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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唱筹量沙大将军(12).7

作者:张锐强 当前章节:17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淮西兵变(3)

右札送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岳太尉照会,密切收掌,仍不得下司。准此。   后者则是赵构写给王德等人的《御札》,令他们服从岳飞节制。全文如下:   朕惟兵家之事,势合则雄。卿等久各宣劳,朕所眷倚。今委岳飞尽护卿等,盖将雪国家之耻,拯海内之穷。天意昭然,时不可失。所宜同心协力,勉赴功名。行赏答勋,当从优厚。听飞号令,如朕亲行。倘违斯言,邦有常宪。   这对于岳飞来说,当然不是什么秘密。五天之前,赵构开出的价码更高:“中兴之事,朕一以委卿,除张俊、韩世忠不受节制外,其余并受卿节制。”按照这个口径,要归他节制的不仅仅是淮西军,还包括川陕宣抚副使吴玠的行营右护军六万八千四百余人,杨沂中的殿前司军约三万人,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军一万二千六百人,总计接近十七万;而韩世忠的行营前护军和张俊的行营中护军,总数也不过十万。也就是说,赵构要将全国六成以上的兵马,全部托付给岳飞。   价码过于高昂,往往不能实现。且不说吴玠、杨沂中所部,就是淮西军,最终也只是个美丽的传说。假如真让岳飞统管这么多兵马,张浚的都督诸路军事,岂不成了摆设?都督府给岳飞的公文要求“密切收掌、仍不得下司”,即暂时秘而不宣,不付诸实施,给他们的变卦留了后门:没过多久,赵构和张浚就决定将刘光世部将王德升为都统制,归都督府统辖,派都督府参谋军事吕祉戴着兵部尚书的加衔前往统领。   赵构随即又给岳飞下了一道手诏:   “淮西合军,颇有曲折。前所降王德等《亲笔》,须得朝廷指挥,许卿节制淮西之兵,方可给付。仍具知禀奏来。”   岳飞随即从兴奋的巅峰跌入失望的冰窟。他一直盘算着加强力量,誓师北伐,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换了谁也转不过弯来。既然命令他“具知禀奏”,那他也只能执行。这回赵构肯定是无颜再见,只能先让张浚扮演恶人。张浚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直接问岳飞道:“王德之为将,淮西军之所服也。浚欲以为都统制,而命吕祉以都督府参谋领之,如何?”岳飞当然不赞同:“淮西一军多叛亡盗贼,变乱反掌间耳。王德与郦琼故等夷,素不相下,一旦揠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虽通才,然书生不习军旅,不足以服其众。飞谓必择诸大将之可任者付之,然后可定,不然,此曹未可测也。”   张浚只好假意再问:“张宣抚(俊)如何?”   岳飞说:“张宣抚宿将,飞之旧帅也。然其为人暴而寡谋,琼之素所不服,或未能安反侧。”   张浚说:“然则杨沂中耳。”   岳飞说:“沂中之视德等尔,岂能御此军哉。”   此时张浚再也忍不住怒气,火冒三丈:“浚固知非太尉不可也!”   张浚愤怒,岳飞更加愤怒:“都督以正问,飞不敢不尽其愚,然岂以得兵为计耶!”   然而大局已定,再愤怒又有何用。岳飞一气之下,以与宰相议论不合为由,上表请辞。按照礼法,臣僚辞职,须经皇帝批准,但岳飞不管这一套,在回鄂州的路上一边上奏,一边直接前往庐山,回到东林寺旁边的居所,要为母亲“持余服”守丧,将军中之事托付张宪。这种超乎常规的做法,一时间令朝野震动。张浚下不来台,更加来气,上奏攻击岳飞“奏犊求去,意在要君。”   在此之前,岳飞可谓赵构的红人:官位一升再升,直到武将所能达到的顶点;赵构亲笔为他书写“精忠岳飞”的旗号。可以想见岳飞对国家的忠诚,对君主的感激。然而政治就像谈恋爱,认真的一方往往会受到伤害。比如岳飞。张浚说他“专在并兵”并非虚夸,但他扩张兵马非为一己私利,而是恢复河山;他对王德等人的评价后来也全被事实证明,可见他的否定,并非出于本位意识。   我们先看看淮西军的结局再说话。   如今称呼官场中人,多有讲究:职务中的“副”字一定要去掉,没有职务也要随便加一个,比如张科李科,王主任马主任。这是官本位国家的特色,至少宋朝已经开始。当时太尉是最高武阶,比节度使还高半格,但也是人们对地位较高的军人的通常称呼。非正规场合,岳飞对部将王贵张宪等人,也以“太尉”称呼,以示客气尊重。王德升任都统制后,无比倨傲。某日教场阅兵,众将都像现在行持枪礼那样,对他行军礼。郦琼素来畏忌王德,两人面和心不合,此刻赶紧说软话:“寻常伏事太尉不周,今日乞做一床锦被遮盖。”偏偏王德缺乏大将风度,竟然一言不发,策马扬鞭而去。郦琼的软话掉到地上,自己面子过不去,同僚也觉得寒心,于是便联名上告;王德闻讯也反告郦琼等人,闹得不可开交。张浚没有调查处理,只是下令将王德所部八千人马调往建康,派吕祉前去淮西监军。吕祉傲慢自大,根本不把武将放在眼里。诸将前来拜见,陈述衷曲,他不是借口休息,就是推脱吃饭,甚至要调弄琴乐,总没时间接见,终于激起郦琼的反意:最后他杀掉吕祉,胁迫部下四万多人北上投敌。

淮西兵变(4)

五万多人的淮西军,八成以上打了水漂儿。   当时的赵构没料到这种结局,自然不会因此而支持岳飞。   客观地说,“要君”一说并非诬陷。岳飞此举,确实是无声的抗议。尽管背后隐藏着无限的忠烈。但赵构处于那样的环境,岳飞又是那样的大将,这个作法和说法只能引起他的强烈警觉。所以他也采取两条腿走路的办法,一方面连续三次下诏,令岳飞立刻回单位上班,另一方面又同意张浚的安排,派张浚的亲信、兵部侍郎兼都督府参议军事张宗元出任湖北京西路宣抚判官,实在不行,也顺势拿下岳飞。   三省同时给宣抚司参议官李若虚和王贵下了正式的《省札》,令他们上庐山劝回主将,不成功,便成仁。可他们俩苦劝六天,岳飞还是油盐不进。李若虚是靖康之变中殉难的李若水之兄,威名甚重,最后他跟岳飞摊了牌:“是欲反耶?此非美事!若坚执不从,朝廷岂不疑宣抚。且宣抚乃河北一农夫耳!受天子之委任,付以兵柄,宣抚谓可与朝廷相抗乎?宣抚若坚执不从,若虚等受刑而死,何负于宣抚?宣抚亦岂不愧若虚等受刑而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岳飞只得下山。出了这等曲折,请罪不能省略。赵构说:“卿前日奏陈轻率,朕实不怒卿。若怒卿,则必有行遣。太祖所谓犯吾法者,惟有剑耳!所以复令卿典军,任卿以恢复之事者,可以知朕无怒卿之意也。”表面宽慰,但背后已经隐隐露出杀机。遗憾的是,当时的岳飞没能听出弦外之音。他浩叹“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但赵构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岳飞能感觉出赵构绵里藏针、敲山震虎的用意,收敛举止,是否还会有悲剧上演?上帝知道。   岳飞没动那么多心思,还是一如既往地忠诚,一如既往地感恩,否则也不会再次触动天怒。   徽宗钦宗和赵构,都是宋太宗赵光义的后裔,而非开国皇帝赵匡胤之后。赵匡胤的具体死因,以及其弟赵光义如何继承的帝位,正是宋朝的千古疑案“斧声烛影、金匮之盟”。坊间盛传赵匡胤死于赵光义的谋害,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德昭和德芳。正因为如此,当时有这样的舆论:太宗一脉应该将皇位还给太祖之后。不仅如此,有个北宋灭亡时被俘虏北去的汉人,在他“北狩时就亲见确闻之事”写成的《呻吟语》中,还有更加离奇的记载。   吴乞买当金太祖朝尝使汴京,其貌绝类我太祖皇帝塑像。众皆称异。   靖康之变时,赵光义之后全部被金兵掳去,只剩赵构一根独苗,最后又实际绝户。而这一切,都是金太宗吴乞买的政绩。作者以此暗示,吴乞买是赵匡胤辗转托生的,他灭掉北宋,是要向赵光义讨还百年前的那笔血泪旧债。   这个说法当然不可靠。所谓归还皇位的民间舆论,更是苍白无力。但眼前的要命之处在于,赵构唯一的亲生子已经夭折,建炎三年(公元1129)他在扬州淫乐时,兴头上忽听金兵追来,遭遇惊吓,从此便再也没能繁育下一代。   这等宫闱秘事,向为人们津津乐道,不可能保密。他长期不育,无奈之下,只得根据孟太后等人的建议,将宋太祖七世孙赵伯琮改名为赵瑗,养育在宫中。   赵构当然想重振雄风。因此千方百计寻医问药甚至求神拜佛。他很信任御医王继先,将这事全部委托于他。可惜那时街上没有那么多性病老中医老军医的小广告,他虚妄的线索很少;既然还有这等心气,他怎么会马上确立赵瑗的皇储地位呢?偏偏岳飞的建议,正是此事。   岳飞入朝时,曾经在赵瑗读书的资善堂见过这个孩子,对他留下了这样的好印象:“中兴基本,其在是乎!”这当然不是推动他建议立储的主要动因。他完全出于军政大局的考虑:当时金国正准备废掉无能的刘豫,有立钦宗或其儿子为帝、与南宋抗衡的传言。这事关系重大,否则岳飞不可能开口。身为重臣,他不是不知道祖宗成法,向来忌讳边将掺和此事。   应该承认,岳飞还是动了相当的脑筋用于保密。不仅没让书吏起草表章,甚至连在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的长子岳云都瞒着,在去建康的船上不断练习小楷。此时参谋兼都督府副转运使薛弼奉命同船入朝,他跟岳飞关系密切,一再追问,才得知实情。薛弼闻听很是担忧,但责任与忠心推动岳飞继续向前。他认为文臣与武将都是朝廷臣僚,“不当行迹是顾。”   等到朝见时,不知是想起薛弼的告诫,还是感觉到此举干系重大,岳飞忽然有点紧张。一阵风来,纸张摇动,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古文没有标点,紧张之下断句也不熟练,他显得有些结巴。凡此种种,都增加了赵构的疑忌。听完岳飞的奏章,他只有冷冰冰的几句话:“卿虽忠,然握重兵于外,此事非卿所当与也。”   话不多,但分量极重。岳飞闻听,不觉面如死灰。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建议触动了皇帝的隐痛:你建议立储,不就是说我赵构永远不能过硬吗?过硬也好,不过硬也罢,这话根本不能提,尤其在同为壮年的皇帝与臣下之间;当然也犯了宋朝的家法:边将手握重兵,却参与立储大事,你打的什么主意?赤胆忠心再度为岳飞敲响了丧钟。

两战两捷(1)

公元1130年是赵构的建炎四年。这一年在南宋的军事与外交史上,都有重要的内容可写。   就军事而言,金国扶持了傀儡政权刘豫;宗弼长途奔袭追击赵构,只开花不结果,回师途中十万人马被八千宋军围困在南京市东北的黄天荡超过四十天,韩世忠创造了战史上的奇迹。   但更大的影响,还是外交政策。当年十月,二十年软弱外交政策的吹鼓手与执行者秦桧,神秘地从北方归来。   秦桧并非简单的卖国贼。靖康之变时,他强烈反对割让三镇,并且建议加强武备;拥立张邦昌时,强敌在外,大臣们纷纷做了顺风草,秦桧尽管态度暧昧,但最终还是在反对意见书上签了名。   也就是说,秦桧曾经有过骨气。   宋朝有两个书家,本来可以被录入书法史,终因名字太脏而被隐去。“苏黄米蔡”中的“蔡”本来是蔡京,后来被改为蔡襄;宋体字基本算是秦桧的发明,以适应活字印刷技术,但最终也只能称为宋体。因为书法是文化雅事,不容污辱。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汪伯彦的门生,秦桧后来跟座师一起进入《宋史·奸臣传》,真可谓报答师恩有方。   不说后事,只说当前。秦桧被俘北上后厚贿宗翰,被赐给实权派完颜昌(挞赖),此刻带着宗翰的请和书,以及“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惊人策略,突然空降而南。他声称杀死监视的金兵、夺船而归,可又带着老婆王氏以及许多仆从,还有大量的金银细软,不见出逃之仓皇神色,只有省亲之从容不迫。   诗人笔下家书抵万金,政客眼中“和”书抵万金。赵构如获至宝。秦桧深知金国内情,宰相范宗尹又称赞他忠诚可信,因此三个月后他就当上了参知政事,很快又跻身右相。他一旦掌握话语权,便开始兜售所谓的和平。可惜火候不到,挨了赵构一棒子:“南人归南,被人归北,朕北人,将安规!”就这样,他首次出相仅一年多,便被罢免。   奸贼卷土重来,源于张浚与赵鼎的政治斗争。   张浚与赵鼎曾经同为宰相,一右一左。右相主战,左相主和,政见不一。淮西之战,赵鼎处置失当,最终罢相,张浚误认为秦桧“柔佞易制”,再度推荐他出任枢密使,执掌兵权。淮西兵变后,张浚成为众矢之的,只有罢相一途。此时高宗问他:“秦桧何如?”张浚答道:“今与共事,始知其暗。”论理秦桧是枢密使,主管军事,同样难辞其咎,但他却巧妙地洗清了责任。   鹰派下台,鸽派上来,赵鼎再度出相。此时他犯了与张浚同样的错误。高宗许诺:“现任执政去留惟卿。”赵鼎说:“秦桧不可令去。”后来又支持他出任右相,最终上演了农夫与蛇的故事:被秦桧排挤出朝,全家受尽迫害。   秦桧送给赵构的第一份大礼并不新鲜,还是那八个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此时金国内斗告一段落,主战派的宗翰一党彻底垮台,主和派掌握朝政。郦琼率领四万多人投降后,他们立即下令就地解散,生怕刘豫趁机扩充。公元1138年十一月,宗弼等人以攻宋为名,率军南下开封,正式将刘豫废黜,随即放出和谈的气球。尽管条件极度屈辱,但赵构还是全盘接受,次年正月派使者北上,迎接徽宗梓宫,并与金国交割地界,名义上收回了河南陕西。交割地界使王伦昔日的某个部属此时在金营为书吏,他告诉王伦,宗弼等主战派打算发动政变,撕毁和议。王伦立刻派人飞报朝廷,建议令众将分兵把守险要,但赵构置之不理。   王伦到达金国时,政变已经从传说变为现实。宗弼推翻和约,兵分四路南下,一月之内河南陕西再度倾覆;南宋刚刚到手的洛阳和开封等地,席不暇暖,又告失守。   赵构和秦桧等于被人当众搧了一记耳光。赵构无所谓,皇帝不要脸,臣下为遮掩;但秦桧如何转过话头,确实有技术难度。他“顾盼朝士,问以计策”。关键时刻,一个叫张嵲的无耻书生,终于从《尚书》中找到理论依据。他低声背诵道:“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   《尚书》是最老的典籍之一,比较难懂。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2月出版的《今古文尚书全译》对这四句话的解释是:德没有固定不变的榜样,以善为标准的德就是榜样;善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能够符合纯一的就是标准。秦桧到底是进士出身,顿时心领神会,立即屏退众人,单独留下张嵲。张嵲说:“天下之事,各随时节,不可拘泥。曩者相公与虏人讲和者,时当讲和也;今虏人既败盟,则曲在彼,我不得不应,亦时当如此耳。”

两战两捷(2)

秦桧大喜,摇身一变,换上义正辞严的腔调,依然振振有词,发布赏格悬赏宗弼首级,同时令各位大将出兵迎敌。   最先打响的是刘锜。   刘锜所部,骨干是过去的“八字军”。朝廷曾有命令,将这支部队划拨到岳家军,但王彦不愿屈居昔日的部属之下,他病故后部队便给了刘锜。事变之前,刘锜奉命出任东京副留守,带领人马前往开封。1140年五月,他抵达京西路顺昌府(治汝阴,今安徽阜阳市)时,得到金军败盟南犯的消息,且三百里外的陈州(今河南淮阳)已经失守。顺昌北临颍河,南依淮河,是两淮屏障。刘锜随即决定,跟知府陈规一起在此防守。为激励士卒死战,他下令凿沉船只,并把自己的家属安置在一座寺庙中,门口堆满柴草,吩咐卫士一旦战事不利便点火,以免家眷受辱。   在刘锜的组织下,顺昌城里“男子备战守,妇女砺刀剑”:城外的居民全部内迁,并烧毁房舍,以免资敌;加高加厚城墙,开凿射击孔洞,以便观察和放箭;在外城墙根构筑羊马圈式的土墙,作为攻击集结地;城外设置伏兵,准备袭击捕俘,与守军互相配合;部队分组,轮流作战。经过六昼夜努力,顺昌随即成为铜墙铁壁。   六月十一,金军前锋进驻城外三十里的白龙窝。刘锜乘敌立足未稳,派兵千余夜袭,首战告捷;十五日,金军主力三万余人从陈州扑来。等赶到顺昌,却发现城门全部洞开。金兵恐有埋伏,不敢靠近,只在远处放箭。单论弓弩的威力,金兵岂是对手。宋军装备的神臂弓射程达二百四十步,约合三百七十二米,能穿透榆木,非常厉害。宋军一放箭还击,金兵抵挡不住,只得后退。刘锜趁势下令追击,金兵大败,拥挤中很多人葬身颍河。后来刘锜又连续两次趁着雷雨之夜袭击金营,给敌军以重大杀伤。   开封的宗弼闻听暴跳如雷,六月二十三亲率主力号称十万,南下增援。二十五日,他来到顺昌城下,见城垣低小,轻蔑地说:“顺昌城壁如此,可以靴尖踢倒!”随即命令围城,准备进攻。   时值酷暑,北方的金兵根本不适应。刘锜下令将一副甲胄暴晒于日光之下,等它热得烫手,便令部队出城迎击。此时金军在烈日下暴晒多时,盔甲滚烫,根本无法交战,一触即溃;等金兵后退,刘锜下令在颍河上游以及渡口大量撒毒,然后派人挑战,声称若敢渡河决战,他将代架浮桥五座,以为“迎接”。宗弼大怒,接下战表,刘锜言而有信,连夜在下毒处架起浮桥。金军渡河后,大量中毒,病倒很多,土气越发低落。   大军久屯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金兵远来,利在速战,但刘锜以坚守为主,到傍晚才擂起战鼓,营中彻夜喧哗。等宗弼派人探听,城中却又偃旗息鼓,一片寂静。宗弼无奈,只派派兵骑在马上,手持火把,守卫他的大营。这样以来,金兵越发疲惫,战斗力大为削弱。二十六日深夜,刘锜先遣偏师攻击西门方向,分散其注意力,然后派五千精兵出南门,袭击宗弼大营,杀死金兵近万人。   宗弼无奈,只得出动精锐部队“铁浮图”反扑。‘铁浮图“就是重甲骑兵,是金兵的看家本钱。刘锜灵机一动,让士兵每人携带一只竹筒,手持一把大刀。竹筒中装满煮好的豆子,进入阵地后随手扔掉,这样豆子狼藉满地,竹筒到处乱滚,金军的战马既为豆子吸引,腿脚又被竹筒所绊,根本无法行进。宋军趁此机会,抡起大刀猛砍马腿。一匹马倒下,前后践踏,左右翻滚,弄得金兵不成队形,最终惨败:“毙尸倒马,纵横枕藉”,损失高达八成。六月三十日,宗弼只得率领残兵败将,灰溜溜地撤回开封。   这是继吴玠在仙人关和和尚原大捷之后,宋军直接针对金兵取得的又一次大捷。金军“自言入中原十五年,尝一败于吴玠,以失地利而败;今败于刘锜,真以战而败”,“十五年间,无如此战”。刘锜随即威风八面。在次年的皋柘之战中,他的增援部队刚刚抵达战场,金兵见到大旗上的“刘”字,便惊呼道:“此顺昌旗帜也!”不战而逃。   战后当地百姓捐建了刘锜生祠,以纪念这位保护神。该祠经历代修缮,现在依然保存着光绪七年重修的匾额,上书“南宋屏藩”四个金字,另有一副对联:   铁浮图锐利非常,自来中原横行,独畏我顺昌旗帜;   金兀术骄狂太甚,妄将坚城踢倒,试问他多大脚尖。   这足以说明,金兵就像日本鬼子,战斗力虽强,但绝非不可战胜。   顺昌大捷是城池保卫战,刘锜依托城池而得胜;而岳飞呢,将要创造另外一项纪录,在平原地带与金军的骑兵野战,硬碰硬而大胜。

两战两捷(3)

其实岳飞早已采取对策,首先就是贯彻老领导李纲和宗泽“连接河朔”的策略,向敌后派遣游击队,代表人物主要有李宝、梁兴和孟邦杰等人。   李宝是山东乘氏县(今山东荷泽)人,自幼喜好拳脚,爱打抱不平,人称“泼李三”。金兵铁蹄践踏到家乡后,李宝召集三千壮丁,准备干掉金国委派的濮州知州,未能成功,便脱身南下,加入岳家军,在骑兵中当了个小官儿。他自感受到的重视不够,暗中联络四十余人,准备潜回山东再举义旗,但刚商定出发日期,就被发觉。当兵逃亡,军法不容,他们全部落网,但岳飞得知内情,不仅不加责罚,还给了李宝一个“河北路统领忠义军马”的名分,并提供便利,让他们北上。   除此之外,岳飞还派两支人马先行渡河,深入敌后,以为牵制。这些都是奇兵。关键力量还在岳家军主力:张宪带领本部人马以及游奕军,先期开赴淮西;岳飞自率精锐随即北上。   大战在即,三大将全部官升一级:韩世忠由少师晋升太保,张俊由少傅晋升少师,岳飞则由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晋升正一品的少保。与官位同时到达的,还有紧箍咒。当时的赵构内心十分矛盾:既担心刘锜孤军被歼,又不想让岳飞趁机北伐,因此一方面频催岳飞“多差精锐人马,火急前去救援”,“不得顷刻住滞”,一方面又令他“重兵持守,轻兵择利”,“候到光、蔡,措置有绪,轻骑前来奏事”。暗示光州(今河南光山)和蔡州(今河南新蔡)就是红线。别说黄河以北,就是黄河以南的土地,包括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和南京应天府,都视为包袱准备扔掉。   六月下旬,司农少卿李若虚奉命前往岳飞军中“计事”。此时岳家军已经北上,李若虚赶到德安府(治今湖北安陆),方才见到岳飞。这位前任参议官带给老首长的公开御札羞羞答答,但口谕非常要命:“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三军已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岳飞断然不从,据理力争,李若虚激于义愤,主动承担“矫诏之罪”,在关键时刻予以宝贵的支持。   岳飞随即调兵遣将,分头发起攻击。在岳家军司令部的地图上,慢慢插满一个个小红旗:   张宪收复光州后,便提兵向颍昌(今河南许昌)发起攻击。刚在顺昌尝到刘锜铁拳的金将韩常,又在颍昌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他败退到淮宁府(即陈州,今河南淮阳),张宪举兵前来,又将其击败,收复淮宁;   王贵派部将杨成等人攻打郑州,闰六月二十五部队抵达郑州南郊。金军万户漫独化率领五千多人出城迎战,杨成等人身先士卒,奋力拼杀,杀退敌军,占领郑州;漫独化刚刚退到中牟(今属河南),王贵部将刘政等人再度杀来。闰六月二十九深夜,刘政率兵劫营,无数金兵在睡梦中被砍掉脑袋。岳家军缴获战马三百五十多匹,驴、骡一百多头,衣甲器杖不计其数。万户属于高级干部,但从此以后,“漫独化”这个名字再也不见史册,估计已上阴府名单《录鬼簿》;   与此同时,中军副统制郝晸等人奉命收复西京河南府,大军在洛阳六十里外扎营下寨。防守洛阳的李成,手下有七千“番人”,三千多“食粮军”,数千匹战马。七月初一金兵出城,经过一番厮杀,又败回城中,郝晸随即率领主力追击,当日傍晚逼近洛阳。城中河北山东等地的汉兵,无心与宋军交战,当夜弃城而逃。李成闻听,彻底失去斗志,也连夜遁去,岳家军随即克复西京;   此时岳飞的司令部设在郾城(今属河南)。主力全部北上,郾城防卫空虚。这个情报大约被宗弼所掌握。他休整一个半月后,又得到生力军的援助,随即带着他们倾巢而出,直扑郾城。   七月初八,探马飞报岳飞:宗弼统领精锐骑兵一万五千余众,铠甲鲜明,气势汹汹,一路南下,距郾城只有二十多里。岳飞闻听眉头一皱。此时其麾下只有背嵬军和游奕军一部,势单力薄。他意识到恶战在即,首先将重担压到长子岳云肩上,满面严肃地告诫道:“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吾先斩汝矣!”   将门虎子。岳云何须军令的恐吓。他挥舞两杆铁锥枪,率军直扑敌阵,双方骑兵随即展开鏖战。自信阳以北,河南中部全是平原,一马平川,正是金军骑兵的用武之地。在此之前,两军还从来没有展开过真正的骑兵决战。金军本以为捡了个皮夹子,谁知道是一记窝心拳。   吴玠之弟、名将吴璘曾经写过兵书《兵要》。书已失传,只有片段文字保存至今。他总结敌我优劣时认为:“金人有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大约因为是吃肉民族的缘故——北方天寒,不吃肉热量不够——金军骑兵相持能力特别强。他们身披重甲,即便一个回合失败,还能重整队伍,再度冲击。为便于搏击,他们的刀不甚锋利,箭的射程也不远。

两战两捷(4)

对付金兵的这四个长处,吴璘的办法一般是“以分队制其骑兵,以番休迭战制其坚忍;制其甲重,则劲弓强弩;制其弓矢,则曰以远克近,以强制弱”。然而此时的岳家军没有这些条件,完全靠骑兵与之较量。打到最后,岳家军与宗弼“全军接战”。杨再兴要活捉宗弼,单骑冲入敌阵,杀金军将士近百名,他自己也身中数十枪,遍体创伤。   此时黄尘蔽日,杀声动地,岳飞面色冷峻。突然,他亲率四十骑,要突出阵前。都训练霍坚立即上前挽住战马劝阻:“相公为国重臣,安危所系,奈何轻敌!”岳飞用马鞭一抽霍坚的手,说:“非尔所知!”随即跃马驰突,左右开弓,箭无虚发,接连射死多个金军兵将。   如果从性格的层面上探究,从这件事中也能找到岳飞最终惨死的原因。此为后话,此时战况紧急,话题不容转移:主帅不避锋矢,将士们大受激励,豪情万分,局面顿时生动起来。宗弼无奈,使出杀手锏铁浮屠和拐子马,岳家军则以麻扎刀、提刀、大斧等武器,上劈脑门,下砍马腿,还以颜色。战到天黑,金军一败涂地,狼狈溃逃。   宗弼没占到便宜,岂能甘心,又楔入郾城和颍昌之间的临颍(今属河南),妄图切断岳飞和王贵的联系。岳飞判断敌军可能会转头攻打颍昌,便命岳云率领背嵬军骑兵一部,绕道前往增援。此时张宪等人从淮宁赶到郾城,岳飞命令他组成强大兵团挺进临颍,与宗弼决战。   这一战最为耀眼的将星是杨再兴。他奉命带领三百骑作为前哨,在城南的小商桥与金兵大军不期而遇。众寡悬殊,杨再兴毫无惧色,率部奋力拼杀,最终全部战死,金军的代价则是战死两干多人,其中包括万夫长、千夫长这样的高级将领。当时大雨滂沱,溪涧里血海汪洋。宗弼勇气全泄,留下八千人守临颍,自己带领主力军转攻颍昌。十四日天明,张宪进逼临颍,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金军。战后找到杨再兴的遗体,焚化后竟得箭镞两升。英雄之为英雄,由此可以想见。   与此同时,颍昌会战也拉开大幕。宗弼指挥三万多骑兵在城西的舞阳桥列阵,横亘十多里,金鼓震天,另有步兵数万继后。此时颍昌的岳家军虽有五个军番号,但除了踏白军外,都不是全军,又是敌强我弱。王贵派统制董先、副统制胡清守城,自己和姚政、岳云出城决战。   岳云率领八百骑士,首先发起攻击。两军苦战数十回合,依然难分高低。岳云先后十多次出入敌阵,身受百余处创伤,大家都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局面胶着,形势不利。就连久经沙场的老将王贵,也不免有些气馁,幸亏岳云信心坚定,制止住主将的动摇,使全军“无一人肯回顾者”。正午时分,守城的董先和胡清分别率军加入战斗,这才扭转战局,宗弼再度溃败。   颍昌大捷战果辉煌,岳家军杀敌五千多,俘虏二干余,缴获战马三千多匹,器杖物资堆积如山。宗弼的女婿是统军使,当场阵亡;副统军粘汗孛堇身受重伤,抬到开封后也伸了腿儿。岳家军还杀死金军千夫长五人,活捉渤海汉儿都提点、千夫长王松寿,女真汉儿都提点、千夫长张来孙等七十八名敌将。   宗弼先后经历了和尚原、仙人关、顺昌、郾城和颍昌五次大败,而最后两战,是完全占据主动的大败。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此后岳家军乘势追击,又在离开封城不过四十里的朱仙镇获胜,而敌后的奇兵也全面爆发:   梁兴和董荣率领的两支队伍,七月初二在洛阳以西北渡黄河,攻占绛州垣曲(今属山西),初四向孟州王屋县(今属河南)进发,初五赶走县城内的敌军,初六挺进至济源县(今河南济源市)西的曲阳,在此血战半日,大败金将高太尉。后来高太尉从孟州等地调集一万多人反扑,又被击败。经过休整,宋军在当地百姓的配合下,相继攻占绛州翼城县(今属山西),泽州沁水县(今属山西)等地;   忠义统制赵俊从河北路卫州(今河南淇县)北上,与另外一名忠义统制乔握坚合会,收复庆源府(今河北赵县)。磁州、相州、开德府、冀州(治信都,今河北冀州市)、大名府、泽州、绛州、汾州(治西河、今山西汾阳)、隰州(治隰川,今山西隰县)等地民众纷纷揭竿而起,大有星火燎原之势。金国自燕山以南,“号令不复行”;   在河东路,王忠植率部克复岚州、石州、保德军(今山西保德)等十一州军,活跃于河东路的北部。陕州忠义统制吴琦也派统领侯信渡河,攻劫中条山柏梯谷的金兵营寨,杀俘敌军各二百余,随后转战解州,破金军七千众,俘敌五百余,斩敌将千夫长乞可。梁兴将战报快马递发宣抚司,对岳飞说:“河北忠义四十余万,皆以岳字号旗帜,愿公早渡河。”

功败垂成(1)

金兵是东风无力百花残,宋军是满园春色关不住。此时如果趁热打铁,各军配合,在巩固新收复的河南等地的同时,休整军队编练士卒,派遣有力之一部深入河北,局势完全可能彻底改观。南宋即便不能全面光复国土,至少可以重新获得千余里的战略纵深。无论从政治还是军事,都有大账可算。   问题是赵构和秦桧不这么想。   一般认为,秦桧是金国的奸细。这话恐怕经不起推敲,也有占据道德高地而居高临下之嫌。秦桧主和,这没有问题,但他说是金国奸细,为敌方打算,却无道理。他在南宋高居相位,后来又长期专政,何必要出卖祖宗?那样他能得到更高的价码么?他在南宋得到的一切,能在金国得到,假如得到他又愿意并且适应吗?要知道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习惯的文化背景还是子乎者也仁义礼智信,对于马背民族的啖腥吃膻,至少不能马上适应。金国拿什么样的价码,才能收买到他?总不至于让他事成之后做天子,像张邦昌和刘豫。   秦桧主和,确实与金国的主和派见解相同。他之所以持此主张,最根本的动因,还是对金军铁骑的恐惧。   俘虏的生活虽然不长,不过短短四年,但耳闻目睹的一切,还是足以造成强烈的心理阴影,影响他此后的行事风格与见解。昔日的皇亲国戚,一朝为奴,动辄得咎,朝不保夕。凡此种种,都会不断强化这个心理暗示:与金兵作对没有好下场。   这一点正好与赵构契合。   对于金兵,赵构的心理阴影更加强烈。他们那一代人,完全在花天酒地脂香粉浓的气氛中长大,根本铁血狂飙的战争概念。因此起初作为人质到达金营后,刀光剑影的氛围,过度放大了金军的剽悍勇猛,否则后来他也不至于惊吓到丧失男性功能的程度。他曾经给宗弼写过这样一封国书,很值得说说:   “天网恢恢,将安之耶?是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一并彷徨,踞天嵴地,而无所容厝,此所以朝夕偲偲然,惟翼阁下之见哀而赦之矣。”   摇尾乞怜,苦苦哀告。慢说国格,人格又何尝存有半分。   后世评说,高宗时期有恢复之臣,而无恢复之君;孝宗时期则正好相反,有恢复之君,而无恢复之臣。孝宗之所以主战,是因为他成长于战争环境,耳闻目睹总是血雨腥风,所以他已经适应,不怕。   靖康之变初期,惧怕金兵可以理解,因为宋军承平日久,战斗力低下,确实不行。但问题在于,一切都会变化。   中学时期我对诡辩很有兴趣,曾经节衣缩食,订阅过《演讲与口才》,梦想日后或许能成为外交家,纵横捭阖,侃侃而谈。我曾诡辩过这么一个题目: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墨朱相近,结局如何?   这个问题应该不难,画家的调色板都可以解决。但在当时,还是有的说。当然相似的论点伽利略早已用过。他这样反推降落速度与重量成正比的荒谬:在铁球上摔根羽毛,铁球速度会因羽毛的牵引而降低,羽毛的速度则会因铁球的拉扯而加快;但拴上羽毛后,总体重量增加,其速度应该更快。   打了十几年,宋金两军的对比,其实就是这个局面。宋军素质大大提高,金兵斗志日益降低。宗弼与其心腹、悍将韩常夜饮时,也不得不承认:“今之南军,其勇锐乃昔之我军;今之我军,其怯懦乃昔之南军。”   这当然不是简单的羽毛栓铁球。野蛮对文明的侵略与残暴,往往开局顺利,而最终归于失败。辽金元与宋,蒙古骑兵西征,清军对晚明,无不如此。野蛮之所以能够顺利地征服文明,是因为文明的另外一面是靡弱。换句话说,是政治意义上的君子,也可欺以其方。从历史发展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这种征服与融合是必要的,彼此都可以从对方汲取营养,形成杂交优势。   仗打到这个份上,恐金症完全没有必要,可惜赵构与秦桧依然被自身虚构的噩梦所遮蔽,对此视而不见。   幸亏当时没有手机和电话。否则郾城大战也就不会上演。从岳飞接到第一道班师诏令的时间推断,它差不多应该发于郾城大战的同时;而就在前两天,岳飞还上奏朝廷,兴冲冲地转告梁兴等部在河北的捷报,同时表示“伏望速降指挥,令诸路之兵火急并进,庶几早见成功。”可他等来的不是援兵,而是撤军令;那一天是七月十八,张宪等部正在临颍血战,英雄杨再兴已慷慨捐躯。作为一方将帅,岳飞深知当前的局面难得,人心可用,士卒可战,实在不忍心让将士们此前的鲜血白流,因此不肯从命,又做了最后的努力;再度上奏,言辞激烈:

功败垂成(2)

“契勘金虏重兵尽聚东京,屡经败衄,锐气沮丧,内外震骇。闻之谍者,虏欲弃其辎重,疾走渡河。况今豪杰向风,士卒用命,天时人事,强弱已见,功及垂成,时不再来,机难轻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图之。”   然而在先头部队上演朱仙镇大捷的同时,一天之内十二道金牌接连递到岳元帅帐前,全部是班师诏令,措辞极度严厉,不容稍有推迟。   所谓金牌,就是宋代的特快专递,在一尺多长的朱漆木牌上书金字:“御前文字,不得入铺。”沿途驿站使用驿马接力传送,不得进入递铺稍有停留。皇帝下发急件,全用金牌传递,按规定要日行五百里。臣下发往朝廷的急件,另用“急递”,日行四百里。   十二道金牌的分量,岳飞当然清楚。身为忠臣,赵构一手提拔的大将,他对赵构心存感激,那种感激混合着对江山社稷的忠心,彼此难以辨别。而它们最后的交汇点,便是不能抗命。况且单纯从军事的角度出发,也无他法:顺昌大捷后,刘錡屡次接到回师镇江的命令,便派部分人马护送家眷和伤员先行撤退,主力一万多人留在顺昌,既不后退,也不前出声援;至于张俊,早就借坡下驴,溜回江南。只有韩世忠所部还在攻打淮阳军。岳家军屡经血战,疲惫已极,损失也大,再这样孤军深入,岂能长久。   那就撤吧。尽管是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为掩护全军安全撤退,岳飞故意虚张声势,下令购买布帛,制造战具,宣称要继续进攻,同时暗下退军命令:主力于七月二十一从颍昌府退到郾城,随即与司令部一起退到蔡州;大军从蔡州南撤鄂州的同时,七月二十七,岳飞率两千骑兵取道顺昌府渡淮,前往行在奏事。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赵构接到郾城大捷和第二封反对班师的表章后,内心有所触动,七月二十五日,即岳家军已经南撤后的第四天,杨沂中率领殿前司军奉命从临安开赴淮南西路,赵构同时给岳飞递发手诏,令他“且留京西,伺贼意向,为牵制之势”。但岳飞收到时,已经在赶往临安的半路上;此间他多次接到诏书以及三省公文,内容前后矛盾,但最终还是令他前往行在。   刚刚收复的失地,很快便再度沦陷。就在那一年,在今天济南市历城区遥墙镇的四风闸村,一位跟岳飞同样壮志难伸的抗金将才呱呱坠地,他就是辛弃疾。

再援淮西(1)

岳家军一退,宗弼就来了精神。反正开封离南方也近,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141年春天,再度南犯。他们惹不起岳飞,就专拣软柿子捏,出兵淮南。   此时驻扎在淮南的,有张俊的将近八万人,杨沂中的三万人,另外还有刘锜的两万人。可每当关键时刻,赵构总是不会让岳飞清闲,立即诏令他增援。岳飞深通军事,不想头疼医头,再度建议“长驱京洛”,围魏救赵,但结果可想而知。   岳飞当时正“见苦寒嗽”,也就是身患重感冒,但依然亲点八千背嵬军,前往救援。柘皋大捷后,宗弼退兵庐州,张俊情报失误,以为金兵已退,便令刘锜先行撤退,自己和旧部杨沂中“耀兵淮上”,再行班师,实际上是想排挤刘锜,独享战功。所以他同时又照会岳飞,声称“前途乏粮,不可行师”。岳飞闻听,便退回庐州,上奏朝廷,请示进退。   然而张俊的美梦没做多久,便告破灭:金兵反扑,王德和杨沂中吃了败仗。等岳家军闻讯赶到,金兵这才撤退。宋金多次争夺的淮西之地,后来也留下了辛弃疾成长的脚印,只不过当时他的身份还是敌人:其祖父辛赞是金国的亳州谯县令,辛弃疾跟随祖父在这里读书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说,真正给南宋带来和平的并非赵构,也非秦桧,而是岳飞。   若非岳飞韬略过人,岳家军英勇顽强,具有远程打击能力,宗弼也不会由鹰而鸽。鉴于“南宋近年军势雄锐,有心争战”,他决意讲和,于公元1140年秋写信给秦桧:“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将杀岳飞作为和谈的先决条件。   通过秦桧摸到宗弼底牌的赵构,便开始动手削兵权。公元1141年四月,淮西之战的硝烟未散,朝廷就发布诏令,以赏柘皋战功为名,将张俊、韩世忠提拔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保留少保官阶。他们统领的三个军区,也就是宣抚司同时撤销。岳家军交由王贵统领,张宪为其副手。为监视节度他们,秦桧的党羽林大声出任湖广统领,相当于岳家军的监军。   宋朝第二次削夺兵权就此上演。客观地说,此举并非针对岳飞,属于对事不对人。而朝廷砍去刘光世之后的第二刀,也并非指向很能打的岳家军,以及比较能打的韩家军,而是张俊。淮西兵变后张浚下台,赵鼎复相。他上任伊始,便要对张俊开刀。此公畏敌避战,名声在外。赵鼎和枢密副使王庶、监察御使张戒议定,吸取淮西兵变教训,擢升各大将部下的偏裨将佐,使其独立成军,类似汉武帝削藩时的“推恩令”,最终消解大将权势。   王庶视师江淮时,便令张俊的部将张宗颜移驻庐州。朝廷安的什么心,张俊心里当然清楚。正巧,王庶属下有个叫刘时的钱粮官,跟张俊同乡,张俊便请他喝酒,然后以酒遮面,托他给王庶带话,半是抗议半是威胁:“乡人能为我言于子尚(王庶字子尚)否?易置偏裨,似未宜遽。先处己可也。不知身在朝廷之上能得几日,其已安乎?”先别想着算计我,你枢密副使能干几天?   王庶是长大的,可不是吓大的。他把张俊的皮球又原样踢了回去:“为我言于张七:不论安与未安,但一日即须行一日事耳。”   由于种种原因,尽管王庶语气强硬,此事到底还是被搁置,直到现在。此前岳飞曾多次上表辞职,但真正被夺去兵权,内心想必不会情愿。那可是他一生的心血与志向所系。韩世忠大抵也是如此。只有张俊,因为已跟秦桧达成幕后交易,“约尽罢诸将,独以兵权归俊”,带头服从组织决定,表情愉快,态度坚决。   然而岳飞与韩世忠内心的想法丝毫不曾表露。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借故阻挠。韩世忠特地做了条“一字巾”,上班时裹在头上,以示区别,下班后则带着几名亲兵,到处走走看看;岳飞呢,脱去戎装,身着便服,披襟雍容,故作幽闲。   可这并没能消去赵构和秦桧等人的疑忌。他们的步骤,才刚刚开始。

千古奇冤(1)

其实秦桧最先盯上的并非岳飞,而是韩世忠;因为岳飞反对和议只是动口,而韩世忠却要动手:他的防区淮东是宋金两国交流的必由之路。他曾计划派部属假扮红巾军,袭杀金国使者张通古。虽然因为走漏消息,最终未能得手,但也足以令秦桧没齿难忘。   三大将刚刚交出兵权半个月,朝廷就令张俊和岳飞去淮南东路“措置战守”。任务没问题,问题在于人选:韩世忠在那里驻防多年,地形熟悉,人情通达,朝廷却偏偏不让他去,肯定不能解释为纯属巧合或工作需要。韩世忠和张俊都是老资格。由于《水浒传》的影响,人们都信以为真,是武松单臂擒方腊,其实那是韩世忠的功劳。司汤达在《红与黑》中说过:社会好像一根竹竿,分成若干节。一个人的伟大事业,就是爬上比他自己的阶级更高的阶级去,而上面的那个阶级则利用一切力量阻止他爬上去。岳飞的志向当然不是爬高,但爬高却是他渡过志向河流的航船,无法逾越;自己的火箭提拔让张俊和韩世忠都浑身不爽,岳飞心里门儿清;怎么办呢?只能尊重领导,团结同志,屈己待人。平定杨幺后,他分别赠送二人楼船一艘,上面战具齐备。韩世忠很高兴,尽释前嫌,而张俊也许将岳飞的好意理解成了炫耀,反倒更加妒忌。   此时张俊和韩世忠已经结为儿女亲家。可政治利益价码太高,这个关系轻如鸿毛。按照秦桧的安排,张俊与岳飞有两个任务,一明一暗:明里要把韩家军大本营从楚州南撤镇江;暗里要彻底肢解韩家军,同时找个理由,拿下韩世忠。   陷害韩世忠的突破口是淮东总领胡纺。此人原先不仅对韩世忠曲意奉承,在韩世忠的“亲校”耿着等人跟前也是奴颜婢膝,终于获得提拔。狼一旦养大,自然要吃人:胡大总领再攀高枝儿,转投秦桧门下。韩世忠意欲袭击金使,便是他告的密。三大将突然被罢兵权,军中难免人心不安,议论纷纷。胡纺按照秦桧的指令,控告昔日“奴事”的对象,说耿着自“行在”临安府回楚州后,散布流言蜚语,说什么“二枢密来楚州,必分世忠之军”,“吕祉之戒,不可不虑”;“鼓惑众听”不说,还“图叛逆”,“谋还世忠掌兵柄”。秦桧就此下令逮捕耿着,酷刑逼供,企图构陷韩世忠。   这样的事情岳飞当然不干。他立即写信通报韩世忠。韩世忠闻听大惊,找到赵构磕头哭诉不止。苗刘兵变,韩世忠救驾有功,赵构当然没有杀他的心,于是便向秦桧灭火。   这事蕴含着两重信息:首先,兵权平稳过渡干系重大,即便是韩世忠那样的老资格和救驾元勋,也知道开不得玩笑,只能向皇上泣涕剖白;其次,韩世忠保住了小命,但岳飞却离死亡越来越近。后来他明知政敌已经动手,却不肯上疏自辩,或者直接向赵构求情,这就是本文开头所谓的政治自杀。   如果岳飞不趟这道秦桧眼中的浑水,他冤死的概率将大大降低。首先,韩世忠的死可能会对他产生巨大的压力,让他从此闭口噤声,不谈国事,庶己可免灾祸;其次,三大将杀一个已经足以警示全国,一下杀掉俩,心理压力和舆论成本未免太大。   秦桧的阴谋刚刚开始,岳飞的抵制也刚刚开始。张俊要拆散韩世忠最精锐最亲信的看家部队背嵬军,岳飞强烈反对:“今国家唯自家三、四辈,以图恢复。万一官家复使之典军,吾曹将何颜以见之?”   彼此计议已定,岳飞再抵制又有何用。张俊心怀鬼胎,不敢住在楚州城里,只是白天过去走马观花;领导视察总要挑点毛病,否则不足以显示高明,张俊就建议加固城墙壕沟。明明在部署撤军,嘴上却还要加固城防,婊子举止俨然。岳飞心里不痛快,没理这茬儿;张俊是领导,岳飞是组织上给安排的副手,因此张俊对这个态度很不满意,又说了一次;岳飞忍耐不住,只好说:“吾曹蒙国家厚恩,当相与戮力复中原,若今为退保计,何以激励将士?”   应该承认,岳飞这话有意气成分。即便采取攻势,楚州作为大本营,巩固城防还是需要的。当然,他的本意并非放弃城防,而是反对像赵构男性功能那样的外交政策。但后来这成了他的直接罪证。张俊证明岳飞的原话是楚州不可守,因此不必修复城墙;他的意思是要放弃整个淮北。   最终韩家军的大本营还是后移到了镇江。当地百姓也一同迁移。张俊在镇江设置了枢密行府,可以直接控制。   韩世忠的问题暂且告一段落,秦桧未曾发泄出来的火气,只能烧到岳飞身上。从淮西归来后,岳飞上表请辞,要求“别选异能,同张俊措置战守”。不到最后关头,深通帝王权术的赵构当然不会摊牌,不同意;然而没过几天,就有言官上表弹劾岳飞,当然都是秦桧的同党:右谏议大夫万俟卨,御史中丞何铸,殿中侍御史罗汝楫。按照惯例,宰执受到弹劾要立即辞职回避,这回赵构没再做戏,顺水推舟地同意岳飞辞去枢密副使,保留少保之衔,岳云一同罢官。当然,给了提举宫观的闲职,“仍奉朝请”,即每月上六天班:初一,初五,十一,十五,二十一,二十五。岳飞想彻底离开朝廷,请求“一在外宫观差遣”。赵构当然不肯,他得时刻看着;岳飞无奈,只得请假回了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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