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之变(1)
北宋立国以来,在对辽国的争斗中一直处于下风,高粱河之战败得尤其跌份。从那以后,收复燕云十六州便成了遥远的梦想。后来不断崛起的女真建立金国,屡败辽兵,相继控制整个辽东半岛,宋徽宗趁此机会联金灭辽,最终达成“海上盟约”:以长城为界,金军攻取北边的大定府,宋军进攻南部的燕云。事后北宋将此前给辽国的岁币转交与金,以换取燕云之地。当时的宋徽宗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自己会被盟友所灭,而且这一命运还将在其子孙——确切地说是同族后辈——也就是南宋王朝的统治者身上重演。 尽管引进了外援,但宋军还是连战皆北,预订战役目标完全是倩人捉刀、请金兵代劳。金国察觉出北宋的虚弱,随即掉转枪口,对准盟友。 公元1125年十一月和十二月,两路金兵分头南下。左副元帅完颜粘罕(汉名宗翰)统帅西路军六万,自云中府(治今山西大同)南下,进围太原府;完颜斡离不(汉名宗望)指挥东路军六万,直取燕山府。驻守燕山府的原辽国降将郭药师阵前倒戈,并充当向导,宗望大军得以长驱直入,迅速进逼开封。 十二月二十三,刚刚四十三岁、正值壮年的着名画家宋徽宗,传位于长子赵桓,所谓宋钦宗。几天之后便是新年,钦宗随即改元靖康。尽管他严令加强河防,但驻守黄河北岸黎阳津(今河南浚县东南)的梁方平只是每日酣饮,战局因此迅速恶化: 正月初二,宗望大军攻陷相州,梁方平随即望风而逃,南岸守军也放弃阵地,金兵不放一箭便顺利渡过黄河天险; 正月初三,钦宗不得不下诏亲征,以新任兵部侍郎李纲为东京留守,摆出效仿檀渊之役的架势; 正月初四,徽宗以到亳州太清宫还愿为名,匆匆南逃。强敌入寇,皇帝外逃,后来清朝的咸丰与慈禧光绪,可算有了榜样。钦宗闻听心内慌张,又想逃往陕西。李纲说:“万一金兵得到消息,健马奔袭,何以御敌?”才把钦宗吓住。 开封是四战之地。除了北边的黄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正因为如此,宋太祖一度打算迁都洛阳,在那里接连住了两个月。大臣们普遍反对迁都,一则洛阳已经凋敝不堪,二来洛阳漕运远不及开封方便,而当时全国的经济重心已经南移,粮米布匹均须南方供应。迁都后洛阳人口势必大幅度增加,漕运何堪其负。这些道理宋太祖当然明白,所以他在洛阳住了两个月,还是不表态。赵光义以“在德不在险”为由,反对迁都,宋太祖叹道:“汝之说固有道理。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尽矣。”因为定都开封,必然要在周围设重兵防守,劳师糜饷自不必说,非长久之计。 后来的事实证明,宋太祖的预见确非杞忧。 李纲临危不乱从容调度,只用三四天时间就巩固了城防。宗望虽然兵临城下,但背后很多州县依旧在宋军手中,他们孤军深入,已犯兵家大忌。初七那天,他们向几个城门发起攻击,结果全都碰壁,遗尸累累,只得遣使入城议和,价码是:宋帝尊金太宗为伯父;燕云汉人悉归金;宋朝割让太原(今山西太原)、中山府(治安喜,今河北定州)、河间府(治河间,今河北河间)三镇,并付犒军费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锦缎一百万匹。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没有血性的皇帝,只能造就没有血性的王朝。当时的朝廷大臣,就像被连续下跌吓坏的股市散户,丝毫看不到希望。如此苛刻的条件,宰执李邦彦还力主答应。主战派李纲刚刚离开朝堂出去部署城防,钦宗的求和使者也随即出城,条件一概应允。 与金兵接洽和谈的李邺回来后,鼓吹金兵“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入水为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简直要把金兵虚夸成超人,被百姓愤怒地称为“六如给事”;国库空虚凑不够钱,只能搜刮民间。中书侍郎王孝迪放榜恐吓百姓舍财免灾,否则金兵破城,“男子杀尽,妇女虏尽,公室焚尽,金银取尽”,结果有了“四尽中书”的美誉,与李邺的“六如给事”匹配。 此时勤王大军相继开到,名将种师道和姚平仲都在其中。在《水浒传》里,种师道被好汉们毕恭毕敬地尊称为“小种经略相公”,其祖父种世衡则是“老种经略相公”。种家接连三代都出将才,种师道也善于用兵。他一路虚张声势,击鼓而进,号称百万,金兵闻听,赶紧移营筑垒,以备防守。 关键时刻,姚平仲急于立功,建议出城劫营。此举种师道不赞成,李刚不反对,钦宗同意,于是实施;然而当时的朝廷是如此腐败,宋军还没有动作,情报早已泄露。二月初一夜里,姚平仲带领一万人出城,结果遭遇金兵反击。虽然损失不大,可他担心受到责罚,更兼信心丧失,竟然“乘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始得食。”一昼夜跑出七百五十里,这肯定是虚夸,但他最终逃亡到蜀地,则是事实:先跑青城山的上清宫,停留歇息一天,又跑进深山,找到一个采药者都无法接近的石穴,在此栖身,看来是要修道。据说八十多年后,才得道出山。
靖康之变(2)
姚平仲并非无能之辈。姚家也是边陲将门,祖孙三代都出名将。名将如此,北宋的腐败衰弱可知。 此时种师道表现出非凡将略,建议继续劫营,每晚哪怕只派一两千人出去,也能起到袭扰效果。时间一长,金兵不支,必定败退。但李邦彦已经吓破胆子,坚决不肯实施;城外的宗望又遣使进城,追究劫营责任,钦宗恐金症全面爆发,罢免李纲与种师道,撤销亲征行营司,遣使谢罪,交割三镇。 消息传出,舆论大哗。继东汉党锢之祸后的第二次爱国学生运动,随即爆发。二月初五,太学生陈东率领千余名诸生伏阙上书,闻讯赶来的军民多达数万。他们要求罢黜李邦彦,启用李纲、种师道,反对割地求和。 学生们的本意是和平请愿,但愤怒到极点的军民一旦集合,情绪与局面便无法控制。他们把登闻鼓抬到东华门外,擂得山摇地动,直到鼓皮破裂;李邦彦下朝时,被百姓拣起垃圾瓦砾一顿猛砸,他只得乘坐妇女的小轿,落荒而逃;前来宣谕的宦官也被乱拳打死。 钦宗无奈,只得重新启用李纲、种师道,并派李纲前去安抚,这才平息事态。由于太原久攻不下,钳形攻势的另外一支钳把迟迟不能合围,宗望不敢拖延,便借坡下驴,带着掳掠来的金银妇女北撤。此时种师道又建议半渡而击,惜乎未被采纳。 金兵一走,钦宗随即将李纲贬官安置,种师道则授予宫观闲职,只领工资不上班,陈东等太学生自然也要秋后算账。开封城内因此传出民谣,也就是今天所谓的段子,一针见血地指责钦宗:“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另外还有个《九不管》,“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等等。二太子指宗望,他是金国的二太子;钦宗忙着跟父亲争权,匆匆将自己不满十岁的儿子立为太子,最后全是白费。 当年八月,轻车熟路的金兵再度南下。还是老办法,宗翰攻太原,宗望逼开封。九月太原城破,十月东路金兵攻陷真定府(今河北正定)。此时年逾古稀的种师道已经病死,事情紧急,钦宗只得赶紧启用贬在遥远外地的李纲;然而李纲还没到,开封已经陷落。 五行不定,输个干净。钦宗最大的失误在于左右摇摆,心无定数。就是那句话:南人计议未定,北人兵已过河。开封的陷落,完全在于钦宗用人不当。因为无险可守,宋太祖对开封城墙曾经做过大幅度的改建,以适应国防需要。据说赵普将规划图的样稿送审时,宋太祖见取形方正,里坊经纬,市井绳列,便随手抄起御笔,在外城城墙上画出“迂曲纵斜”的图形,以便防守。徽宗时蔡京修缮京城,将外城城墙全部取齐,“方之如矩”,堞楼雕饰,气势壮丽。结果观赏价值大大提高,防御能力大大降低:城墙笔直,金兵炮石很容易正面命中防御设施。 这当然是个传说。因为开封陷落并非金兵之力,而是宋军的配合:时值隆冬,开封禁军、勤王兵与民兵接近二十万,都没有御寒衣物,但钦宗却不肯动用库存布帛。病急乱投医,他像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一样,相信术士郭京,后者声称可以用“六甲法”破敌,只须动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因此城防不备。可是“神兵”出城一触即溃,郭京也借口下城作法逃之夭夭,金兵趁机攻进城来。宋太祖时期夯土修筑的开封城墙非常坚固,炮石下去只是砸出一个坑而已。后来金兵守开封,也是主动投降,蒙古人才得以进城。此为后话。 金兵将开封掳掠一空,随即押着徽宗钦宗等人北上。他们意欲灭绝宋朝,因此将宗室一网打尽,赵构因此才拣了个皮夹子。
伸手“要”官
赵构是钦宗的异母弟,排行老九,此前受命为割地请和使前往河北,才侥幸逃过一劫。到达磁州(今河北磁县)时,经太守宗泽力谏,没有冒险北上,转身南下相州。危难时刻,钦宗派人持蜡书前往相州,任命赵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令他迅速招兵买马,驰援京师。相州差不多就在家门口,岳飞闻讯立即前去应募,加入前军,当了从九品的承信郎。 宋朝时军官有“武阶”,类似现在的军衔,共分五十三级,最低的是殿侍,五十三级;最高的是太尉,一级。承信郎是五十二级,刚刚起步。《水浒传》称高俅为殿帅府太尉,其实太尉并非官职。它一指武阶,二则是对较有地位的军人的通用尊称。 赵构的任务是救援开封,可他哪有这等胆气。直到金兵带着徽宗钦宗等一干俘虏滚回老窝,他才南下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抢夺政治遗产,五月初一在那里即位,改元建炎。地位的变化并未能增强其勇气,他依旧畏敌如虎,一心南逃。岳飞上书反对,建议“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执掌朝政的汪伯彦与黄潜善见到这道奏章,随即批上“小臣越职,非所宜言”的判词,革除了岳飞官爵军籍。岳飞生计无着,只得赶往河北投奔张所。 当时的岳飞还是无名小辈,张所起初根本没当回事,后来经人推荐,这才将他“借补修武郎,充中军统领”。他曾面试岳飞:“汝能敌几何?”岳飞说:“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 栾枝曳柴事见城濮之战,已经广为人知,莫敖采樵需要说说。这事发生在公元前700年,楚国攻打绞国,陈兵绞国南门。莫敖(官职,差不多相当于后来的令尹)屈瑕针对绞国“小而轻,轻而寡谋”的特点,建议派后勤人员上山采樵,但不派兵护卫,以为诱饵。这几十个采樵人被俘虏后,尝到甜头的绞国人次日还想如法炮制,纷纷上山抓俘虏。楚军随即在绞国北门严阵以待,并在山下设伏。遇到埋伏的绞国人逃往北门,被楚军逮个正着,最终大败,不得不签订城下之盟。 张所闻听肃然起敬:“君殆非行伍中人。”你不是简单的一介武夫。于是又将岳飞借补为第四十级武阶武经郎。关键时刻得到重用,岳飞一直引为知遇之恩。宋朝惯例,高官子弟可以荫补为官,但后来岳飞在儿子身上没动用这个权利,却克服重重困难找到张所之子张宗本,为他谋得了出身。 张所命令王彦带领七千人马,其中包括岳飞,南下收复卫州等地。他们出发后没多久,鹰派的李纲仅仅任职七十五天便被罢相,张所则被贬官南方,从此与岳飞天各一方。他这一去不要紧,王彦和他手下的七千人就像风筝断了线:既无上级指示,又无友军支持。敌强我弱,身为主帅的王彦不得不谨慎,但岳飞年轻气盛,一味求战。因得不到主将支持,他一怒之下,率部独自行动。后来形势危急,王彦所部全都在脸上刺下“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形成威名赫赫的“八字军”,一度发展到十多万人。此时遭遇挫折的岳飞方才明白主帅苦心,又率领败军前去投奔借粮。 这是岳飞真正犯下的死罪。军法规定:“军中非大将令,副将下辄出号令,及改易族旗军号者,斩”;“背军走者,斩”。当然,这个罪过距离岳飞被害,差不多已过追诉期。有人建议将岳飞处斩,但王彦既不杀也不留,更没有借粮,只是请他喝了顿酒。岳飞走投无路,只好南下开封,投奔东京留守宗泽。宗泽知道岳飞能打,时值用人之际,便没有追究死罪,只将其贬官为秉义郎。当年十二月,金军大举南侵,进犯孟州(治河阳,今河南孟州)的汜水关。宗泽当即委派岳飞为踏白使,率领五百骑士前往侦察。行前他激励岳飞:“汝罪当死,吾释不问,当今为我立功。往视敌势,毋得轻斗!”岳飞谢罪领命而去,完成任务后回到开封,被任命为统领,不久又提升为统制。 统制是宋军中“军”一级建制的主官儿。再往上便可以独立成军。这是岳飞出将的开始。 宗泽是进士及第的文人。金兵南下时,赵构险被俘虏,后来据说是崔府君显灵,泥马渡康王,这才脱险。崔府君本来是唐朝县令崔珏,《列仙全传》说他“昼理阳事”、“夜断阴府”,跟包公差不多,死后被上帝封为磁州土地神。安史之乱时,据说他曾显灵救过玄宗。宗泽每次出兵前,都要到崔府君庙祭拜,效仿古代兵家“用权术,假于神,以行其令”的做法。他对岳飞很是器重,但又觉得岳飞野路子太多,与兵家制度不合,于是便授予他阵图,告诫道:“你勇智才艺,虽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古法,今为偏裨尚可,他日为大将,此非万全计也。” 宗泽对岳飞的判断可谓精准。岳飞最终丧命,与此不无内在联系。然而当时的岳飞肯定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对那些阵图丝毫不感兴趣。他认为自己掌兵不多,若按阵图行事,正好在金兵跟前暴露虚实,被女真骑兵歼灭,因此实话实说:“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始能取胜。”“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千百年来,这几句话作为着名的军事格言,一直被后代兵家学习推崇和引用。宗泽对岳飞的栽培与器重,也赢得了后人的美誉。有人这么评论他:“虽身不及用,尚能为我宋得一岳飞”。 宗泽在战,赵构在逃,离开扬州,继续向南。宗泽连续发出二十四道奏章请求“回銮”,也没有结果,他急火攻心,含恨而死,临终之前,依然连声大呼“渡河”,忠勇如此。
收服猛将(1)
如今官场动不动就要签什么责任状,上级跟下级签。出发点虽好,但往往流于形式,并且也算不得新鲜,岳飞早就玩过。 南渡以后,岳飞曾奉命镇守泰州(治今江苏泰州)。上任伊始,他首先整顿当地军马。为激励士气,他命泰州的“敢死土”、效用和使臣填写“从军愿否状”,然后集中到教场,比赛射技,最终精选一百名优胜者,分为四队,令每人自择一匹战马,赐甲一副,充当骑士,作为自己的亲兵,“常置左右”,以示对本地军队的信任。国人乡土观念浓厚,不同地区的军队容易发生磨擦。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岳飞以泰州兵为亲兵,着眼点正是协调新兵与旧卒。这也是他为将之道的体现。而在随后平定内乱的过程中,其指挥艺术更是逐渐成熟。 中国历史上有两个着名的李成,一文一武,一正一负,一前一后。前面的李成是着名画家,对北宋的山水画有重大影响,和范宽、关仝一起被称为“三家鼎峙”、“百代标程”的大师。他笔下的山石好像卷动的云,所谓“卷云皴”,但真迹很少存世,米芾甚至有“无李说”;这位李成死去大约四十年后,又一个李成在雄州(今河北雄县)出世。他是弓手出身,生逢乱世,趁势而起,两次接受南宋官职,又两次叛变,最终投降伪齐,沦为汉奸。 这个李成一度占据江淮间的十个州军,号称三十万,大有席卷江南之势,成为岳飞的对头。部队到达洪州(治今江西南昌)后,岳飞向主帅张俊建议:“贼贪而不虑后,若以骑兵自上流绝生米渡,出其不意,破之必矣。”主动请缨,愿为先锋。 公元1131年三月初七,岳飞身披重铠,率先扬鞭策马,渡过章水(今赣江),带领所部,在着名道观玉隆观一带,与李成部将马进决战。这是岳飞与李成的第二次“握手”,马进也曾当过岳飞的俘虏,因此岳飞驾轻就熟。他首先进攻叛军右翼,马进抵挡不住,转身败逃,岳飞则紧追不舍。江南多水也多桥。当岳飞率数十骑跃过一座小土桥时,桥身不堪重负,突然崩坍,岳飞的后援被切断,马进乘机反扑,局势十分危急;岳飞临危不乱,一箭射死叛军的先锋将,然后组织身边的几十名骑兵与之血拼;张俊赶紧派人抢修土桥,大军相继开过,马进不敢再战,只好逃回筠州(治今江西高安)。 宋军追到筠州后,马进集结兵力,出城列阵十五里。岳飞用红罗作旗帜,上绣白色的“岳”字,亲率二百名骑兵诱敌。马进认为有便宜可占,率军攻击,结果陷入埋伏,最终大败。打到最后,李成先是从江南退往淮西,淮西也不能立足,只好彻底收起割据野心,前去投奔汉奸刘豫。 立了功自然应该升官。然而岳飞的都统制官衔,却是“自己”伸手讨要的。 岳飞的外甥女婿高泽民,在军中主管文字,类似今天的机要秘书。他前往“行在”绍兴府公干时,假冒岳飞名义,向枢密院投状,要求都统制或总管的差遣,朝廷随即将岳飞所部改名为神武副军,以岳飞为都统制。岳飞闻听十分不安,多次向上司李纲陈述衷曲,力辞不受,并要求严办高泽民。最后赵构下诏,说“岳飞勇于战斗,驭众有方”,这次任命“出自朕意”,“可令安职”,并且为他特铸一枚官印。 有出京剧名叫《镇潭州》,说的是岳飞在潭州大战杨再兴,不敌,最终将其收服的故事。这出戏的背景,是岳飞平定曹成叛军。 公元1132年正月末,岳飞出任潭州(治今湖南长沙)知州、兼荆湖东路安抚使、都总管,前往平叛。他刚刚到任,曹成便南犯广西,盘踞于桂州荔浦县(今广西荔浦西)东北几十里的莫邪关,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岳飞部将张宪手下的亲兵郭进,力气大饭量更大,经常抱怨吃不饱,因此自备一个大马杓盛饭,人称“大马杓”。当时宋军每五十人编为一队,“选壮勇善枪者一人为旗头”。攻关战斗中,郭进和两名旗头捷足先登,刺死叛军旗头,全军士气大振,最终顺利拿下。 曹成的部将杨再兴是员猛将。他趁岳家军刚刚得胜、戒备松懈,率军反扑,攻入第五将正将韩顺夫的大营。此时韩顺夫已经解鞍卸甲,正在纵酒狂饮,被杨再兴砍死。岳飞闻听大怒,责令第五将副将王某立功赎罪。前军统制张宪和后军统制王经,也相继率部反攻。杨再兴勇猛非凡,又杀死了岳飞的胞弟岳翻。 闰四月初,岳家军与叛军分别设立营寨,相隔几十里。有一天,军中捉获一名敌探,岳飞心生一计,让士兵假意报告军粮将尽,他对士兵说:“促之耳,不然,姑返茶陵以就饷。”有意让敌探听见,然后再设计将他放走。曹成得到这个假情报,高兴劲还没过去,几天之后,就被从天而降的岳家军攻破营寨。 此役岳飞最大的收获是收服了杨再兴。他不计杀弟之仇,提拔重用,杨再兴因此而得以青史留名,成长为着名的抗金英雄。
名将建节(1)
公元1133年,襄阳失守,长江防线被撕开一道缺口。李成趁机联合割据洞庭湖的杨幺,准备互相策应,图谋南宋。岳飞建议“先襄汉,襄汉既复,李成丧师而逃,杨幺失援矣。第申严下流之兵以备之,然后鼓行”,得到朝廷批准,他的北伐处女秀随即上演。 麦收之前解决李成甚为关键。当年三月十三,朝廷发布出兵的省札,强调“自通使议和以来,朝廷约束诸路,并不得出兵”,起因在于李成南侵,故此次作战,只能以此襄阳六郡为限。如敌人“逃遁出界,不须远追”,“亦不得张皇事势,夸大过当,或称提兵北伐,或言收复汴京之类,却致引惹。务要收复前件州军实利,仍使伪齐无以藉口”。赵构还又亲下手诏,叮咛和警告岳飞:“今朝廷从卿所请,已降画一,令卿收复襄阳数郡。惟是服者舍之,拒者伐之,追奔之际,慎无出李横所守旧界,却致引惹,有误大计。虽立奇功,必加尔罚,务在遵禀号令而已。”简直要让岳飞戴着镣铐跳舞。 出兵之前,宰相朱胜非特派使者向岳飞许诺,假如得胜,即提拔他为节度使。岳飞郑重地对使者说:“为飞善辞丞相,岳飞可以义责,不可以利驱。襄阳之役,君事也,使讫事不授节,将坐视不为乎?拔一城而予一爵者,所以侍众人,而非所以侍国士也。”正气凛然,国士风范。 岳家军的第一个目标是郢州(治今湖北钟祥)。驻守于此的伪齐知州荆超曾经在北宋皇宫出任班直,勇猛非凡,手下有一万多人。五月初五,大军开到郢州城下,岳飞策马环城,侦察敌情,最后扬起马鞭,无比自信地遥指东北角的敌楼说:“可贺我也!”由于主力行军太快,后勤供应跟不上,军粮只够两餐饭,但岳飞却充满信心:“可矣,吾以翌日巳时破贼!” 次日黎明,岳家军发起总攻,经过惨烈战斗后终于破城。荆超投崖自杀。岳飞随即分兵两路,张宪和徐庆率军向东北进攻随州(治今湖北随州),岳飞亲率主力往西北方向直扑襄阳府(治今湖北襄樊)。 盘踞在襄阳的是李成主力。面对岳家军的雷霆行动,李成斗志全无,仓皇逃遁,襄阳光复;张宪和徐庆到达随州后,敌军不敢出战,二人连续进攻也没能攻下。新近归附的牛皋自告奋勇,请求领兵前往支援。出发时他只带三日口粮,引起同僚的怀疑乃至讥笑,然而到五月十八,军粮尚未吃完,牛皋便与张宪、徐庆合力拿下随州。此时岳飞的长子岳云刚刚十六岁,已在张宪帐下效力四年。他勇冠三军,他手持两杆数十斤重的铁锥枪,捷足先登,率先冲上城头。 狗叫主人急。刘豫急忙拼凑人马,还请来“番贼”老子与河北河东的“签军”,南下助战。李成得到援兵,底气增长,开始反扑;先吃了一次败仗,还不服气,六月初六再度列阵挑战。王贵、牛皋纷纷请战,岳飞笑着说:“且止,此贼屡败吾手,吾意其更事颇多,必差练习,今其疏暗如故。夫步卒之利在阻险,骑兵之利在平旷;成乃左列骑兵于江岸,右列步卒于平地,虽言有众十万,何能为!”他举鞭指着王贵说:“尔以长枪步卒,由成之右击骑兵。”然而又挥鞭命令牛皋:“尔以骑兵,由成之左击步卒。” 王贵与牛皋同时突击,一阵冲杀,李成溃不成军:前列骑兵溃散,将后列骑兵挤入水中,都见了龙王爷。岳飞趁势挥师追击,李成一路败逃,横尸二十余里。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窥伺襄阳。 刘豫无奈,赶紧向其老子求告。此时完颜兀术(宗弼)刚刚在仙人关遭遇名将吴玠铁拳,损失惨重,而且又不耐南方夏季的酷热,只能派遣一员二等战将,人称刘合孛堇,拼凑陕西和河北“番、伪之兵,多至数万”,南下会合李成,在邓州(治今河南邓州)西北扎下三十多个营寨。 七月十五,王贵和张宪两军在邓州城外三十几里处,同数万敌军激战。王万和董先两部奇兵突出,一举粉碎敌军,刘合孛堇只身逃窜;伪军退守邓州,企图负隅顽抗。十七日,岳家军开始攻城。将士们不顾雨点般的矢石,攀登城垣,展开强攻,岳云再度率先登城。因儿子已有随州之功,岳飞便没再上报这次的功劳。一年之后,朝廷清查,方将岳云升迁为武翼郎。从那以后,凡是岳云的战功,岳飞一律不报。 岳家军乘胜晋级,又收复了唐州(今河南唐河)和信阳军(今河南信阳)。这两个地方不在过去宋将李横的辖区之内,向由伪齐控制。岳飞此举,有违令越位之嫌。然而这毕竟是南宋首次收复大片国土,是赵构立国八年来开展局部反攻的大捷,因此朝廷并未怪罪。战后岳飞由正四品的正任镇南军承宣使,越级提拔为从二品的清远军节度使。
名将建节(2)
节度使只是虚衔,也不必赴任。清远军在广南西路的融州(治今广西融水),岳飞从来不曾去过。当时建节是武将最为看重、也最为荣耀的头衔,朝廷会授予非常威风的仪仗“旌节”,包括龙、虎红缯门旗各一面,画白虎的红缯旌一面,红丝作旄的节一杆,麾枪两枝,用赤黄色麻布做的豹尾两枝。全套旌节共五类八件,都是黑漆木杠,做工考究,装饰精美。自朝廷发出后,沿途所至,宁可“撤关坏屋,无倒节礼,以示不屈”。好在当时没有立交桥,不必考虑限高。 当年岳飞只有三十二岁。是继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和吴玠之后,第五个建节的将军。因为抗金军功而建节的,他则是吴玠之后的第二人。 建节后的岳飞驻扎于鄂州(今湖北武昌)。有一天他登上高楼,凭栏俯瞰大江,遥望中原,抚今追昔,不觉感慨满怀,那曲高亢激昂的千古绝唱随即诞生: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古往今来朝代更替,这首铜筋铁骨意气淋漓的慷慨长歌,一直激励着后世的热血男儿。
抗金主力(1)
《岳飞传》里岳飞的死对头四太子金兀术,便是完颜宗弼,强硬的鹰派。在此之前,他进攻陕西,被吴玠揍得鼻青脸肿;李成南下襄阳,又被岳飞打得满地找牙,因此他们决定避开这两道硬茬,直接南下淮西:公元1134年九月,金兵与伪齐联手,兵分三路,准备大举南下。 东南战场有刘光世、张俊与韩世忠三路大军,再加上杨沂中所部,总计有十五万之多,完全可以放手一搏。然而整个宋朝都缺乏血性,更无胆气:文官建议解散百司,远遁避敌,武将也是敌军未到,便望风而逃。若非宰相赵鼎坚持,真不知局势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本来我对刘光世的印象甚好。因为《岳飞传》中,金兵袭击岳飞家乡、岳云抡起大锤与之激战时,刘光世曾经带兵前来增援,并称岳云为“贤侄”。但读了史书才知道并非如此。此公打仗向有一定之规:情形有利,就派副将前去捞取军功,自己远离战场,号称“持重”;局势不利,转身就溜,不惜将防区拱手让敌。他不但自己逃,甚至还要挟持下属:庐州(今安徽合肥)知州、兼淮南西路安抚使仇悆不肯执行焚烧物资、放弃庐州的命令,刘光世竟然派统制张琦带领几千兵士前去,企图劫持仇悆,胁迫他逃走。仇悆大怒道:“若辈无守土责,吾当以死殉国!寇未至而逃,人何赖焉!”骨气凌云,可作铜声,让读史者心中一热。 张俊最为狡猾,口称“避将何之”,但又主张划江而守。他以“坠马伤臂”为由,拒不渡江北上。韩世忠不乏胆略作为,相继在大仪镇、鸦口桥和承州获得三次小胜,但终究独木难支。最后张俊退驻常州、韩世忠撤往镇江、刘光世退到建康,听天由命,希望长江能守住国门。 此时李纲和参知政事沈与求建议,派岳家军北上抄敌军后路,攻其必救。正因为是上策,充满进取精神,所以完全超出赵构的想象。他写手诏给岳飞说:“近来淮上探报紧急,朕甚忧之,已降指挥,督卿全军东下。卿夙有忧国爱君之心,可即日引道,兼程前来。朕非卿到,终不安心,卿宜悉之。”令岳家军驰援淮西。 岳飞赶紧派徐庆和牛皋带两千余骑为先锋,自己亲率主力后继,星夜兼程开赴战场。岳家军从天而降,仇悆喜出望外。当时他手头只有庐州和寿州(治下蔡,今安徽凤台)守军几百人,外加两千乡兵,已经几次击退敌军,后来伪齐刘麟再度增兵,宗弼主力也遥遥在望,形势万分危急。徐庆和牛皋来不及寒暄,指挥部众匆匆吃完午饭,便分派一部守城、一部在城南扎营,主力紧急列阵迎敌。牛皋命令士兵展开“岳”字旗和“精忠岳飞”的旗号,敌军一见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此时此地能见到岳家军的旗号。 岳家军的骑兵不满两千,列阵与敌军短兵相接,连胜三回合。女真骑兵的相持能力很强,一两次战败后,他们还能重整队形,继续作战,也没有溃散。此时徐庆突然坠马,敌军随即蜂拥而上。关键时刻,牛皋拍马赶到,掩护徐庆上马,连杀好几个敌人。他杀得兴起,脱去头盔,高声喝道:“我牛皋也,尝四败兀术,可来决死!” 此情此景,很像《岳飞传》。那上面的牛皋,武艺不高,但为人憨厚耿直,打仗肯玩命。此刻他挥舞兵器直扑敌阵,身后的士兵也一拥而上,势不可挡。经过苦战,俘虏八十多人,缴获八十多匹战马;他们追出三十多里,这才收兵回城。次日岳飞率主力赶到,再度在庐州城下扬威。 时值隆冬,天寒地冻,粮饷不继,金齐联军只能杀马为食。汉族签军极为愤恨,有人甚至向金将递送匿名恐吓信,声称众人被逼迫到如此地步,倘若渡江,一定要打他们的黑枪。女真军人也叫苦连天。此时金太宗病危,宗弼等人不敢久留,慌忙撤兵。主子一跑,狗当然也要夹起尾巴。刘麟赶紧抛弃辎重,昼夜兼程,一口气逃出二百多里。 战后岳飞晋升为镇宁、崇信军节度使。镇宁军为开德府之节镇名,崇信军为随州之节镇名。授予两镇和三镇节度是“希阔之典”,赵构时期只有刘光世、韩世忠和张俊授三镇节度使,吴玠和岳飞授两镇节度使。不过两镇节度也是虚衔。后来岳家军实力大增,主要还得感谢杨幺。 南宋初年,各地叛乱四起,有民叛也有兵叛。前任宰相、江南西路安抚大使朱胜非上奏时指出:“土寇皆因朝廷号令无定,横敛不一,名色既多,贫民不能生,以至为寇。”当时土匪、官军与金兵,你来我去,百姓都要供应,苦不堪言。情形很像抗战时期。钟相在湖南起兵,乱势几年未灭。他号称“等富贵、均贫富”,其实只是个拉拢人心的口号,他与部众既不等富贵,也不均贫富。手下的百姓大概可以做到这一点,因为彼此都是同样的卑贱贫穷。钟相战死后,部众继续在洞庭湖周围活动,其中杨太的力量最大。杨太年轻,所以被称为“幺”。公元1135年三月,岳飞再度兵发潭州,他以抚为主,瓦解叛军,只用两个多月的时间,便将多年的祸乱彻底平定。得胜之后,他还像往常一样慎杀,叛军部众被就地收编,岳家军随即由三万多猛增到十万以上。至此在各路大军中,岳家军不但战斗力最强,兵力也最多,成为名副其实的抗金主力。 当时南宋的各路大军中,都分军、将、部、队等编制。军的统兵官有统制、同统制、副统制等,将的统兵官有正将、副将和准备将。随着兵力的增加,岳飞奏请朝廷,将原来十将的编制扩充到三十将,到公元1139年又增至八十四将,平均每将兵力约一千二百人;军一级的编制至少有十二个,分别是背嵬军、前军、右军、中军、左军、后军、游奕军、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破敌军和水军。 部将之中,王贵任中军统制、提举一行事务,张宪任前军统制、同提举一行事务,他们俩是岳飞的左膀右臂,可代替岳飞主持军务。徐庆、牛皋和董先也深受岳飞器重。这五位将军是岳家军的中坚。事实证明,岳飞的眼光基本合格:后来秦桧从岳家军内部挖潜,寻找打手,董先虽然出面作证,但并未夸大;王贵被张俊拿住把柄,被迫充当二传手,小节有亏,但客观地说,他那个二传对岳飞的实际伤害并不大。 只是随着实力的壮大,岳飞的敌人也悄然增加;其杀伤力与隐蔽性,都远远超过战场上来往冲突的敌军。 这个新敌人,就是南宋小朝廷。
淮西兵变(1)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借鉴自身经验当然应该,但人们往往会忽略一个常识,那就是上回的教训未必一定能成为下次的经验。股市中很多亏损惨重的散户,都是吃了将教训当做经验的亏:上回不该割肉的,这回不再割肉,结果被套死;上回套死的这回想要壮士断臂,结果发现肉割在地板上。 宋太祖赵匡胤的子孙,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散户。 赵匡胤能成为宋太祖,完全靠手中的枪杆子。因此他上台之后,对此极度警惕。除了杯酒释兵权,还采取很多措施重文抑武。唐朝每年科举取士,不过录取二三十人,还不马上授官;宋朝每三年放一次进士,最多的超过四百,都有官职不说,另外还有很多不需考试的所谓“恩科”;他优待文士,甚至还有密约:据《避暑漫抄》记载,宋太祖曾经给后代立下规矩,这个规矩是内廷绝密,只有皇帝自己掌握,即所谓的“宋太祖誓碑”。它有两项内容:保护北周皇室柴家子孙;不杀士大夫以及上书言事人。之所以要保密,制度设计是既想保持言路畅通,又避免文人与言官跋扈。 靖康之变时的学生运动领袖陈东,在赵构即位之初,曾经上表指责他不该罢免李纲,甚至不该即位;布衣士人欧阳澈也批评赵构“宫禁宠乐”,就是沉湎女色。因为被触到痛处,赵构动用淫威,将他们全部杀掉。他本想图个痛快,孰料得到的却是痛苦:死去的成为烈士,活着的则沦为屠夫,舆论压力之大超乎想象。无奈之下,只得将其平反,赠官赐田。有此事为教训,后来在枢密院编修胡铨身上,赵构就只能放下屠刀,贬窜了事。尽管胡铨反对和议的表章语气万分激切,甚至直接指责赵构:“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雠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让赵构恨得牙根儿痒。 时下军人的工资比地方同级公务员高一成乃至两成左右,不穿军装者大可不必抱怨,因为这不仅是国际惯例,也可以说成是“祖宗成法”,至少宋代如此:有宋一代,对待武将一直是厚其禄而薄其礼。比如宰相是正一品,但“料钱”每月三百贯,而从二品的节度使却有四百贯;宰相“禄粟”每月一百石,节度使则是一百五十石。北宋前期,节度使另外还有“公用钱”,其实是私用钱,每年三千贯到一万贯不等,后期减至二千到五千贯。不过南宋初年财政拮据,甚至连岳飞那样的统兵节度使,也要拖欠工资。后来升至太尉,方“并支真俸”。即使如此,也仍有借减之法,如“禄粟”只支“米、麦四十五石”——希望这不会成为老板克扣员工薪水的理由。 除此之外,岳飞升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后,还要另加“料钱”一百贯,以及罗、绫、绢、绵等;节度使另有五十人的“傔人衣粮”,盐七石或五石等。武将的经济收入确实很高,但对于高官而言,工资待遇并本不重要。很多人宁愿倒贴,也要抢着干。这不仅因为有权力寻租的空间,更是因为有政治地位;而宋朝武将的政治地位,远远低于文臣。 武将一般都由文臣领导,算是外行领导内行的始作俑者;而文臣对武将的挟制,类似婆婆统领媳妇。以四川为例,公元1142年,郑刚中出任川陕宣抚副使,指挥川中诸将。此时第一代将帅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先后退居二线,吴玠病死,岳飞被杀,吴玠的弟弟吴璘在诸将中地位最高。他是镇西军节度使、行营右护军都统制,又有校检少师的荣衔。郑刚中到达四川后,即令移屯一军,大将杨政有不同意见,郑刚中大怒,召来杨政,劈头盖脸猛训一通:“刚中虽书生,不畏死!”杨政吃了当头一闷棍,只得乖乖从命。 其时吴璘、杨政、郭浩都是都统制,号称蜀中三大将。郑刚中要求他们入谒时先在庭中作揖,然后再登堂就座。杨政、郭浩还好,吴璘已是校检少师,自然不肯,要求以均等之礼相见。因为太师、太傅、太保号称“三公”,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少”或“三孤”,地位极度荣耀,而校检少师已经在打擦边球。 但郑刚中却根本不给面子:“少师虽尊,犹都统耳!倘变常礼,是废军容!”大帽子劈头扣下。吴璘除了低头服软,还能有什么办法? 即便如此,朝廷依然对武将心怀疑忌。北宋名将狄青,其实就死于领导和同志们的猜疑。他完全从士兵起步,靠上阵拼杀的军功,累积升到枢密使的高位,脸上依旧保留着当兵的标记——刺的制字。这可不是勋章,而“贱”证。仁宗曾劝他用药消去,他说:“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第,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尔,臣愿留以劝军中。”
淮西兵变(2)
不惜损害自己身为高官的尊严来鼓舞士气、激励军功,狄青之忠勇可知。惟其如此,他才会得到先后经略陕西的名臣韩琦和范仲淹的赏识。尤其是范仲淹,曾授之以《左氏春秋》,勉励他道:“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狄青发愤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法,由是益知名。” 狄青善于用兵,史册留名。《梦溪笔谈》等宋人笔记中,有不少相关记载。平定南方侬智高叛乱后,他升任枢密使,结果招致大面积反对,其中包括认为他是“良将”的宰相庞籍和名臣欧阳修。欧阳修在嘉佑元年(公元1056年)七月上书请罢狄青,洋洋数千言,举不出一条有力罪证,反而称赞“青之事艺,实过于人”,“其心不恶”,“为军士所喜”,升任枢密使后,也“未见过失”。那么罢免的理由是什么呢?非常搞笑,因为当年发了水灾:“水者阳也,兵亦阴也,武将亦阴也”。因为狄青升官,阴气太盛,所以老天爷要放点阳气,故降水灾。名相文彦博请罢狄青时,宋仁宗说:“狄青是忠臣”,文彦博反驳道:“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 在四方围攻之下,狄青终于被罢,带着宰相衔出知陈州。狄青十分愤怒,到中书省质问缘由,文彦博两眼瞪得溜圆,盯着他说:“无他,朝廷疑耳。”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怀疑你。这话谁听了不寒心?然而事情到此还不算完:狄青到任陈州后,朝廷仍不放心,每半个月就派内侍也就是宦官过去,名曰抚问,实则监视。狄青惶惶不安,心力憔悴,每次使者到来,他都“惊疑终日”,不到半年就发病郁郁而死,年仅四十九岁。一代名将,驰骋沙场浴血奋战时没有光荣地战死,却倒在背后的猜疑与排斥之下,其中之残酷,千百年后依旧令读史者嘘唏感慨。 防火防盗防武将,是宋代的基本国策。边疆局势略一稳定,岳飞他们马上就遭遇瓶颈问题。 因为宋太祖的创举在先,南宋收夺大将兵权被称为第二次削兵权。首先挨刀的是资格老水平差的淮西军统帅刘光世。就像疑忌狄青的文彦博、欧阳修等可算贤臣一样,此次削夺兵权的推动者,则是着名的鹰派人物张浚。其实也不仅张浚,就连李纲也赞同此举,真让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南渡之初,张浚一度“总中外之任”,最终毁誉参半。这基本上也是赵构对他的态度:先是重用,然后弃用。誉者将他和岳飞并列为“抗金英雄”,甚至誉为王导和诸葛;毁者则认为他“无分毫之功,有邱山之过”,“一生无功可纪,而罪不胜书。” 指责张浚的把柄,无非是富平之战的惨败,以及隆兴北伐的“符离之溃”。这两场战役从全局决策来看,确实不算成功;志大才疏和急于求成这两个词用在他身上,基本中肯,就像王夫之的评价:“志大而量不弘,气胜而用不密”。尤其是富平之战,决战的目的是为了吸引金兵,减轻江淮正面的压力,政治意义大于军事目的。此时金军重兵已经入陕,目的已经达到,完全可以不与决战,分守各地,犄角相援,寻机而动,但张浚不听郭浩建议,执意要打,这是目标偏差;宗辅、宗弼尚未与娄室合流时,张浚不迅速发起战役,反倒一再约期决战,类似宋襄公,这是时机偏差;富平地势平坦,易攻难守,方便金军骑兵纵横驰突,吴玠建议迁往高处布阵,张浚听从多数将领意见,认为阵前那片布满芦苇的沼泽便足以遏制骑兵,结果证明真理确实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是地点偏差;最为可悲的是,他完全没预料到失败的结局,不曾设定应变预案,一旦战败便举止无措,这是计划偏差。 凡此种种,足以证明张浚并非帅才。好在他还有知人善任的一面,提拔重用过名将吴玠、刘锜、杨沂中和虞允文,而且确实志在恢复。他出任宰相时,对韩世忠和岳飞也多有美言。不过他主战是真,削夺兵权也是真,第一刀首先砍向刘光世。因为此前的淮西之战,刘光世望风南逃,朝野非议四起。 淮西军总共有五万两千多人,比韩家军还多,当然不能让其成为迷途的羔羊。给谁呢?首选人物是势头正猛的战将岳飞。 公元1138年三月十四,在建康府朝见天子的岳飞同时收到两份公文,一份来自宰相兼都督诸路军事张浚,一份来自赵构。前者是《令收掌刘少保下官兵札》。《札子》的开头是: 诸路军事都督府勘会:淮西宣抚刘少保下官兵等,共五万二千三百一十二人,马三千一十九匹,须至指挥。 下面依次列举了刘光世部将王德、郦琼等人的兵员战马数目,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