仙骂道:“你是什么猪狗东西!”此时白孝德突然大喊一声,猛然挥矛跃马冲了过去。城上唐军赶紧擂响战鼓,五十名骑兵也随即杀出。刘龙仙来不及放箭,绕着跑上长堤,被白孝德追上,砍下头颅拎回军中。 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正气歌》中,列举了许多英雄人物,其中有这样一句:“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用笏击贼的,便是高仙芝的部将段秀实。公元783年,泾原兵变,在长安拥太尉朱泚为大秦皇帝。段秀实当庭勃然而起,以笏板猛击朱泚,将他打得满脸是血,段秀实旋即被杀。事迹传开,朝野赞叹:“自古殁身以卫社稷者,无有如秀实之贤”。 但有人认为,段秀实此举是武夫的一时冲动。对于这种论调,柳宗元非常愤怒,于是查访整理段秀实的事迹,写成《段太尉逸事状》,收录在《柳河东集》中。文章较长,但核心故事有三个。 其一是不畏强暴。 郭子仪平叛有功,受封为汾阳王,出任兵马副元帅。其子郭曦以尚书的身份兼任行营节度使,驻扎于邠州(治今陕西彬县)。郭曦放纵士兵横行不法,糜烂地方,百姓怨声载道,身为父母官的白孝德因为郭子仪的缘故,敢怒而不敢言。 当时段秀实是邻近的泾州(治今甘肃泾川)刺史。明明不关他的事,他却非要来趟浑水,主动请缨,代理白孝德的都虞候,执掌军法制止暴乱。 一个月后,郭曦部下十七人进街市抢酒,刺伤卖酒的老头,砸坏酒器。段秀实将十七人抓来全部砍头,首级悬挂在市场门前。郭曦的部队闻听骚动,纷纷披甲,眼看就要爆发内战。白孝德惊慌失措,段秀实镇定自若,要求去军中找郭曦论理。白孝德派几十名士兵跟随,段秀实全都辞掉;他解下佩刀,挑选一个又老又跛的士兵牵马,来到郭曦营前。全副武装的士兵立即涌上来,可他只是微微一笑说:“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士兵们不觉一愣。等郭曦出来,段秀实说:“副元帅(指郭子仪)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 郭曦倒不是糊涂人。他立即喝退士卒,并向段秀实谢罪。段秀实已经平息事态,但还不肯走,非要在郭曦军中吃顿饭,再睡一宿,命令牵马的老兵次日清早再来。郭曦和衣而卧,命警卫敲打梆子保护段秀实——如果人死在这里,他可担当不起恶名。 从那以后,邠州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 其二是爱民如子。 在此以前,段秀实在泾州担任营田副使。大将焦令谌强占土地几十顷,租给农民。时遇大旱,寸草不生,农民请求减租,但焦令谌根本不管,一味催逼。百姓无奈,只好求告段秀实。 段秀实写份语气温和的判词,派人送给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叫来农民说:“我怕姓段的吗?你怎敢去说我的坏话!”随即把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粗棍重责二十,打得奄奄一息,再扛到段秀实府上。段秀实大哭道:“是我害了你!”亲自动手为其疗伤,并卖掉乘马,换来谷子代他缴租。 客居邠州的淮西军主帅尹少荣闻听,找到焦令谌大骂道:“你还是人吗?泾州赤地千里,百姓将要饿死,可你却还在逼租,用粗棍重打无罪之人。段公是位有仁义讲信用的长者,你却不知敬重。他只有一匹马,贱卖后换成谷子给你,你居然不知羞耻地收下。不顾天灾、冒犯长者、重责无罪,又收仁者的谷子,使主人出门没有马骑,你怎样上对天、下对地?”焦令谌虽然强横,但听了这番话,却惭愧得无以复加,饭也吃不下,“一夕,自恨死”。 其三是为官廉洁。 后来段秀实被提拔为京官司农卿,临行前告诫随后赴京的家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可能会赠送钱物,千万不要收下。”后来朱泚果然送了三百匹大绫,段秀实的女婿无法拒绝,只得收下,段秀实就把它们悬挂在办公室的房梁上。朱泚谋反、杀掉段秀实后得知此事,过去一看,原来封存的标记都完好无损。 我愿意相信,这是安西军魂的流风余韵。
导读(1)
导读:秦桧是金国奸细,可有根据?韩世忠闻听秦桧要诬陷他图谋重新夺回兵权,赶紧找到赵构,下跪哭泣哀告表白,这说明了什么,与岳飞之死又有何关系?岳飞身上究竟有无污点?牛皋与《岳飞传》中的形象有多大差别?一代名将狄青劳苦功高,最终却在朝廷的怀疑提防中抑郁而终,有宋一代,武将的命运实在令人感慨。 一个超前于时代的人,会有什么结局?在我看来无非有三:引领时代,独占鳌头;落落寡怀,抑郁而终;身首异处,报国无门。 有宋一代,骨气与血性都不是主流意识形态,而是朝廷变相压制的对象,因此举国上下严重匮乏,惟独岳飞骨气淋漓,血性贲张:人人皆欲自保,大帅独言恢复;上下只图偏安,少保戮力雪耻。毫无疑问,岳飞严重超前于他所处的时代,具体数字是二十一年:如果他晚生二十一年,或者孝宗早登基二十一年,那么君臣同心,上下合力,将会是何等完美的结局,他何至于“忠无身报主、冤有骨封王”。 悲剧的发生不是源于时间差别,就是因为位置差别;而最根本的因素,还是对手差别。 当然岳飞并非没有死罪。假如严格执行军纪,他确实该被正法,而南宋小朝廷乃至整个中国历史,都会因此而彻底重写,因为那发生在早期。也就是说,岳飞的惨死和其真正的罪过,名不副实。他是典型的“死非其罪”,身负千古奇冤。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在杭州西湖边的岳庙内,铸着四个下跪的凶手,他们应该对岳飞之死负责:秦桧及其老婆王氏、张俊、万俟卨。让他们长跪于此,承受无法抹去的千年骂名,对民众情感多少有点慰藉,也算是个好创意,但主持其事者,却有意无意地漏过主犯,难逃虚晃一枪、舍车保帅之嫌。上面那四个家伙——我实在恶提其名——手上确实沾有岳爷之碧血,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却是那个类似太监的假男人,宋高宗赵构。 赵构当然不会跪在那里。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能容忍其前任沦落至此。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想享受这等待遇。在他们眼里,第一皇帝永远正确;第二当皇帝错误时,参看第一条。古往今来,冤死鬼不可胜数,添一个岳飞毫不嫌多。修座岳庙,把奸臣拉出来跪下,是对昔日政治垃圾再巧妙不过的废物再利用:既可激励臣子效忠,又能维护最关键的核心利益皇权威严。故而自从南宋孝宗以来,元明清三代,都曾重修岳庙,但谁也没提赵构这茬儿。 在“皇上圣明”的时代,历史从来无理可讲。 岳飞保的是赵构的半壁江山,因何反遭后者毒手?岳飞不解,后世不解,历史亦不解。有关岳飞的史料可谓洋洋洒洒。除了《宋史》,以岳珂编辑整理的《金佗稡编》为主。为了给祖父洗清冤屈,岳珂潜心收集整理宋高宗御札、朝廷命令、札子,以及岳飞表奏、战报、诗文旧事等资料,编成此书,其中的“金佗”是地名,岳珂的别墅在嘉兴金佗坊。然而《宋史本传》也好,《金砣倅编》也好,读来读去,怎么也找不到岳飞必死的原因。因为他跟赵构的性格冲突,向来不曾引起史家的足够关注:赵构禅位时只有五十三岁,虽然宣称“今老且病,久欲退闲”,其实还很结实——无法近女色么——退位之后又活了二十五年,可为证据。人的精力总要通过某种形式宣泄出来,他老子一有书画,瘦金体留存史册;二有女人,李师师貌若天仙;可到了赵构身上,一无所有。刚开始尚可与秦桧勾心斗角,后来连这个乐趣也无,他竟然还能拖延如此之久,真是神“龟”虽寿;孝宗想找点事干,谋划北伐,他也要泼冷水:“大哥,等我百岁以后,你再筹划这事罢!” 由此可见此人的荷尔蒙分泌很低,大约属于抑郁质;而岳飞呢,虽然也不近女色,可心里总盘算着恢复河山,这事足以牵扯精力。荷尔蒙分泌即便不偏高,至少也是正常水平,不属于胆汁质就是多血质,总之跟赵构截然不同。 岳飞与刘光世、张俊、韩世忠合称“中兴四将”。这个列举法当然是对岳飞和韩世忠的莫名污辱:刘光世完全不靠谱,必须拿下;张俊也有点赖。也许应该换上吴玠或者刘锜。朝廷之所以如此列举,还是官场的老一套,论级别摆资格。这个姑且不说。上述四人中,仗打得越漂亮,结局就越落寞乃至悲惨。这是不是埋头苦干、死得难看的办公室政治怪圈之历史开端? 有个问题一直被人忽视:岳飞之死固然有冤屈因素,但不完全是冤案。一方面他死于政敌谋害,是被动强加,算是冤案;另一方面他死于自身性格,死于作战勇敢,是主动选择,或曰政治自杀。 这绝非耸人听闻。 陷害岳飞之前,秦桧肮脏的黑爪子首先伸向的是韩世忠。韩接到岳飞的警报,立即找到主要领导赵构号泣不止,“投地自明”,最终获得谅解。比起岳飞,韩世忠的资格更老官职更高,在赵构眼中的功劳更大,君臣情谊也应该更深。这样一位元勋,因何如此不顾体面?这其中大有深意,跟岳飞的政治自杀也深有关联。 如若不信,有史为证。
巡警滋事(1)
公元1103年二月十五夜里,岳飞出生于河北西路相州(治安阳,今河南安阳市)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的一户农民家中,父亲叫岳和。据说当时恰巧有大鸟在房顶飞舞鸣叫,他因而名“飞”,表字“鹏举”。名将大抵都有个卑微的出身。岳飞也不例外。他从军的道路非常曲折,先后四次吃粮当兵,最后一次才修成正果。 农民的孩子自幼便不缺乏力气,岳飞从小就在劳动之余,拜师习武,练就了一身功夫,主要体现在弓弩上。不满二十岁时,他便能挽弓三百斤,约合现在的一百六十公斤;用腰部开弩八石,约合现在的五百五十公斤。按照宋朝军制,“弓射一石五斗”,已算武艺超群,可选充“班直”,当皇帝的近卫。北宋武士挽弓的最高纪录也只有三石。岳飞的武艺可见一斑。 公元1122年,岳飞首次投军,为“敢战士”。除了武艺,宋军遴选的主要标准是身高。根据身高不同,分别进入上中下禁军以及厢军,彼此待遇差别不小。一般而言,部队等级越高,身材要求也越高,步兵比骑兵高。如上等的天武第一军(步兵)须五尺八寸,龙卫军(骑兵)须五尺七寸,下等的神威军(步兵)须五尺四寸,威远军(骑兵)须五尺三寸五分。而从着名画家刘松年所作的《中兴四将图》上可以看出,岳飞头颅雄伟,方面大耳,眉宇开阔,眉毛较短,双目有神,身材中等偏高,极其壮实,充满雄赳赳的勇士气概。相貌出众更兼武艺超群,岳飞因此顺利地成为小队长,后来又被保举为从九品的承信郎,可惜父亲去世,岳飞不得不回家奔丧,而这支部队又属于战时临时组建,没有编制,不久就被裁撤,岳飞首次投军无果而终。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告诉我们,北宋工商业相当发达。当时各县以下都有不少商业网点,根据规模不同,分别称为市和镇。离开军队的岳飞为了生活,曾经到相州的某个市当过“游徼”,所谓“弓手”,相当于巡警。他在此期间还曾酗酒滋事,遭到母亲姚氏的斥责。 公元1124年,河北发生水灾,“民多流移”。灾年招兵是宋朝的惯例,理由是“不收为兵,则恐为盗”。招募军士,宋时称为“招刺”,因为要在脸部、手臂与手背等处刺字,标明番号,避免逃亡。脸上刺字是种污辱,所以《水浒传》里的林冲,被刺配沧州后愤愤不平。岳飞大约不愿受辱,便凭借自己的超凡武艺,投充“效用土”。南宋初年,军中战士分为使臣、效用和军兵三等。使臣为低品武官,因立战功而授官者甚多,统兵官名额有限,以致于有些正七品的武翼大夫到武功大夫,所谓“诸司正使”,比使臣的职位更高,也只能“执长行身役”,即作为普通战士。效用则出现于北宋中期,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军士长,脸上不刺字,或许要刺在手背上。 岳飞这次参加的是平定军。“军”是当时的一级行政区划,平定军在今天山西阳泉市南部的平定县。岳飞参军后,正好金兵南侵,进攻太原。他奉命率一百多名骑兵,前往太原府的寿阳、榆次等地,进行武装侦察,所谓“硬探”。行军路上,猝然与金兵遭遇,岳飞单骑突入,杀死几名敌军,将其击退,然后乘着黑夜,换上金军装束,潜入敌营。遇到击刁斗的巡逻兵,就说些女真话应付,最终走遍营寨,完成了侦察任务。 然而最终太原和平定军还是相继陷落。宋朝实行募兵制,不仅要养兵,还要养士兵的家属,因此个个拖家带口。平定战败后,全军溃败,岳飞也带着老婆孩子往家跑,据说渡河时丢失了“官告”,相当于今天的军官证或者士兵证,最终脱离了军队。 这是岳飞二次从军的经历。但《宋史》以及邓广铭的《岳飞传》都没有采信。邓先生认为这是岳珂的编造,理由是没有证据表明,岳飞会说“外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