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奇冤(2)
那些走狗罗织的罪名有四项; 一、“不避嫌疑,而妄贪非常之功;不量彼己,而几败国之大事”。暗指岳飞建议立储和反对和议。不过这事仅一笔带过,尚非杀手锏; 二、“自登枢管,郁郁不乐,日谋引去,以就安闲,每对士大夫但言山林之适”。不好好上班,老想着退休。工作态度不积极,但也构不成死罪; 三、淮西之役,“坚拒明诏,不肯出师”,“不以时发”,增援不力。要害; 四、“衔命出使,则妄执偏见,欲弃山阳(楚州别名)而守江”,“以楚为不可守”,“沮丧士气,动摇民心”。要害。 最阴毒的攻击主要是后面两条。比如第三条,如果坐实,就有了法律依据:“临军征讨,误期三日,律当斩”。会出人命的。而这些,都是张俊的杰作。 张俊利用召见岳家军各位部将的机会,首先拉拢王贵。颍昌大战王贵一度动摇,险被岳飞执行军纪;还有一次因部下违纪,身负领导责任的他被打了一百军棍。张俊本来以为王贵会怀恨在心,但没想到他还有点气节,不肯就范;张俊抓住阴私,以家人相要挟,王贵这才屈从。 他们网罗到的打手,是张宪的副统制王俊,绰号“王雕儿”。从绰号就可以看出,不是什么好鸟。这样的人在岳家军当然不可能获得重用,因此他对岳飞和张宪全都心怀私怨;两丑合流,俊字蒙羞:张俊授意王俊向王贵出首,检举张宪意图胁迫大军到襄阳,最终让岳飞重掌兵权。 张俊把时间掐得分毫不差。张宪奉命去镇江参见枢密使,人还没来,黑状已到;按照规定,枢密院无权开设刑堂,所以小吏职级严师孟和令史刘兴仁拒绝“推勘”,“恐坏乱祖宗之制”。然而张俊丧心病狂,哪里还讲什么规矩,派亲信王应求“推勘”,甚至亲自出马,“亲行鞫炼”,严刑拷打张宪,大搞刑讯逼供。 张宪是条汉子,宁死不屈。但事已至此,他承认与否都不重要。秦桧奏请将张宪和岳云押送大理寺狱“根勘”,并召岳飞一同审讯,赵构立即批准。 岳飞回到临安的府邸时,杨沂中奉命前去拘捕。公元1141年十月十三,杨沂中应召来见宰相,但秦桧并未露面,只派三省值班官员转交一份“堂牒”,以及一句话:“要活底岳飞来。” 秦桧真是小看了岳飞。他怎么可能自杀。秦桧张俊的动向,已有好心人通报,但岳飞坚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坚信赵构能念着他的功劳,遵守“保功臣之终”的诺言,不肯采取任何行动,比如上奏自辩,或者像韩世忠那样哭诉。 英雄就是英雄。英雄的膝盖永远不会弯曲。哪怕是死。 杨沂中逮捕岳飞的过程,简直像个精彩的电影片段。 他到达岳府后,岳飞出来迎接,笑问:“十哥,汝来何为?”当时诸将结为兄弟,杨沂中排行第十,但还是比岳飞大一岁。英雄之年轻,可见一斑。 岳鹏举若无其事,杨沂中心怀鬼胎。情形尴尬,后者赶紧掩饰道:“无事,叫哥哥。”岳飞说:“我看汝今日来,意思不好。”说完随即转身进了里屋。杨沂中递上堂牒——类似逮捕令,没过多久,侍女便捧出一杯酒来;这下杨沂中犯了嘀咕。岳飞这是打的什么谱?会不会自杀,拉自己垫背?踌躇片刻才定下心神,一饮而尽。 岳飞随即出来说:“此酒无药,我今日方见汝是真兄弟,我为汝往。”略一犹豫,又一语双关道:“皇天后土,可表飞心耳!” 岳飞到了大理寺,只见四面垂帘,无有一人。情形类似林冲误入白虎堂。稍坐片刻,几名狱吏出来说:“这里不是相公坐处,后面有中丞,请相公略来照对数事。”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岳飞当然清楚。他听了这话,不禁感慨万千:“吾与国家宣力,今日到此,何也!” 那就走吧。哪怕前面是地狱。进了里间,只见其爱将张宪和长子岳云,全都披戴枷锁,脱去衣冠;两具曾经敌军刀锋箭雨的无辜躯体上,遍布己国屈打之伤。 冤不辨不明,理不说不清。参与弹劾岳飞的何铸是主审官,他越审越觉得岳飞冤屈,突然掉转枪口,替岳飞辩白;秦桧无奈,只好搬出底牌:“此上意也!”何铸依然不肯松口,坚持道:“铸岂为区区一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 这个简单,不换脑筋就换人:派何铸出使金国,万俟卨改任御史中丞,主持审讯。 后来的结局尽人皆知。为掩人耳目,赵构也实行公示措施,将逮捕拿问岳飞一事,张榜告知朝野。本来韩世忠早已“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此时大约想起了岳飞的救援之恩,找到秦桧辩白,因此让中国文化和历史,增添了一个着名的词语:莫须有。
千古奇冤(3)
万俟卨最终给岳飞定下三条罪名:岳飞和岳云分别写“谘目”给王贵和张宪,策动他们谋反;淮西之役,“拥重兵”而“逗留不进”,“坐观胜负”;岳飞得知张俊和韩世忠等军战败后,曾说“官家(指赵构)又不修德”,还说“我三十二岁上建节,自古少有。”后者被引申和篡改为“自言与太祖俱以三十岁为节度使”,成为“指斥乘舆”的弥天大罪。 第一条罪状当然不可能有物证,他们说已被王贵和张宪随手烧掉;第二条罪状岳飞辩驳“甚明”,行师“往来月日”可考,“竟不能紊”,但还是强行定案;第三条本是口说无凭,董先被迫赴大理寺作旁证时,也不得不承认,岳飞没有“比并”太祖之语。 宋朝法律相当人性化:“国朝着令,劾轻罪,因得重罪,原之,盖不欲求情于事外也”。不是疑罪从无,但也不层层加码,审查轻罪得到重罪,从轻。然而万俟卨等人却在罪名“无验”的情况下,不惜节外生枝,扩大事态,一味滚雪球。“国朝着令”也好,罪状“无验”也好,全都视而不见。最后他上奏,建议将岳飞处斩,张宪处绞刑,岳云处徒刑,但赵构决定:“岳飞特赐死。张宪、岳云并依军法施行,令杨沂中监斩,仍多差兵将防护。” 按照当时的礼法,赐死比处斩体面。但狠毒的赵构,却一定要杀掉岳飞无辜的长子。公元1141年十二月二十九,岳飞被拉肋而死,也就是砸断肋骨,年仅三十九岁;不止一次率先登上敌军城头的岳云刚刚二十三岁,也跟张宪一起,在临安闹市被斩;张俊的部将田师中后来掌握岳家军,又用毒酒害死了牛皋。曾经提拔过岳飞的汉奸杜充,和曾经贬黜过岳飞的奸臣汪伯彦,也在同一年死去。不同的是,此二人都有善终。 人世痛失岳少保,华夏恨多风波亭。中国向来有四大名亭之说,滁州醉翁亭,北京陶然亭,长沙爱晚亭,杭州西湖湖心亭(或曰绍兴兰亭),但最令人惊心动魄的还是风波亭。这是当时大理寺里的亭子,据说是岳飞的归天之所。风波,风波;人命关天,千古奇冤,此二字岂足以概括。 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再度南侵,饮马长江,要“提兵百万西湖侧,立马吴山第一峰”。此时韩世忠、张俊先后死去,刘锜有病,朝廷缺乏战将。关键时刻,赵构同志又想当长跑冠军,给宰相陈康伯下了“如敌未退,放散百官”的手诏。陈康伯烧掉诏书,理由是既不能执行又不便保存;书生虞允文在采石矶临机处置,取得大捷。不知那个时候,赵构同志是否想起过岳飞的冤魂?诸将之中他最年轻,如不遭冤屈,彼时当还健在。正如叶绍翁的感慨: 如公少缓须臾死,此虏安得八十年。 当然,这个问题不可能有详细答案,它应该包涵在赵构退位时对群臣的“临终嘱托”中:“朕在位失德甚多,更赖卿等掩覆。” 张俊是杀害岳飞的急先锋。杀岳杀韩都能减少潜在的竞争对手,符合其根本利益,更何况还能取悦领导。但可悲的是,他也不过是枚棋子。磨一卸,驴必杀:没过多久,秦桧就授意言官弹劾他:“大男杨存中握兵于行在,小男田师中拥兵于上流。他日变生,祸不可测”。杨存中就是杨沂中,赵构给改的名字。张俊跟岳飞、韩世忠的情况大不相同,赵构保他“无谋反之事”,但又乘机批准他退闲。 张俊落得善终,受封为清河郡王。周密在《武林旧事》中,记载了绍兴二十一年十月赵构前来巡幸时,此贼为皇上准备长长的菜谱礼单。供奉皇帝的菜单,备办外官的饮食,以及进奉皇帝的珍宝古玩字画,漫长的简直就像他守不住的淮河。最具讽刺意义的是,其头衔是:安民靖难功臣,太傅,靖江宁武静海军节度使,醴泉观使、清河郡王。 此种嘴脸,竟然还是“安民靖难功臣”,历史真是懂得幽默。
谁是凶手(1)
所有这些名将,岳飞是最难写的一位。短短四万多字,我写了一个多月。因为我实在闹不明白,他到底哪里该死:夺兵权兵权已去,谋和议和议已来——岳飞死前一月,绍兴和议已经签署;同样因为我无法忘怀,有他伴随因而余味终生的童年。那时在大别山深处,评书《岳飞传》是一个贫苦少年每天必有的节日。生活因一个名字而生动:岳飞。 有这样一个段子:某君生病,前往求医。医生问:“你喝酒吗?”答曰:“不”;又问:“你抽烟吗?”答曰:“否”;再问:“那你是否特别好色?”病人又是很自豪地摇头否定。此时医生悲天悯人地看看他说:“那你治病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回家吧,不必治疗!” 段子虽然只是段子,但人人难过钱财关与酒色关,却是上帝也知道的无奈事实。成功人士尤其如此。偏偏岳飞又是个例外。 “安民靖难功臣”张俊招待皇帝如此排场,自然都是民脂民膏。这位先生的贪婪,史册留名,每年仅收租就高达六十万石。其子孙曾一次捐献朝廷十万石租米,来自江东和两浙路六个州府所属十个县的十五个田庄;他家还曾将淮东路真州和盱眙军的三万七千亩田产捐献给朝廷。 多大的实力,才会有如此豪放的举动? 韩世忠曾向赵构请求,以三万八千贯的价格购买一处没收的田宅,后又看上北宋奸臣朱勔的平江府南园,还曾请佃官田一千二百亩。赵构出手阔绰,全部赏赐给他。他认为韩世忠“持身廉”,又要赐给他面积千余顷、田租三万石的着名的永丰圩。韩世忠力辞,就算是廉上加廉(后来那里赐给了秦桧)。韩家每年所收租米多达几万石。郦琼在刘光世帐下的地位次于王德,相当于岳家军中的张宪,他在镇江府也有四千三百亩田产。 相形之下,岳飞未免寒酸:田七顷八十八亩,地十一顷九十六亩,水磨五所,房屋四百九十八间。其中三十八间房屋在江州城中,是岳飞的私宅,其余主要集中在庐山的岳家市。那里既是岳母葬地,又是岳氏宗族的聚居地。 这些财产,远远低于大帅多年来的合法收入。 女人关更难过。韩世忠可谓名将,黄天荡载入战史。但此公有个特别爱好,到部将家吃饭,喜欢让人家的妻妾陪酒。猛将呼延通为此大怒,说了过头话,声言要杀他,韩世忠就将他贬为士卒,发配到仇人崔德明部下当兵。后来韩世忠过生日,呼延通跑来祝贺,意欲和解,但韩世忠不见,呼延通回去又因不假外出而受到责罚毒打。他不堪受辱,投河而死。 名将吴玠同样喜欢渔色。大约采阴过多伤了肾,要进补,结果食用丹石,咯血而死。岳飞呢?吴玠以二千贯的价钱买来仕宦之家的美女,并置办丰厚的嫁妆,不远千里送到鄂州,岳飞却隔着屏风跟人家谈条件讲价钱:“某家上下所衣布耳,所食齑面耳。女娘子若能如此同甘苦,乃可留,不然,不敢留。” 答案是一阵不以为然的窃笑。岳飞随即璧还于吴玠。 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饿杀不拆屋,冻杀不打掳,这便是岳飞岳少保。他跟古之名将赵奢李广一样,受到赏赐,从不揣进腰包;“所得锡赉,率以激犒将士,兵食不给,则资粮于私廪”。后来秦桧下令抄家,岳飞家里的现金仅有其节度使俸的几分之一,但却藏有麻布和丝绢三干余匹,米和麦五千余斛。大量的粮食和布匹,主要是为了贴补军用,应一时之急,而非自家消费。 然而所有这些,可能都是岳飞悲剧的推动因素。 人体有排异反应。器官移植最大的风险即在于此。人体如此,政治又何尝例外。党同伐异其实是根性。岳飞越是这样,赵构、秦桧、张俊之流越是讨厌。即便韩世忠,恐怕也说不上喜欢。否则萧何与王翦,因何自污而求自保? 从秦桧的角度出发,杀将一可促进和议,二可以立威,谁不听话就杀谁,爱谁是谁,所以第一目标是韩世忠;就赵构而言,如果组织上确实需要有人冤死,最佳人选则是岳飞。道理很简单:苗傅、刘正彦兵变,张俊第一个站出来勤王,韩世忠也救驾有功,与他有私恩。孝宗继位的次月虽然就给岳飞平了反,但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是否顾忌到赵构还霸占着德寿宫活蹦乱跳,因此公元1166年颁布所谓的“中兴十三处战功”时,岳飞的战绩无一上榜,张俊和韩世忠则分别有一又三分之一次与一次。单纯从军事的角度而言,这十三处战功多不靠谱,选择不当,只有吴玠的仙人关与和尚原、李宝的唐岛、虞允文的采石矶以及柘皋之战没有争议,其余都难定论。韩世忠的不选黄天荡,却选了无关大局的大仪镇;张俊的第一次是明州之战,也需推敲:建炎三年十一月,金兵追着屁股猛打,赵构一路南逃直到明州,浙东制置使张俊扈从。宗弼占领杭州后,派兵四千继续追击,当年除夕追至明州,自高桥镇攻打西门。此时宋军已无退路,再退就是大海,因此只有死战。张俊部将刘宝、杨沂中、田师中所部奋力抵抗,知州刘洪道也带领州兵助战,最终击退金兵。
谁是凶手(2)
虽然朝廷也承认这只是“小捷”,却依然列为“中兴十三处战功”之首。因为“自金兵入中原,将帅皆望风奔溃,未尝有敢抗之者”,“中兴战功自明州一捷始”,“至此而军势稍张矣”。跟平型关差不多,军事规模不大,政治影响不小。 但在赵构内心,恐怕还是将这次“小捷”视为救命之恩。否则他浮海也难得安全。只有岳飞,功劳虽大,但都不及赵构自身。不仅如此,他还跟皇帝撂挑子;遭遇诬陷,也始终不肯上表辩白,或向赵构哀求。这在岳飞的逻辑中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在赵构眼里,何尝不是恃才傲物,狂悖不尊? 酒桌上有个段子,叫女人千万别说随意,男人千万别说不行。女人能否随意且不去说,男人不行确实是个忌讳。尤其是赵构那样,特别善于团结女同志的领导。宗弼要求杀掉岳飞的信件,秦桧肯定要面呈皇上。很难想象二人当时的表情与嘴脸。那一刻,赵构脑海里必然会浮现出岳飞的种种异于常人之处:私上庐山,建言立储,反对和议,违诏出兵。所有这些,都会落到其根子上的隐痛:对于金兵的怕,对于无能的恨。所以他的眼睛,死死盯上了屠刀。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精细权衡得失:岳飞大胜,难免危及皇权;岳飞大败,又会失去半壁江山。不如将其灭掉,自己苟且偷生,在临安临时安定,作无法风流的风流天子。 所以岳飞必死。赵构一定要杀鸡骇猴,以示“逗留之罚与跋扈之诛”。 和议也好,杀将也罢,秦桧是提线木偶,赵构才是皮影艺人。他曾这样宣称:“秦桧是国之司命,王继先是朕之司命。”因为后者在他身边充当老中医的角色,负责让他重振雄风。很搞笑的是,赵构自己如此处心积虑,却还要以此考验后辈:当时宫中养了两个太祖的后代,一为赵瑗,就是岳飞建议立储的那位;一为赵璩。谁来接班,颇有争议。赵构最终是这样选择的:分别赐给二人十名美女,数日后全部召回体检。赵瑗接受史浩建议,一个都没动,而赵璩则采尽秀色,前者因此得以成为孝宗。 古往今来,人们都知道拿道德的手电筒照别人。尽管宋时尚无此种设备。我并不认为这是赵构的虚伪。这其实是人性的死角,或者也可称为极限。无奈正在于此。 回到赵构与秦桧的关系身上,赵构貌似无比倚重,但却亲口对杨沂中说,他每次见秦桧,膝裤里总藏着匕首。绍兴和议有个条件,不许以无罪而去首相,秦桧的相位不可动摇,但赵构对他也并非一味容忍,有时也稍微发力,以为警示。比如绍兴二十四年的科考。当时已经内定,秦桧的孙子秦埙第一,其门客曹冠第二,张孝祥第三。为此他们已经先期扫清障碍,将陆游驱逐,因为他省试第一,而且又不忘国耻,好谈恢复。 然而最终秦桧大跌眼镜。 殿试时,赵构打破惯例,称赞张孝祥“议论确正,辞翰爽美”,亲自擢为第一,跟秦埙掉了个个儿。秦桧当然生气,但赵构可能更加生气:他亲点的状元张孝祥,登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书要求为岳飞平反。 秦桧专权时,儿子秦熺仅用六年,便爬上知枢密院事的高位。当时没有右相,他站班时仅次于其假老子——秦熺是秦桧妻兄的庶子,被秦桧收养的。绍兴二十五年十月,老贼自感来日无多,便处心积虑让儿子接班;他两次上表请辞,赵构为了稳住他,都没有同意。当月二十一日,赵构前往秦府,名为探病,实则侦察。一见秦桧半死不活的样子,赵构就知道前来拉他的小鬼已经上路。此时秦熺迫不及待地询问:“代居宰相者为谁?”赵构拿出曾经对付岳飞的口气说:“此事卿不当与!”回到宫中,就令人起草让秦桧致仕的制词。贼党正准备联名上书,推举秦熺为相,诏书突降:秦桧晋封建康郡王,秦熺晋封少师,二人同时致仕。与陆游争夺状元的秦埙及其兄弟秦堪一同罢官。秦桧一听,当夜就翘了辫子。赵构如释重负,对杨存中说:我今后再也不必在膝裤里藏匕首了。 赵构是坏蛋,但不是笨蛋。忠良岳飞和奸臣秦桧,都被他玩得团团转。 着书立说,喜欢耸人听闻,以便吸引眼球打造卖点。因此有人说岳飞死于自身的性格缺陷。其来源大约是朱熹的评论:“恃才而不知晦”。朱熹此说也没错,但岳飞如果遮遮掩掩,藏头露尾,或许可得善终,但那善终是大帅所愿意,是历史所荣耀的么?李白若会韬光养晦,世上何来诗仙;他的秀口一闭,历史便会失去半个盛唐。 就世俗观点和实用成功学而言,比起张俊,岳飞可能是个傻子。然而古今中外,能够照耀历史的,永远不会是权位的黄罗伞盖,或者财富的闪闪金光——楚王台榭空丘山么——而是傻子的傻气。例如岳少保;岳飞确实死于自身性格——所谓性格即命运,但谈不上缺陷。
谁是凶手(3)
当初岳飞向韩世忠通报内情时,他知不知道其中蕴含着风险?应该知道;明知危险还要去做,这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不避锋矢,亲临一线。通俗地说,就是宗泽所谓的野路子,就是大帅不怕死,就是郾城大捷时非要带领四十骑亲自拼杀; 如果没有这个曲折,韩世忠会不会找到秦桧抗议?八成也会,答案在于经典战例黄天荡:《宋史》记载此役中梁夫人擂鼓战金兵,是否能够坐实暂且不论,但可以肯定韩世忠当时在一线指挥。他作战从来不像刘光世和张俊那样只派部将应付,所以能在黄天荡创造经典战例,所以敢于计划袭杀金使,所以晚景凄凉,至少不如张俊风光。 还有人认为,宋金和议是地缘政治平衡的结果。清人钱大昕就说:“以时势论之,未为失算”。言外之意,岳飞主战,未必符合当时的国情民意。地缘政治平衡的结论没错,但平衡点有误。即便从和议的角度出发,也应该以战求和。 孙子兵法说得最为清楚:欲得其中,必求其上;欲得其上,必求上上。 撇开皇权与正统之争,将近千年过去,我们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看待宋金战争。如果金国对北方的统治比较人道,恢复与否无关紧要,因为同样的土地和百姓,要养同样多的官员,缴纳同样多的税负。既然没有区别,那就不必再动刀兵,赔上性命;可问题在于,金兵南侵,是野蛮对文明的征服,北方出现了大量的奴隶,他们跟后来的满人入关一样,强制推行剃发令不说,还草菅人命,极不人道。不说正统,也不提民族,这终归是历史的倒退,应该予以反击;向宋朝缴纳多年税赋的北方人民,有权要回昔日相对宁静的生活,因为他们不停地在为这种公共服务支付成本;苟安在南方的小朝廷,则有义务统一河山,哪能只拿钱不办事。 其实后人的议论,永远是隔靴搔痒。岳飞亲临一线,又身负兵韬将略,能不能打,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考虑到他是冤案的主人公,证词不能完全采信,那也应该看看辛弃疾的《美芹十论》。他可是在金国出生长大的,深知敌情。他认为,中原人心盼望恢复,士气可用;金国虽然地域广阔,但人心不满,宋军完全可以一战;金国统治者心目中的和平价码,本来十分高昂,除了退回三京,甚至准备割让白沟(今河北新城县东)以南的全部地域,但南宋不了解实情,又被对手摸透底牌,因此屡屡吃亏。 也就是说,即便和议,价码也太低。当然,赵构本人可能是大赢家,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至于后世名声,不妨借鉴法国国王某个亨利的高论: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我无意将岳飞打扮成道德圣人。我也不喜欢毫无缺点的人。那样的人即便不是伪君子,也像墙上的画像,不够真实,可敬但不可爱。张岱的《陶庵梦忆》中有句话,我深以为然:人无癖不可与之交,因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之交,因其无真气也。岳飞绝非毫无缺点:他早年嗜酒,两次酒后闹事,第二次是醉打江南西路兵马钤辖赵秉渊,几乎出了人命,影响甚坏;除此之外,他杀掉傅庆,也量刑过重,涉嫌报复。 傅庆曾在岳飞帐下任前军统制,是员悍将,作战勇猛,深受倚重。傅庆因此甚为得意,将领导视为平级的朋友,经常这样吹嘘:“岳丈所主此一军者,皆我出战有功之力。” 傅庆时不时向岳飞索取钱财,而岳飞有求必应,从不拒绝。出任通泰镇抚使后,岳飞级别提高,更加威严,治军也越发严格,对博庆自然不能再像往常那样称兄道弟哥儿们意气。傅庆呢,就觉得岳飞是官大了就变脸,不够朋友,因此心怀不满,打仗不再卖力,承州之战就没有立功。有一回还向王德表示,愿重新隶属老长官“刘相公”,也就是刘光世。统领张宪听到两人谈话,报告给岳飞,岳飞很生气,但没有发作。 过了几天,岳飞命众将比赛射箭。其他将领射箭都未超过一百五十步,唯独傅庆连发三箭,都达一百七十步;岳飞赏他三杯酒,接着又颁赏承州城下的战功,将赵构“宣赐”的战袍和金带交付王贵。傅庆趁酒劲发泄妒意,出面拦阻,要求“赏有功者”。岳飞问:“有功者为谁?”傅庆说:“傅庆在清水亭有功,当赏傅庆。”岳飞大怒,喝退傅庆,但傅庆不服,下阶焚烧战袍捶毁金带。岳飞怒不可遏,随即将傅庆斩首。 岳飞杀傅庆,很有挖坑让他跳的嫌疑。先让其表现武艺,接着奖赏战功(当然也可以理解成为激励:你武艺如此之高,却没有战功,亏与不亏,愧与不愧?要努力)。之所以如此,根本原因绝非傅庆有跳槽之心。后来在唐岛海战立下大功的李宝,起初奉岳飞之命杀往河北,南归后被划给韩世忠。李宝曾经表示,想归还岳家军建制,但岳飞并没有就此向朝廷要人。可见他对于归属,并不特别看重。无论在谁手下,只要是抗金军人。 问题在于,傅庆伤了岳飞的面子。 跋扈的下属,任何领导都不会喜欢。起初可能不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官位的提高,他会越来越在意。没有威严,当官儿还有多少意义?尤其在军中。傅庆之死,根本原因即在于此。说起来,接近赵构对岳飞的杀心。 岳飞是人,自然会有人性的弱点。这便是证据。后世当然可以以此指责他,就像指责吴玠枉杀猛将曲端;但我本人却愿意保留因此而更加喜欢他的权利。 道理很简单,我看到他是个活生生的、真实的人,并非神坛上的道德家。
不务正业(1)
万历四十六年是公元1618年。无论对于日暮途穷的大明帝国,还是蒸蒸日上的考生袁崇焕,它都是个极其吃紧极度忙活的年份。 袁崇焕远非高仙芝那样的帅哥。与之相反,他的容貌可能类似封常清。《崇祯长编》里记载有大学士钱龙锡的一个奏折,内中称袁“容貌丑陋”。此公崇祯曾经召见过,钱龙锡还敢这样说,想必不假。张岱在《石匮书后集·袁崇焕列传》说得更加明白:“袁崇焕短小精悍,形如小猱,而性极躁暴”。说他个子矮,长得像猴子,性格暴躁。 好在历史从不以貌取人。袁崇焕本人也志不在此。当时摆在他跟前的头等大事,便是赶赴省城参加当年的乡试。乡试秋天举行,所谓秋闱。在此之前,该考生的科举之路远非一帆风顺。他曾经写过一首题为《落第》的五律,前面四句是: 遇主人多易,逢时我独难。八千怜客路,三十尚儒冠。 浩叹生不逢时,而立之年还空戴儒冠。 相对于袁崇焕,大明帝国需要忙活的事情更多,重中之重则是调集人马筹措粮饷,准备对辽东用兵。因为建州女真的首领努尔哈赤,以“杀我父祖”等“七大恨”为由,当年四月十三正式起兵,向昔日的宗主国叫板,接连攻陷抚顺(今辽宁抚顺)和清河(今辽宁本溪东北),明军总兵张承荫当场阵亡。 消息传出,“举朝震骇”。就连立志要跟鲁班叫板的万历帝,也深感“辽左覆军陨将,虏势益张,边事十分危急”,立即派杨镐为辽东经略,前往沈阳组织剿灭。由于辽东明军武备松弛,士气颓靡,“累年以来,不修兵具,朽戟钝戈,缓急不足为用,金鼓几于绝响,偶令之截杀,股栗腕战,面孔殊无生色”,政府只得“以倾国之兵,云集辽沈,又招合朝鲜、叶赫”。然而征调来的湖广川陕兵,情形也基本差不多,许多人“伏地哀号”,“不愿出关”,甚至将领也“哭而求调”。 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人头凑齐,粮饷也得够。当时的大明王朝早已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朝廷只得专门成立辽东饷司,下令全国田土除贵州以外,每亩均加征三厘五毫银子,预计可得两百万两,由各地库房动用现存款项,解往饷司,以后征得垫补。 当年秋天,明政府和袁崇焕所忙活的事情,全部达到预期目的:大批明军赶到辽东,号称四十七万,实际有差不多十一万;袁崇焕科场得意,顺利中举。于是接下来的万历四十七年,就成了决定国家和个人命运的关键一年,而且都在春天。袁崇焕要在春天决定命运很好理解,因为会试在春天于礼部贡院举行,所谓“春闱”。假如顺利,他将成为进士,继续参加最高级别的殿试,从而决定自己出仕的起点高低;明朝的命运其实未必非要在春天决定,但当时的内阁只有大学士方从哲一人。作为众矢之的,他孤独地承受着莫大的压力,近乎崩溃,因此尽管士气低落、出兵条件并不成熟,他还是一再催促杨镐动手。 于是命运之宝全部押于春天。当年二月二十九,杨镐兵分四路,分进合击,结果四位总兵战死两员,其中剩下的一个,后来也因此而自杀,他就是辽东名将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柏;马林虽然逃过这次,但却没能逃掉下回,几年后也在开原战死。国家完败,自是不幸,不幸中的万幸是个人完胜:祖籍广东东莞、出生于广西布政使司梧州府藤县北门街的考生袁崇焕,蟾宫折桂高中进士。不过殿试成绩一般,三甲第四十名。殿试不是淘汰赛,全部进士根据成绩划分为三个等级,所谓“三甲”。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那一年袁崇焕三十五岁。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个年龄拿现在看未免太老,因为官员也要吃青春饭;可在当时,还算差强人意。 一般而言,一甲进士直接授予翰林院编修,二三甲进士考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殿试排名并不靠前的袁崇焕,大约考选结果也不突出,因此未能留在中央,被授予福建邵武(今福建邵武市)知县。邵武位于闽西北、武夷山南麓,濒临闽江支流富屯溪,号称“八闽屏障”,即便今天也属福建的经济相对薄弱区域。而翰林院庶吉士虽然也是秩微俸薄,按照时下的观点看没有实权,灰色收入少,但终究在天子脚下,比邵武知县显然要尊贵许多。 然而这对袁崇焕而言根本不成问题。他的志向远非不痛不痒的地方官,按部就班地升迁。他身在邵武,心在辽东。几社领袖夏允彝的《幸存录》记载,袁崇焕“为闽中县令,分校闱中,日呼一老兵习辽事者,与之谈兵,绝不阅卷”。县里的童子试应当由知县主持,但袁县长却不批阅试卷,每天都跟一个熟悉辽东军情的老兵聊边疆局势。此举涉嫌不务正业,但没有证据表明县长耽误过莘莘学子的终身,所以也就成了历史美谈。他这样沉醉军事,结果还真找到了同道。后来在宁远之战中炮击敌军,一发命中“歼虏数百”的罗立乃是“闽卒”,或许就是他此间的知音。 袁崇焕在邵武期间的官声,跟他题写的“聚奎塔”匾额一样出众。这三字是他唯一可信的手迹,阴文颜体行楷,颇见功力;《邵武府志》则说他“明决有胆略,尽心民事,冤抑无不伸。”不知是否因为后来的经历,《邵武府志》中的袁崇焕近乎侠客,几能飞檐走壁:“尝出救火,着靴上墙屋,如履平地”。 袁崇焕爬墙能否“如履平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邵武府志》对他性格的刻画十分精准:“明决有胆略”。最终就是这五个字,决定了他的悲剧命运。
单骑阅塞(1)
三年任职期满,袁崇焕奉命进京朝觐,接受政绩考核。东林党人、御史候恂上疏建言:“见在朝觐邵武县知县袁崇焕,英风伟略,不妨破格留用。”候恂知名度不甚高,但其准儿媳李香君,可谓光耀千古。候恂一生推荐过的官员无数,最着名的当属这两位:先是袁崇焕,后有左良玉。 袁崇焕因此得以出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兵部下属四司,职方司主管判断军事形势,拟定军事计划,以及地图测绘,类似今天的总参。袁崇焕之所以进入该部门,固有人尽其才的考虑,但也与当时辽东的严峻形势不无关系:短短三年,开原、铁岭、辽阳、沈阳、广宁等战略要点相继失陷,总兵这样的高级将领先后折损十四员,方面大员、经略袁应泰自杀。边情吃紧,兵部自然要“加强领导”。 当时广宁刚刚失守,熊廷弼和王化贞仓皇逃入关内,山海关已成最后防线。对于时局,辽东经略王再晋有这样的判断:“东事离披,一坏于清、抚,再坏于开、铁,三坏于辽、沈,四坏于广宁。初坏为危局,再坏为败局,三坏为残局,至于四坏——捐弃全辽,则无局之可布矣!逐步退缩之于山海,此后再无一步可退。”换句话说,他认为辽东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建议收缩防线,退保山海关。 廷议因此围绕山海关而争执激烈。都说山海关山海关,究竟那里地形地貌如何,是否适合防御,或者应该如何防御,袁崇焕心里没谱。关键时刻,他证实了《邵武府志》对其“明决有胆略”的性格描述,在谈到辽事人人缩首的背景下,上演了单骑阅塞的好戏。 明代官员跟唐朝差不多,除了节假日,每十天休一次假,所谓旬休,其余时间都要上班。可是忽然有一天,兵部新任袁主事神秘蒸发,一连几天没去坐班。无辜旷工连续多日,任何时候都不能容忍,可是部里派人上门寻找,他家人竟然也毫不知情。袁主事究竟何在?正在山海关一线,实地查看形势。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几天之后他重新出现在朝堂,谈起山海关战守便能滔滔不绝,并且夸下海口:“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这句豪言壮语,随即将袁崇焕推上风口浪尖。按照道理,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上面有部门领导员外郎和郎中,更有兵部首长侍郎和尚书,哪里用得着他出头?可在他的性格辞典中,从来没有退缩与回避这样的词条。他有的是主意,不惧刀山火海。 人气低迷,朝臣胆寒;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袁崇焕再度遭遇火箭提拔,本官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具体任务是到山海关当监军。职方司主事不必决断,而监军尽管只是监察官而非指挥官,但毕竟已经离开朝堂,身处前线,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临机决断。 前任辽东经略熊廷弼因为辽东溃败,已经革职听勘,等候处理。袁崇焕离开之前,特意前去拜访,寻计问策。熊廷弼的辽东策略“坚守渐逼”可谓英明,惜乎他本人“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而拥有重兵的巡抚王化贞则“呆而愎,素不习兵,轻视大敌,好谩语,”两人性格不合策略也不合,离心离德,不败才怪。 一个是新官上任,急于施展,内心火热;一个是败军之将,生死未卜,感慨万千。当时的场面,一定很精彩。对于袁崇焕的踌躇满志,深知辽东三味熊廷弼自然不会简单苟同。他面试一般询问袁崇焕“操何策以往”,袁崇焕胸有成竹地对道:“主守而后战”。 这个策略类似“坚守渐逼”,也是袁崇焕战略思想的核心。此后他的种种罪名,都与之密切相关。 袁崇焕首先移驻山海关外的中前所(今辽宁省绥中县前所镇),监参将周守廉、游击左铺,经理前屯卫(今绥中前屯)事务。没过多久,便有驻守北山的湖广士兵溃逃。这种局面难不倒袁崇焕。他快刀斩乱麻,咔咔嚓嚓几颗人头落地,秩序随即恢复。当年六月,王在晋又命令袁崇焕前往前屯,安置流亡的辽民。命令传来时,应该已经是下午。按理这并非救兵如救火的紧急任务,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关系,但袁崇焕还是一夜都不愿意等。他内心燃烧着火一般的激情,勤于王事而刻不容缓,接到命令便连夜开拔,穿越荆棘遍地虎豹出没的山岭,四鼓入城。消息传出,“将士莫不壮其胆”。
营筑宁远(1)
《明史本传》称袁崇焕以“边才自许”,这大约也算是文人的基本传统。正如陆游所谓的“塞上长城空自许”。然而内心激情澎湃、渴望建功立业的袁崇焕,很快就与顶头上司王在晋发生了矛盾。 王在晋虽然命令袁崇焕前出前屯,但他对辽东的基本判断并未改变,那就是辽东已无恢复可能,只能以山海关作为防御重心。中前所也好前屯也罢,不过是山海关伸出的小触角。然而山海关外的峰峦高于城墙,尤其是欢喜岭,正好居高临下。整个地势像口锅,而城池正好处于锅底位置。如遇战事,“奴有战地,而我无守地”。怎么办呢?他建议在外围重新修筑一道边墙形成“重城”,北连山脉,南至大海,长约三十里,将一片石、欢喜岭这些险要都包罗其中,使之成为真正的天险雄关,不可逾越。 激情似火的袁崇焕闻听只是摇头。丢疆弃地,不图恢复,岂是臣子本分?他“薄在晋无远略,不尽遵其令”,此时更是不惜公开矛盾,直接上书首辅叶向高,陈述己见,丝毫不顾及长官的面子。 至少从形式上看,明朝官场的言路还是畅通的。朝廷并未因为袁崇焕是下级而将“举报信”转交王在晋处理。事关国防大计,内阁又不清楚实际情况,无法决定,帝师、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孙承宗自请行边,前往实地查看,决定取舍。他召集大家一同商议,袁崇焕主张筑宁远(今辽宁兴城),阎明泰主张守觉华岛(今菊花岛)。最终由孙承宗拍板,营筑宁远,与觉华岛彼此犄角互相支援。山海关的死角,他也没有忽视,“并夹城之役,修筑关城,南防海口,北防角山。水则从望海台出芝麻湾,三面环海,安大炮为横击。陆则三道关之石城,可顿万人,开突门力夜击。北水关外,有峻岭筑号台十一,置炮以防外瞰”。 王在晋还是不肯低头。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觉华岛的防御跟山海关一样,也存在先天不足,因此上疏抗辩: “……今据山海道议,仍委本官招集辽人为兵,居住该岛,俟天寒冰结奴骑可驱,兵船难渡,或暂移于宁前之间。盖觉华岛去宁远城二十里,冻则履海如平地,非远洋巨浸之可拟也。” 辽东大寒,冬季冰封,觉华岛也难免后金骑兵的威胁。岛上水师也无法直接增援宁远,因为水师登陆,犹如旱鸭子下水,陆战毫无优势可言不说,还需要气象条件配合,如果风向不对,能否登岸都是问题: “……若谓觉华岛犄角,岛去坼二十里,隔洋之兵,其登岸也须船,其开船也待风,城中缓急弗能救也。水步当骑,弗能战也,岛驻兵止可御水中之寇,弗能遏陆路之兵也。” 局势的演变证明,王在晋的担忧都是有道理的。当然,这并不能简单证明孙承宗和袁崇焕主张的错误。看看《中国历史地图集》你就会明白,宁远一城对于控制辽西走廊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欲守关门,必固辽西;欲复辽东,必固辽西,这个策略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不换脑筋就换人。孙承宗自请督师,王在晋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实际上是被挂了起来;袁崇焕升任永平道。按照惯例,总督下设一个或数个巡抚,巡抚以下也可以设一个或多个道员,由督抚与道员统御武将。 升官后的袁崇焕险些捅了篓子。根由么很简单,还是因为他过于“明决”。当时将军吃空饷十分普遍,已成流弊。袁崇焕奉命核实人数时,太过自信,一言不合,“立斩一校”,将一个下级军官正法。按照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中说的说法,这次袁崇焕杀了两个人,几乎引起全营士兵哗变。孙承宗闻听大怒,质问道:“监军可专杀耶?”袁崇焕无话可说,只得低头谢罪。 负责修筑宁远的武将祖大寿怀疑政策的持久性,敷衍塞责,应付了事,城池的形制规模都达不到设计要求。袁崇焕很不满意,于是便量化任务,明文规定城墙的高度与厚度,天启四年(公元1624),坚强堡垒宁远最终诞生。孙承宗随即上疏朝廷,声称“宁远可战可守”,“愿用崇焕指殚力瘁心以急公”,不愿用“腰缠十万之逋臣,闭门颂经之孱胆”。 孙承宗器重袁崇焕是可以想见的。他就任之初,便上疏皇帝,条陈当时军事指挥体制的种种弊端,主要是微观上以文制武,将军放不开手脚;宏观上朝廷遥控战守,经抚放不开手脚。有鉴于此,他主张“今天下当重将权。择一沉雄有主略者,授之节钺,得自辟置偏裨以下,勿使文吏用小见沾沾陵其上”。既然持此观点,那么“明决有胆略”的袁崇焕自会进入孙承宗的法眼。但久经宦海的他,并未忽视袁崇焕性格上的缺陷。激情像一枚硬币,同时具有正反两面。搞得不好,就会发生负面效应。孙承宗在奏疏中这样说道:“臣非谓袁崇焕辈之慷慨,而不疑其喜事也。盖再三驳其议以尽其任事之心”。就是说,他看出袁崇焕既有慷慨的积极一面,又有“多事”的消极一面。为了历练他,重用归重用,对其不成熟的意见,还是要再三反驳。 无独有偶,关于袁崇焕,王在晋也有类似看法。只是孙承宗笔下的“多事”,在王在晋看来是“轻进”。他是这样说的: “职属袁崇焕胆魄称雄,志力并矫,且其澡涤之襟期光明之心事迥迥逸群,职心重之,爱之。及崇焕对职曰:’我不惜命。‘职应之曰:’性命与封疆孰重。‘制袁崇焕轻进。职令其往前屯安插辽民,四鼓入城,夜行于荆棘,蒙茸虎狼潜伏之地,职未尝不壮其气,而深虞其轻进也。” 孙承宗具体都驳过袁崇焕的什么提议,很难一一举证,但至少后来给袁崇焕造成很大麻烦的锦州,就在其列。宁远修成后,当年九月,孙承宗派袁崇焕和总兵马世龙带领一万两千兵马,巡防广宁右屯等地,类似武装侦察。结果一路下来,都没遇上敌军。回来之后,袁崇焕立即建言,恢复锦州、右屯、大小凌河与松山、杏山等地的城堡。老成持重的孙承宗没有同意。具体原因《明史》不载,但可以想见,当时的后金和孙承宗,都在试探对方。直到次年五月,火山的感觉逐渐淡漠,孙承宗才派兵分驻锦右等地,“缮城郭居之”。如此一来,宁远再度成为内地,孙承宗、袁崇焕等人开疆将近五百里。宁远城更是“商旅辐辏,流移骈集,远近望为乐士”。
柳河之败(1)
自从天启二年八月孙承宗督师以来,辽东局势平静了三年多。在此期间,孙承宗整顿军队,修筑城堡,并没有闲着,成绩其实是有的,但在中央坐办公室的官员看来,这些成绩相对于十四万军队和每年六百万两的军费,实在是微不足道。因为《万历十五年》这本书,抗战将士、历史学家黄仁宇声名鹊起。根据他在《十六世纪:明代中国的财政与税收》中的研究,“1623年,国家筹集的额外军费为6688677两。这些军费,主要用于辽东战事。其中4491481两摊入土地,其余部分来自财政节流、官产出卖以及杂色税收,还包括典铺税。”这个数目对于当时的明朝政府,当然是巨大的负担。王在晋之所以反对进兵辽东,也是担心会“启无巳之争,遗不了之局,而竭难继之供”,劳而无功。黄仁宇认为,大明王朝的崩溃,的确首先开始于经济,经济崩溃最终导致政治崩溃。不过根本原因却不是人们想当然的税收过重,而是恰恰相反。朱元璋开国之初,为减轻百姓负担、避免造反,采取税收定额制度。这个制度作为基本国策被延续下来,却没有考虑通货膨胀以及人口和田亩增加的因素。 明朝的国家财力,远远不如四个世纪以前的宋代。税率过低的结果是国家收入不足,很多服务无法提供,从而导致部分国家职能的丧失。预算不足至少会产生两个严重后果,首先是造成大量的预算外征收,而这些征收缺乏有效的审核,浪费难免;其次则是官员的大面积腐败。 到天启乃至后面的崇祯年间,问题早已积重难返。政府的感觉,总是罗锅子上山——钱(前)紧。因此经常有人弹劾总兵马世龙冒饷。天启五年(公元1625)六月,负责监察兵部的兵科给事中李鲁生,还上奏指责孙承宗劳师糜饷: “从古征战未有陈师境上数年不进者,亦未有去敌既远虚设十余万之众坐食自困者,有之则守戍之众而非进取之旅也……战则有战法,秣马厉兵,简卒克乘,刻期举事,即有大费,可期永省。守则有守法,远斥堠,固营垒,高城深池,屯田积谷,以待事会。兵不须众,马不须多,庶堪持久。今以十四万之众,岁费六百万,虽言唯敌是求,其实百事不办,战固未能,守亦羞称……” 长期的舆论压力,便是耀州战役的发起背景。 在中国陶瓷历史上,“耀州”二字分量颇重,但彼耀州在陕西,此耀州属辽东,而且并非行政区划上的“州”,只是个驿,从《中国历史地图集》上看,故址大约在今天的辽宁大石桥市,位于三岔河东岸,是后金的前哨。此前马世龙得到一份情报,声称后金“四王子”驻扎于此,兵不满三百。若明军出击,城内难民可为内应。这份情报真假莫辨,但马世龙信以为真,决心抢抓机遇。 然而大战之前,明军却屡屡哗变闹饷,成群结队,殴打队将,甚至一度包围袁崇焕的府衙。事后他奏报朝廷:“川湖兵以索饷杀人,殴将结队不散,盖因马乾二三分之短少,概称三月无饷,非职全未给与也。”也就是说,马料银子确实有几分短缺,但士兵们声称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完全是无中生有。既然如此,士兵们为何如此反应过激呢?王再晋的分析很有道理: “军中缺粮则兵饿死,缺马乾则马倒死,止缺马乾三分,兵何以噪。盖枢辅急欲进兵,兵畏出征,籍口索饷,为逃散计而以为军饥鼓噪。” 一句话,闹饷是虚,避战是实。比较合符情理。当时的明军,人心士气确实低落。不过孙承宗和马世龙的决心并没有动摇。孙承宗的司令部应该在山海关,但他却拖着病体前出右屯,显示对这场战事极度重视。 马世龙不知道跟民国末年着名的“西北五马”有无关系,但他世袭武职,确实是宁夏卫(今宁夏银川)人,回族。在明军中算是比较能打的将军。天启五年(公元1625)八月,他命令副总兵鲁之甲和参将李承先率军东渡,攻打耀州;觉华岛游击金冠派水师接应。然而事不凑巧,因为风向气候等原因,海军没能在指定时间到达,鲁、李二人措手不及,只得找渔船渡河。人多船少而且小,结果来来回回拖了整整四昼夜,完全失去战术突然性,后金军队早已张网以待;等明军一过河,他们摸黑发起突袭,抢占了先手。 此役明军计划出动四个营七千人,内有车炮一营、铁骑一营,水师二营。尽管水师没能按期到达,先期渡河的只是部分人马,但兵力依然占优。只是没有士气的军队不再是军队,只不过一群迷途的羔羊;明军遭遇突然袭击,稍触即溃,后续人马也望风而逃,最终两员主将阵亡,战损士兵四百名、铁甲七百副、战马六百匹。这就是所谓的“柳河之败”。因为这个原因,孙承宗和马世龙先后离开了辽东。已经升任宁前道的袁崇焕,顶头上司换成了高第。